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蒙蒂塞利
就我所知而言,沒有一位以色彩著稱的畫家直接產生於德拉克洛瓦的影響,然而,我傾向於認為,蒙蒂塞利或許擁有與德拉克洛瓦一致的色彩理論……我想要說的是:有些東西被歸到了我的名下,它們應該是蒙蒂塞利的東西,我從他那裡得益甚多。 書信626a號。需要指出,在與此相關的另一封信中,文森特將蒙蒂塞利稱為"色彩音樂家",由此明確界定了他與蒙蒂塞利的區別。參見書信626號,或本書第11章,第5節。
文森特迷上蒙蒂塞利不久,提奧就受不了了。文森特到巴黎后,提奧讓他住進自己的寓所,但很快就領教了與文森特相處的滋味。文森特不僅從不收拾屋子,而且還像在紐恩南一樣,外出作畫時一路撿回些稀奇破爛的玩意兒,說是要用於靜物寫生,擺了提奧一屋子。蒙蒂塞利式的花卉創作更使得提奧的寓所捉襟見肘。更糟糕的是,迷上蒙蒂塞利,使文森特對此行巴黎的目的——科爾蒙畫室——也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興趣。這意味著一團糟的局面可能將無休無止地延續下去。據稱,在這段巴黎時期,文森特喜歡與提奧爭論。經常不客氣地向提奧提要求,要不就連哄帶騙地以各種名目討要創作經費。如此也罷了,他還常就大小事宜無端責備提奧。當時,提奧與一位女士的關係正複雜,加上文森特添亂,他的心理天平完全失衡了。與提奧過從甚密的安德里斯·邦格日後將成為提奧的姻兄,他注意到,提奧在文森特進駐后很快便十分壓抑。邦格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提奧看上去病得很兇;事實上他已經完全沒有血色了。這可憐的傢伙要操心的事太多。而他的哥哥還給他平添麻煩,讓生活變得不堪承受,不僅如此,他還無休無止地責備這位相當無辜的弟弟。" 參見avidSweetman,VanGogh: His Life and His Art, p/218. 解決問題的出路還是科爾蒙畫室。於是,文森特從4月份開始進入科爾蒙畫室學習。他在這裏只呆了一個月時間,然而卻結識了一些後來表明是非常重要的朋友,其中包括艾米爾·貝爾納和圖盧茲-勞特累克。後來,科爾蒙畫室同學們的回憶,成為文森特有關生平的重要資料。一位同學回憶說:文森特的紅頭髮、紅鬍鬚和藍眼睛留給人深刻印象,能夠同時講荷蘭語、英語和法語的功夫則讓人驚訝。他經常一邊作畫,一邊急匆匆回過頭來講話,發音時清輔音的"嘶"聲較重。一興奮起來,就顯得有些失控,可平時總是悶悶不樂,顯得有疑心病。然而,"……在某些方面,凡·高孩子read.99csw.com般地天真無邪,喜怒哀樂形於色。他對愛憎直言不諱,有時不免使人難堪,但決非惡意或故意冒犯別人。"
"……我不由自主採用了蒙蒂塞利的厚塗法。""……我的畫所遵循的,是蒙蒂塞利的路線……""……我相信,馬賽的藝術家們會把蒙蒂塞利所開創的事業很好地進行下去。""……我想你可以把我這幅畫放在蒙蒂塞利的風景畫一旁。""……我夜以繼日狂熱地工作……向你證明,我們的的確確是遵循著蒙蒂塞利的路線前進……""……我希望你從這幅畫中看出,我遵循的是蒙蒂塞利路線。""……啊,就此而言,沒有人比我更接近蒙蒂塞利!" 依次見書信519號、541號、542號、553號、561號、574號、609號、B11號。
就在這封信之後,高更應文森特之邀赴阿爾勒與之共同探索、作畫,他發現文森特"一想到蒙蒂塞利就情動淚下"。歷史最終沒有跟文森特開玩笑。蒙蒂塞利在20世紀成為一位相對重要的畫家,產生了比過去更大的影響。 參見The New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Monticelli條。又,高更引文請參見他的《憶文森特》,載《凡·高論》。
