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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六

第一部

杜洛華心情沉重地踏上歸途。彷彿剛才別人指給他看了一個白骨累累的深坑,他自己總有一天難免也要掉進這個坑裡去。他低聲自語道:「活見鬼,在他家裡一定也高興不了。即使讓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劇場包廂的扶手椅上,看他談的這一幕幕景象,我也不幹,去他的吧!」
「年輕人,忘掉老年人這些啰嗦的廢話,按照你的年齡去生活吧。再見!」

現在,他一面對著小鏡子系白領帶,一面暗自思忖:「明天一定要寫信告訴爸爸。如果他今晚在我去赴宴的那所房子里看見我,老頭子準會大吃一驚!哼,我一會兒要吃的那頓晚飯,他一輩子也做不出來。」想到這裏,他彷彿突然又看見咖啡店空空的店堂後面那個黑魆魆的廚房。掛在牆上的平底鍋發著慘淡的黃光。一隻貓蹲在壁爐前,頭衝著火,像傳說中獅頭羊身的怪獸。木桌上布滿傾灑的飲料留下的痕迹,黏糊糊的,桌子當中有一個冒著汽的湯盆,兩個盤子中間點著一支蠟燭。杜洛華看見兩個動作遲鈍的農民,一男一女——他的父親和母親——在小口小口地喝湯。他們蒼老的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他們的頭,他們胳臂的每一個最細微的動作,他都非常熟悉,甚至還知道每天晚上他們面對面喝湯時所說的話。
這時,一個肥胖的女人進來了,他們只好分開。這個胖女人袒胸露肩,紅胳臂、紅臉頰、衣著和髮型都十分講究,走起路來步子很重,看她走路的樣子,幾乎可以感覺到她那又肥又粗、沉甸甸的大腿。
杜洛華回答說:「因為,在任何事情上,我從來只注意它是否給女士們帶來歡樂。可是,夫人,只有當一個院士死了的時候,法蘭西學院才真的引起你們的興趣,院士死得越多,你們大概就越高興。但為了使他們死得快一些,就必須選舉一些年老有病的人當院士。」
「是嗎?他住在什麼地方?」
最後,杜洛華站起來,作出結論:
現在,他給客人看一幅莫里斯·勒魯瓦的水彩畫《障礙》。畫的是一乘轎子停在馬路中央,因為有兩個巨人般的平民大漢正在打架,把路堵住了。從轎里探出一張美人的臉,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那兩個莽漢廝打,既不著急,也不害怕,還帶有一定程度的欣賞。
夫人們雖然還有些困惑,但臉上已經開始露出笑容,因為杜洛華的話很有道理。
福雷斯蒂埃的病每況愈下。他最近買了一副用安的列斯群島出產的優質木料製造的木球,雖然漂亮,可是他嫌它太重,便送給了杜洛華。杜洛華甩開有力的臂膀,耍動那個系在繩端的大黑球,一面低聲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駕駛著《法蘭西生活報》這艘航船在金融大海與礁石淺灘中前進的,就是這樣一些形形色|色的人。
滑稽歌舞劇院的路易絲·米紹
說罷,便在黑暗的走廊里消失了。
「可以。」
「你欠誰五百法郎?」
老闆表情嚴肅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微笑,他指著下面一塊護牆板說:「這些是想象派的作品。」大家先是看見讓·貝羅的一幅小油畫,名叫《上面和下面》,畫的是一個漂亮的巴黎女人正走上行進中的有軌電車的扶梯。她的頭剛剛在頂層出現,坐在長凳上的先生們用貪婪而滿足的目光看著這張向他們迎面走來的年輕女人的臉,而站在下面一層的男人則表情截然不同,他們惱恨而又垂涎三尺地盯著這位少婦的雙腿。
他坐了好久,想對她表明自己非常願意和她在一起。臨走,又再次問她:
「願聽您的吩咐,夫人,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杜洛華大笑起來,表示同意。他非常興奮地說:「畫得真好,畫得真好,畫得……」說到這裏,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了德·馬雷爾夫人的聲音,便馬上把話止住了。德·馬雷爾夫人剛剛走進客廳。
德·馬雷爾夫人回答說:「當然。她心目中已經有了人選……一個議員……這一點我並不覺得奇怪……除非這位議員不願意……因為……因為……也許會遇到很大的障礙,道德方面的……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
杜洛華差點給他一個耳光,但終於忍住了。他一面走開,一面悻悻地嘟囔:「將來一定給你點厲害看看。」說到這裏,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於是,又加了一句:「老兄,我非讓你戴綠帽子不可。」他對自己這個計劃感到非常滿意,便搓著雙手走了。
「有何依憑?向誰呼救?我們能相信什麼?
「貴族的殘渣餘孽總會被資產階級暴發戶收留的。」
杜洛華收下了借給他的那枚金幣。
《法蘭西生活報》的幕後操縱者和真正的編輯是半打左右的議員。他們和報館老闆所策劃或者支持的所有投機事業都有關係。在眾議院,人們稱他們為「瓦爾特幫」。大家都羡慕他們,因為他們可以和瓦爾特合夥,或者通過瓦爾特來賺錢。
「你們知道嗎?這個詩劇今年冬天要在奧代翁劇院上演。」
拉歇爾一面把身子轉過去,一面說:「我不和靠女人吃飯的人來往。」
第二個星期,他遇到了兩件大喜事。首先,他被任命為社會新聞欄主編;其次,瓦爾特夫人邀請他到家裡吃晚飯。他一眼就看出這兩件事的內在聯繫。
「這些文壇怪物,他們是從哪裡挖來的?」
接著,他又悄悄地說:「現在買畫正是時候。畫家們都餓著肚子,因為他們身無分文,身無分文。」
杜洛華毫不猶豫地回答:「夫人,在這個問題上,我絕不從候選人的優點去考慮,因為對於優點,各有各的看法。我考慮的是他們的年齡和健康。我不問他們的頭銜,而只問他們有什麼疾病。我並不去研究他們是否用韻文翻譯過洛卜·德·維加的作品,而只注意了解他們的心、肝、腎和脊髓的現狀。據我看,得了心臟肥大症,蛋白尿症,特別是初期脊髓癆,都比寫四十部論述柏柏爾人詩歌中有關祖國概念的離題萬里的著作要好上百倍。」
說完,不容她來得及生氣,便趕緊逃掉了。
他用了兩天的時間來安排布置,因為他在編輯室公用的大房間里接管了一張專門供他使用的辦公桌和好幾個放信的格子。他佔了房間的一頭,而年紀雖大,頭髮仍然烏黑,整天伏案工作的布瓦斯勒納則佔據另一頭。
客廳在二樓,前面有候見室,室內有門帘,四壁有掛毯。兩個聽差坐在椅子上打盹兒。其中一個接過杜洛華的大衣,另一個接過他的手杖,接著,推開一道門,急行幾步,然後把身子一閃,把客人讓進去,一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高聲通報客人的名字。
她特意找出這種最損人的叫法來稱呼杜洛華。杜洛華頓時熱血上涌,面頰緋紅,只好怏怏地回家去了。
德·馬雷爾夫人非常驚訝地站在他面前,睜著一雙天真的眼睛,一再堅持道:
「不,我想還是不認識你丈夫的好。」
社會新聞欄的負責人,一般都有個人的專門預算。外勤記者的工資和他們送來的新聞稿的酬金,都從預算中支付。新聞稿的質量就像果農賣給鮮果商人的水果一樣,有的是上品,有的卻平平。
「因為拉羅舍-馬蒂厄先生住在我隔壁,每次我在這裏吃晚飯,都是他把我送到門口。」
「噢!您還是可以來。誰愛我也愛不長。」
「您認識另外那位嗎?就是筆名叫『紅衣女』的那位。」
杜洛華問道:「他妻子幫了他不少忙吧?」
杜洛華覺得宴會太單調,不想久留。下樓的時候,他趕上了諾爾貝·德·瓦蘭納。他也剛剛出來。老詩人挽起杜洛華的胳臂。由於已經不必擔心報館里有人會和他競爭,他和杜洛華的工作又各有不同,所以,現在他對這個年輕人像對小孩子那樣慈祥。
還缺二百法郎。他一橫心,把籌來的款子留著,嘟囔說:「得了,我犯不著為這個婊子著急。什麼時候能還再還給她好了。」
他果斷地說道:「我不來看您,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更好一些。」
「你總讓人東猜西猜,去想一大堆我不喜歡的事。我們還是少管閑事的好。我們自己的事就已經夠我們操心的了。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應該是一個原則。」
瓦爾特夫人回答得非常得體。她態度安詳,不動聲色,一切都胸有成竹,所以對該說的話從來不猶豫。
「什麼?為什麼?」
「榮譽之後,又有什麼?到頭來還不是一死了事?
