第三章
「你們倆先走,別管我,我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韓沁倒不同了。到目前為止,她還沒見過這個女孩,但聽新洛說過她是一個歐、亞混血兒,叔叔要是知道,不氣得跺腳才怪。從另一方面來說,歐、亞混血的女孩子很少能適應中國家庭的。她們的觀念跟歐洲女人一樣,她也許要搬出去住。
「他父親長得什麼樣子?」
「那可不?韓沁使我感到年輕,有朝氣。」
「是愛麗。」他轉身說。
東、西方的衝擊向來是痛苦的,新洛可以親身感受得到。這裡是著名的國際港口,卻實行著英國的法律、公理、薪聘警察(和中國完全不同!)、公僕、銀行和財政制度,等等。所有規章制度均強制施行於這些生活習慣及社會標準完全不同的人民身上。反而有些人,僅僅為了這裡能找到家鄉所沒有的法律和公理——就這唯一的理由——不惜離鄉背井來到此地追逐和平與安全感。
女孩邊說邊吐出一口煙圈,呶呶嘴唇,臉上綻放迷人的微笑。甩頭的時候鼻孔微揚,她迅速把秀髮向後攏,粉頰再次用手托住,目光凝望著黯黯的夜色。
他不愛國土,一心戀惦艷姬,
嬸嬸就是這樣,就算在家裡,也永遠客客氣氣的。
阿花拿了一塊熱毛巾給新洛。下午喝了兩杯薑汁露后,他精神奕奕,胃口大開。
「我懂,但是你看看我,今天咱們是新加坡人人景仰的家庭。我花了二十年的光陰才獲得今天的成就,又過了五年我才有把握買下這棟房子。二十二歲來到這兒,一直在橡膠園做苦工,兩隻手什麼都干過,辛苦十年好不容易省下五百塊,回到家鄉討了一個中國太太。現在年輕的一代根本不知道想存一點錢,要流多少汗、挨多少餓。」(他說「年輕的一代」,其實只是指新洛)「新洛有點像他父親,他父親也是我把他接來這裏的,以為他能幫幫我的忙,可是待不到三年他就說在新加坡不習慣,要回家去,後來我還為他在漳州買了一棟房子。」
「喔!」
新洛問道:「告訴我,你是誰?」
瓊娜望望他,想了一會兒才說:「他好像不喜歡愛麗。」
「沒有想到她會這麼激動,」瓊娜說,「看樣子她是非常愛你,你打算怎麼辦?」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來,背靠著一棵大樹,把受傷的腿伸直。
他們昕到侄兒下樓來的腳步聲,漸漸往大門的方向消失了。
她打電話來幹嗎?真叫人搞不懂,他想。
叔叔舒了一口氣,表情輕鬆下來。
她驟然起身站了起來,一手「啪嗒」戴上帽子,一手牽著新洛的手說:「來,我們走吧!」
「嗨,你該不是故意跌倒的吧?」她們問韓沁。
「是……喔,是你呀,愛麗……不,不……我很抱歉。不!一點也不……好的……」
「一定是去和女孩子約會。」
「噢,嬸嬸,應該的。」
「賴鷲……」他一開口就覺得這種氣氛不適合講笑話,猛然停頓說,「喔,算了!」
他回到家,他們已經開始吃晚飯了。他的位子擺得好好的。
「噢,沒關係的。」她說。
她看起來五十多歲的樣子,其實只有四十五歲,外貌予人聖潔、賢淑的感覺。毫無疑問的,她已適應了自己也知道不好受的生活。叔叔到了四十歲還沒有子嗣,立刻遵照儒家傳統說法,娶了瓊娜當姨太太。於是,嬸嬸自幼承習的優良教養,那種敏感和體貼的本性都派上了用場。不過,她的眼睛仍然保九_九_藏_書留了難以言喻的目光,顯示出她少女時代,也曾憧憬自己擁有兒孫滿堂的婚姻,而不是現在無兒無女的情景。她將甘之如飴地靜度此生,絕不無謂動氣傷感。
新洛不斷盯著韓沁的臉孔,用手輕輕地愛撫她那烏黑的髮絲。她也望著他,嫵媚地笑著,緩緩伸出手握著他,臉上流露一份幸福、滿足的表情。兩張臉相距不到一尺,四目交投,熱情不亞於一對已經訂過婚的戀人。露天檯子上方的燈光,映照著韓沁白哲的輪廓,以及她那鷹挺的鼻子和長長的波浪型秀髮。
瓊娜盯著新洛說:「她到底是怎麼說的?」
來到新加坡已經六年了,大都會的魅力開始漸漸消逝。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歸屬這裏。這兒既不是中國,也不是真正的西方都市。他無法使自己像叔叔或一些朋友那樣,把這個外國港埠與自己結合為一體,情感上對它不覺得親切。
