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拉
小托馬斯穿著長襪四處溜達,不過他話很少,很少有人能逗他開口|交談。他寡言而苦悶——家人最終聽之任之,不過他們拒絕承認他真的有問題。據說他苦惱是因為小時候就不得不戴眼鏡,或者是因為他爸爸太討人喜歡,讓當兒子的很難仿效。後來,問題被歸咎於小托馬斯的哮喘病,結果家裡那條黃褐色的草狗「南瓜小子」被送走了,因為他對狗過敏,小托馬斯對此很內疚。這些事我從小到大聽了一遍又一遍。這些原因像咒語一樣,又像在詮釋悲傷的不同階段——一步一步,從抵觸到接受。到他十幾歲的時候,已經不是他自己苦惱,而是他開始主動積極地讓別人苦惱了。鄰家花園裡的水龍頭深夜被擰開,大片泥石流把花沖得一棵不剩;裝滿狗屎的棕色口袋在某個鄰居的門廊上被點燃,誰要是開門想去踩滅火苗,狗屎就會漫到他的腳踝。情況愈發惡劣,後來小托馬斯被送到一個特殊教育學校去了。
贊拉看《金手指》的時候,母親把我帶到她的卧室,吐露了一個她從未說出的重大秘密。原來,她一直都害怕小托馬斯會做出非常惡劣的事,因為他小時候就做過很壞的事。我母親當時非常憤怒,但是從來沒有責備過他,因為她為自己發怒而難為情,也因為她覺得小托馬斯的魔鬼給他的折磨已經夠多了。
小托馬斯掙脫了她。「你這個愚蠢的傻瓜。」他說。她清楚地記得那句話:「你這個愚蠢的傻瓜。」
近來,我有理由想想托馬斯·科貝爾——小托馬斯,親戚們總這麼叫他。小托馬斯糊弄了家裡的長輩好一陣子,因為他小時候那麼懂禮貌——簡直到了諂媚的地步——還因為他的父親老托馬斯一直是個真正的大好人。我們是城裡的人家,住在費城和華盛頓特區,小托馬斯父親的死加深了大家對於鄉村生活的種種偏見。他實際上死於肺炎併發症,肺炎是在醫院里傳染的,在那兒他躺在床上做骨折牽引治療,他之前從一輛乾草車上摔下來,腿折了,腳踝碎了,骨盆裂了,得重新拼接。而傳說的版本是他摔下來以後立刻喪了命,這總是被作為忠告,用來提醒家裡愛好滑雪、航海甚至徒步旅行的小輩們要小心行事。為了方便講故事,老托馬斯的死常常和他侄子皮特很久以前的死亡聯繫起來,皮特是在布魯克林大橋上下車去察看堵車的情況時被閃電九-九-藏-書擊中的:砰!托馬斯滑下乾草車的時候,突然劃過一道閃電,而搬到紐約城的皮特,遭到雷擊一命嗚呼,閃電照亮的短短一瞬間,好像有人用閃光燈拍了一張照片。我猜很多人家都是這樣,把有些事放在一起講有時是為了追求效果,有時則是為了掩蓋真相。我三十歲時才把兩樁死亡的時間順序搞對。這隻是我們家族裡的人講故事的方式,並不是為了欺瞞小托馬斯。
她當即就匆匆趕到小托馬斯的學校,等他放學出來。他平時都走路回家,不過那天在跟我母親當面對峙以前他哪兒都沒去。據她自己所說,她狠狠地捏他的鼻尖,問他要是自己沒有了鼻子會怎麼想。然後她拽他的耳朵,問他是不是想要餘生都聽不到聲音。她蹲下來,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告訴她為什麼那麼做。她說,真是奇怪,都沒人注意到她在那兒吵嚷,過來瞧瞧。她把他拽來拽去,搖他的肩膀,小托馬斯大口喘著氣,卻一直都沒哭。