接著,他又說:「既然到頭來萬事皆空,聰明智慧多一點或者少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杜洛華雖然知道老闆有兒女,但這時卻也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對他來說,老闆的女兒好比那些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的遙遠國度,所以很少想到她們。再說,在他想象中https://read.99csw.com一直以為她們是小姑娘,可現在一看卻是大人。眼前的變化使他頗有點迷惘感。

「因為這是白費心機。而且我馬上就會教他明白這一點。如果您把您的擔心早點告訴我,那我一定會使您放心,並且相反,會要您盡量多來。」
「也是一路貨?」
杜洛華失聲悲嘆起來:「如果一個人能這樣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
杜洛華又問:「她大概很快又會結婚的吧?」
瓦爾特不停地說:「我還有另外一些畫,在別的房間,不過都是些不太出名,水平也不太高的畫家的作品。這間是我的展覽廳。我目前正購買一些年輕的、十分年輕的畫家的作品,存放在內室,等以後他們出了名的時候再展出。」
而是低聲念叨:屬於萊斯博斯的有:
突然,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瘋了,因為德·馬雷爾夫人竟高聲對他說:「您好,漂亮朋友,您不認識我了?」
他覺得這種遊戲很有趣,彷彿看到了在人類的岸然道貌之下,不過是永恆而醜惡的男盜女娼。發現這一點,他心裏感到快樂、興奮,甚至安慰。
他沒有再說下去。這天晚上,杜洛華心裏覺得很快活,他微笑著說:「今天,您有點悲觀。親愛的老師。」
「死亡破壞我所作的一切。我的所見所聞,我的飲食,以及我所愛的一切,像皎潔的月色,燦爛的朝霞,浩瀚的大海,美麗的河川,還有仲夏夜沁人心脾的晚風,統統都被它破壞了!」
德·馬雷爾夫人突然走了進來,用笑眯眯而又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瞥了他們一眼,徑直向杜洛華走去。杜洛華當著她丈夫的面,不敢像往常那樣吻她的手。
瓦爾特先生指著旁邊另一面牆,像典禮的司儀那樣嚴肅地宣布:「名家傑作」一共有四幅油畫。熱爾韋斯的《醫院探視》,巴斯蒂安·勒巴熱的《收割的農婦》,布格羅的《寡婦》,和讓-保爾·洛朗的《行刑》。這最後一幅畫上畫的是一個旺代的教士背靠著他教堂的牆,被一隊穿藍軍裝的共和軍執行槍決。
瓦爾特夫人微笑著問道:「那為什麼呢?」
這一回,她感動了。所有女性聽見激動人心的恭維話心裏都是美滋滋的。她也一樣,聽了杜洛華的話,覺得很舒服,迅速地向他投去一瞥感激的目光,簡直叫人無法抗拒。
「夫人,飯準備好了。」
杜洛華對村裡的事情、鄰居的景況、田地和收成,都很關心。
他沿著環城大街往前走。幾個妓|女過來和他搭訕,他一面把胳臂掙脫出來,一面對她們說:「滾開!」他的聲音帶著強烈的蔑視,彷彿她們侮辱了他,看不起他似的……她們把他當成什麼人了?這些騷|貨難道連人也分不清?他身穿黑禮服,到聲名顯赫、有錢有勢的人家裡赴宴,覺得自己與以前大不相同,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地地道道的上流社會的紳士了。
福雷斯蒂埃正伸著腿在爐旁烤火。他在書房裡接待了杜洛華。
德·馬雷爾先生往壁爐里添了塊木柴,問道:
他很早就離開編輯室,回家換衣服。他沿著倫敦路往前走,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邁著碎步,行色匆匆,姿態很像德·馬雷爾夫人。他頓時感到臉上發熱,心也怦怦直跳。趕緊穿過馬路,想從側面仔細看看。正好那個女人也停下腳步準備橫過馬路。原來是看錯了人,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訥訥地說道:「夫人,我非常冒昧……」一面用目光尋找屋子的女主人。
福雷斯蒂埃大笑起來:「在無中生有大街,是嗎?我認識這位先生,親愛的。如果你需要二十法郎,我倒可以借給你,再多就沒有了。」
她發現天漸漸黑了,便按鈴叫人掌燈,一面傾聽大家滔滔不絕的談話。她想起忘了到刻字店去印下一次晚宴的請帖。
經他再三懇求,出納終於同意預支給他四百法郎。他起初想先把欠德·馬雷爾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還掉,但馬上又考慮到,這樣一來,手裡就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這點錢用來搞好他剛擔負的工作,是絕對不夠的。因此,他決定過些時候再還。
於是,他們沿著馬勒澤布大街緩步而行。
福雷斯蒂埃夫人轉過身來,對他說:「親愛的朋友,對我來說,一個男子如果鍾情於一個女子,他就和死人沒什麼兩樣。因為他會變得又傻又笨,不僅又傻又笨,而且十分危險。凡是出於愛情而愛我,或者想這樣做的人,我都和他們斷絕來往,因為首先,我討厭他們;其次,我認為他們不可靠,就像染上了狂犬病隨時都會發病的瘋狗。於是,我對他們實行思想隔離,直到他們病好為止。這一點,您可千萬別忘了。我知道,你們男人的愛情只不過是一種慾望,而我則相反。對我來說,愛情是心靈的結合,這是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你們只了解愛情的表面,而我則參透它的實質。可是……請您正面看著我。」
福雷斯蒂埃夫人聽了既不驚訝,也不感到唐突,更沒有沾沾自喜,顯得很不在乎。她安詳地回答道:
布瓦斯勒納先生雖然從事報業多年,但不夠冷靜,點子也不多,尤其是天生缺心眼,不會察言觀色,猜出老闆內心的想法。
於是,一天晚上,他又來到了「風流牧女娛樂場」,希望能碰見拉歇爾。果然一進去就瞥見了她,因為拉歇爾很少離開此地。
德·馬雷爾夫人泰然地表示同意:「噢,他完了!他總算運氣好,討到一個像他妻子那樣的女人。」
杜洛華回答:「只不過幾個月。」
他們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他們的話不多,但每當他們四目相視的時候,他們的嘴唇就微微發抖。
「唉,你甚至不知道死亡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在你這樣的年紀,『死亡』這兩個字,毫無意義。但到了我的年紀,那就太可怕了。
說著,他用目光在騎馬的紳士中尋找醜聞最多的那幾位。
第二天,喬治·杜洛華醒來的時候,心情非常沮喪。
第二天,他在報館自己的信箱里,發現了一個信封,內有瓦爾特夫人的回帖:「感謝喬治·杜洛華先生的饋贈,瓦爾特夫人每星期六都在家,歡迎大駕光臨。」