她的朋友吃吃暗笑,然後一步步走下海灘去。潮水漸漲,水深正適合游泳。海面下的灘面平整,水色深灰,要想好好游上一回必須再往前走出二百尺以外。那兩位女孩站在五十尺水深及腰的地方,遊了幾下,潛潛水顯得十分愉快。
他們聽到一聲鈴響和女傭上樓的腳步,一定是嬸嬸需要什麼東西,也許是一壺茶或一桿止痛的鴉片煙吧。這是例行之事,他們一動也不動。假使要找叔叔或瓊娜說話,女傭會下樓通知他們。嬸嬸沉迷於鴉片煙和佛教中,日子過得很自在,身心兩方面也很平靜。她通常每兩個禮拜到外頭的廟裡燒香。這時候或是晚一點,她一定在念《金剛經》——
她謝謝這位不知名的男士,把自行車交給他,一跛一跛跟在後頭。
「我替你推吧。」
瓊娜早就發現,老爺看起來很自信,其實對自己並沒有太大的信心。無論講話或吐痰,他的聲音總是很響亮、很堅定,但那只是他天賦的聲音。她發覺,只要別人用甜蜜、禮貌的態度來提出相反的小意見,他會樂意接受,這樣可以考驗他的判斷。在這種情況下,叔叔是愈來愈依賴瓊娜,而且發現她是值得傾談的女人,總覺得有她相伴是愉快、有益的。如果她的意見和他相同,他就更堅定自己的信念,為自己感到滿意。
「她說她跟母親吵了一架,她氣得要死,還問我氣不氣。」
「別胡扯了。」
在這座城市裡,做生意和搞船運是每日的生活,新洛天生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此地大多數的人,為了討生活而日夜汲汲於自身的工作,根本沒有閑暇思考旁的事——成千上萬賺不到旅費回中國的移民,背負一百五十磅貨物但求換得一碗飯吃的碼頭工人,他們離開大陸故鄉的時候,都曾夢想自己會發大財,個個兩手空空,背上幾件薄衫,一無所有地從中國遠渡重洋來到這裏,為的不外是想尋找財富。他們曾經看到,也聽說過,不少人到了海外,一年總能寄幾次錢回家。他們也希望自己能夠這樣,寄錢回去給父母、妻子、兒女。所以每個人都咬緊牙關忍受一切,晚上倒頭就睡,累得什麼也不去想了。這是艱苦的生存掙扎!人生自古如此。有少數人憑藉恆心和辛勞的工作,把每一分錢都省下來,如今闖出了名堂,有人變成百萬富翁,但多數人卻仍然只夠溫飽而已。還有小部分的人因為寂寞、想家、絕望變成了「癲狂」。「癲狂症」是一種大家都知道的精神病,移民們卻把原因歸咎於馬來婦人給他們喝九-九-藏-書下的一種魔葯。
大約兩個多月以前,除了瓊娜和好友韋生之外,他從沒有向任何人提過他熱戀中的這個女孩。
「你一定得坐下來。」另一位少女說。
「愛麗打過電話來找你。」瓊娜說。
瓊娜不希望情勢過於複雜。她想自己擁有這一棟房子,她現在已經幫著丈夫管理產業,認識了所有員工,也通曉生意上一切進賬和開支的情況,她真希望自己能有個親生的骨肉!此外,她既年輕又時髦,若有一個西洋女人當親戚也蠻有意思的。
一個冷靜的男人一旦戀愛了,他會為愛痴狂不已。
叔叔滿腔怒火,心中咕噥不悅。他走出客廳走到鋪磚的陽台上,瓊娜隨後跟了出來,他默默地點燃在家常抽的約一尺長的中國煙桿,悶聲不語,把點過煙的紙灰在地板踩熄,長嘆一口氣說:「水往低處流,永遠不逆流的。自從新洛的父親過世以後,我就一直把他當自己的兒子看待,我供他讀完大學。大學畢業后,我還期望他能夠在我的事業上幫點忙,只要他對我這個做叔叔的多體諒一點、敬重一點,將來我這些產業都是他的。但是水往低處流,從不往上流。年輕人只想到自己,好像我對他沒有半點兒恩惠似的……」
她的生命是一場空?瓊娜是一場空?人可以瞬間達到超脫的境地,而又在剎那之間再回到有形的世界,重新對萬象產生感性,使心靈引領形體。
很多人因為有親戚在這兒開店,前來幫忙看店。成千上萬的移民一年一年地湧進來,散布在馬來亞、印度支那、婆羅洲、荷屬東印度群島等地,為的是逃避家鄉人口的壓力。
「什麼時候?」
自從兩三個月前認識韓沁以後,他就被她直爽的個性、孩童般的活潑氣息以及略為成熟、毫不做作的模樣給迷住了。
「她沒有說。」
此刻真是思緒萬端,他內心有著無限的感慨。聽到的一些話,都叫人泄氣。
