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倆人都閉口不談他再走的問題,雙方都不願意去多想它。最令他感到頭痛的是,新洛知道他母親是肯為兒子犧牲一切的人,如果他要留在新加坡工作,她絕不成為兒子的絆腳石。這是叫他左右為難而又必須自己去面對的處境。
「我要回去洗衣服了。」她說。
新洛的母親拿出一個碗,添滿稀飯,要他坐下來。柏英坐在一張椅子上,解開衣服,喂小孩吃奶,一面搖她,一面看新洛吃飯。她本來在後院洗衣服,聽到嬰兒啼哭,就衝上去抱她下來。喂完奶,她把嬰兒背在背上。
他們有很多話要談。新洛的哥哥新慶在上海混得不錯——姐姐認為太發達了些——在政府機關當秘書。他娶了上海吳淞軍區司令的女兒。
「你帶她上街,她肯跟你去?」母親問。
「有,有一個,很中意。」
「媽,我求您,請不要對我起反感。」
「可是她愛我,關心我。」
他們一向如此。他以她為榮,她也以他為榮。除了母親,他總覺得她對他最好。她總是教導他、鼓勵他,也指責他的錯誤,原諒他,對他從來沒有失望過。她大他四歲,可以教他不少道理,卻又不至於失去玩伴的感覺。碧宮知道他的優點和缺點,他成長的歲月曾經以姐姐的愛心和教導塑造他、指引他,半師半友,擔當著老師、父母都沒法扮演的角色。那就是家庭生活的好處,世上絕對找不到代替品。
母親被兒子一求,面色軟化了些,她長嘆一聲說:「我早應該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你年紀輕輕,也許不肯聽老母的話了。我把你養得這麼大,你父親要你出國,我就讓你去,主要是為了讓你受教育。如果我應該料到的,你被大學趕出來,回家陪媽媽,我也不在乎……但是現在我連活下去的希望都沒有了。」
「媽,」他說。「我們已經認識一年了,我一直想告訴你,她的名字叫做韓沁。」
「當然。」
「你們天一亮就起床,真使我慚愧。」https://read.99csw•com
「如果你學醫,回這兒就很有用。為什麼不學呢?」
「多可怕的想法!那些外國女孩子!」
第一聲雞啼,新洛聽到下面的廚房有異聲響動。他知道甘才要下田作活,柏英起來為他準備熱烘烘的早餐。山裡的夏天就天亮了。
「你在這裏很快活。」他說。
「什麼,姐姐,你也反對我?」
「嗯。你的飯好了。剛才柏英問你起來沒有。她說,全都弄好了,放在廚房桌子上。」
「媽,你聽我說。她對我很重要,自從認識她,我上街都不想看其他少女。」
「照顧花朵。你睡得好吧?」
「新慶是完了!」碧宮說。「我們管不了他。他一向野心太大,太想高陞。」
第二天他寄信給姐姐,說他很想見她,要她回來一趟。他又說,他非見她不可,讓全家來個大團圓吧。
新洛和母親走回廚房,柏英出現在門口,懷抱著一歲的娃娃,正在逗她。
等他再醒來,全家都起床了。大概是八點多,他走下搖搖欲墜的木梯,看到母親已經起來,她穿一件寬袖的藍麻布衫,正陪罔仔在前院澆花呢。
「早。你們起得真早。」
「柏英呢?」
「早啊!」她說,音容清新活潑,像一朵山花似的。
「嘿,新洛!」一見面,碧宮說。
「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吃飯的時候,母子談到一些親人的消息——談起碧宮的婚事和她的寶寶,談起天凱夫婦,以及家裡的很多老朋友——新洛也談起叔叔在新加坡的居家情況。
「什麼?」兩個人同時間。
碧宮一向梳劉海兒,像柏英一樣,她眉毛很漂亮,笑容很和煦。但是現在她杏眼圓睜,嘴唇張開,好像陷入沉思中。
「我明天早上盡量像你們一樣早起。」
「歐、亞混血兒。她父親是葡萄牙人,母親是中國人。」
「我收到你的信,想立刻來,可是走不開,」碧宮說。「小傢伙感冒,這個季節很流read.99csw.com行,我不想冒險。」她的寶寶只有三歲。
他走出門,看見柏英正把最後一件衣服掛上竹竿。她現在已把娃娃放下來,讓她在草地上玩耍。