小托馬斯的母親叫埃塔·蘇,比我母親艾麗斯·道恩·羅斯大五歲,在她們姐妹倆中間有過一個男孩,死於風濕熱。雖然埃塔·蘇嫁了一個叫托馬斯·科貝爾的人,但她聲稱小托馬斯的名字不是隨他,而是隨死去的兄弟托馬斯·懷亞特。小托馬斯的中間名是納撒尼爾。「她把這個名字放進去是因為她想算上每一個人,甚至那個送奶工。」老托馬斯之前說起過。顯然,送奶工是他們之間一個善意的玩笑:她真的是喜歡那個送奶工,他成了這家人的朋友。他會推開後門進來,取出所有奶瓶,接著把它們放進冰箱上層,再給自己倒杯茶,然後坐下來跟正好在廚房裡的不管什麼人聊天——比如老托馬斯、來做客的我母親、我。他就是送奶工納特。有一次我不在的時候,小托馬斯從掃帚櫥里跳出來,嚇到了送奶工納特,納特抓住他,把他倒了個個兒,抓住腳踝把他頭朝下拎了好一會兒。這就是小托馬斯為什麼討厭他的原因。
那個周一,我母親去西布利醫院做一整天的體檢。下午,有人敲門,贊拉從貓眼往外看,看到是小托馬斯。她這些年來見過他幾次,當然就讓他進屋了。他說他來還我母親在他安頓下來的時候借給他的碗碟。他也打算告別,因為他要從馬里蘭州蘭道佛跟人合住的公寓里搬出來,準備南下佛羅里達群島
九*九*藏*書去開酒吧。後來他把話題引到跟贊拉借錢的事:五十美元,他一到西嶼開了銀行戶頭,取到支票以後就把錢寄回來。她有三十多塊,除了晚上去西布利醫院坐公共汽車用的錢,她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他想要一張紙,給我母親寫封告別簡訊,贊拉給他找了一個記事本。他坐在廚房餐桌前寫了起來。她根本沒想到在旁邊看著。她把碗碟拆包,放到洗碗機里,然後就到電視房裡收拾去了。他寫個不停。他在給我母親寫一封非常惡毒的信,告訴她,通過心理治療他才漸漸明白,家族一直在延續有害的神話,根本沒有人選擇「誠實地」講述他父親的死,因為他父親其實是死於肺炎,而不是從馬車上摔下來。他告訴她,看著他父親在醫院里慢慢耗盡生命有多麼可怕,他責怪她和埃塔·蘇說起他父親的死時總會扯到侄子皮特的最後時刻。「事實是,閃電比單純的肺炎更讓人震撼。」他寫道。他還認為他們應該多跟他講講他父親的成就。他沒有提到妹妹莉莉,他跟她後來很疏遠。他把信紙折好,壓在鹽罐下面,然後給自己調了一杯速溶可可,就走了,還順走了喝可可的馬克杯。
我吻了她的臉頰,捏了捏她的手,用閑著的那隻手關上了她的床頭燈。傍晚時分,天已經黑了。現在是秋天,是老托馬斯從堆得高高的乾草堆上滑下來的季節——和他侄子皮特被雷擊的情形比起來,簡直像是慢鏡頭。
「你以為我會在乎我沒有鼻子?」他說,「我才不在乎沒有鼻子,或嘴,或眼睛。我情願精|子從來沒進入卵子。我不會在乎沒有我這個人,你也不會。」
贊拉非常不安。她認為他可能是喝醉了,雖然沒有聞到酒氣。他在那兒的時候去了趟洗手間,於是贊拉到洗手間里去看看是否一切安好。一切安好,但她依然有種不安的感覺。直到那天晚上,她出門去醫院接我母親回家的時候才看到樓下走廊牆上黑色記號筆的塗鴉:火柴棍小人,螺絲開瓶器式的髮型,像火星人的觸角,旁邊潦草地寫著「操你媽的炸了這個爛地方」。她嚇壞了,起初她想隱瞞小托馬斯的來訪——就裝作這是個謎——但她知道這樣不對,她必須將實情全盤托出。
那是過去的事了。我想象著未來:塗鴉小人已經從樓下的走廊里消失了,被油漆滾刷刷白。然後我想到貝里斯的醫院,無論怎read.99csw.com樣,那把油漆滾刷都能像彗星一樣遊走,將新醫院走廊里終於大費周折安上的石膏板刷白。贊拉會站在那裡,漿洗過的白色護士服襯著她黑色的皮膚。轉眼之間,我母親也會死去,相當出人意料地——從她鋪著白色被單的床上沒入黑暗,而贊拉會在一個忙碌的日子停頓片刻,記起我們——一個體面的美國家庭。