「去吧!我自己會弄。」
「但是這樣太傻了,」女孩甩甩頭說。「我不在乎,你懂嗎?很多時候人就是不在乎別人的說法或想法。從小我就說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也同情那些不會照顧自己的人。懂我的意思吧?」
她握著他放在檯子上的手,熱情地揉捏著,雙眼在濃密的睫毛下盯著他,握住他手的表情,似乎在說,她要擁有它——永遠、永遠。
他們來到岸邊一排大樹的濃蔭下,樹底下有草坪可坐。就在走路的當兒,女孩曾兩度打量著他,眼神顯得非比尋常。那兩個女孩把車子分別倚在樹旁,新洛也把他推的這一輛倚在另一棵樹旁。
韋生曾寫給他一段描寫狂戀的中國散文。
當然還有馬來人,他們是這兒真正的土著,他們對其他國家一點都不了解。此外,還有不少的歐亞混血人種,是東、西方文化接觸的產物,他們也在這個東方大港過慣了混血雜陳的生活。
新洛蹲下身替韓沁療傷。他覺得能為這麼一個長得勻稱,而又大大方方展伸在面前的玉腿敷藥和清洗,實在是難得的殊榮。她沒有穿褲|襪,熱帶的女孩子大多是不|穿的。至於她,似乎也很樂意被這位英俊、不知名的青年所擺布,她的目光隨著他的雙手移動,然後向上瞟,最後落在他臉上。
新洛低下頭看了一看,發現白領帶上有一個小小的血漬。「沒關係。」
新洛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在那一刻註定了。無形的紅線把他們緊緊拴在一起,他們一次又一次約會。他發覺韓read.99csw.com沁豪放不拘的個性與他很相像,而且兩個人都具有健美、活潑的外形,不僅充滿活力而且富有冒險的精神,彼此嗜好也頗近似。他喜歡她的聲音、臉孔、秀髮,尤其那雙深邃、烏黑的睫毛,在中國女孩子是很少見的。有許多方面,他們也都具有共同的喜好。她認識他也正是時候,有了她,他可以忘掉一切寂寞。年輕的他,在這位異國風情的女子身上,尋獲了往日羅曼蒂克美夢的答案。韓沁也深深被他吸引,所以她從來不爽約。他們兩個愈來愈分不開,彼此都極需要對方。
今晚,她逛東岸路的夜市穿了一件惹人注意的水手裝——白長褲、低領的藍白條子套頭衫——還配上一頂別緻的小帽。她把小帽摘下擱在檯子上。
「來吧,坐下來,我替你擦掉。」
「她打電話來替她母親道歉,說她感到很抱歉……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問我能不能見個面,要我明天到她家跟她打網球。這種情況下,我只好答應了。」
女人的愛
韓沁掀起裙子一角,發現膝蓋上有一處血紅的傷口,上面還摻雜著一些灰塵,蓋骨上淌著一行鮮血。
新洛從樓梯轉身下來,到客廳接電話,瓊娜和叔叔都望著他。
就在這當兒,新洛的叔叔想撮和他和吳家這門親事,但叔叔就是搞不懂為什麼他這麼鈍,竟然一點兒都不熱衷這檔人人欽羡而求之不得的美滿良緣。
「沒有。」
這次輪到他笑了。他走上前去想扶她,她卻自己先站了起來,一手壓著膝蓋,一手摸摸頭髮,前面那兩個少女也停了下來。她扶起自行車,想推著走,但是膝蓋疼得厲害車子差一點傾倒。新洛立刻上前,車子才沒有整個倒下去。
「我不過是一個傻丫頭。你又是誰呢?」
新洛站在她前面,望著她擱在草地上受傷的膝和小腿。
「我也不過是一個愣小子,將來會更愣,為你痴狂而變得更愣。」
「我從來沒想到,你是屬於這一型的人,江山美人!」
「要不要我幫忙?傷口必須消毒上藥才行。」
肆意破壞男人的心靈、野心、計劃,
他擺了擺手轉身上樓去。
「喔,哈!哈!你也掉下愛情的陷阱里去了。」
新洛乖乖跪在地上。她倒出瓶中的清水,用剩下的棉花沾濕以後,仔細用心地把污跡洗掉。他很欣賞她這副迷人的體態,以及胸衣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胸脯。
吃完晚飯,新洛上樓的當兒,電話鈴響了。
水中的兩位少女不停地叫嚷、大笑,互相潑水嬉戲,大喊說:「嘿,韓沁你在那裡幹什麼?」
不愛江山愛美人。