新洛對於母子間這一類的對話,雖然內容很簡單,但卻永遠記得很清楚。她總是眯起雙眼,用凝視的目光慈祥地看著他。她又說,「再過十年,我就要陪你父親去了九泉之下。我不希望聽他說,他走後我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我只希望你娶一個好女孩,娶一個正正噹噹的女人。女人可以扶助男人,也可以毀滅男人。你未來的太太是要和你過一輩子,而不是跟我過一輩子。」
「嘿,姐姐!」
碧宮比新洛矮。她的皮膚很堅韌,眼睛又亮又活潑,有一排平整的牙齒和一個突出的下巴。她常常憤恨自己身為女孩子,因那時候女孩子的限制極多。她也像弟弟一樣,很想受大學教育。
「我只想提醒你,不希望你將來也像你哥哥一樣。我不願意再多說,新洛你還是走吧!我對這個外國女孩子雖然一無所知,但是你真叫我擔心。」
「是的,在外國這不算什麼。我們男女共同分享一切。」
「告訴我,」碧宮說。「你有沒有遇到過中意的少女?」
碧宮用溫柔、同情的目光看著弟弟,只說了一句「還是多考慮考慮」。
桌上有三盤菜——腌黃瓜、鹹蛋和豆腐乳——上面蓋著腳盆大小的篩罩。那是竹皮編的,用來防蒼蠅。還有一碟豆豉剁肉,他母親說要熱一下,新洛說不必了。磚灶上一鍋稀飯,放在一大鍋熱水裡保溫呢。
「新洛,聽我說,」碧宮開口了。「母親的話不錯。」
「甘才回不回來吃飯?」
「好了。」說著就拿起空錫桶。她把錫桶半靠在臀上,伸手去牽娃娃,走向新洛。
「到這兒來,」她說,「我們在抓薔薇上的蟲子,它們到處都是。」他高高興興踱向母親和罔仔身邊的花叢。她眯起眼睛,尋找綠莖上的小蟲,看起來好專心,九-九-藏-書好有興趣。「罔仔和我每天早上都來抓。」
那夜的談話不歡而散。
「韓沁。」
「我不知道。我想是沒興趣吧。我聽說要解剖人體,就覺得噁心。我喜歡法律,一切都純正、簡明、合邏輯,我喜歡那樣。」
柏英正在逗娃娃,輕捏她的臉頰。「看到沒?多可愛,」她說。「要不要我替你熱熱菜?」
「不,新洛,你可能還沒有好好地仔細思考,你已愛上那個外國少女了。我知道,外國女孩子一向是要求很多。我沒有到過外國,但是我看過電影,我知道。她們嫁一個男人,就要男人言聽計從。如果他辦不到,她們就要離婚,改嫁別人,太隨便了。她們結結離離——一次又一次。不像我們對婚姻的看法。你若照她們的話行事,你就終生被綁死了,你娶外國女孩子,就只好過外國人的生活,完全照她喜歡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你喜歡的方式。」
這時候罔仔跑過去告訴他母親,新洛叔叔起床了。
「夏天很熱,早上做事最理想。我要忙家務,你和罔仔可以隨處玩玩。」
這就是家人的談話,也是碧宮對新洛重要的地方。
「今天不回來。我給他做了便當,他可以向鄰人要點開水或茶來喝。」
「你現在是大學畢業生了,」譚太太說,「選擇對你最有利的途徑。我這一大把年紀,已經不想改變生活習慣,柏英她會照顧我。她雖然是我外甥女,但卻像女兒似的。你父親對我不錯,我很感激。我不苛求你做什麼,我只要你記得父親給你的教誨。如果被外面的世界腐化了,走錯路,我情願看你死。」
「在後面洗衣服。他們已經起床兩個鐘頭了。」
碧宮只能待一個禮拜。那個禮拜真是妙極了,她、新洛和母親三個人團聚在一起。從早到晚,飯中飯後,他們三個人談論所知、所感、所夢想的一切。柏英也是碧宮的密友和心腹,他們幾乎沒有一天不看見她,有時在他們家,有時候他們去「鷺巢」找她。
「媽九*九*藏*書,拜託,我求您聽我說。」
「不是反對你,我是在替你擔心。如果你關心母親和家人,我勸你多多考慮考慮。」
「是的,很快活。現在你去吃早飯吧。」
新洛深深為山村生活的肅穆而著迷。他忽然想起出國前父親曾對他說:「兒子,你要去上大學。不管你學到什麼,聽到什麼,有一件事絕不能忘記,政府和政治家不能拯救世界。你學到的一切新知識也不能拯救世界。只有人人各盡其職,思想正直,敢說實話,世界才有救。」
自然而然,大家都關心新洛工作的前程,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問題。新洛拋下母親,心裏也很歉疚。他們真希望能永遠這樣!他母親現在長年咳嗽,好需要親人的照顧!
