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毛皮和羽毛
根據一則故事記載,七世紀末年則天武后時,「南海郡獻集翠裘,珍麗異常。張昌宗侍側,則天因以賜之。遂命披裘,供奉雙陸。宰相狄仁傑時入奏事,則天令升座。因命仁傑與昌宗雙陸。狄拜恩就局,則天曰:『卿二人賭何物?』狄對曰:『爭三籌,賭昌宗所衣毛裘』。則天謂曰:『卿以何物為對?』狄指所衣紫絁袍曰:『臣以此敵。』則天笑曰:『卿未知,此裘價逾千金。卿之所指,為不等矣。』狄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所衣,乃嬖佞寵遇之服。對臣此袍,臣猶怏怏』」。從這段引文中可以看出,穿紫袍的狄仁傑出於另外一種價值觀而表現出的對寵臣的傲慢,狄仁傑堅持其書生氣的正統觀念,從他的態度中我們發現了一種對於位尊權重的道士的反宗教的藐視,他顯然隱隱感到了尋求升天的古代道士的長袍,即羽裘的「迷信」魔力——這就如同一個在主教的冠冕、教士的長袍以及其他的羅馬天主教禮儀前的清教徒的感覺是一樣的。
——在雲層腳下飛繞,
但是羽衣並非是道人術士的專用品。東漢大姓趙綱帶著從士百餘人赴宴時,趙綱「帶文劍,被羽衣」。另據記載,公元五世紀時,南齊有一位太子「善制珍玩之物」,他曾經裁製了一件孔雀羽毛的「裘」——很可能是一件短斗篷——「光彩金翠,過於雉頭矣」。對於這些記載,我們又應該怎樣去理解呢?
獅皮
我們說楊貴妃那窈窕的輕歌曼舞在這裏保存了下來,這一點可能不會有人反對,但這種日本式的「霓裳」是真正唐朝的遺物,還是僅僅是一種優美的、模擬古風的舞蹈,我們仍然無法確定。
金笳吹朔雪,鐵馬嘶雲水。
但是自古以來,軍隊里使用的羽毛中最享有盛譽的還是那些美麗的雉和其他雞形目鳥的羽毛。在中國境內,尤其是在中國的西方、南方以及與東亞相鄰的地區都是這些鳥的大量繁殖區。現在,首先讓我們來看看能夠供唐朝人利用的雞形目鳥究竟有哪些種類:秦嶺山中長著絳色尾巴的血雉(David's blood pheasant);中國西部的長著角羽、白點羽毛和藍頭的紅腹角雉(Temminck's tragopan);長著藍黑冠、紅頰和長長的白尾的嶺南銀雉;白角羽、紅頰、身體羽毛呈青灰色,閃爍著綠色、紫色光澤的甘肅的藍耳雉;綠、黃背,紅腹,金冠,生長在西部和西北部的金雉;在所有這些鳥中,最華貴的可能要屬紅腹錦雞(Lady Amherst's pheasant)了,這種鳥生長在西藏和唐朝的西南地區,羽毛呈現出鮮艷奪目的紅、白、藍、黃和黑色,特別是它的身上還閃爍著美麗的綠色光澤。此外還有其他許多種的鳥。在這些多彩華麗的鳥當中,究竟唐朝官方的工匠使用的是哪幾種鳥的羽毛,我們現在還無法斷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古代傳說中最有名的「翟雉」(Reeves's pheasant)確實是當時使用的飾物。這是一種美麗的金褐色的鳥,身上長著白色、黑色的斑點和條紋,而白色的頭部則隱隱地透出一點黑色,它還長有非常長的尾巴。這是中國北方土生的一種飛禽,從記載模糊而又輝煌燦爛的遠古時代起,它那招搖耀目的羽毛就被製作禮儀器物和軍事裝備的工匠們用來裝飾麾杖、旗幟和冠冕了。就唐朝而言,我們認為貢獻的羽毛是由宮廷中管理廄苑和軍械的部門來掌管的,而它的用途則必定是用來作傳統的標誌、朝廷的羽扇和最高雅的羽蓋。
鹿皮