生活中的蒙蒂塞利是一個精力飽滿、個性不羈的人物,晚年尤其如此,以至接連發生中風,使家人不得不強施限制。他生有農民的粗魯和質樸,熱衷吉普賽音樂,晚年更是整夜整夜地秉燭畫花,狂熱地試圖表現燭光給花卉造成的色彩和光影效果。在藝術上,他不與任何流派或機構發生聯繫,在主流藝術之外我行我素。凡此等等都引起文森特強烈的興趣和共鳴。同樣令文森特感興趣的,是蒙蒂塞利濃墨重彩、痛快塗抹、直抒內心感受同時又直落對象形體的藝術手法。尤其這位藝術家晚年所畫的植物花卉,顏料厚重,色彩激烈而喧鬧,很多時候,顏料的堆砌直接形成對象的質地,使得枝葉花瓣宛如實物或雕塑一般,與畫家本人的個性如出一轍。一般說來,蒙蒂塞利的作品中充滿旋轉的動感,他善於運用強烈光感和厚重陰影的對比,創造出詩一般的、幻覺般的視覺效果。
文森特來到后不久,年輕、熱情而富於探索精神的貝爾納把他從印象派藝術那裡受到的影響帶進了畫室,對此舉大為反感的科爾蒙因此臨時關閉了畫室,文森特這一短短的學習時期便結束了。據說,文森特當時
read.99csw.com對科爾蒙甚為不滿,後來畫室重開時也不再返回。往後,他和貝爾納都經常到湯基老爹的畫店裡購買繪畫材料,兩人漸漸成為終生好友,沒有紅過一次臉,成為文森特生平唯一的例外。甚至後來文森特與貝爾納父親鬧翻(貝爾納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走畫家的道路),兩人之間的友誼也未受影響。在這樣一位友人面前,文森特的內心世界得以相當自然地表現出來,而貝爾納對他的回憶也相應地充滿了明亮的色彩: 一頭紅髮(一撮未經修剪的山羊鬍鬚,頂端一刀切齊),銳利的目光,一張健談的利嘴;中等身材,結實而不臃腫,手勢活潑,步態匆促——這就是凡·高,煙斗、畫布、版畫或畫夾,從不離身。口若懸河,天馬行空,好辯善爭,隨時隨地準備交戰。還有他的夢想,……規模宏大的展覽會、藝術家的博愛公社、在法國南部建立聚居地;此外,對公眾領域的進步性的入侵——為了重新教育大眾,喚起他們對過去曾經知曉的藝術之愛好。 貝爾納:《埃米爾·貝爾納論文森特》,載《凡·高論》。在阿爾勒,跟在巴黎一樣,蒙蒂塞利的鮮花仍在熱烈地盛開,只是沒有再局限於室內,而是綻放在阿爾勒無限美好的陽光下、果園中。在那裡,文森特也常常瘋狂地秉燭夜畫,只是,他比他的老師更為狂熱:他把蠟燭在自己的黃草帽上插滿一圈,以至叫鄰居們驚駭不已,最後甚至成為一條重要的因素,讓阿爾勒的市民們給他定上了"瘋子"的罪名。尤其在阿爾勒的畫作中,蒙蒂塞利那種用厚厚的顏料直接堆砌出對象質地的"浮雕式"筆法,被文森特加以創造性的發揮和運用。在他的果園、田野、麥田、天空、河流、房屋中,隨處都是那粗獷的"浮雕式"筆法。事實上,作為一種"文森特現象",文森特"直接擠出顏料形成樹根等等"已經成為一種公認的說法。而蒙蒂塞利作品中旋轉的動感,和強烈的光影對比,更被文森特闡釋成了震撼人心的《星月夜》一類作品,以及"麥田"、"絲柏"和"橄欖園"等系列。文森特十分清楚自己與蒙蒂塞利的關係,自發現蒙蒂塞利起,便對有關問題反覆進行表述和強調。尤其在到達蒙蒂塞利故鄉普羅旺斯的阿爾勒后(那是他藝術上最成熟的時期)更是如此。"……那是在一小叢絲柏中,絕對的蒙蒂塞利。"