杜洛華吻了吻她的手,然後抬起頭,說道:「唉,如果我早遇見一個像您這樣的女人,並且娶了她,那該多麼幸福啊!」
杜洛華在她身旁坐下,好奇地重新打量她,就像鑒賞家在細看一件古玩。她長得很迷人,一頭金髮溫馨細軟,彷彿生來就是為了讓人愛撫似的。杜洛華心裏想:「她肯定比那位更有意思。」他認為,毫無疑問,自己一定能成功,一伸手臂就能像摘果子一樣,把她弄到手。
福雷斯蒂埃不大相信,問道:
「明天到我家吃午飯吧。」
但杜洛華這時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進去了。德·馬雷爾夫人正站在他背後。他該怎麼辦呢?如果和她打招呼,她會不會把身子轉過去,或者給他一句難堪的話呢?如果不走過去,別人又會怎麼想呢?
《法蘭西生活報》,首先是一份營利的報紙,老闆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辦報和當眾議院議員是他的生財之道。表面假裝仁慈,經常笑容滿面,但骨子裡另有心計。不管什麼事情,他都只交給他親自了解過、考驗過和觀察過,證明是足智多謀、膽大心細的人去做。他認為杜洛華是不可多得的青年,便任命他做社會新聞欄的主編。
福雷斯蒂埃夫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
「但同時,你會感到絕望者那種可怕的苦惱。你驚惶失措,六神無主,茫然地掙扎。你向四面八方高喊『救命』,但沒有人回答。你伸出雙手,懇求別人援助你、愛你、安慰你、拯救你,但誰也不會來。
起初,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後來,杜洛華為了找點話說,先開了腔:
「你這樣早起來幹什麼?」
杜洛華告辭走了。他心裏很亂,腦子裡充滿模模糊糊還沒定型的打算。
「好,現在我作為您的朋友,要向您指出一點。親愛的,您太不靈活了……」
「是的,一點也猜不出來。」
大家都不說話。突然,一位夫人開口了。她談到天氣越來越冷,但還未冷到制止傷寒病蔓延和能夠溜冰的程度。於是,大家就巴黎開始霜凍這個問題紛紛發表意見。後來,又談到自己喜歡什麼季節,舉出的理由都是些老生常談,像屋子裡的灰塵一樣索然寡味。
杜洛華大笑起來:「天啊!聽了您的九_九_藏_書話,我的心都涼了。」
「這我知道,可是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把您的朋友都忘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一直注視著杜洛華。杜洛華髮現她的目光里除了善意並無其他。

但是,為了使報紙具有文學氣息和巴黎風味,又聘請了兩位以不同形式創作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里瓦爾,時事專欄編輯,另一位是諾爾貝·德·瓦蘭納,詩人兼文藝編輯,或者用新派的說法,是短篇小說家。
「啊,您升得真快!」
那天夜裡,巴黎幾乎沒有行人。寒夜漫漫,似乎比以往更遼闊,更荒涼,星星顯得更高。風彷彿從比星星更遠的地方吹來一股股冰冷的寒氣。
杜洛華走進自己的房間,心裏想:「我必須換個住處。這間房現在已經不夠用了。」他覺得又興奮,又快活,恨不得跳上房頂亂跑一陣。他離開床向窗口走去,不斷高聲說道:「難道時來運轉了?真的運氣來了?我要寫信告訴爸爸。」
這時候,一個渾身灑滿香水的女人從馬車上下來,正往家裡走。他停住腳步,讓這個女人走過去,一面貪婪地使勁呼吸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馬鞭草和蝴蝶花的香水味。他的心臟和肺葉突然顫動起來,充滿希望和歡欣,對德·馬雷爾夫人的想念不禁油然而生。明天又可以見到她了。
牆上的畫看完了。老闆把燈放下,和最後到的那位女客打招呼。只有杜洛華一個人又去看畫,裝作還沒有看夠。
杜洛華也經常收到來信。藍色的信封上用粗笨而顫抖的字體寫著他的地址。父親的信開頭千篇一律,總是這幾行:
負責社會新聞欄和指揮外勤記者組的人應該頭腦清醒,處處小心,不輕信、有遠見、狡黠、機敏、靈活、詭計多端、嗅覺靈敏,能一眼辨別消息的真偽,判斷出哪些事情該說,哪些不該說,哪些能對公眾產生影響,還應該知道如何報道才能產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佩爾斯繆子爵夫人,筆名叫『素手夫人』。」
杜洛華受不了,只好說:「那好吧,我星期一來吃晚飯。」
這個職務一直由編輯部秘書布瓦斯勒納先生擔任。這是一個規規矩矩、辦事認真、像普通職員那樣謹小慎微的老報人。三十年來,在十一家報館的編輯部當過秘書,但思想方法和辦事方式一成不變。他從一個報館轉到另一個報館,彷彿從一家餐廳來到另一家餐廳,飯菜的味道已經不大一樣,但他幾乎覺察不出。什麼政治主張,宗教見解,他一概不管。無論在哪個報館,他都忠心耿耿,既內行又有經驗。工作起來就像一個看不見的瞎子,聽不見的聾子,那種不哼不哈,埋頭苦幹的勁頭,簡直像頭騾子。可是,他有強烈的職業責任感,從他的職業這個特殊角度來看,凡是他認為不正當、不誠實和不正確的事情,他絕對不做。
「那位拉羅舍-馬蒂厄先生看樣子很聰明,很有學問。」
諾爾貝·德·瓦蘭納接著又說:「不,你現在並不了解我,但以後你會想起我今天這番話的。
他又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然後帶著厭倦和聽天由命的神情,說道:
開始時,每月撥給他一千二百法郎。這筆款,他打算自己留下一大部分。
「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您呢?」
後來,他想到非弄點錢不可,便打起精神,先去找福雷斯蒂埃。
體弱有病而整天咳嗽的福雷斯蒂埃,在報館里也不讓他安生,總挖空心思,找一些煩人的累活叫他干。有一天,福雷斯蒂埃心情煩躁,咳了好長時間。因為杜洛華沒有把他需要的消息帶來,他就罵:「真是活見鬼,你比我原來想象的還要笨。」
此外,還低價雇了一些藝術、繪畫、音樂和戲劇方面的評論家,一位刑法學編輯和一位負責賽馬專欄的編輯。其他還有一大群花錢雇的各種各樣的作者。兩位綽號「紅衣女」和「素手夫人」的上流社會婦女經常寄來一些有關社交界的花邊文章,論述時裝、高雅生活、禮貌和處世之道等方面的問題,並報道一些閨秀名媛的秘聞軼事。
他戰戰兢兢地握著她的手,擔心她會耍什麼把戲來捉弄他。但德·馬雷爾夫人坦然地說:「您怎麼了?最近總看不見您。」
她說話的聲調比她的話本身更使杜洛華感到奇怪。
去拜訪瓦爾特夫人這件事,使杜洛華有點為難,因為他從來沒有到她家去的機會。他不願貿然從事,怕鬧笑話。老闆對他倒挺好,很欣賞他的工作,有困難的任務,總是首先找他。為什麼不利用這個好機會打進去呢?