遙遠的花剌子模是歷史上著名的皮毛出口地。這裏出產的皮毛產品有「黑豹皮、白毛皮、雪貂皮以及草原狐、貂、狐、海獺、花斑兔和山羊的皮」。雖然我們還沒有證據說明唐朝與河中地區進行過大宗的皮毛交易,但是在天寶十二載(753)來自花剌子模的使臣曾經將紫鹿皮帶到了長安,而且在附屬於唐朝宮廷的工匠作坊中也有「從波斯傳到涼州」的「赤麖皮」。這種緋色的鹿皮是由波斯經漫長的西域通道而送入唐朝邊疆地區的。唐朝人將這種伊朗鹿稱作「麖」。麖皮也是唐朝本土的一種產品,唐朝人非常喜歡用這種皮革製作靴子。
條條紋路如斑馬,九*九*藏*書點點金錢如豹斑,
要不,她就是魔王自己。
金黃碧綠的青蟲雖然好像是寶石工匠工藝中最經常使用的昆蟲,但是它並不是唯一可供利用的昆蟲。另外有一種金綠色,外形類似蜜蜂的「金蟲」,也被農婦用來裝飾手鐲和當作頭飾使用。此外,還有某種身體上帶有異斑的蚱蜢或蝗蟲,這種蟲子也是婦女衣服上的貴重飾物。據記載,五月五日收集的這種蟲子具有強烈的媚藥性能——這時正是這種蟲子不可思議地與蚯蚓交配的時間。但是我們的議題已經從外來異物的魅力轉移到了兩情相悅、嬌艷生媚的問題來了。
在唐朝的詩歌中往往會提到這種華麗的扇子,而在溫庭筠的詩歌中尤其常見。孔雀扇在他的詩中被用來作為唐朝的莊嚴堂皇和悠閑雅緻的表示和象徵。例如:
將銀色的光與暗淡的條紋交融在一起——
獸尾
許多世紀以來,裘皮成了北方游牧民族或漢族武士的標誌,甚至僅僅是北方人過冬禦寒的服裝。在唐代,供人們穿著的皮衣種類繁多,不勝枚舉。有狐皮、白虎皮、黑豹皮、虎皮,還有千金裘、紫霜裘、翠雲裘,甚至還有白布裘、錦衣裘、布裘和褐綾裘等等。最後的這幾種表達方式顯然是自相矛盾的,它們似乎是指那些部分地由紡織品做成的披風和暖和的大氅,這種衣物往往是採用動物皮作襯裡,或者是用動物皮來鑲邊,而有些則乾脆就是用厚布來當皮毛的代用品。
在長江口以南,中國沿海各地都出產鯊魚皮,我們在這裏將鯊魚皮作為外來物品,只是因為在北部灣也出產鯊魚皮,而北部灣當時又是唐朝的保護國。據古代傳說記載,鮫人居住在林邑沿海的海底,他們能產出許許多多珍珠(這是他們的眼淚),而且能夠紡織出一種奇異的繭綢。儘管傳說中的人魚身上穿的很可能就是鯊魚皮,但是實際上鯊魚皮在日常生活中極為普通,也不帶有任何特殊的魅力。早先有一種鎧甲就是用鯊魚皮製作的,而且這種材料還能作砂紙般的研磨材料用。但是在唐代,人們主要是將鯊魚皮作為一種裝飾和實用的包裝材料纏在劍柄上,因為鯊魚皮的表面呈顆粒狀,握在手中不易使劍滑落。至今在日本的奈良,我們仍然可以見到一些唐朝的刀劍,這些劍上面裝飾著諸如金、銀以及斑駁的犀角等珍貴的材料,而劍柄則是用顆粒狀的鯊革包裹的。
海豹皮
朱紅的斑點,金黃、碧綠或湛藍;
在唐朝本土,最大的皮毛生產地是隴右道(大體上相當於現在的甘肅省)。唐朝官方具列隴右道的土貢稱「厥貢麩金、礪石、棋石、蜜蠟、蠟燭、毛毼、麝香、白氎及鳥獸之角、羽毛、皮革」。在唐朝其他任何一個道的貢物中,我們都沒有見到過類似的記載。但是對於唐朝的朝臣而言,他們穿戴的皮毛也有來自遙遠的日本的裘皮。雖然唐朝進口的裘皮有些來自西極,但是北方一直是唐朝裘皮的最重要的產地,所有的外來的裘皮都充滿了原始粗䊯的情調。
就像彩虹鑲上了邊,與暗雲相連,
泥沾珠綴履,雨濕翠毛簪。
羽衣
再如:
「四月,西突厥葉護可汗遣使獻獅子皮。」這件事發生在武德五年(622)。獅皮是真正有名望的獵人或者是大力神的勝利紀念品。