更人性的理解來自文森特致小妹威廉明娜的一封信,該信寫於1880年10月,即文森特到九*九*藏*書達阿爾勒半年多之後,這封信的陳述本身說明了一切: 我在這裏常常難以自制地想到蒙蒂塞利。他是一位強健的人,有一點瘋狂,或者說很有一點。總是夢想著太陽、愛和快樂,可始終被貧窮弄得很狼狽。他是一位極其優秀的色彩畫家,一個高貴而純粹的人,繼承了過去時代最美好的傳統。……聽著,就我自己而言,我相信我正在這兒繼續他的工作,似乎,我是他的兒子或者他的兄弟。 書信W8號。在寫這封信時,高更尚未到阿爾勒,一切不幸事件尚未發生。
一時間,文森特甚至產生了到南方尋找蒙蒂塞利的念頭。不幸的是,6月底,即在他到達巴黎3個月之後,蒙蒂塞利在馬賽去世。這一不幸事件大概更加激發了他對蒙蒂塞利的興趣。像夏天一樣熱烈的花卉作品陸續產生出來。在致安特衛普藝術學院一位朋友的信中,他談到自己"一直在竭力試圖表達強烈的色彩":……寧要強烈的色彩而不要灰暗的和諧……我最近畫了兩幅頭像,我敢說,它們的光色效果勝過我過去的作品。正像我們曾經談到過:我們在尋找色彩,而真正的繪畫存在於色彩之中。我還畫了十多幅風景,直截了當的綠色,直截了當的藍色。我就這樣為藝術事業中的生命和進步而奮鬥。 書信459號。
在看到蒙蒂塞利的肖像之後,文森特便立即想象自己像那位畫家一樣"頭戴奪目的黃色帽子,身穿黑絨茄克和白色長褲,一付黃手套,一根竹杖,在普羅旺斯的南方空氣中自由自在。"不用說,他對蒙蒂塞利的普羅旺斯南方風景、包括濱海聖瑪麗附近的海景也特別感興趣。
重要的是,在文森特眼裡,蒙蒂塞利並非孤立的現象,他把蒙蒂塞利與他至為崇仰的德拉克洛瓦緊密聯繫起來加以認識,將兩者並列視為超凡的色彩大師,從而使問題變得更加清楚。1890年1月,即文森特因自殺而去世之前半年,《法蘭西信使報》上出現了有關他的第一篇有影響的評論文章,在回復作者阿爾貝·奧里埃的信中,文森特鄭重論及自己在色彩上的淵源(並隨信附贈自己一幅蒙蒂塞利風格的"絲柏"作品)。在有關事實和資料的背景上,這一論述完全可以看作文森特的"自我論定":
不知其中是否有提奧的作用,文森特一到巴黎便首先發現了蒙蒂塞利。蒙蒂塞利1824年生於法國南方名城馬賽,1846-1848年赴巴黎,師從德拉羅虛,但真正崇拜的卻是羅浮宮內的大師們:倫勃朗、威尼斯畫派、尤其是華托。回到馬賽后,大約在1860年左右他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並於1863年重返巴黎,以他華九-九-藏-書托式的上流社會典雅宴飲場面形成一定的影響,然而並未得到公認的高度評價。1870年普法戰爭期間,蒙蒂塞利不得不再次回到普羅旺斯省的故鄉馬賽,其時生活也變得相對貧困,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他開始畫城市街景、肖像、花卉植物、以及普羅旺斯省的南方風景及海景。
就在蒙蒂塞利去世的1886年夏天,文森特開始戴上他那著名的黃草帽,從自畫像中陰鬱而逼人地望著我們,這也許是出於對蒙蒂塞利"黃帽子"的模仿。兩年後,他果然離開巴黎,去到南方普羅旺斯"尋找陽光和色彩",在老師的家鄉馬賽和濱海聖瑪麗附近的阿爾勒紮下來。當然,阿爾勒之行是文森特生命中至為濃墨重彩的絕筆,其誘因並非單純的一種,包括米勒、德拉克洛瓦、日本("太陽故鄉")、蒙蒂塞利等等,而蒙蒂塞利則是其中十分重要的因素。
……顯然他對日本版畫大感興趣,從他的談話中可看出,他自己的繪畫旨在從油畫的粗糙表面取得那同樣的淡淡陰影的效果……。他給我看……《悲痛》,那是一張了不起的石版畫,畫的是一位在阿姆斯特丹與他同居的女人:裸體,懷孕和忍飢挨餓。我對其中幾張講了幾句讚美的話,他便把一疊送給我……只要有人稱讚他的作品,他便會衝動地這樣做……A·S·哈特里克:《文森特·凡·高》,載《凡·高論》。
