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給貴賓犬的演講

第七章 給貴賓犬的演講

我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滿意地說道:
每年在這個季節,世界是最可憎的。地上的白雪還未融化,依舊那麼的堅硬而密實,很難看出它竟然是在聖誕節給我們帶來快樂的那些可愛、純真的毛絮。現在它就像刀片一樣,就像金屬表面,在上面不但行走艱難,還會使我們的腿深陷其中。如果不|穿高筒雪地靴,小腿肯定會受傷。天空低矮而灰暗——好像走到任何一座小山上便觸手可及。
一個清潔工提著塑料桶從後面走來,好奇地盯著我。城管面無表情地繼續填寫著他的表格。
這使我感到困惑。剛開始我生氣地瞥了他一眼,之後我卻看到了他的感動。他是一個瘦瘦的、年邁的紳士,衣著得體,西服里還穿著馬甲,根據我的判斷,一定是在「好消息」店裡買的。他的貴賓犬乾淨整潔,要我說,能稱得上是盛裝。但那個城管工作人員卻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他屬於那種不喜歡悲傷的諷刺主義者,嘴裏裝滿水以避免感染。他們比地獄更害怕悲憫。
呼喚著天堂,要人類血債血償。
這種巧合十分驚人。我所掌握的經驗材料足以撰寫一整本書,但我暫時只是寫了一篇短文,發給了幾個周刊的雜誌社。我不認為哪個雜誌社會刊登這篇文章,但也許有人會對此進行深入思考。
「您對動物比對人有著更多的同情。」
他開始手足無措,這情形已經超出他的控制範圍。
「確實。我們是法治國家。」城管執法人員肯定了我的話。他看上去性格溫和,卻不是很聰明。
「請冷靜下來,鬧夠了,畢竟我們正在努力地給您提供幫助。」
遺憾的是,我無法確認鬼怪所說的話,儘管我十分想這麼做。
對待噩夢有一個老辦法,那就是在馬桶上大聲地描述一遍,然後將它們沖走。
我還看過一對喜鵲,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它們一路冒險竟遊歷到了普瓦斯科維什高原。其實我知道喜鵲移動擴散的速度比其他鳥快,很快它們就將會像現在的鴿子一樣無處不在。「一隻喜鵲徒悲傷,兩隻喜鵲盡歡騰。」小的時候,總聽見大人們這麼說。但那時的喜鵲沒現在多。去年秋天築巢的季節過後,我看到成百上千的喜鵲飛回它們夜裡棲息的小窩。我很好奇,這是否意味著歡樂倍增呢?
「好吧,好吧。我們就走程序往上報。」
「您說得對,女士。完全正確。」
「您太誇張了,」沒過一會兒他說道,一邊從容地將文稿紙放在辦公桌上,「我一直很困惑。為什麼年紀大的女人……您這個年齡的女性,如此關注動物?難道已經沒有需要你們照顧的人了嗎?是不是因為孩子已經大了,無人需要照顧了,所以本能促使你們去照顧別的東西?女人有這種本能,不是嗎?」他瞥了一眼同事,但她沒有用任何表示來回應這一假說,「就說我奶奶好了,她家裡有七隻貓,還要去給當地所有的貓餵食。您看一下這個,」他說著,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僅印著短短几行文字,「您在這件事上寄託了太多了的情感,您對動物的關心比對人還多。」他說完了。
「你被血塊擊退了嗎?」我調皮地問,「你不是喜歡黑布丁嗎?」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我被凍得不行,腿又開始疼起來。
「我已經不再養狗了。」
「你會說那只是一隻野豬,」我繼續說著,「但是,被屠殺的動物肉體每天像無止境的末日雨一樣落在我們城市裡,這又是怎麼回事?這場雨預示著屠殺、疾病、集體瘋狂、思想的墮落與污濁。因為沒有誰的心臟能夠承受這麼多的痛苦。人類之所以有如此複雜的心理結構就是為了阻止我們九-九-藏-書去理解我們真正看到的東西。要阻止真相接近我們,就必須將我們包裹在幻覺和空洞的閑談中。世界是一座充滿痛苦的監獄,一個人要生存就必須給他人製造痛苦,這是這裏的生存法則。你們聽到了嗎?」我轉向他們。但即使是清潔工,也對我的演講毫無興趣,開始干他的活。於是我開始對著貴賓犬說: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群靈活敏捷的田鵠。我以往看到的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它們靈活地移動著,就像一副巨型的流動鏤空裝置懸挂在空中。我在某個地方讀到過,一旦碰到攻擊它們的捕食性動物,例如像聖靈一樣在天空中盤旋的那些懶惰的老鷹,它們便會保衛自己。