所有客廳都燈火輝煌。瓦爾特夫人在第二個,也是最大那個客廳接待來賓。她笑容可掬地歡迎杜洛華。杜洛華接著和比他先到的兩位先生一一握手,這兩個人是菲爾曼先生和拉羅舍-馬蒂厄先生,兩位眾議員,同時也是《法蘭西生活報》的匿名編輯。拉羅舍-馬蒂厄先生在眾議院有很大影響,所以在報館里有特殊的威望。誰也不懷疑,他總有一天會當部長。
德·馬雷爾夫人殷勤地接待他,向他獻上自己的雙唇,好像他們之間從來不曾出現過裂痕。有一陣子,她甚至對他們之間的溫柔愛撫忘記了採取明智的謹慎態度。她一面親吻著杜洛華捲曲的鬍子尖,一面對他說:「親愛的,你不知道我現在心裏有多煩。我本來打算好好度一個蜜月,不料我丈夫請假回來,我不得不辛辛苦苦陪他六個星期。但我不願意六個星期見不著你,尤其是那次吵過之後。所以我作了這樣的安排,星期一,我們請你來吃晚飯。我已經在他面前談到過你。我把你介紹給他。」
他覺得剛才恭維的話起了作用,便故意再加一句:
「為什麼?難道您猜不出來嗎?」

年輕人感到有點尷尬。他朝四面看了看,突然在一面鏡子里發現遠處有幾個人坐著。最初,他認錯了方向,鏡子把他弄糊塗了。接著,又穿過兩個空無一人的客廳,來到了一個頗有貴族氣派的小客廳。房間周圍掛著藍色絲絨,上面綴著金色的小花。四位夫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低聲談話,桌上擺著幾杯茶。
德·馬雷爾先生漸漸不耐煩了,嘴裏嘟囔著:
女騎手們過來了。她們身材苗條,穿著綠色緊身的呢料服裝,面部帶著許多婦女在騎馬時常有的那種高傲和難以接近的神態,杜洛華像在教堂里默誦祈禱文那樣,津津有味地默數著她們過去的情人或者現在傳聞中情人的名字、頭銜和職務。有時,他並不這樣數:
她又說道:「為了裝得自然,我請福雷斯蒂埃夫婦也來。其實,我並不喜歡在家裡招待客人。」
說完,杜洛華非常瀟洒地轉身走了。
杜洛華迎上前去,竭力裝出非常誠懇的樣子,使勁握著主人伸給他的手。但坐下來以後,卻找不出話說。
「如果萬一您成了寡婦,我願報名候補。」
杜洛華慢慢地走著,盡情吮吸著像春天糖果般香甜的空氣。他穿過星形廣場的凱旋門,踏上林蔭大道,在騎馬散步的人對面走著。看見那些男女騎士,有的策馬小跑,有的縱轡賓士。他們都是上流社會的有錢人,但現在,杜洛華卻並不十分羡慕他們。他幾乎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名字、他們財產的數目和他們生活的秘史,因為他所擔任的職務使他對巴黎的名人和巴黎社會的醜聞了如指掌。
杜洛華終於也迷上了這種娛樂,而且,在聖波坦的指導下,玩得越來越好。
「唉,要找到一個思想開闊的人真不容易!這種人的思想使你有這樣的感覺,好像站在海邊上,呼吸到遠洋吹來的陣陣海風。我認識過幾個這樣的人,但他們都死了。」
「……嗯,欠……欠……欠一位從卡勒維爾來的先生。」
「是賭債?」
儘管杜洛華在巴黎生活了很久,外勤記者這門職業又使他經常能和有名的人物接觸,遇事已比較鎮定,但這次看見進門時那種排場和剛才穿過的那幾間沒有人的客廳,不禁也有點膽怯。
諾爾貝·德·瓦蘭納和雅克·里瓦爾同時出現。然後,客廳盡頭的一扇門打開了,瓦爾特先生走了進來。和他在一起的是兩位十六到十八歲、高身材的少女,一個長得丑,另一個卻很漂亮。
他像挨了一記耳光,問道:「您為什麼這樣稱呼我?」
這時候,德·馬雷爾夫人就站在他身旁,他不敢轉身走開。
風向變了,夜裡,天氣稍稍暖和了一點,現在空氣濕潤,陽光普照,好像已經到了四月。晴朗明媚的天空召喚著森林的常客。這天早晨,他們全都出來了。
他們很早就告辭了。杜洛華搖搖頭,說道:
「你還期待什麼?金錢嗎?要錢做什麼?為了供養女人?真是艷福不淺!為了大吃大喝變成個大胖子,被風濕症折磨得整夜叫喚?