綉轂千門妓,金鞍萬戶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希望能夠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飛翔,實在是遠甚於獲得別的動物的能力。舉形登天,神遊太極,乘虛御風,便是古人的這種觀念和希望的體現。而到了唐代,這仍然是人們迫切追求的理想。雖然,這些意象只是在我們稱之為「道教」的傳說中才得到了充分的表達——道教的理想歸宿就是乘虛御風和「羽化成仙」——但是這種想象也正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夢想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此對於中世紀的中國人來說,鳥羽就如同獸皮一樣,能夠用於裝飾,同時它還可以轉化人的存在,或者說至少在美化人們的身體的同時,激發起人的想象力。
錯落金鎖甲,蒙茸貂鼠衣。
在古代中國,身穿裘皮有一種特別尊貴的意味,穿「大裘」是天子才有的特權。天子在祭祀昊天上帝時,就是「服大裘而冕」。據說天子神聖的皮裘是用羔皮製作的,上面裝飾著象徵性的圖形和星辰、山川以及現世生物的形象。
馬皮
羽氅在天際飄啊飄,
好作鴛鴦夢,南城罷搗砧。
豹皮
惟見天際雲縹緲。九九藏書
蟲飾
豹皮還是唐朝文人學者的日常用品,就像文人的硯台要用織著圖案的錦緞遮蓋,以防止灰塵一樣,他們的墨錠也須放入豹皮囊中以防受潮。
夜遙燈焰短,熟睡小屏深。
據說唐玄宗曾經有過一張獸皮,這種野獸的胡語名稱的意思是「碧芬」,這是在太宗時期由一個遙遠的國家貢獻的禮物。據悉這種動物是豹子與中國古代傳說中被稱作「騶虞」(* ţsįęu-ngiu)的動物的雜交種。它的皮比波斯的藍靛還要更藍,而它的香味則在幾里之外就能聞出來。雖然有人認為,這種動物的親本應該並非完全出自傳說的熊貓,但是實際上我們對這種動物的親本一無所知,所以要確定這種動物的種屬就越發困難了。這種動物使我們聯想到西藏的「藍熊」。
帳下飲蒲萄,平生寸心是。
灰暖殘香柱,發冷青蟲簪。
這種鳥的極為珍貴的暗綠色羽毛,有些是來自嶺南的偏遠地區,但大多數則是安南的產品。安南當時仍然是由不安定的唐朝安南都護府統治的。
毛皮和羽毛是人們殘暴地從動物身體上剝取下來,供自己享用的東西。穿戴皮貨和羽毛的愛好幾乎與人類的歷史一樣古老,這種時尚至今也沒有一點過時的徵兆。總而言之,在最初的時候,穿著皮毛和羽衣,是人們獲取現成的衣服的一種簡便易行的方式。穿著獸皮、羽衣的人既得到了溫暖,又獲得了一種野性的美和神奇的魔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旦穿上了獸皮或羽衣,則穿戴這種衣服的人本身也就變成了一頭熊、一隻狐狸,或者是一隻天鵝,同時他也就具備了這些鳥獸的驚人的本領。
黃雲雁門郡,日暮風沙里。
那光或消失無蹤,
在上文中我們已經談到,唐朝人繼續保持了將貂尾系在服裝上,特別是系在帽子上的古代習俗。不僅武官如此,唐朝有些階位高的文官也戴著這種象徵勇敢的標誌。但是貂皮主要是仗劍出塞,或者是返回故土放鷹走狗的任俠少年的特殊標誌:
類似的詩句在唐朝的詩歌中是很常見的。貂皮和雪貂皮都具有美觀而溫暖的特點,但是它們又很容易使人聯想起貂和雪貂這種動物的殘忍性格。人們在心裏總是傾向於將貂皮、雪貂皮與北方、嚴寒、食肉飲酪的蠻夷以及邊疆戰爭的危險等聯繫在一起。李頎在他寫的《塞下曲》中就提到了貂皮:
總之,紅色的鹿皮靴在唐代曾經風行一時。在日本正倉院的珍寶庫中保留著一雙用絳色的皮革製作的,在舉行禮儀時穿的靴,靴上用金色的飾帶、銀花、彩珠裝飾,這種靴的式樣依稀保留了唐朝的麖皮靴的影子。據說正倉院的這雙靴是聖武天皇本人穿的靴。在唐代宗統治時期,即在公元八世紀後期,唐朝的宮廷里盛行穿一種用紅錦製作成的長靴,這種靴子必定是為了滿足宮中紈絝弟子的需要而模仿製作的,或者可能是仿照用林邑紫膠染色的桂州鹿皮製作的靴子。