也許需要一個女人,才能使他在這兒覺得自在,讓他真正安定下來。很多移民來此的中國人,在結婚、定居后,就永遠不想回故鄉了。
「她有沒有叫我打過去?」
「今晚是周末嘛。」她想庇護他。
是的,她不在乎這種坐姿,穿著緊身內衣的胸部,已在不知不覺中格外地蹦挺起來,予人遐想。
「他到哪去?」叔叔問道,「年輕人整天整夜往外跑!」
叔叔的笑聲宏亮而低沉。「哈!哈!長得倒跟新洛相像。他一向是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的個性。祖父過世后,我很希望兩兄弟住在一塊兒共同奮鬥,但是他不肯,執意要回家鄉去教書。喔,他自尊心很強!有時候我匯錢給他,但是他就從來不開口向我要一文錢。其實我也很驕九*九*藏*書傲家中有他這麼一位學者……不過這個新洛啊,我倒期望他能增長一些見識,而不必像我一樣費那麼大苦力開創事業。如果他以為賺錢容易,就讓他到熱帶叢林去采一天橡膠,讓他嘗嘗那種苦頭!我年輕的時候,多麼希望能和有錢人家結成親家!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運……我不知道他是想幹什麼?」
她正面帶笑容地注視著她。「喔,你領帶上沾了一塊血跡。」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萬物眾生,若胎生、若卵生……俱如浮眼夢幻,如泡影、如珠露,亦如閃電……
新洛想起了韓沁,他今晚跟她有約會呢。
真的,她在苦心修鍊,深信人生在世肉體的生命、感性甚至心靈,都不過是一種幻覺。擺脫了不可靠的感性所造成的幻覺,超越一切私、貪、嗔的世俗情慾,就可以達到無限平靜的境界。
新洛提起她雪白、塗著寇丹的縴手,溫柔而熱烈地親吻著。他從來沒有和白種女人這麼接近過。她的外國式髮型、高鼻子,尤其濃密漂亮的睫毛,使他像喝了烈酒一般。她的眼睛,有時候嚴酷、漠然或尖刻,現在卻充滿了柔情。剛剛她開口大笑一件傻事,還展露出滿口的皓齒。
很意外,他發現自己臉上在淌汗。他拿出一條白色手帕把汗抹掉。搞了半天,他還沒看清楚少女的容貌呢!
英國人在這兒,大多自比為流浪者。他們寧願遠離熟悉、了解的倫敦、比卡德利廣場、漢普斯德、愛丁堡或約克郡。中國人也覺得自己是僑民,為了做生意才旅居此地,夢想有一天再回到故鄉時,家鄉的一切仍會像往日一樣,依舊熟稔如昔。這都是觀念使然。
愚弄我們每一個最優秀、最聰睿的男子,
「那他就是不知好歹,將來可能跟他父親一樣潦倒終生……」
另外兩位少女抬眼笑了笑。
突然她把背靠到椅背上,用力過猛,連頭髮都弄亂了。然後把頭一仰,雙手擱在腦袋後面,望著滿天星斗的天空,懶洋洋地說:「我才不在乎呢!」
「她找我有什麼事?」
瓊娜聽得出他口氣中微微帶有嫉妒的意思,她沒有搭腔。她不僅僅是維護新洛,在她內心深處,她從來不希望此刻的生活有任何的變化——圓滿、充實的小家庭生活,毫無疑問的,她就是家裡丈夫唯一的伴侶,也是這個家中的女主人。她知道,新洛遲早要成家,一切總會改變,但她下意識地要阻撓這檔子婚事,而且一意堅持到底。因為她不喜歡這一個勢利的親家,將來萬一新洛跟吳家成了親之後,他們一定會處處冷落她、輕蔑她。
韓沁很奔放、衝動,對禮教俗套滿不在乎,這一點特別吸引他。她屬於半孩子、半成熟的女人,很容易縱情於一時的歡樂,而把一切後果都置諸腦後。新洛自己也是社會習俗的叛徒,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些超乎尋常的事,來打破生活上的單調。身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他卻感到寂寞,心中渴望女性的聲音、女性的愛撫,希望瞧瞧女性的鞋履。他最感高興的,莫過於那天初次見面時,她心悅誠服地讓他為她玉腿療傷,而絲毫沒有虛偽的做作、矜持樣子。念大學和在市區里他曾經遇見過不少歐、亞混血的女孩,但是從來很少注意去看她們。這已不是第一次女孩子對他表示好感,然而在韓沁身上,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女孩——衝動、大胆、放任、愉快、熱情而又少有責任感。