福雷斯蒂埃夫人送他到門口,他熱誠地對她說:「您沒忘記咱們的誓約吧,咱們既是朋友,又是夥伴,對嗎?所以,不管在哪方面,如果您需要我的話,可千萬別猶豫啊。一個電報,或者一封信,我就唯命是從。」
福雷斯蒂埃夫人又說:「您把她慣壞了,至於我,想到來看我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難道不是嗎?」
「愛兒,今去信非為別事,乃是告訴你,你母和我身體健康。家鄉一切如舊,無大變化。但我還要告訴你……」
「沒有。」
他一下子恢復不了鎮靜,只好支支吾吾地說:「因為最近事情多,夫人,最近事情多。瓦爾特先生給我一個新差事。把我忙得不亦樂乎。」
杜洛華做這工作是最合適不過了。他可以大大加強編輯部的陣容。這份報紙,根據諾爾貝·德·瓦蘭納的說法,好https://read.99csw.com比是一條船,航行在國家的金融大海之中,經常會遇到政治的暗礁和淺灘。
「有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我欠人家一筆債,這關係到我的名譽。」
「今晨收到諾曼底寄來水果若干,特奉上,祈瓦爾特夫人哂納。」
「唉,這些你將來會明白的。只要你好好思索一刻鐘,你就會完全了解。
「什麼都是他妻子乾的。這女人什麼都知道,表面看,她誰都不見,但實際上誰都認識。她要什麼就有什麼,不管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啊,這個女人比誰都聰明,比誰都能幹,比誰主意都多!對一個想飛黃騰達的男人來說,她真是個寶貝。」
一連兩個星期,他省吃儉用,生活很有規律,也沒去找女人胡鬧,滿腦子是堅定不移的決心。但不久,他又動了邪念,打熬不住,像已經有好幾年沒接近女人似的,一看見女人的裙子就像水手重見陸地,激動得直發抖。
諾爾貝·德·瓦蘭納說這番話的時候,聲調鏗鏘,但頗有節制,否則,他的聲音一定會響徹寂靜的夜空。他顯得異常激動和憂悒,這種憂悒常常降臨到人類的心靈上。於是,人類的心靈便像冰雪覆蓋下的大地,發出微微的戰慄。
第二天,他去拜訪福雷斯蒂埃夫婦。他們正在準備行裝。查理躺在長沙發上,做出呼吸很困難的樣子,不住地說:「我一個月以前就該走了。」接著,他就報館的工作給了杜洛華一連串的囑咐。其實,一切他都和瓦爾特先生商量和安排好了。
他停下腳步,抓住杜洛華大衣領子的兩端,慢聲慢調地對他說:
他滿心歡喜地入睡了。第二天,他很早起床,步行到布洛涅森林大道轉了一圈,然後赴約會去了。
冷月孤懸,長天遼闊而暗淡,
他猶豫了一下,承認說:「是賭債。」
天氣很冷。路旁的污水凍了厚厚一層冰。在昏暗的路燈下,人行道灰濛濛的,一片蕭索。
接著,老闆又指給大家看一幅德達伊的畫:《上課》。上面畫的是軍營里的一個士兵,正在教一隻捲毛狗敲鼓。他說:「構思得多好!」
星期四晚上,福雷斯蒂埃夫婦動身走了。
經過介紹,她們逐個向他伸出手,然後走到大概是專門留給她們的一張小桌子旁邊坐下,開始擺弄放在柳條筐里的大堆絲線軸。
「數目大嗎?」
「不。」
歌劇院的蘿絲·馬克婷。
「這位是誰?」
我上窮碧落,尋找這道難題的答案。
杜洛華回答道:「樂意奉陪,親愛的老師。」
他滿懷信心地走進被高高的青銅燭台照得通明的前廳,把手杖和大衣交給迎上來的僕人,態度非常自然。
「現在,我看見死神離我已經很近了,所以我常常想伸手把它推開。死亡充塞天地,無所不在。公路上被輾死的蟲豸,樹下的枯葉,從朋友鬍子里發現的一根白須,都使我心碎,都在向我高喊:『死亡就在這裏!』
說話間,來到了協和大橋。他們默默地過了橋,沿著波旁宮走去。諾爾貝·德·瓦蘭納又說話了:「結婚吧,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獨身是什麼滋味。現在,孤獨使我無比憂傷。晚上,我對著爐火,獨守空房,似乎大地上只有我一個人,孑然一身,周圍隱隱約約充滿難以捉摸的危險和可怕的、見所未見的東西。我不認識我的鄰居,我們之間只有一牆之隔,但此刻我感到他離我之遠,彷彿窗外天際的繁星。我渾身發熱,既痛苦又害怕。四壁沒有任何聲響,更增加我恐懼的心理。這種寂靜,這種獨身者房中所特有的寂靜,既深沉又凄涼。不僅肉體周圍一片死寂,靈魂周圍也是一片死寂。每當一件傢具發出輕微的乾裂聲,你的身心便會一陣顫抖,因為在這死一樣沉寂的空房裡,誰也意料不到會發出任何聲音。」
他霍地轉過身來。德·馬雷爾夫人正滿臉堆笑地站在他面前,用快活而含情脈脈的目光注視著他,並向他伸出手來。
「我們為什麼這樣痛苦呢?毫無疑問,因為我們生來本應根據物質的條件,而不是按照精神的條件去生活,但是,由於我們不斷思索,我們日益增長的聰明才智和我們生活的一成不變的條件之間就出現失調的現象。
她低聲說:「謝謝,我不會忘記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也在向他表示感謝,不過顯得更深沉,更溫柔。
看見杜洛華,她身子動也沒動,只是轉過頭來,把手伸給他,說:「您好,漂亮朋友。」
「一言為定。」
政治編輯福雷斯蒂埃不過是這些實業家的傀儡,他們意圖的執行人。他們授意他寫最重要的文章而他總是把文章帶回家去寫,據他說,家裡安靜。
老闆繼續照著牆上的畫,一面繼續解釋。
德·唐克萊男爵,

杜洛華明白大局已定,任何企圖都是白費,便當機立斷,心裏非常高興在生活里能結識這樣一位異性知己。他向她伸出雙手,說:
一位小巧玲瓏的金髮夫人走了進來。她一到,在座的一位瘦高身材的中年女客便告辭了。
他經常給父親寫信。他父親在山間公路旁開一家小酒店,從高高的山坡上可以俯瞰盧昂和寬闊的塞納河谷。兒子的信總是給這個小小的諾曼底酒店帶來極大的歡樂。
他微笑著向她走去,並把手伸給她。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您找我有什麼事?」
突然,他覺得桌子下有什麼東西把他的腳蹭了一下。他輕輕地把腿伸過去,碰到了鄰座女客的腿,可對方並沒有把腿縮回去。這時,他們兩人沒有說話,都把身子轉向旁邊的客人。
接著,他仰望蒼穹,對著中天的皓月高聲朗誦:
「是的,這個無賴把我零切細剮。它不放過一分一秒,終於緩慢而可怕地完成了毀壞我的軀體這項長期的工作。現在,無論做什麼事情,我都感到我正在死亡。走一步就離它近一步。我每一個動作,每一口氣都在加速它那可恨的工作。呼吸、睡眠、吃喝、工作、夢想等等,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意味著死亡。總之,活著就是死亡!