在這些古老的神話傳說中,除了想象的成分之外,在中國疆域以外的地區也確實存在這種神話的現實的原型:唐代行者唐玄奘親自觀察了印度的濕婆教徒,據他記載這些人中間除了「飾骷髏瓔珞」「無服露形」者之外,還有「衣孔雀羽尾」的苦修者,但是他並沒有說這些人為什麼要穿這種服飾。其實,印度苦修者的這種怪癖並不使我們感到十分驚奇,真正使我們大惑不解的是中國境內的真的羽衣。雖然我們知道「羽衣」是對道教隱士的一種隱喻,而且特別是指那些已經羽化升仙的道士,但是我們驚奇地發現,那些活著的道教高士實際上也穿著羽毛製成的長袍,甚至連有些受人尊敬的居士也是如此。到了相當晚的歷史時代,情況仍然如此。
或者像是那魔王的妻子,
沒有哪種飛禽的尾羽能比孔雀的尾羽更受人們的喜愛了。孔雀尾與華美的絲綢以及蟲膠等物品,都是從安南的諸城邑輸入的。安南當地人採集「金翠」的孔雀羽毛,用來製作扇子和拂塵。他們獲取孔雀尾的辦法通常是「生截其尾,以為方物,雲:『生取則金翠之色不減』」。
有如孔雀的翎眼,
融進天空的雲霧,
飄過三保松林的上空,飄過浮島,
在唐朝控制之下的河西走廊、鄂爾多斯以及蒙古邊界地區每年都要將馬皮作為土貢送往唐朝的都城長安。自古以來,馬皮就是製作小皮船或柳條艇(在北方用作擺渡)以及「鞍褥」的重要材料。在下文中我們將會看到,馬皮甲就是從突厥地區輸入的。製作皮甲在中國有悠久的傳統,到了唐代,人們似乎還在利用馬皮來製作甲胄。https://read.99csw•com
薄雲欹雀扇,輕雪犯貂裘。
彎堤弱柳遙相囑,雀扇團圓掩香玉。
羽飾是為了滿足人們的愛美之心,所以優雅的羽毛必須要有艷麗悅目的色彩。正如夏威夷皇家工匠捕捉取食花蜜的旋蜜雀一樣,唐朝長安的皇室工匠迫切希望得到像黃鸝那樣的明黃色的羽毛和色彩像閃光的綠松石一樣的翠鳥的羽毛。不管是用來美化人體,還是裝飾寓所,翠鳥的羽毛都是最重要的裝飾品。從最早的時代起,翠鳥的羽毛就被用來作為珠寶的飾物和當作最富麗堂皇的裝飾品。唐代的文學作品中提到了大量與翠鳥羽毛有關的物品,大如帳幕或華蓋,小如戒指或其他婦女使用的小飾物等,都是用翠鳥的羽毛裝飾的:
我們從可信程度很高的文獻中得知,唐朝一位靈巧的公主裁製了兩條用各種鳥的羽毛做的裙子。「正視為一色,傍視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而百鳥(這純粹是表示數量的套語)之狀皆現,以其一獻韋后。公主又以百獸毛為韉面,韋后則集鳥毛為之,皆具其鳥獸狀,工費巨萬。」雖然守舊的輿論將這種新式服裝稱為「服妖」,但是羽毛裙卻在社會上受到了人們極度的羡慕,以至於「貴臣富室多效之,江、嶺奇禽異獸毛羽采之殆盡」。
羽毛
她一身彙集了令人目眩的色彩,
無須贅言,在這裏「雀」就是「孔雀」的簡稱,也就是指「peacock」。
早在唐代以前很久,安南白鷺的羽毛就已經被用來製作周朝舞蹈者的儀仗了;而在唐朝時,它則被當作是軍隊的標誌。在皇帝宴見蕃王的場合,在由勛衛組成的壯觀的隊列中,第七隊武士的標誌特別醒目,這就是從印度群島傳來的「小五色鸚鵡毛氅」——這隊武士穿著「黃地雲花襖、冒」。
便脫蠻靴出絳帷。
夜行游女,一曰天帝女,一名釣星。夜飛晝隱如鬼神,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婦人。無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飴小兒不可露處,小兒衣亦不可露曬,毛落衣中,當為鳥祟,或以血點其衣為志。或言,產死者所化。
