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虛的迷惑
沒有修飾的十個故事
羅密歐與朱麗葉……瑪格麗塔和阿布爾法茲
「很簡單,他們殺人只是為了搶錢,所以專門去找那些富有的亞美尼亞人家庭……」
住在這裏也像身處戰爭之中,到處都是陌生人。只有大海能治療我。我的大海!但是附近沒有海……
大海啊,大海……大海……
所有離開巴庫的亞美尼亞人都去了美國,外國接收了他們。我的媽媽、爸爸,還有我的很多親戚都去了。我也去了美國大使館。「把您的故事告訴我們吧。」工作人員問我。我和他們講我的愛情,他們聽著,都沉默不語。他們都是非常年輕的美國人。然後他們互相交談:她的護照怎麼損毀了?還有奇怪的是,她丈夫為什麼七年都沒來?那到底是不是她丈夫?太美麗、太可怕的故事,會讓人難以相信,他們這樣說。我懂一點兒英語,我明白他們不相信我。但是我沒有其他證據了,除了我的愛情……您相信我嗎?
「我相信……」我說,「我也是和你生長在同一個國家。我相信!」我們兩個人都哭了。
媽媽被辭退了……上街已經很危險了,她馬上會被人認出是亞美尼亞人。我還沒有事。有一個辦法,就是外出時不能隨身帶任何證件。絕對不能!我下班后,阿布爾法茲來接我,我們一起走,就沒人懷疑我是亞美尼亞人。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走上前問:「看看你的護照!」鄰居們,那些俄羅斯老奶奶,都警告我:「要麼藏起來,要麼快走吧。」年輕的俄羅斯人都離開了,公寓也不要了,漂亮的傢具依舊擺放在那裡。只有老奶奶留下了,善良的俄羅斯老奶奶……
在巴庫,我們幾家人住在一個樓里……還有一個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桑樹,結的桑葚特別好吃!我們住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樣——亞塞拜然人、俄羅斯人、亞美尼亞人、烏克蘭人、韃靼人……克拉瓦阿姨、薩拉大媽、阿卜杜拉、魯本……最漂亮的是席爾瓦,她是國際航線的乘務員,經常飛伊斯坦布爾。她的丈夫艾爾米爾是計程車司機。她是亞美尼亞人,他是亞塞拜然人,但那時從來沒有人想過這是個問題,我不記得有人說過什麼。那時候世界是以另一種形式區分的:好人或壞人,貪婪或善良,鄰居或客人。從村莊到城市……我們都是同一國籍,都是蘇聯人,都說同一種俄語。
……這些年我清潔地鐵,打掃廁所,在建築工地搬磚頭和水泥,現在在一家餐廳做保潔。阿布爾法茲在一個富貴之家做維修工。善良的人付出,可惡的人行騙……「滾開,惡棍!要不然我們叫警察了!」我們沒有簽證,沒有公民權……我們就像沙漠中的沙子一樣。塔吉克人、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車臣人……成千上萬的人背井離鄉,全都逃到莫斯科。那曾是蘇聯的首都,可是現在已經是另一個國家的首都了。而我們的祖國,在地圖上已經找不到了。
如今,我已經記不清全部的細節了……局勢每天都在變化。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蘇姆蓋特……從巴庫到蘇姆蓋特有三十公里路,第一次大屠殺就在那裡發生……我們單位有一個從蘇姆蓋特來的女孩,所有人下夜班都回家了,只有她留在電信局,在一個側房裡過夜。她一個人哭得淚流滿面,甚至不敢往街上看,不敢和任何人說話。我們問她,也沉默不語。但是,當她開口說話時……當她開始講述……我就不要聽了……我不能聽!不要聽!什麼都不想聽!怎麼會是這樣,這是為什麼啊!但就是出了這種事……「你家怎麼了?」「房子被洗劫一空。」「那你的父母呢?」