他還想:「將來不管怎樣我也要回去看看他們。」他裝束停當,便把燈吹滅,下樓去了。
她雖然有點胖,但仍然漂亮,不過,離人老珠黃的年紀已經不遠了,現在全靠保養和調理,注意衛生,以及使用各種潤滑皮膚的香脂來維持。她處理一切事情似乎都很得體,有理有節。這種女人的思想就像一個整整齊齊的法國花園。這種花園無任何驚人之處,但卻有某種魅力。她不擅空想,很有理智,聰明、謹慎,而且穩重,心地善良,待人熱誠,對人對事都寬宏大量。
「我嘛,我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人。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上帝。」
看見大家對這位胖女人很殷勤,杜洛華問福雷斯蒂埃夫人:
聽了這番議論,大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慢慢穿上衣服,坐在窗前沉思。他覺得渾身酸痛,彷彿前一天挨了一頓棍子。
他看見許多在賭博中有作弊嫌疑的人。對他們來說,不管怎樣,俱樂部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唯一的生財之道,當然是不正當的生財之道。
福雷斯蒂埃夫人正躺在長沙發上看書。
「一言為定,我們是朋友了,對嗎?」
「因為我愛上了您……噢!有一點兒,只是一點點……而且我不願完完全全地愛上您……」
說到這裏,他又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當一個人老了,有幾個孩子總是好的。」
杜洛華一時回答不上來。
「為什麼?有什麼好奇怪的?這樣的事天天都有!真沒想到你會那麼傻!」
喬治走時,使勁握住朋友的手,對他說:「好了,老朋友,希望很快就能再看到你!」
福雷斯蒂埃夫婦到了。大家看見查理的樣子,不禁大吃一驚。剛剛一個星期,他就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得嚇人,而且還不住地咳嗽。他宣布,遵照醫生的囑咐,下星期四,他們夫婦到戛納去療養。
他想:「且拖過這一陣再說。」他心情非常緊張,甚至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想假裝突然感到不舒服,借故溜掉。
年輕人吃了一驚,有點猶豫:「是的。而且大家公認他是眾議院最有能力的議員之一。」
「是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知道從哪一方面,人們會一下子明白過來。於是,生活中的一切全都變了樣。十五年前我就已經感覺到,死亡在折磨著我,就像我懷裡揣著的一隻老鼠,不斷地啃嚙著我。我覺得,它一個月又一個月地、每時每刻,都在毀壞我的軀體。我成了一座逐漸坍塌的房子。它使我面目全非,連我自己也難以辨認。三十歲的時候,我是一個神采奕奕、身強力壯的人,可現在,這一切都無影無蹤了。我眼看著它逐漸把我滿頭的黑髮變成一堆銀絲。多麼巧妙,多麼惡毒!它奪去了我結實的皮膚、我的肌肉、我的牙齒,我以前的整個身體,留下給我的只是一個絕望的靈魂,就連這個靈魂也很快就會被它搶走。
所有這些人態度都十分傲慢,嘴角流露出驕矜,目光更是飛揚九-九-藏-書跋扈。有的留著絡腮鬍子,有的則蓄著髭鬚。
星期一以前那段時間,杜洛華並沒把這次會見放在心上。但當他踏上樓梯,往德·馬雷爾夫人家裡走的時候,心裏突然翻騰起來。並不是因為他厭惡和這位丈夫握手,喝他的酒,吃他的麵包,而是由於膽怯,究竟害怕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還追求什麼?榮譽嗎?如果不能以愛情的形式獲得榮譽,那榮譽又有何用?
中間那張長桌留給不坐班的編輯。平時做條凳使用,大家垂著腿往上一坐,或者乾脆盤腿坐在中央。有時五六個人一起,像中國的瓷娃娃那樣盤坐在上面,一個勁兒地玩接木球的遊戲。
還有客人要來,大家默默地等著,顯然有點拘束。這是晚宴前經常出現的現象,因為每個人白天的工作都不一樣,所以,此刻的思想情緒也各有不同。
對方也很客氣地還了禮,但態度卻有點傲慢。
他又慢步踱了回來,心裏暖乎乎的,非常高興。他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到達他舊日情婦的門口。
老闆在恩寵之上又加恩寵,杜洛華喜出望外,像收到情書似的,拿著請帖吻了又吻。然後,去找出納商談有關經費的重大問題。
杜洛華微笑著對她說:「謝謝,您真是個天使……我的保護神。」接著,他們又說了點別的事情。
「您干新聞工作已經很久了嗎?」
她已經收起了笑容,面色安詳而冷漠,一字一頓地說:「我永遠,永遠也不會成為您的情婦,您明白了嗎?如果您還這樣想,那隻不過是白費勁,對您決沒有什麼好處……好,現在話已經談開了……您願意不願意我們成為朋友,好朋友,真正的、沒有私心雜念的朋友呢?」
「你要明白,總有一天,而對許多人來說,這一天會來得很早,那時候,用句俗話說,笑也笑不起來了,因為你會看到,在眼前一切的後面,只有死亡。
「當然認識,您說的是里瓦爾男爵夫人吧?」
另外一些人很有名,但完全靠妻子的年金過活,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還有一些人,據說靠情婦供養。許多人把欠債還清了(這是值得稱道的事),但誰也猜不出還債所必需的錢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這倒是值得懷疑的秘密)。他還看見一些金融界的人物,他們擁有巨大的財富,但都是偷盜所得。他們到處受人款待,最高貴的家庭也把他們待如上賓。還有一些人非常受人尊敬,看見他們經過,小市民們便紛紛脫帽行禮,但他們在國營大企業中無恥的舞弊行為,對知道內情的人來說,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詩人緩緩地走著,稍稍有點氣喘。他完全進入了夢幻世界,幾乎忘記了身旁有人在洗耳恭聽。
詩人回答道:「我總是悲觀的,孩子,若干年後,你也會和我一樣悲觀。生活就像一個山坡。眼望著坡頂往上爬,心裏會覺得很高興,但一旦登上峰頂,馬上會發現,下坡路就在眼前,路走完了,死亡也就來了。上坡很慢,但下坡卻很快。人在你這樣的年紀都是快活的,有很多希望,但這些希望永遠不能實現。到了我的年紀,除了死……就再也沒盼頭了。」
杜洛華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膝蓋又往前推了推,感到對方輕輕的壓力。於是,他明白,他們馬上就要舊情復續了。
瓦爾特先生住在馬勒澤布大街,那兒有兩座樓房,彼此相連,都是他的產業,其中一座租給別人,這是講求實惠的人的經濟做法。兩家合用一個門房,住在兩座大門之間,如有客人來訪就拉鈴通知房主或者房客。這個門房穿著教堂侍衛的漂亮裝束,白色長襪裹著粗粗的小腿,制服上綴著金色紐扣,加上大紅襯裡,使兩所房子看上去儼然是有錢人家富麗堂皇的宅第。
杜洛華訥訥地說:「當然可以,夫人,當然可以……」
詩人輕輕說了一句:「你是這樣認為?」
瓦爾特夫人回答道:「他是我們的一個編輯,目前在報館只干點小差事,但我相信,他很快就會青雲直上。」
「完全可以?」
他一切順利,生活張開慈愛的臂膀歡迎他。多好呀,希望已經變成了現實!