鳥羽還被用來「繪畫」——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鳥的羽毛。有一幅屏風,上面的畫面表現了一位站立在一棵樹後面的日本聖武天皇宮裡的仕女,屏風上還書寫著格言。仕女和格言都是用羽毛做成的。這幅作品現在收藏在正倉院,我們認為它即使不是中國人的作品,也是受到了中國作品的啟發才創作出來的。
唐朝宮廷的工匠在為其高貴的主顧製作衣服和器皿時,需要許多珍貴的原料,除了象牙、玉石以及玳瑁殼之類的原料外,還有一種甲蟲的鞘翅,這種被稱為「青蟲」的甲蟲是在嶺南和安南採集來的。青蟲有時又稱「玉蟲」,有時則稱為「金龜子」,這種金綠色的甲蟲主要生長在西江以北的廣西境內。這裏出產的青蟲就如同翠鳥和孔雀一樣,閃爍著美麗的青綠色的光澤,非常適宜於裝飾婦女的服裝,尤其適合作為婦女的頭飾。除了表面上看起來具有的魅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這種蟲子可以作為愛情的護符。這種小生物「喜匿朱槿花中,一一相交」。青蟲的情慾可以通過某種交感術傳給普天之下的風流婦人。在李賀的一首詩中,描繪了這種典型的裝束:
——身影漸消,
或轉而分明,
鯊魚皮
又像是紅若雞冠的條痕;
在幾乎被當成是羽衣原型的公元前二世紀,當漢武帝受到道士方術的騙術蠱惑時,「羽人」這個詞並不是指閑雲野鶴的方外之士。例如漢武帝曾經「使使衣羽衣」,賜給方士欒大一方玉印,而欒大本人「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唐代學者指出:「羽衣,以鳥羽為衣,取其神仙飛翔之意也。」
無論這裏提到的是黑貂還是雪貂,這種小動物的毛皮作為唐朝的軍事裝備曾大量地引進。甚至唐朝邊疆諸道每年也將貂皮送往朝廷,以用來製作騎兵使用的器具。七世紀時,烏羅渾部曾向唐朝貢獻貂皮——烏羅渾位於靺鞨以西、突厥以東、契丹以北的地方。八世紀時的貂皮主要是由位於松花江與黑龍江的東胡靺鞨諸部貢獻的,有時候數量竟達到上千張。九九藏書
帶狀海豹棲息在鄂霍次克海附近的海域。這種動物因為身上帶有斑點而被中國人稱作「海豹」。海豹皮是在玄宗開元年間由渤海靺鞨和新羅國貢獻的。
在七世紀上半葉之前,穿著靴子進入廟堂殿省甚至也一直屬於被禁止之例。一直到靴幫經過改造,加了裝飾之後,才允許著靴進入殿省。
但是必須指出的是,這些羽毛並不完全屬於外來之物。
唐朝最優質的靴子是桂州(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北部)出產的「麖皮靴」,在唐代,這種靴子甚至是桂州的一項專門的土貢——雖然我們知道在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時,福建地區也曾製作過麖皮靴。柔軟的麖皮在唐朝的靴匠中竟然如此盛行,所以我們認為,所謂的「麖」,可能就是小毛冠鹿。這種鹿外形與麂很相似,長著長長的犬齒和幾乎觀察不到的鹿角。這種機靈活潑的動物生活在長江以南的中國沿海地區和西南地區。由於證據相互抵牾,我們還不能完全斷定麖就是毛冠鹿,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中亞波斯的麖必定不可能是毛冠鹿。
開元八年(720)「南天竺」(Pallavas?)向唐朝朝廷貢獻了一張豹皮,四年之後,新羅也貢獻了一張豹皮,新羅貢獻的無疑是一頭西伯利亞長毛豹的皮。唐朝一位詩人曾經寫過「寒宜擁豹裘」的詩句。如果誰有幸像這位詩人一樣,能夠得到一件斑駁豹皮裘的話,的確是一件使人感到非常愜意的事情。可是暖和固然可喜,但是穿用豹皮也不無危險。豹子兇殘的本性很可能會對穿豹皮服裝的人產生不利的影響,藥物學家陳藏器就曾告誡人們,豹皮「不可藉睡,令人神驚,其毛入人瘡中有毒」。當然也有人對這種忠告置之不理,例如典型的道教隱士張志和就是如此,張志和「豹席椶屩,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
