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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安特衛普的序曲:

第一節 安特衛普的序曲:

歷史上,第一個梅毒特效藥胂凡納明發明於1909年(真正權威的特效藥為青霉素,於1943年始用於梅毒治療)。這意味著,在文森特的時代,一旦感染梅毒,人就真是進入了"生死未卜"的存在狀態。
日本的發現和"肉體季節的收穫"
況且,他現在也沒有精力與教授們作對了。他的身體狀況十分令人擔憂。煙抽得太凶。為省錢買顏料,他經常餓得頭昏眼花。麻煩的是,他的牙齒損失慘重,狠心的醫生不僅拔掉大約10個牙齒,而且還收了他50法郎。事情還有更陰暗的一面,自海牙與西恩同居時感染淋病後,他現在又從"肉體的季節"收穫了梅毒,這種病在當時雖然可以控制癥狀,但無法根治。從現在起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梅毒 Z( 可能 Z) 逐漸侵襲文森特的神經系統,作為一個不算太小的因素參与導致他最後的總崩潰。 參見David Sweetman,Van Gogh:His Life andHis Art, P/203。關於這一問題,筆者認為有兩個要點。
當然,"一切皆因時至而生。"眼下,文森特還得去安特衛普美術學院接受一生最後一次正規訓練。他在那裡呆的時間並不長,總共只有3個月,然而卻給那兒的人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一位同學的回憶生動地保存了這段珍貴的往事,讓我們在一個多世紀之後似乎重新目睹了那些令人感慨不已的事件和場景;這段回憶也是對文森特難能可貴的一次階段性"寫生"和總結: ……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外貌粗魯、神經質和不知疲倦的人,像一顆炸彈落在安特衛普美術院內,把院長、素描教師和學生掀了個頭著地腳朝天……
文森特最終並沒有回博里納日。本來,回到那裡去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那裡有他血肉模糊的存在,而且,眼下他不是又一次面臨困境了嗎?至少正規的學院教育也許永遠與他無緣了。(跟他同組織性宗教的關係問題類似,不知在他對"學院派"的反感中,與學院人士的實際衝突要佔多少比例。)要是命運安排文森特回到博里納日,人類文化史上大概就不會有文森特·凡·高這樣一位畫家了。命運沒九_九_藏_書有這樣。他要作畫。事情越來越清楚,他只為作畫而生。其實,他並不想存心跟教授們作對,也並非不想畫石膏像。事實上,在無師自通的藝術之路上,他眼下正在超越巴格教材(即安格爾-熱羅姆路線或曰學院派路線)對線條的簡單強調。他自身的資質以及魯本斯和德拉克洛瓦這樣的大師讓他感覺到,如果說線條有必要存在,那也只是對激|情的有張力的限制,而不是讓人方便地往裡填充筆觸的空洞框架。以他現在的水平和境界看來,弗拉特和西貝爾的學生們所畫出的石膏像"乾癟得讓人受不了"。
安特衛普是魯本斯的城市。在這兒,就像在那位超級大師的不朽畫作中一樣,充滿了飽滿而生氣勃勃的肉體。來自世界各地的壯健水手們與來自魯本斯時代的風尚一道,使安特衛普成為一座盛讚肉體之美麗和歡樂的城市。
也許沒有必要在文森特感染梅毒的事件上過分發揮。然而不管怎樣,由於種種原因,不滿33歲的他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老了10歲。眼下,這位內心感覺如此豐富、生活道路如此曲折的人一定想了許多。他一定想到了一生坎坷的倫勃朗,因為他開始畫自畫像,畫面上的感覺比倫勃朗自畫像中的感覺還要沉重、慘淡。在從現在開始的4年時間內,他畫出至少40幅自畫像,與倫勃朗一樣成為西方藝術史上自畫像最多的畫家之一。而且絕非偶然的是,人們完全可以用貢布里希教授談論倫勃朗的話來談論文森特:"這不是一副漂亮的面孔,而且……[畫家]根本無意隱藏自己面部的醜陋。他絕對忠實地在鏡子里觀察自己。……這是一個真實人物的面貌。它絲毫沒有故作姿態的痕迹,沒有虛誇的痕迹,只有一位畫家尖銳凝視的目光……"兩位藝術家的目光中有著許多共同的東西。只是,與倫勃朗尖銳而冷靜的目光相比,文森特的目光在堅定中自有其偏執,在尖銳中自有強烈的壓抑、深深的憂鬱甚至不祥的敵意(針對他自己?)。