他被引進客廳,像從前那樣等著。不久,房間的門開了,一位身材高大、胸前掛著勳章、態度嚴肅、衣著整齊的白鬍子男人,彬彬有禮地朝他走來:
「不,但是也一樣滑稽。又瘦又高,六十歲,假鬈髮,一口英國式的牙齒,復辟時代的思想,連裝束也是那個時代的。」
第二天,他便想開始執行這個計劃,到福雷斯蒂埃夫人那裡拜訪一次,摸摸情況。
「看看那些庸碌之輩吧。除非大難臨頭,禍從天降,否則他們總是十分滿足,對世上的不幸沒有任何痛苦之感。飛禽走獸也是這樣。」
正在此時,一輛低矮而漂亮的敞篷馬車,由兩匹苗條的白馬拉著,飛馳而來。馬鬃和馬尾迎風飄蕩。駕車人是一位金髮少婦,當時的名妓,身後還坐著兩個青年馬夫。杜洛華停下腳步,真想對這個愛情的暴發戶致敬、喝彩,因為她敢於在這個貴族偽君子們散步的地點和時間,把自己在枕席之上獲得的奢侈、豪華大胆地展現出來。也許杜洛華覺得他和這位金髮少婦之間有某些共同之處,有一種天然的聯繫,是同一類人,有著共同的靈魂。他未來的成功大概也會採取同樣的大胆手段。
「我看他情況不妙,活不了多久。」
圖爾-昂格朗親王,
於是,他找一天,大清早就起床,趁市場剛開門的時候,花十幾個法郎,買了二十多個上等的好梨,放在筐里用繩子捆好,使人以為是從遠處運來的。然後,拿著梨來見老闆的門房,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寫著:
大家回到客廳。杜洛華又走到德·馬雷爾夫人身旁,緊盯著她的眼睛問她:
壁板中央是一幅基耶梅的油畫——《暴風雨中的諾曼底海灘》。下面是一幅阿爾畢尼的《森林》,然後是基約梅的《阿爾及利亞平原》,畫的是天邊一匹駱駝,身高腿長,像一座奇怪的古代建築。
他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他聽見大家的聲音,知道大家在談什麼。福雷斯蒂埃夫人喊他:「杜洛華先生,請您過來。」他趕緊跑過去。原來福雷斯蒂埃夫人想介紹他認識自己的一位女友。這位女友要舉行宴會,想在《法蘭西生活報》的社會新聞欄里登一條消息。
那天晚上,他又與拉歇爾和好了。
看見福雷斯蒂埃夫人態度和藹,杜洛華才放了心。再說,他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她發現杜洛華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別人也不和他交談,坐在那裡有點發窘,而在座的女士們還在大談法蘭西學院,因為那是她們津津樂道的問題,一談就沒個完。於是,瓦爾特夫人故意問他:「杜洛華先生,您一定比任何人都了解情況,您贊成誰當選呢?」
「為什麼?」
新聞記者想表現自己的紳士風度,便殷勤地向他施禮。
幾位夫人根據記憶討論這些問題,彷彿在背誦她們經常排演的社交界文明喜劇的台詞。
「這些是風景畫。」他說道。
看到大家仍然有點錯愕不解,他又繼續說下去:「老實說,我也和你們一樣,很喜歡在巴黎本地新聞中看到院士去世的消息。我心裏立刻就想:『誰來補這個缺呢?』於是,我就排名單。這是一種遊戲,每當一個永垂不朽的人物去世的時候,巴黎各個沙龍里就玩起這種有趣的小遊戲,人們稱之為:『死神與四十個老叟的遊戲』。」
他們說話間來到了勃艮第大街中間的地段。詩人在一幢高大的樓房前面停下,撳了撳門鈴,然後和杜洛華握手,對他說:
「是的,相當快。」接著,他便天南海北地談了起來,對談話的內容並沒有多加思索,無非是一些彼此不了解的人在一起常談的無關重要的瑣事。現在,他已經定下心來,開始覺得這種場合十分有趣。看著德·馬雷爾先生那張嚴肅而可敬的臉,真想開懷大笑,心想:「你呀,我讓你戴上綠帽子了,老兄,我讓你戴上綠帽子了。」他感到一種惡意的滿足,像一個成功地偷到了東西,又沒有被人懷疑的小偷那樣滿心歡喜。騙子得了手,心裏總是感到美滋滋的。他忽然產生一種慾望,想成為這個人的朋友,取得他的信任,要他推心置腹,把生活的秘密全部吐露出來。
然後,他挨家挨戶地到所有他認識的人家裡串門。到了下午五點,終於湊了八十法郎。
這時,一個男僕來到門口報告:
「完全可以。」
說到這裏,他又走了起來,腳步稍微加快了一些。
「這一切你要好好地想想,年輕人,想它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那時你對生活的看九*九*藏*書法就不一樣了。要設法擺脫一切束縛,要使出非凡的力量,趁活著的時候,從你自己的軀體、你的利益、你的思想,從整個人類中解放出來,看看別的地方。那你就會明白,浪漫主義者和自然主義者之間的爭吵和財政預算的討論簡直是無足輕重。」
杜洛華一面笑,一面不住地說:「真卑鄙!好一群酒色之徒!一夥強盜!」
杜洛華沒事可做,抬起眼睛看了看牆。瓦爾特先生顯然想賣弄自己的財產,隔著很遠便對他說:「您在看『我的』油畫嗎?我給您看。」「我的」這兩個字說得很響。接著,他拿起一盞燈,讓大家看個仔細。
年輕人想對老闆的女兒獻點殷勤,偶爾也和她說一兩句話。她回答了,像她母親一樣,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從不猶豫。
他常常問自己,萬一和她狹路相逢,該採取什麼態度?是和她打招呼,還是裝作沒看見?