新洛平常很會說話,這會兒卻有點難為情,結結巴巴的。
偉大的父親!新洛想著。
「我說過,她父親是葡萄牙人。」
他看到昨夜母親臉上的皺紋已經少了一些,很高興她氣色這麼好,又有事可做,他倒不覺得奇怪。這兒沒有早報來叨煩她嘛。
短短几句話已說出了她的立場。新洛看看他姐姐,她說:「母親說得不錯。男人工作,女人管家。盤古開天以來,世界就是如此。」她引用一則古老的俗語說,「『男兒志在四方』。我知道其實母親內心也很難過。哪一個母親不希望兒子留在身邊呢?新洛現在是大男人。我們當然不能把他拘在這個小地方。但是,你為什麼改變主意,不學醫呢?」
「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意思。記得父親的話吧?」
「你會喜歡的。第一天嘛,當然,你要多睡一會兒。」
「媽?」他由廚房門口叫她。「你那麼早起來幹什麼?」
碧宮回來,已是十月中旬。天柱由新界回家了,譚太太覺得他們不該再打擾賴家阿姨,何況碧宮帶小孩來,人數也太多了。賴家阿姨和柏英都挽留他們,但是新洛的母親堅持要回他們山谷中的家。
「沒聽過這種名字!」
第二天,柏英來吃飯。昨晚的一切彷彿都https://read.99csw.com拋在腦後了。只要她和譚家人在一起,就萬事如意。新洛知道他姐姐的想法,她知道罔仔是弟弟的孩子。柏英曾經泣不成聲,向她吐露自己倉促嫁人的原因。當然碧宮也告訴了母親。至於賴家,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懷疑。柏英一來,碧宮和譚太太對她和孩子都是另眼相看,因為這一道秘密使她們密切結合在一起。但是柏英也對碧宮說過:「罔仔聰明透頂,除非我母親是傻子,才會相信他是甘才的小孩!」
最後他不得不說出來了,兩個女人全心全意靜聽著。
「我已考慮過了。」
罔仔也來。新洛和孩子之間培養了一份絕佳的友情,不僅因為他是新洛骨肉,也因為新洛本身就有童心,像孩子一樣喜歡抓蜻蜓,在清溪里泡腳。柏英鼓勵他們多接近。每天孩子都下山,有時候她陪他來,有時候罔仔他自己來——如果新洛沒上去的話——老是問他:「我們今天玩什麼?」
「你是說,我不該求發展?」新洛問她。
「很好。我不知道你們都那麼早起。」他走近她,問道,「你們吃過早餐啦?」
「你沒見過她,不應胡亂批評她。」新洛說。
他母親的臉色突然一變,彷彿背脊骨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她默默不語,臉上好像失去了一切生氣,完全一副絕望、挫敗、痛苦的表情。
「你都洗完了?」他問她。
「至少那也是一件好事。真正重要的是你打算娶哪一種類型的女孩子。母親說得不錯。」
「對嘛,」母親又說。「你一旦做了,就是做下去了。」母親又提到她叔叔帶回家的馬來女子。
「我不知道。」
「哦?」老婦人兩眼直瞪著兒子的面孔。碧宮也是臉色嚴凝地盯著他看。
新洛被雜音吵醒,過了一會才會意出來,知道自己回到了「鷺巢」。他聽到後面有砍割的聲音,就起身由高高的小窗口向外張望。柏英穿著睡衣,頭髮紮成一條辮子,跪在竹邊,她正在割竹筍。清爽的山風吹來,他覺得很困,又回去睡了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