「我就住這附近,我可以找一些繃
九-九-藏-書帶來為你包紮傷口,為了安全起見……我可以借你的腳踏車用嗎?」他們坐在向海的涼台上,看不到他,不過他們知道他要外出。
新洛招了一輛計程車,坐車大約二十分鐘可以到家。車子轉上康奈特大道,很快駛過「鐘塔」和「廣場」,壯偉矗立的「維多利亞紀念堂」就在左邊。
「她說了些什麼?」
幾分鐘后,新洛帶著一瓶清水、紅十字藥膏、紗布和消毒棉花回來。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了,傷口表面發亮,小粒的血珠在膝蓋附近滲流。
「你剛走她就打來了,我也正要出門,我告訴她你晚上會回來。」
韓沁的雙眼慢慢由他晶亮的皮鞋、白色帆布褲子一直打量到他纖塵不染的絲質襯衫上。這是她第三次好奇地看著他。
她的兩位朋友正要往海灘走去,特意轉身走過來幫忙。
他們繼續吃飯。新洛覺得叔叔不時地瞥他一眼。他以為今天碰面的時候叔叔會大發雷霆,或是像平常一樣狠狠訓他一頓,但是他卻一句話也沒說。新洛十分意外,難道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
後來他才知道,她母親是中國人,在她三歲那年葡萄牙籍的父親遺棄了她們母女。當時她們住在香港,後來才搬到新加坡,現在是住在城東的貝多區。她在果園路的一家奶品店工作。很多操英語的人,尤其是許多英籍家庭主婦和兒童下午常常到那兒吃冰激凌,喝冷飲或者購買一些奶品。
「少爺,你的電話。」女傭大喊。
這簡潔的片段,意指歷史上每一位偉大的英雄,都逃不過美人關。無怪乎他的摯友新洛最後也向愛情臣服了。
「痛不痛?」蘇珊問道。
「我們知道你馬上回來,所以沒有等。」嬸嬸說。
新洛小心翼翼、格外輕柔地洗掉了她膝蓋上僅剩的一點血跡。「好了,可以了。」他邊說著邊站起來。
大家都覺得,新洛應該結婚了。他自己也已拿定了主意,他要等適當的時機,再把事情向叔叔和盤托出。他不想讓叔叔失望,或傷害愛麗,但是他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遲早……
夜色很美,海面吹來習習的涼風,從這裏望去,海角向南彎曲蜿蜒,遠處市區的燈光,把海灣上的天空照耀得異常明亮,使地平線上映出桃紅色的煙霧。在他們正前方的大海彷彿沉睡了,只有點點小浪花懶洋洋地拍擊著泥濘的岸邊。海灣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閃著幾盞燈光,那兒是漁家居泊的地方,四周圍有樁材和漁網。近處的草坪上矗立著一盞燈火,照亮了旁邊幾株高大、歪斜,約有三四十尺高的椰子樹。天色漸暗,附近傳來斷斷續續的蛙鳴,像誰在不停打嗝似的。
「其實他也並不完全像你說的那樣,」瓊娜解釋說,「他很尊敬你,我看得出來。他也不是不了解你對他的栽培。他曾經對我說過,為了多吸收一點實際經驗,所以才進法律事務所做事。這是每一個學法律的大學畢業生應該走的路子,何況堅守本身的行業,對實現他的抱負,可以說意義重大。」
韋生曾經取笑他。
有一天下午,他在離家不遠的海邊大道漫步。三個少女騎著自行車向他駛來。其中一位由後面擦了他一下,自行車搖搖擺擺了一下子又騎正了。她回頭看看還開懷大笑。他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看見那輛自行車猝然翻倒,她的紅裙子就攤在地上了。
這對年輕的戀人倚偎著,她用手臂環著他的腰,兩人樂陶陶、怡怡然地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至少在禮貌上,我還是應該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