說到這裏,她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可以隨便說嗎?」
「可能。在瞎子的國度里,獨眼龍就是國王。所有這些人,你知道嗎?都是碌碌庸才,因為他們的頭腦被夾在金錢和政治這兩堵牆中間。他們都是些學究。親愛的,和他們什麼也談不來,凡是我們喜歡的東西都沒法和他們談。他們的聰明才智都在污泥下面,或者在化糞池底,就像阿斯尼埃那段塞納河的濁水一樣。
「住在……住在……」
「今晚我送您回去好嗎?」
到了星期六,杜洛華便登門拜訪。
正當杜洛華為自己任命為社會新聞欄主編而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又接到一張刻字的名片,上面寫著:「瓦爾特先生暨夫人於一月二十日星期四在家中謹備薄酌,敬請喬治·杜洛華先生光臨。」
杜洛華聽了一怔,差點沒笑出來:「素手夫人!素手夫人!我心目中還以為是一位像您那樣的年輕女子哩!素手夫人難道就是這樣?哎呀呀,真是妙極了!太妙了!」
福雷斯蒂埃夫人微笑著回答道:「上星期我見到了德·馬雷爾夫人。所以我知道您這個外號是怎樣得來的。」
晚飯平淡無奇,但大家都很快活,說東道西。杜洛華的座位被安排在老闆醜陋的大女兒蘿絲小姐和德·馬雷爾夫人之間。雖然德·馬雷爾夫人態度非常自然,談吐也和平時一樣有風趣,但坐在這位鄰座身旁,杜洛華感到有點不舒服。最初覺得惶惑、拘束和猶豫,像彈走了調的樂師,但後來,逐漸恢復了鎮靜。兩人的目光不斷相互接觸,彼此詢問,和從前一樣眉來眼去,非常親密,幾乎到了色眯眯的程度。
她安詳而快活,對一切似乎都已司空見慣。她從天生的狡黠心理出發,認為這次會見是件自然而又簡單的事。這時,洛琳也出來了,她比平時更乖巧,走到杜洛華面前,把額頭伸給他,因為父親在場,她顯得有點膽怯。她母親對她說:「怎麼,今天你不叫他漂亮朋友了?」孩子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像別人說漏了嘴,透露了一件不該說的事情,揭發了她不該有的隱私似的。
「我不會碰見她的。」他心裏想。
門輕輕地響了一下,杜洛華把頭轉過去。透過兩層沒有鍍汞的玻璃,看見來了一位胖胖的夫人。這位夫人剛在小客廳里出現,就有一位女客站起來,和其他人握了握手走了。年輕人目送她走過其他客廳,看見她黑色的後背上閃耀著一顆顆墨玉的珠子。
佩爾斯繆子爵夫人坐在瓦爾特先生右側,舉止態度像個公主。杜洛華看著好笑,便低聲問德·馬雷爾夫人:
「唯一可信的,只有死亡。」
「五百法郎!」
杜洛華接不上原來的話題,她便把一個指頭放在杜洛華的胳臂上,柔聲對他說:

杜洛華踏著輕快的步子,心情舒暢地沿著馬勒澤布大街走去,對剛才這樣退場感到很得意,自言自語道:「首戰告捷。」
杜洛華下樓時,遇見了慢步走上來的沃德雷克先生。他在她家裡已經見過這位伯爵一面。但今天這位伯爵滿面愁容,難道是因為福雷斯蒂埃夫婦要走的緣故?
「啊,真的?我一定要去欣賞一下這種很有文學價值的嘗試。」
大家開始談論林內先生進入法蘭西學院的可能性。新來的那位夫人堅信他一定競爭不過那位把《堂吉訶德》改編成法語詩劇的作家卡巴農·勒巴先生。
「沒有其他原因?」
福雷斯蒂埃夫人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的確是一片赤誠,便把縴手伸給他。
他繼續說道:「人死不能復生,永遠不能復生……塑像會留下模子,萬物會留下痕迹,根據這些模子和痕迹,可以重新塑造出同樣的東西。但我的軀體、我的面孔、我的思想、我的慾望永遠不能再現,天地間會有億萬人類誕生,他們在幾平方厘米的臉上,都長著一個鼻子、一雙眼睛、一個額頭、兩片面頰和一張嘴,也像我一樣有一個靈魂。但我,我卻不能復生了。在這無數表面幾乎相同,實際上並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的生物身上,連一丁點可以辨認出是屬於我的東西也看不見。
「一切宗教都是愚蠢的。它們宣傳的道德觀念非常幼稚,它們所許的諾言不僅自私,而且極端無聊。
他剛走,一位夫人就問:「這個年輕人真有意思,他是誰呀?」
「那好!您去看瓦爾特夫人,她很欣賞您,您要博得她的歡心。雖然她很正經,您明白嗎,她是個正經的女人,但您也完全可以施展您的恭維手段。可是,別指望從她那裡撈到點什麼。您如果表現得好,將來獲得的東西會更多。我知道,您在報館的地位還很低。不過,別擔心,他們對所有編輯人員都是很和氣的。去吧,相信我好了。」
「我妻子經常在我面前談起您。能認識您,我很高興。」
「夫人們,任命院士的是你們,而你們之所以任命他們,只不過是為了能眼看著他們死去。那麼,你們就選一些老的,非常老的人當院士吧,而且越老越好。其他的事你們就不必管了。」
於是,他高喊了一句:「一幫偽君子!」
到瓦爾特夫人家裡赴宴的那天,他正好第一次一口氣連得二十分。他心想:「今天是個好日子,萬事順利。」因為,在《法蘭西生活報》各個辦公室里,如果你木球玩得好,說老實話,你的地位就能高人一等。
瓦爾特高舉著燈,一面淫猥地笑著,一面不住地說:「怎麼樣?有意思嗎?有意思嗎?」然後,他繼續解說:「這一幅是朗貝爾《救援》。」
一張已經撤去杯盤的桌子中央,蹲著一隻小貓,驚訝而困惑地注視著一隻掉在水杯里的蒼蠅。它抬起一隻爪子,想一下子把蒼蠅撈起來,但又沒有決心,正在猶豫。該怎麼辦呢?
接著,老闆和那兩位議員,以及諾爾貝·德·瓦蘭納和雅克·里瓦爾之間,發生了一場政治辯論,一直延續到吃飯後甜點的時候才算告一段落。
他裝出想笑的樣子說:「得了,別裝蒜了。」
杜洛華問道:「為什麼?」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只有詩的韻律。」
人來人去亂了一陣。等安靜下來以後,大家突然自動談起摩洛哥和東方的戰爭問題,也談到英國在非洲南部遇到的麻煩。
「怎麼,你願意陪我走一段路嗎?」他問道。
瓦爾特先生雖然很賞識他,但還是想另找一個人來負責社會新聞。根據他的說法,社會新聞是報紙的精髓,通過它,可以發布消息,傳播謠言,對公眾和金融施加影響。在報道社交界舉行的晚會時,必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暗示而不明言,把重要的新聞塞進去。必須用含蓄的方法,讓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借闢謠的機會肯定謠言或者鼓其如簧之舌,使人不相信已經宣布的事實。必須使所有的人每天都在社會新聞這一欄里,至少能看到幾行自己感興趣的消息。這樣大家才願意看。必須考慮到所有事情,所有的人,各個階層和各行各業。從巴黎到外省、從軍隊到畫家、從教會到大學、從法官到妓|女,要面面俱到。
「你期待什麼?愛情嗎?再接幾次吻,你就精疲力盡了。
他們沒再說什麼就分手了。
瓦爾特夫人把手伸給他。他彎腰行了一個吻手禮。夫人對他說:「先生,您來看我,真是太好了。」接著,指給他一把椅子。杜洛華往上一坐,差點摔倒,因他本以為椅子還要高得多。
接著,福雷斯蒂埃夫婦來了。女的穿一身粉紅色的衣服,十分迷人。杜洛華看見她和那兩位全國代表態度親密,心裏不禁吃驚。她和拉羅舍-馬蒂厄先生在壁爐旁低聲談了五分多鍾。福雷斯蒂埃樣子很疲乏,一個多月來,他又瘦了許多。他不停地咳嗽,一個勁兒地說:「今年,我非下決心到南方去過冬不可了。」
杜洛華猶豫不決,覺得有點為難,因為佔有一個人的妻子而又要和這個人見面相處,這種情形,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擔心哪怕一點點的拘束,一個不慎重的眼神,或者其他什麼動作,會使自己露出馬腳。他訥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