小托馬斯是個鬼鬼祟祟的孩子。他毫無理由地偷偷摸摸到處轉,穿著襪子輕輕踏過房間,有時他母親和他妹妹莉莉轉了個彎就發現他像雕像一樣站在那裡。他母親總是說小托馬斯沒有雷達,沒有避開人和東西的本能。他穿著襪子走來走去讓情況變得更糟糕,因為你要是受驚喊叫,他也會受驚,然後大哭起來,或是驚恐之下打翻桌上的東西。可是他在家裡不願穿鞋——他說,這樣就跟他母親扯平了,因為她讓他穿靴子去上學,哪怕並沒有下雨,只是潮濕——什麼請求或懲罰都不能讓他改變自己的行為。他年齡大一點兒的時候,有時會故意嚇唬他妹妹,因為他喜歡看她嚇一跳,但他後來聲稱,多數嚇到他母親的事不是成心的。
不管怎樣,發生的事絕不是贊拉的錯,但是她依然為內疚所折磨。我要講述的這件事發生后好些天,贊拉依然非常不安。這件事是我去母親家的時候聽到的。
她問我還記不記得那些人物剪影。我的確有些模糊的記憶,她提醒以後我才記起來,它們從前用一根緞帶掛在埃塔·蘇的起居室里。我記得後來它們是掛在我母親卧室里的,在床上方的燈下面,系著同一根緞帶。此外還有一幅莉莉嬰兒時期的剪影和一幅「南瓜小子」的剪影,分別裝了框。緞帶上三個裝框的人物剪影是老托馬斯、埃塔·蘇,還有一位,埃塔·蘇告訴我母親,是做剪影的那個男人。對於這個有些喜感的事實,埃塔·蘇的解釋是,那個刻剪影的人本來要把自畫像扔掉的——他可能是像秘書練習打字那樣練練手的——她從垃圾筒里又搶了回來。小托馬斯在剪影畫裝框前就毀掉了自己的像,雖然埃塔·蘇總想再做一幅,可小托馬斯就是不願意再安靜地坐定一回。我母親搖了搖頭。她說她猜剪影師做自畫像有點像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在自己的電影里露臉,不過這不算是個好比方,因為埃塔·蘇掛起來的是畫像,不是那個男人本人。
我母https://read•99csw•com親現在突然提醒我說,小托馬斯的父親死後,有人追求過埃塔·蘇一陣子,後來卻不了了之了。她說,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很可能是(「好吧,不許笑。」)送奶工。因為,想一想,還會因為什麼——除非是不好意思——埃塔·蘇拒絕讓家族裡的任何人知道她在跟誰約會?還有,送奶工納特是個業餘畫家,說不定也會刻剪影。
但是我母親說的故事的關鍵在這裏:老托馬斯死後幾個月的一個周末,她在照顧小托馬斯和莉莉,小托馬斯去浴室了,我們其他人都在後院,他把那些人物剪影畫從畫框里拿出來,把鼻子剪掉。然後又把剪影插回畫框,重新掛好。過了好幾天,我母親才注意到——每個人的鼻子都被剪掉了,外加「南瓜小子」,耳朵沒了。
我聽到故事的時候,贊拉和我母親都一致認為他可能是喝醉了——或者更糟,吸了毒——而且他是一個懦夫,假裝要跟我母親對峙,真正做的卻只是寫了封簡訊。他也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母親,告訴她他要搬走了,她還住二十街。贊拉對那三十美元保持沉默,不過第二天早上她也說了。