弗拉特看到這幅作業及其不同尋常的創造者時,有點發楞地用佛蘭芒語問道:"你是誰?"凡·高平靜地回答:"我叫文森特,荷蘭人。"後來,這位院長輕蔑地說,一面又指著畫:"我不會改這些癩https://read.99csw.com皮狗的,我的孩子,快到素描班去吧。"凡·高臉漲得通紅,強壓著怒火,逃到好好先生西貝爾的班裡;……文森特在班裡呆了幾個星期,畫得很來勁,以顯而易見的痛苦堅持基本功訓練,飛快地畫著,不改一筆,把完成的作業撕碎或扔掉。他速寫在教室里看到的一切——同學、他們的服飾、傢具,但就是忘記了教授指定要畫的石膏像。此時,凡·高作畫速度之快已經使人吃驚,他把同一張素描或油畫反來複去畫上十數遍……一天,安特衛普美術院素描班的學生碰巧被指定畫米洛的維納斯像。凡·高被雕像的一個主要特點所打動,特彆強調她的豐臀,維納斯就這樣地變了形,就像他臨摹米勒的《播種者》、德拉克洛瓦的《善良的撒馬利亞人》和其他圖畫一樣。美麗的希臘女神變成了健壯的佛蘭德婦女。老實的西貝爾看到后,便用粉筆在凡·高的畫上橫七豎八地改得一塌糊塗,並提醒他關於構思的不容改變的原則。這位荷蘭年輕人……大光其火,對著被他嚇壞了的教授叫嚷:"你顯然不知道女人是什麼模樣,該死!女人就該有屁股、屁股肉和養孩子的骨盆!……"這是凡·高在安特衛普美術院所學的……最後一堂課……對那些理解他、直覺地感到他的天才在冒頭的人們,他是無話不談的,熱情洋溢的、和藹友好的。對這些人,他常常講起博里納日的粗陋和善良的礦工,他曾滿腔熱情地對礦工們傳道,照料他們,幫助他們。在1886年悲劇性的罷工中,他甚至希望……回到那"黑色王國"里去。 維克托·哈格曼:《文森特在安特衛普》,載《凡·高論》。
文森特"時至而生"地獨立發現了被稱為"浮世繪"的日本版畫藝術。浮世繪是日本一種以民間日常生活情景和鄉村自然風光為主題的藝術形式,初步產生於16-17世紀之交,中途曾受到西方版畫技法的啟發,在18、19世紀北齋、廣重、歌NFDA1等日本優秀藝術家手中達到極致。浮世繪作品通過先進的印刷技術大量印製出來,常常作為某些商品的包裝紙或防碎填料,隨著19世紀的東西交流傳到歐洲,在巴黎、倫敦、安特衛普等歐洲重要城市中各類大九*九*藏*書眾性娛樂場所、飯館酒店隨時可以買到,遂被印象派藝術家們所發現。
我們已經談到過,在有代表性的浮世繪作品中,優秀的日本藝術家們打破了傳統的歐洲視覺模式,常常採用出人意料的角度和方法處理視覺的世界。例如,北齋會把富士山畫成偶然從水車後面看到的樣子,歌NFDA1則毫不猶豫地讓人物被畫中帘子之類或畫幅的邊緣切斷。來自"日出之國"的這一全新審美傾向,對於正在發動視覺革命的印象派畫家無異於一道福音。 參見本書第4章,第1節。
文森特抵達安特衛普后不久,即從雜誌上讀到左拉最新小說《勞動》的連載,並被小說中關於印象畫派的描寫所吸引,更增加了想要了解這一畫派的願望。他把希望寄予安特衛普美術學院(雖然後來註定會失望)。然而,該學院的新學年要到1886年1月才開始,他只好等待。
一天早晨,凡·高走進油畫班(安特衛普美術院院長卡雷爾·弗拉特執教);他身穿佛蘭德家畜商的那種藍色罩衫,頭戴皮帽。他的調色板與眾不同,那是從裝食糖或酵母的木箱上拆下來的一塊板。……凡·高開始拚命地畫,發瘋地畫,速度快得使同學們目瞪口呆。他的顏色塗得很厚,簡直從畫布上滴落到地板上。
醫學上認為,在感染梅毒的人中,如果不經治療,大約剛好有一半會進入三期梅毒階段,在沒有特效藥的情況下,進入該階段即意味著死亡。
事實上,在從日本版畫中發現鮮明的色彩后,文森特作畫時在顏料問題上變得更瀟洒了,他本來就是一位不吝惜油彩的畫家,現在更是揮灑不拘,以至一時間產生了經費方面的困難,不得不向提奧求救。此外,從安特衛普起,收藏日本版畫便成為文森特始終堅持的一項重要活動,到接下來的巴黎時期則收穫甚豐。他收藏有北齋、廣重等人的名作,也臨摹過日本藝術家們的作品,包括廣重的《盛開的梅園》和《雨中之橋》,參見David Sweetman,Van Gogh: His Life and His Art, 圖版第15頁。又見Ingo FWalther andRainer Metzger, Vincent van Gogh: The Complete Paintings. p284, 以九*九*藏*書及p282,285, 293, 296, 等處。其中明亮絢麗的紅、黃、藍色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也使人聯想到他自己創作中調色板上越來越明亮的變化。正如我們剛才已經看到,眼下在安特衛普,某種變化已經發生了。