「他們把我的母親押到院子里,扒光她的衣服,澆上汽油,在她身上點火!還讓我懷孕的姐姐圍著篝火跳舞……之後將她殺死,用鐵釺將她的孩子從腹中挑出……」「不要說了!不要說了!」「爸爸被他們砍死,用斧頭……親戚只能憑一雙鞋子認出他來……」「不要說了!我求求你了!」「那些男人,年輕和年長的,聚在一起,二三十人闖進一戶亞美尼亞家庭,殺人,在父親面前強|奸女兒,在丈夫面前強|奸妻子。」「不要說了!不如哭出來吧。」她沒有哭,她怕得哭不出來了……「他們燒毀汽車。在墓地搗毀亞美尼亞姓氏的墳墓……連死人他們都仇恨……」「不要說了!這還是人嗎?!」於是我們全都開始怕她……所有電視、廣播和報紙,沒有一家提到蘇姆蓋特,都只有傳言。後來大家都問我:「你們怎麼生活啊?這一切之後,你們怎麼生活啊?」春天已經來了,女人穿上裙子……但是在這種美麗的周圍,在大海邊,就有這樣的恐怖!您明白嗎?還有大海。
那些青年和少年,讓我恐懼得不敢想象……他們用尖木樁扎死了一個女人(在城裡他們在哪兒找到這些東西的啊?)……她躺在地上,已經沒有聲息了。人們發現了她,把她抬到另一條街上。警察在哪裡?警察都消失了,連續好幾天我都沒有看到一個警察……阿布爾法茲生病在家。他很善良,非常好。大街上那些人都是哪兒來的?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朝我們跑來……雙手read.99csw.com在滴血,大衣在滴血……手上還有一把長長的刀,平時人們切菜用的……他臉上有一種莊嚴甚至快樂的表情……「我認識他。」一個我在公共汽車站等車時認識的女孩說。
這時候我已經懷孕了,肚子里有了孩子……
我要結婚了……媽媽央求我:「我的好女兒,再想想吧。」爸爸保持沉默。我和阿布爾法茲走在大街上,遇見了他的妹妹:「為什麼你說她丑?好好看看,這是多麼漂亮的女孩啊。」這是他們兩人低聲說的。阿布爾法茲!阿布爾法茲!我求他:「我們不要舉辦婚禮了,不辦了。」「你說什麼啊?我們亞塞拜然人認為,一個人的生命由三天組成:出生的那天,結婚的那天,死去的那天。」他不可以沒有婚禮,沒有婚禮就沒有幸福。他的父母都堅決反對!沒有給他錢辦婚禮,甚至連他自己賺來的錢都沒有還給他。所有一切都必須按照傳統習俗進行。亞塞拜然的傳統很可愛,我很喜歡:媒人第一次到新娘家裡來,女方家人不說話,但第二天她們就會得到答覆,是同意還是拒絕。那時候就要請媒人喝酒了。買白裙子和戒指,這是新郎的事情。他必須挑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在上午把東西帶到新娘家,因為幸福就是要驅散黑暗。新娘收到禮物,要謝謝新郎,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親吻新郎。她肩膀上要披著白色的圍巾,那是純潔的象徵。婚禮當天,雙方帶來很多禮物,堆積如山,放在一個系著紅絲帶的大托盤上。人們還要吹大幾百個五顏六色的氣球,一連幾天都在新娘家上面飄飛,飛得越遠越好,就意味著兩個人的愛情是堅固的。
他唯一的一本護照被人偷走了……現在拿的已經是第二本。他的親戚們偷走了他的護照……
在巴庫,屠殺持續了幾個星期……有人這樣說,也有人說時間更長。被殺害的不只是亞美尼亞人,還有那些收留亞美尼亞人的人。到處都是殺戮。我躲在一個亞塞拜然女友家裡,她跟丈夫和兩個孩子住在一起。我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回到巴庫,帶她到我朋友家,我要告訴女兒:「孩子,這就是你的再生父母。」窗帘厚厚的,就像大衣一樣厚,為了我,他們專門縫製了這樣的窗帘。半夜一點我從藏身的閣樓下來,他們必須低聲和我說話。大家都明白:必須和我談話,好讓我不會變傻,不會發瘋,不會失去肚子里的孩子,不會在夜晚像野獸一般嚎哭。