他送回來的碗碟中還有幾個奇怪的鑲金邊的盤子,不是我母親給的,她和贊拉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兩個人都不大理智,害怕有人會來索要盤子。不過她們似乎明白,小托馬斯走了,如果這輩子還能聽到他的消息,也要到很久以後了。總體來說,贊拉還是怕他,她說他會像入室行竊的賊一樣到處轉悠。這讓我母親和我好一頓大笑,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鬼鬼祟祟的。我開玩笑說,還好他放過了我母親衛生間的牆,但也夠糟的了,她們還得打電話給管理處道歉,安排人來重新粉刷走廊。
埃塔·蘇在老托馬斯死後,被迫搬出自己的房子,住進了二十街的公寓,她不得不扔掉很多東西。扔傢具我母親能夠理解,可是拋棄那麼多私人物品在她看來是個錯誤。系著緞帶的剪影畫框被扔進垃圾筒時,我母親把它們撿了回來,說先替埃塔·蘇收著,等她感覺好點了再說。埃塔·蘇給了她一個最奇怪的眼神。我母親覺得這眼神先是震驚,然後是哀傷。這麼多年來,我母親一直把這些剪影畫掛在她的卧室里。埃塔·蘇從不提起,雖然她後來的確把老托馬斯剃鬚用的馬克杯要了回來,還有一個相框,照片是她和丈夫第一個結婚紀念https://read.99csw.com日在一家中餐館拍的。
「這些都別跟贊拉說。」我母親說。這句話她最近這些年說得越來越頻繁,都是事後補充的——或者可能是她故事的結束語,不一定是補充說明。
我母親恐懼不已,人都站不穩了。他給出了一個相當具體、極其令人不安的答案,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他如果真的相信那些,他就瘋了,那會成為家族裡發生的第一起真正的精神失常。她百分之九十肯定他說的是真話,但她也覺得他還是有可能在捉弄她。她在那兒待了好一會兒,兩腿發軟,緊盯著他的臉,尋找更多的信息。
昨天我去我母親在亞歷山德里亞的新家看她。她對華盛頓城區的犯罪心懷恐懼,覺得應該搬家。她的護工和她一起來到了亞歷山德里亞。她名叫贊拉,是個善良的女人,在美利堅大學的護理學院上學,每周兩個晚上和暑期都有課。贊拉拿到護理專業學位以後,打算回到她的家鄉貝里斯,在當地醫院工作。醫院還在建造中。工程一度中斷,因為建築師被指控盜用公款,後來又遭颶風襲擊,但是贊拉堅信醫院會蓋好,她也最終會從護院畢業,她不會永遠跟我母親在一起——不過這一點沒有直說出來。我母親有肺氣腫和糖尿病,身邊需要有人。贊拉做飯,洗衣,還做各種沒人指望她做的事,白天總是忙個不停,晚上她用我母親的錄像機一遍又一遍地看詹姆斯·邦德的電影。我母親跟她一起坐在電視房裡,重讀狄更斯的小說。她說詹姆斯·邦德的電影給故事提供了精彩的背景聲音:我母親在讀匹克威克先生的故事時,卡莉·西蒙在《愛我的間諜》里唱著《沒人能做得更好》。
他跟她說,他那麼做是因為畫框里的臉是小小的黑幽靈,在那裡糾纏人們。他給它們毀容是因為它們是擁有特殊力量的幽靈怪物,能藏匿在人的身體里。如果他除掉這些黑幽靈,把它們剪掉一點,它們就會變成白幽靈,就沒有特殊力量了。
我母親記得她對於他有性知識驚異不已——他知道「精|子」和「卵子」這樣的詞。她不記得接下去跟他說了什麼,但一定是關於她理解他因為父親去世、消失了而煩惱,但他千萬不能誤以為父親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