兩年後在巴黎,以及更往後在阿爾勒,他畫出了《盛開的桃樹》、《杏花盛開的果園》、《盛開的梅園》、《盛開的杏花》等系列作品,反覆畫了《有婦女洗衣的朗格洛瓦橋》、《朗格洛瓦橋》等作品,其中明顯表現出剛才提及的影響。《湯基肖像》、《奧古斯汀娜肖像》、《拉克羅的收穫》、《文森特在阿爾勒的卧室》、《向日葵》以及有關麥田(尤其是"麥田中的收割者")的系列作品也是如此。事實上,文森特後來之所以進一步離開巴黎而前往法國南方小鎮阿爾勒,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為了尋找來自"太陽故鄉(日本)"的鮮亮色彩。在阿爾勒的不少畫作中,陽光似乎直接從他的畫布中漫溢出來。
1886年3月,安特衛普美術學院公布了本期晉級考試成績,文森特自然未獲通過。不過,他沒能知道這一結果。還在3月初,他便事先未作任何通報而離開安特衛普直抵巴黎,就像當年翻越阿爾卑斯山奇襲羅馬軍隊的漢尼拔一樣,突然出現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提奧面前。
首先,不知道文森特究竟屬於哪一半,從而不能斷定,在日後文森特的精神崩潰過程中,梅毒是否產生了作用,產生了多大作用。其次,很難考證文森特是否確切知道自己感染了梅毒。如果文森特知道自己感染了梅毒,他將面臨巨大的精神壓力,從而與後來另一位文化人格卡夫卡感染肺結核的情況類似,陷入某種"向死而生"的境地。相比起來,在海牙與西恩同居時所感染的淋病,就不算一回事了。一方面,淋病雖然在感覺上痛苦得多,但畢竟沒有死亡的威脅;另一方面,在海牙感染淋病的事件,完全可以闡釋為一種"因襲的重擔",是拯救自己和西恩所付出的代價,甚至可以看作是一種戰鬥創傷;而眼下的梅毒,則真是像它的詞源一樣,是一道"神罰"。
除大胆而卓越的視角和方法外,浮世繪藝術還有其他不少令印象派畫家們刮目相看之處,如對日常生活和https://read.99csw.com自然風光的表現、人物的特殊姿勢、樸素簡練的線條、令人難忘的色彩等等。文森特在安特衛普所發現和被打動的,正是浮世繪作品中令人難忘的色彩,它們和獨特的視角和方法一樣,都是浮世繪藝術的重要特徵。在北齋和廣重等優秀浮世繪畫家的作品中,常常充滿了令人難忘的純色,給文森特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魯本斯和生活都對他產生著影響。十分純粹和乾淨的紅色出現在他的女人肖像中,併為畫面造成全新的動感。輪廓線也不再局限於過去的黑色了。文森特出入于安特衛普那些廉價的娛樂場所尋找感覺,尤其在舞廳中,他奮力運筆,試圖用迅疾的筆觸把那些旋舞不停的女人固定在畫布上。在這樣的過程中,有一天他突然作出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表面看來是遲到了的發現。就時間上講,早在他初到高比爾公司任職時,這一發現就有可能作出了(印象派畫家們發現得還要早),推遲到現在,自然是因為事物發展自身的邏輯。
按照他為自己所制定的行程表,文森特首先來到比利時的重要港口城市安特衛普。安特衛普雖屬比利時,但卻是講荷蘭語的佛蘭芒人文化中心。它憑河臨海,地處沖積平原,地理形勢極為有利,因而早在15世紀便成為西歐最大的商業中心。也正是從15世紀起,它成為北方藝術-佛蘭德斯藝術重鎮,產生了魯本斯這樣非凡的大師。文森特極為景仰的肖像大師哈爾斯也出生在這裏。
從另一方面說,等待開學剛好為文森特提供了一個月左右的空檔。如果說紐恩南是文森特肉體上的貞潔時期(至少我們從他致提奧的書信中看不出這方面的事情),那麼安特衛普便是相對的開放時期。嚴格說來,文森特此前全部的生活都可以算作通常意義的貞潔生活。雖然在向表姐克依求婚失敗后他全方位走向了女人,但卻對女人懷著愛與家庭的觀念——在他與西恩的同居生活中,我們已經充分地了解了這一點。與此相比,安特衛普時期有著本質的不同。總之,文森特的肉體在長時間的壓抑和休眠之後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至少,從他到安特衛普不久(1885年12月)所畫的女人肖像中能夠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肉體的存在。在《扎紅絲帶的女人》一畫中,這種感覺尤為明顯。從這些肖像中似乎還能看到,與肉體的復甦相應,文森特已經認識到了自己過去作品的沉重和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