至今,我仍舊清楚記得我們的談話。我整整一天就坐在他們的閣樓上反覆回憶他們的話。孑然一身的我,猶如在浩瀚宇宙里找到了容身之所……
夜晚被趕出家門,簡直無處可去!我丈夫和女兒常常會被拘留——而我總是生病。我總是告訴女兒,出門不要描眉,不要穿鮮艷衣服。已經有亞美尼亞男孩被殺,塔吉克女孩被砍死,還有亞塞拜然人被刀捅死……在此之前,我們都是蘇聯人,如今我們有了一個標籤——「高加索人」。我早上去上班,從不去看年輕傢伙們的臉——我的黑眼睛、黑頭髮會帶來麻煩。星期日,就算和家人一起上街,也只在我們這個區里,在家附近轉悠。「媽媽,我想去阿爾巴特街。我想去紅場走走。」「我們不去那裡,我的女兒。那裡有光頭黨,還有納粹。那是他們的俄羅斯,不是我們的。」(沉默)沒有人知道我多少次有過想死的念頭。
母親和澤納布是朋友,澤納布有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兒子叫阿納爾,我和他在一個班。「把你的女兒嫁給我們阿納爾,」澤納布總是這樣開玩笑,「讓我們做親家吧。」(她努力克制)我不要哭,不要哭出來……對亞美尼亞人的大屠殺開始了……我們全家逃跑避難,躲到一些好心人家裡,但是澤納布阿姨,我們的好阿姨澤納布和她的兒子阿納爾……卻趁夜裡搬走了我們家的冰箱、電視、一個燃氣灶和全新的南斯拉夫牆板……有一次阿納爾和他的朋友們遇見我的丈夫,他們還用鐵條打他:「你是什麼亞塞拜然人?你是個叛徒!你和亞美尼亞女人生活在一起!她是我們的敵人!」我躲在朋友家,住在閣樓里……朋友的家人每天晚上打開閣樓,我下來吃飯,然後再回到樓上,把門用釘子錘上,用力錘。如果被找出來,就會被殺死!我離開的時候,額頭都長出了白髮……(完全安靜)我勸別人說,不要哭,但一邊說我自己的眼淚就落下來了……我在學校里就喜歡阿納爾,他是個英俊的少年。有一次我們還接吻了……「你好,女王!」他總是在學校門口等著我,喊著「你好,女王!」
媽媽是最先離開的,接著是爸爸和他的第二個家庭。在他們之後是我和女兒。我們拿著假證件,護照上改成亞塞拜然姓氏……我們三個月都沒買到票。長長的隊伍!但當我們登上飛機——發現水果和鮮花紙箱佔用的地方超過了乘客。那時做生意的人很興旺。我們前面坐著一些亞塞拜然青年,他們一路都在喝酒,說自己想走,因為不想殺人,不想去面對戰爭和死亡。那是1991年,在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戰爭正如火如荼……這些人公開說:「我們不想倒在坦克車下面。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在莫斯科,一個表弟收留了我們。「阿布爾法茲在哪裡?」「過一個月就來。」親戚們晚上聚在一起時,所有人都對我說:「你說出來吧,不要害怕。憋在心裏會生病的。」一個月後我開始說話了。之前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說這些。一言不發,就是全部生活。九九藏書
他已經認不出女兒了。看到他的第一眼,女兒就露出了笑容,大喊:「爸爸!爸爸!」小的時候,她就從箱子里拿出爸爸的照片親吻,但是不讓我看到,怕我哭……
我讀過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關於兩個敵對的家族,蒙太古和卡帕萊特。這說的簡直就是我們的故事,我理解其中的每一個字……
哦!我不想說這個,這不是我想說的,我想說點兒別的……
街上到處都是俄羅斯士兵和各種軍事裝備。俄羅斯士兵,都還是些男孩子,他們也因為所見所聞而暈倒……
我的巴庫……