作為一種象徵標誌,獸尾不僅能夠表示整個的動物,而且在其含義中還代表了動物的一些本質性的特徵。這就正如同一柄劍可以表示國王的神授的權力,或者一塊頭皮能夠代表敵人的靈魂精氣一樣。然而就某些特定的獸尾而言,它僅僅是一種榮譽的標誌;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氂牛尾就屬於這一類。唐朝的氂牛尾是由西藏或者是與西藏相鄰的唐朝的西部地區(即現代的四川和甘肅省)貢獻的,甚至位於現代蒙古草原地區的唐朝的保護國也向朝廷貢獻氂牛尾。來自東北的白馬尾和來自西方的狐尾,可能比氂牛尾具有更多的神力的意味,但是如果僅僅就豹尾言,它毫無疑問是充滿了瑪納神力和驅邪避惡的力量的。「陰陽家有豹尾神,車駕鹵簿有豹尾車。」豹尾曾經是上古的軍事裝備,但是到了漢代時,它就已經成了大駕分界的標誌,大駕的分界就如同宮廷本身的分界一樣,是不可造次擅越的。在唐代,豹尾車是標誌皇權的大駕鹵簿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豹尾高懸在一根漆成絳色的旗杆上,由豹尾車裡的一位「武弁、朱衣、革帶」的隊正舉著旗杆,另外還有十二名駕士陪伴。豹尾車在大駕鹵簿中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豹尾由輔助驅邪而成了備受尊敬的守護神。很久以後,到了宋代時,豹尾就已經在鹵簿中消失,而代之以由漆點裝飾的一面黃色的旗子。九九藏書
——濟慈《拉彌亞》
當代的馬裡布羽毛披肩和鴕鳥毛的斗篷雖然還保留了一點古代的流風餘韻,但是這種羽毛製品多半已經失去了它們在古代所起的作用。在古代時,人們穿上羽衣,就可以獲得羽毛的許多魔力;與任何單純的羽飾相比,一件羽毛的大氅,或者是一套羽毛的服裝更能使人接近鳥的靈魂,或接近精神形態的鳥,抑或是接近被認為是理想形式的鳥。很難說民間傳說中的鳥人究竟是指穿著鳥毛大氅的人,還是指脫去了羽毛的鳥?也許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多餘的。總之,以天鵝少女及其姊妹為主題的故事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在這類故事中,天鵝女可以隨意變成美麗的少女,也能夠輕易地變作飛翔于天空的小鳥。但是這類天鵝的故事,只不過是將鳥想象為精靈的表現形態。在《一千零一夜》中,我們可以了解到有關鳥的這種傳說的更世俗,也更普及的類型。在「賈沙赫的故事」和「巴索拉赫的哈桑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變化成鳥的少女。有一則波斯的巴拉米古爾的故事,說他搶走了仙女的鴿衣,而在印度也有這種傳說的另一種類型。變化為女性的鳥及其同類的傳說——長著羽毛的仙女、道教的仙人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形象——在中國早期的文學作品中是很常見的。下面試舉唐代的一個傳說為例:
靴子在中國有漫長的歷史。它是在古典時代從游牧民族那裡接受來的,主要用於武士的裝束。但是甚至晚至唐代,人們也還沒有完全忘記靴子是蠻夷之物。我們可以在唐代的文學作品中見到這樣的記載,當一位長沙的名妓舞罷《柘枝舞》之後,在詩歌中形容她:
利用柔和的金黃色羽毛製成的鳳羽金錦,是唐玄宗接受的貢物。這個故事出現得相當晚,很可能不足憑信。據說,唐玄宗宮裡的許多飾物都用這種錦裝飾;到了晚上,這些錦就會發出明晃晃的亮光。後宮的嬪妃中,只有楊貴妃才有資格得到足夠的這種錦來製作衣物和帳幃,用它做成的衣物看起來光明耀眼,就像太陽光一樣炫目。
孔雀扇分香案出,袞龍衣動冊函來。
孔雀尾
她全身都是晶瑩的光暈,當她呼吸時,
圍繞著信奉道教的玄宗朝廷和玄宗那仙女般的貴妃,產生美麗的羽衣的傳說是一點也不奇怪的。著名的《霓裳羽衣曲》是一首仙樂,楊貴妃為了取悅玄宗,常常踏著這首曲子飄然起舞。就這支舞曲而言,羽毛的服裝不僅是十分適宜的,而且非羽衣不足以舞此曲。雖然根據傳說記載,玄宗皇帝最初是在渺遠的夜空中的月宮裡見到仙女在表演這支舞蹈,於是以仙女的服飾取名為《霓裳羽衣曲》,但實際上這支曲子原來是古代中亞的《婆羅門曲》,後來經過玄宗潤色、改名而成。十一世紀的科學家沈括記載道:「今蒲州逍遙樓楯上有唐人橫書梵字,相傳是《霓裳譜》,字訓不通,莫知是非。」如果傳說不誤的話,這很可能就是《婆羅門曲》的原文,即用某種西域文字書寫的《霓裳羽衣曲》的最初的原本,但是我們對此還無法定論。總之,雖然霓裳羽衣舞的舞、曲現在都已經亡佚,但是這支舞曲的名稱及其與月宮中的仙女、禽鳥、唐玄宗、楊貴妃的聯想,則仍然留存在世上,歷久而不衰。類似的傳說不僅在中國世代相傳,而且在日本被稱之為「Hagoromo」的能劇中也保存了下來。這出能劇的情節與古老而廣為流傳的竊取了天使羽氅的凡人的故事有幾分相似——唐朝的這類故事叫「天鵝女」,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一隻天鵝,當天鵝變成人形時,羽氅就成了素練服裝。在日本的詩劇中也汲取了霓裳羽衣舞的成分,作為收回她的羽衣的回報,天使為鄉下人翩翩起舞。阿瑟·韋利翻譯了這首詩:
最後,八世紀時大拂涅靺鞨部在進獻貂鼠皮的同時,還曾經貢獻過白兔皮,白兔是他們的林海雪原中殘遺的物種。
貂及貂類動物皮
剎那之間,她就像是正在贖罪的女妖,
飛過愛鷹山的群峰,飛過高高的富士山,
其他獸皮
唐朝由尚輦局的官員負責安排一百五十六把孔雀扇在國家朝會大典時的配署。唐朝人對於使用孔雀尾的扇子,多少感到有些新奇(雖然這在他們之前並非沒有先例),因為這種扇子是取代了翟雉尾羽的扇子而進入朝廷的。在八世紀初年,朝廷出於經濟上的考慮,用孔雀羽毛裝飾的複製品代替了傳統的翟雉尾羽製作的扇子。當皇帝出巡時,在那些錦繡輝煌的旗幟(比如「朱畫團扇」)當中,有兩組孔雀扇簇擁著皇帝,一組是由四扇組成,另一組是八扇。根據對唐朝皇帝的一幅畫像(疑為吳道子的作品)的描述可知,孔雀扇的形狀很可能是方的。在這段資料中談道:「方孔雀橫於二肘間。」這種扇子適用於各種各樣的場合,以表示特殊的威嚴和神聖。冊立皇帝的場合就是這樣一種使用孔雀扇的神聖場合。我們發現了一首與這一主題有關的詩歌,這首詩是在九世紀時創作的,當時在宮中宣政殿前同時為兩位皇帝舉行冊封尊號的儀式,詩歌中寫道: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
千騎黑貂裘,皆稱羽林子。
這些金綠色甲蟲的閃閃發光的鞘翅在朝鮮和日本也具有類似的功用——在日本它被稱作「Tamamushi」(玉蟲)。而它的用途也超出了作為人的裝飾物:人人都知道奈良精美的「玉蟲櫥子」;而在正倉院的珍寶庫中還保留了一把象牙柄、莖皮鑲邊的短劍,短劍的木製劍鞘就是用玉蟲的黃綠色鞘翅裝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