……對純色的追求強烈地刺|激著他,他的厚塗法使外行和內行都感到吃驚……說到"藍色"、"桔黃色"[這樣的補色]時……齒縫間起勁地發出嘶嘶聲……
然而,文森特畢竟是為藝術而來。不要忘記,提奧和世界還在期待著他的成長,或者不如說,他自己在期待著自己。巴黎不僅是世界花都,也是眼下世界藝術的中心。巴黎不僅有文森特原來計劃前往學習的科爾蒙畫室,她還是德拉克洛瓦和印象畫派的城市。對於文森特來說,特別重要的是,在巴黎,不僅有機會接觸公認的主流藝術和藝術明星,也有機會接觸各種不同個性、不同影響、不同風格、或不同流派的藝術家。像他這樣我行我素的人,在公認標準或見解面前常常顯得不諳事理,這使得他隨時都有可能作出自己獨立的重大發現。
貝爾納證實,文森特向他講起自己在藝術之路上首先研究過伊斯拉埃爾斯,接著是倫勃朗。眼下最喜愛蒙蒂塞利和德拉克洛瓦,對蒙蒂塞利有著熱烈的感情,以至後來"被法國的南部(他的導師蒙蒂塞利先前在此生活過)吸引,啟程赴阿爾勒。"他當然也沒有忘記稱頌米勒。雖然瞧不起學院派藝術家,但對所https://read.99csw.com有摯愛藝術的人都表示尊重,"以同樣的興趣研究不同類型的藝術"。自然,在巴黎,文森特也與印象派藝術和藝術家們發生了全面的碰撞。而1886年,正是印象派藝術發展中一個至為關鍵的轉折點。
……[畫模特兒時]他恨不得一筆就畫完,發瘋似地把顏色扔在畫布上。他用色猶如在調製糕點,畫筆桿上儘是粘糊糊的手指印。模特兒休息的時候,他仍然畫個不停。他的嚇人的作業使工作室里的人大為吃驚;他們的古典主義頭腦對此迷惑不解……我們,工作室里的畫友……無法想象一幅蘋果和一幅有平頭釘的鞋能夠並排懸挂在餐廳里。 弗朗索瓦·戈齊:《文森特·凡·高》,載《凡·高論》。 貝爾納則回憶說,在科爾蒙畫室,文森特"對背後竊笑他的人們毫不在意"。
由於人性和藝術的雙重原因,文森特一到巴黎就迷上了蒙蒂塞利,直至生命的末了。無論是在人性上還是在藝術手法上,他與蒙蒂塞利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參見本書第8章,第3節。尤其在色彩問題上,除了表現能力上一時的高下,兩人的手法都是厚塗重抹,差別只在於,眼下,蒙蒂塞利的色彩激烈而喧鬧,令文森特的色彩相形之下顯得不僅沉重灰暗,而且不夠奔放。凡此等等,使得文森特在內心深處將蒙蒂塞利看作了自己不曾謀面的老師。巴黎兩年,文森特畫出50多幅瓶花(包括幾幅向日葵),以及一些室內物品或野外植物和景觀(如《麥田和雲雀》),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蒙蒂塞利的影響,像《花卉與向日葵》這樣的作品,幾乎直接就是蒙蒂塞利的模仿之作。不知是否受蒙蒂塞利的影響,文森特在這一時期還畫出了他著名的"農鞋"系列,後來成為海德格爾這樣的思想大師反覆思考的主題。 參見海德格爾:《藝術作品的本源》,見《海德格爾詩學文集》。
另一位同學的回憶同樣引人入勝:如果不去打擾他,倒是容易與他相處的。出於北方人的氣質,他不喜歡巴黎的精神。於是工作室里的淘氣鬼對他敬而遠之;他們多少有點怕他。當談論"藝術"時,如果有人與他意見相左,並想辯個明白,他就會火冒三丈。色彩弄得他暈頭暈腦。德拉克洛瓦是他的偶像,一提起這位畫家,他就激動得嘴唇哆嗦起來……
文森特的確作出了自己的發現。進入巴黎后,至少有三位非主流的、不為人注目的同時代藝術家引起了他特別的注意,他們分別是法國畫家蒙蒂塞利、夏凡納和吉約曼。 關於夏凡納,參見本書第12章;關於吉約曼請參見本章第4節。 ) 尤其是蒙蒂塞利,他成為文森特此後藝術生涯中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