最美麗的、最受歡迎的假日就是納烏魯孜開春節,那一天象徵著春天的到來。我們一整年都等著這個節日,連續慶祝七天七夜,家家夜不閉戶地狂歡……到處是篝火,篝火在屋頂上和院子里燃燒。整座城市似乎都在燃燒!人們把芬芳的花枝投入火中,祈求幸福。按照傳統,大家都要說:「所有的不幸都歸你,所有的快樂都給我。」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別人家裡,人人都是貴客,享受牛奶和紅茶、肉桂或豆蔻的招待。第七天是節日里最重要的一天,我們在一起聚餐。大家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拼成一張長條桌,上面放滿了喬治亞的包子、亞美尼亞的熏肉和臘腸、俄羅斯的煎餅、韃靼的餡餅、烏克蘭的餃子、亞塞拜然的烤肉……克拉瓦阿姨帶來了她最拿手的鯡魚燒栗子,薩拉大媽帶來了魚丸。我們大口喝酒,喝亞美尼亞白蘭地,還有亞塞拜然白酒。大家唱著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的歌曲,還有俄羅斯的《喀秋莎》,「開花的蘋果和梨樹,霧蒙蒙的河面……」最後上的是甜品:果仁蜜餅、甜桃酥……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美味的了。最好吃的甜品還是媽媽做的。鄰居們總是稱讚她:「你有一雙巧手,克納里克!點心做得那麼香滑可口!」
我記得那年春天……當然,它一直在我記憶中,但我已經不常記起了……那個春天!我剛剛中學畢業,在中央電信局做電報員。站在窗口前發電報的人中,有的在哭,因為他的母親去世了;有的在笑,因為她馬上要舉行婚禮了。祝你生日快樂!金婚!電報,電報……我呼叫符拉迪沃斯托克、烏斯季庫特、阿什哈巴德……我的工作很有樂趣,一點兒都不枯燥。我十八歲了,一直在等待愛情……我想,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愛一次,我認為那才是愛情。愛情來了,你馬上就會感覺到。我和他相識的過程很可笑的。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好。那時候我每天早上路過門崗,所有人都認識我,所以門衛不會要求我出示通行證,都是說「你好你好」,從來沒有問題。那天早上我聽到有人說:「請出示你的通行證。」我傻眼了,面前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不放我過去。「您天天都看見我經過的……」「請出示你的通行證。」可是這一天我偏偏忘了帶通行證。我在書包里翻騰,但什麼證明都沒找到。他通知了我的領導,害我挨了批評……所以我對這傢伙很生氣!討厭他……後來有一次我上夜班,他和另一個人來喝茶。哇!還帶了果醬蛋糕!現在已經沒有那種蛋糕了,特別好吃,但吃的時候要小心,一口咬下去,中間的果醬可能會擠出來。哈哈!但那天我沒有理他,因為他得罪過我。過了幾天,下班后他突然來找我:「我買了電影票,一起去看吧?」那是我最喜歡的喜劇電影《米米諾》,瓦赫坦·季卡比澤主演,我至少看了十遍,所有台詞都爛熟於心。他也是如此。我們用台詞互相試探:「我告訴你一件聰明事,但不許生氣喲!」「這裏所有人都知道這頭牛,我怎麼才能賣掉它呢?」於是,我開始談戀愛了……他表弟那兒有個大花園,他在那裡賣鮮花。所以見面的時候,他——他叫阿布爾法茲,總是帶著玫瑰,紅色和白色的玫瑰,有時候甚至是紫色的玫瑰,好像是染上了顏色,其實都是真的。我幻想……我常常憧憬愛情,但我不知道愛情竟然讓心跳得這麼厲害,都要衝出胸口了。在沙灘上,我們在潮濕的沙子里寫下「我愛你!」幾個大字。十米外,再寫一次「我愛你!」那時候,這個城市到處都有汽水自動飲水機,每個飲水機只有一個杯子給大家用,洗一下杯子就喝。那一天我們走到一個飲水機前,沒有杯子,找到第二個飲水機,還是沒有杯子。我渴了,要喝水!我們唱了那麼久,喊了那麼多,在海邊笑了那麼長時間,我想喝水!很長時間,都有一些不可思議的神奇伴隨著我們,後來就不再https://read.99csw•com有了。我當時就知道神奇會出現……真的!我不停地叫著:「阿布爾法茲,我想喝水!你要想出辦法來!」他看著我,朝著天空舉起雙手,舉了很長時間,嘴裏念念有詞。結果,旁邊草叢的柵欄後邊走出來一個喝醉酒的人,給了我一隻杯子:「送給美麗姑娘吧,我不介意。」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甚至睡夢中也在想。一切是從何時開始的?1988年……廣場上有人聚集,他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跳舞唱歌,拿著刀和匕首。電報大樓就在廣場邊上,我們都擠在陽台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我問同事:「他們在喊什麼?」「讓異教徒去死!去死!」這種情況持續了很長時間,有好幾個月……有人透過窗戶提醒我們:「姑娘們,這裏很危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不要分心。繼續工作。」午飯時候我們通常會聚在一起喝茶,但突然有一天,幾個亞塞拜然人進來坐在一張桌子邊,接著幾個亞美尼亞婦女進來,坐在另一張桌子邊。他們是同時進來的,您明白嗎?我怎麼都無法理解,怎麼都不能。我那時候完全不在狀態。我正在戀愛,我整個都被感情佔據了……「姑娘們!發生了什麼事?」「你沒有聽說嗎?領導說了,很快他就只能讓純粹的穆斯林在這兒工作了。」我的祖母是從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中倖存下來的。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小,她告訴過我:「在我還只有你這麼小年紀的時候,我爸爸就被打死了,還有媽媽和姑姑,還有我們所有的羊……」祖母眼睛裏面永遠流露著憂傷。「是鄰居殺的……在此之前,大家都是正常人,甚至可以說是好人。大家圍坐在餐桌上,一起歡度節日……」我想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難道現在還可能發生嗎?我問媽媽:「媽媽,你看,院子里的男孩子現在都不玩打仗遊戲,而是玩殺亞美尼亞人的遊戲了。是誰教他們的呢?」「閉嘴,女兒。別讓鄰居們聽到。」媽媽總是在哭,坐下來就哭。孩子們在院子里爭奪一個毛絨動物,還用棍棒和玩具匕首戳它。「這是誰?」我叫住了小奧爾罕,我母親的朋友澤納布的孫子。「這是亞美尼亞老婆子。我們必須要殺死她。麗塔阿姨,你是什麼民族?為什麼你有一個俄國名字?」這是媽媽給我起的名字,媽媽很喜歡俄文名字,一輩子都想去莫斯科看看……爸爸離開了我們,跟另一個女人過日子去了,但他仍然是我的爸爸。我去告訴他:「爸爸,我要結婚了!」「他對你好嗎?」「好極了。但是,他的名字是阿布爾法茲……」爸爸沉默了,他希望我幸福。但我愛上了一個穆斯林,他有他的真主……爸爸不說話了。就這樣……阿布爾法茲來到我們家時說:「我想請求你的允許。」「為什麼你是一個人來,沒有媒人?沒有親戚?」「他們都反對這門親事,但我不需要任何人,除了你。」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但我們如何處理我們的愛情?
……門口其實是沒有門扇的,本該是門的空間掛著玻璃紙遮擋。
我的女兒病了很久。又一個老醫生給她治療,他是一個早就退休了的猶太人。他願意幫助亞美尼亞家庭。「亞美尼亞人被殺害,僅僅因為他們是亞美尼亞人,就如同猶太人被殺,僅僅因為他們是猶太人。」他說。他已經非常非常老了。我們為女兒起名依琳卡,我們這樣決定,是要讓俄羅斯名字保護她。阿布爾法茲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時候,幸福得哭了……那一刻太幸福了……屬於我們的幸福!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母親病了。他要經常回到自己家去,再趕回來。我找不到任何話語描述他回來后變成了什麼樣,他回來時就像一個陌生人了,一臉茫然。我當然很害怕。這個城市已經擠滿難民,他們是從亞美尼亞逃出來的亞塞拜然人。雙手空空跑出來,身無分文,就像亞美尼亞人從巴庫逃往亞美尼亞一樣。他們也講述了那邊發生的一切。天哪!哪裡都是一樣的。霍賈里發生了對亞塞拜然人的大屠殺,亞美尼亞人殺害亞塞拜然人,把女人從窗戶扔出去,砍掉腦袋,往死人身上撒尿……我現在看任何恐怖片都不害怕,從不覺得恐怖!畢竟我看到過、聽到過這麼多事情!我晚上睡不著,思前想後——我們必須離開,必須離開!但是又不能,不能這樣跑掉。逃跑吧,逃跑是為了忘記……但是如果忍受,就是死亡……我知道,我早應該死掉了……
太陽啊,太陽……太陽……但是沒有我的巴庫了……
……爸爸希望我幸福,他把我的護照拿去給別人,要給我蓋上離婚的印read.99csw.com章。假的印章。他們畫上去,又擦掉重畫,護照都擦破了。「爸爸!你為什麼這樣做?你知道我愛他!」「你愛的是我們的敵人。」我把護照撕了,現在它無效了。
我等著他,等啊,等啊……一個月過去了,阿布爾法茲沒有來;半年過去了,他還沒有來。整整七年過去了,七年啊!這七年……如果不是因為女兒,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是女兒救了我。為了她,我才一直苦苦掙扎,尋找任何一絲生存的縫隙。也是一個早上,他走進了公寓,摟住我和女兒。站在那兒,時光似乎靜止了……他就站在門廊上,我看著他慢慢在我眼前倒下,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還裹著大衣和帽子。我們趕緊把他拖到沙發上,驚叫著找醫生,但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沒有莫斯科的戶口,沒有醫療保險。我們只是難民。在我們苦惱不已的時候,媽媽只是哭,女兒也滿眼驚恐地坐在房間角落裡……我們一直在等待爸爸,但當爸爸終於來了,卻要在她面前死去。這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不要叫醫生,不要害怕。好了!我回到家了。」這時候我才想起哭,(她第一次在我們的談話中哭了起來)但卻流不出眼淚……一個月後,他跟著我在寓所里慢慢跪著挪動,親吻我的手:「你想說什麼?」「我愛你。」「這麼多年來,你去哪裡了?」
女友的丈夫是一位藝術家,擅長畫女性肖像和靜物,我喜歡他的畫。我還記得他怎樣走到書架前敲著那些書脊:「燒掉!這些都要燒掉!我再也不相信書里寫的了!我們以為善良會勝利,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們爭論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的,這些主人公一直都在!一直還存在於我們中間!」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這些內容,我在大學里並沒有學過。我只會剛擦乾眼淚,就又開始哭……我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最好的國家,生活在最優秀的人們中間。我們在學校就是這樣被教育的。他吃盡了苦頭,有太艱難的經歷。後來他中風癱瘓了……(停頓)我要平靜一下……我全身發抖……(幾分鐘後繼續)俄羅斯軍隊進城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藝術家躺在床上,只有一隻手可以活動了。他用這隻手抱住了我:「我整夜都在想你的命運,麗塔,還有自己的生活。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生都在和共產黨鬥爭。現在我卻懷疑了:不如就讓這些老腦筋統治我們,一個接一個的金星英雄牢牢抓住我們,就算我們連國都不能出,不能夠讀禁書,不能夠吃比薩;就算我只能向神哭訴。但是這個小女孩……她還是會活得好好的,沒有人會像打小鳥一樣把她射下來,你也不會像老鼠一樣藏在閣樓上啊……」之後沒多久,他就去世了……那時候很多人都死了,很多好人都死了。他們無法忍受發生的這一切。
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是……完全不是……這座城市的夜晚,安靜得讓人害怕。那種感覺,讓我難以接受,那就是恐怖!白天,人們的臉上沒有笑顏,不開玩笑,也不再買鮮花。若在以前,街上一定滿是手捧鮮花的人,接吻,再接吻。而現在,街頭依舊人來人往,但大家不再相視而笑,似乎有一種東西籠罩在每個地方和每個人的頭上……人們在等待著……
我心中的某些東西,從那時起就消失了,一點兒痕迹也沒有留下……
「他們在大街上截住一位年老的拉撒路(神父),毆打他。神父說:『我是猶太人。』他們發現了護照,把他打成了殘廢。」
我懷孕八個月,馬上就臨盆了。一天夜裡我感到腹部劇痛,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對方聽到亞美尼亞姓氏,就放下了聽筒。產院也不接收我,沒有床位……他們只要一看到護照,立即表示沒有床位。沒有位置!我們試了各種方式都行不通。最終,媽媽找到了一個老助產士,一個俄羅斯女人,很久以前她曾幫助媽媽生產……是媽媽在城外的遠郊找到她的,她叫安娜……父名記不清了。她每周來我們家看我一次,觀察我,告訴我生孩子很困難。一天晚上,我開始宮縮,阿布爾法茲跑出去找計程車,電話叫不到車。計程車司機來了,看到我:「原來是亞美尼亞人啊?」「她是我的妻子。」「不,我不給亞美尼亞人開車。」丈夫哭了。他拿出錢包,掏出所有的錢,拿出他所有的工資:「全都給你……求你救救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們無論去哪兒都會遭到這樣的待遇,媽媽和我們也一樣。我們只好跑到安娜住的村裡,到她曾兼職的一家小醫院,她在那裡干到退休。我們到達時,她已經等我們了,我立刻被安排了床位。我用了很長時間才生下孩子……七個小時……產房裡一共兩個產婦,我和另一個亞塞拜然女人,只有一個枕頭,他們把枕頭給了她,我的頭躺得非常低,很難受,痛苦。我媽媽就站在門口,他們趕她走,她不走。要是孩子被偷走呢……突然之間,彷彿當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生下一個女孩,他們抱來給我看過一次,就不再給我看了。其他的母親(亞塞拜然女人)都給孩子餵奶,但我不行。我等了兩天,然後扶著牆壁走到嬰兒房。那裡沒有孩子,只有我的小女兒,門窗都開著。我摸摸她,她在發熱,全身高燒。我媽媽一來,我就跟她說:read•99csw.com「媽媽,把孩子抱走吧。孩子已經生病了。」
瑪格麗塔·K,亞美尼亞難民,四十一歲
他的堂兄們逃到巴庫,他們被驅逐出了祖祖輩輩居住的埃里溫。每天晚上他們都訴說自己的遭遇,他不得不聽著……男孩怎樣被剝了皮掛在樹上,一位鄰居怎樣被人用燒紅的馬蹄鐵烙在額頭上做記號……「你要到哪兒去?」「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你要去我們的敵人那邊,那你就不是我們的兄弟,不是我們的子孫。」
……我們的婚禮……新郎家該出的禮物和新娘家該出的禮物,全都是我媽媽買的,白色禮服和金戒指……在餐桌上,新娘的親屬在喝第一杯酒之前應該站起來讚美姑娘,新郎的家人就要稱讚小夥子。讚揚我的是我爺爺,他說完就問阿布爾法茲:「誰會替你向我們說情啊?」「我自己為我說情。我愛你們的女兒,我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他這樣一說,大家都很喜歡。然後大家在我們的門檻上撒上小硬幣和大米,寓意幸福和富足。在婚禮上還有這樣一個時刻,一方的親戚必須站起來向另一方的親戚鞠躬,對方也要回禮。阿布爾法茲只有一個人站起來,好像沒有親人一樣……「我會為你生下小寶貝,那時候你就不孤單了。」我暗自想道,暗自發誓。其實他知道,我早就向他坦承,我小時候得過重病,醫生已經斷定:我不能生育了。他不在乎這個,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行了。但是我……我已經做出決定,一定要生。即使我死去,也要給他留下個寶寶。
那天清晨……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海上有濃霧。我赤腳走過沙灘,又走上柏油馬路,霧像蒸汽一樣瀰漫。突然,奇迹一般,太陽升起了!陽光鋪灑萬物……在這個夏日,我的連衣裙被露水沾濕。我記得他說:「你現在太漂亮了!」我一直記得這聲音:「你,你……」(流淚)我總勸別人不要哭,自己卻……這些我全都記得……記得……聲音每一次都在減弱。夢也在減少……我當時夢想著我會飛起來!但是……卻沒有!我們最終沒有得到大團圓的結局:白色的連衣裙,門德爾松進行曲,新婚蜜月……都沒有出現。不久,很快地……(停頓)我想說什麼來著?話到嘴邊想不起來了……我想說的是,不久,很快地……他們就把我藏在地下室里,把我藏在閣樓上,我變成了貓,變成了蝙蝠……如果您能理解的話……如果您能知道,每當夜裡聽到尖叫聲,我有多害怕。孤獨的尖叫。深夜孤獨的鳥鳴,讓人毛骨悚然。而如果這是人的尖叫呢?我活著一直有一個念頭:我要愛……愛,我要再愛一次。否則我不可能活下來,不可能忍受至今。怎麼能夠呢。太恐怖了!只有晚上我才能從閣樓下來,窗子上覆蓋著厚窗帘……有一天早上,閣樓突然被打開:「出來吧!你得救了!」原來俄羅斯軍隊進入了這座城市……
……我打過電話給他。但對方回答我說:「他不在家。」而他家裡人告訴他的是,我打電話來是說我要嫁人了。我一遍又一遍打電話,他的姐姐拿起電話對我說:「忘了這個號碼吧。他已經有別的女人了。一個穆斯林女人。」
……一年前,女兒高中畢業。「媽媽,爸爸……我想繼續上學!」但她沒有護照……我們拿的是過境簽證。我們生活在一個老奶奶家,她搬去了她兒子家,就把自己的一居室公寓租給了我們。警察總是來敲門檢查證件,我們只有一次次像老鼠一樣躲藏……他們要把我們趕回去嗎?可是我們可以回哪裡?二十四小時內驅逐出境!要想花錢通融,我們又沒有錢……再也找不到公寓了,到處都貼著傳單「本公寓只租給斯拉夫家庭……」「只租給俄羅斯東正教家庭,非俄羅斯人勿擾……」
我至今都把雙手墊在腦後睡覺,這是當年留下的習慣,那時候很幸福。我太愛生活了!我是亞美尼亞姑娘,但出生和成長在巴庫的海邊。大海……我的大海!雖然我離開了,但我依然喜歡海,我對這裏的人民和一切都感到失望,我只愛大海。我常常夢到它——灰色、黑色和紫色的大海。還有閃電!閃電在波浪上起舞。我喜歡眺望遠方,喜歡在傍晚看夕陽西下,黃昏時分的紅色天空。石頭白天被曬得溫熱,這時候沒入水中,發出噝噝的響聲,彷彿有生命一樣。我喜歡看海,不分晝夜。晚上有蝙蝠,讓我有些害怕。我喜歡蟬的歌唱。滿天繁星……哪裡的天空都看不到這麼多星星了……巴庫是我最喜歡的城市……沒有理由地喜歡!在夢裡,我經常在總督花園和納戈爾諾公園散步……爬上古要塞城牆……到處都可以看到大海、船舶和石油鑽塔。我喜歡和媽媽一起去茶館喝紅茶。(流淚)她現今住在美國,經常因為想念我而流淚;而我在莫斯科……
「有一家人遭到滅門之災。最小的女兒爬到樹上,他們把她當成一隻小鳥……因為夜間看不清楚,他們好長時間也沒有把孩子打下來……他們發怒了,就朝樹上開槍。女孩掉落在他們的腳下……」
這並不是結局,你認為這一切結束了嗎?唉,還沒有……
……我的女兒,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叫她「小山女」「山民」……小女孩根本聽不懂。從學校回到家,我一遍一遍親吻她,讓她忘記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