群鳥能夠以一種非常特殊、狡猾的方式進行戰鬥,還可以進行反撲和報復——它們迅速升至空中,好似有統一指揮似的,在捕食者身上排便。數十粒白色鳥糞隨即落在老鷹美麗的翅膀上,將它們弄污並黏合在一起。糞便中的酸性物質腐蝕了老鷹的羽毛。這一系列行動迫使老鷹恢復理性,停止追捕,憎惡地降落在草地上。老鷹很可能會因厭惡而死,畢竟它的羽毛遭受了如此玷污。它得花上一天,甚至兩天來清洗。這樣污穢的翅膀讓它無法入眠,惡臭難耐、鬱鬱寡歡,就像一隻老鼠、一隻青蛙、一塊腐肉一樣。它無法用喙去除硬化的鳥糞,渾身冰冷,雨水可以輕易地滲透進黏結的羽毛,直達它脆弱的皮膚。其他老鷹也避之不及,它們會認為同伴感染了某種惡性疾病。那隻老鷹威嚴盡失。這一切對於老鷹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有時它便會這樣死去。
「為什麼他們不帶走這隻野豬的屍體?你們怎麼看?」我問道,對於他們的回復我並沒有抱一絲期望。我的來訪令他們感到十分驚訝,有些不知所措。我從那位漂亮的年輕女士那裡接過一杯咖啡,開始回答自己的問題:
之前在警察局只填了一份報案表,他們便把我打發走了。在市政局,他們給我拿來一張紙,讓我在上面寫明有關情況。我以為城管也是負責公共治安的部門,所以才來了這裏。我告訴自己,如果這都不管用,我就到檢察院去。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黑大衣」,起訴謀殺。
「有時候村裡的狗會殺死其他動物。您不是也養狗嗎?我記得去年還有對您的投訴……」
「好吧。」他說。我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內心獨白:寫這封信是為了讓她閉嘴,反正也不會給任何人看——所以我補充道:「我想要一個有你們簽名蓋章的文件副本。」
一片寂靜。我的頭一陣眩暈,突然開始咳嗽起來。就在這時,牽著貴賓犬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說:
稍走近一些,發現那印記是只野豬。這隻野豬尚未成年,躺在棕褐色的血泊中。周圍的積雪被颳去了,露出了地面,它應該曾在這兒掙扎、抽搐。它周圍還有其他足跡——狐狸、鳥兒,還有鹿,許多動物都來過這裏。它們目睹了這場謀殺,哀悼著這隻年紀輕輕的可憐野豬。比起野豬的屍體,我寧可去看動物留下的足跡。一個人可以忍受看幾次屍體?還有盡頭嗎?我的肺被擠壓得刺痛,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我坐在雪地上,淚水再次湧出。我能感覺到身體巨大的、難以承受的重量。為什麼沒走另一個方向呢?為什麼一定要跟隨「領事」?為什麼沒能避開這條令人沮喪的道路?為什麼我必須要見證這每一次的犯罪呢?如果一切可以改變,那天的境遇也許會大不相同,還有其他的那些日子。我看到子彈擊中的地方——胸部和腹部。我看到野豬奔跑的方向——朝著國境,朝著捷克。它想逃離森林另一側那座新建的講https://read.99csw.com道壇。那兒一定是開槍的地方,因此它必須奔跑,即使受了傷也要繼續前進。它努力地想逃到捷克去。
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一種鑽心的疼。
在路邊被虐待的馬,
「您希望我們怎麼做?」

悲痛,我感受到巨大的悲痛,這是對那些死去的動物無盡的哀悼。這種悲痛永無止境,循環往複,使我一直在處於悲傷之中。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態。我跪在布滿鮮血的雪地上,撫摸著野豬的粗糙的毛髮,冰冷而僵硬。
「沒事,沒事。」我回答道,「我有些基礎病,不能喝速溶咖啡,我勸你們也別喝,對胃不好。」
很快我便不再去想,儘管幾周以來周圍的人都在談論此事,他們也提出了愈發詳盡的假設。我努力讓自己的思緒不再停留於此——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死亡還少嗎?至於讓人們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嗎?
那人向女同事使了一個無奈的眼色。
「可能是他們落下的野兔。」
喜鵲如果不經常洗凈身子似乎就無法生存。它們既機靈又張狂。眾所周知,它們會竊取其他鳥類築巢的原材料,然後把一些閃亮的物體放入其中。我還聽說,有時它們也會失誤,把還沒熄滅的煙頭帶入巢穴中。這樣,它們便成了縱火犯,燒毀了自己本想用來築巢的建築材料。我們熟悉的喜鵲在拉丁語中有一個可愛的名字:Pica pica。
「推動這件事,懲治罪魁禍首。修改法律。」
我直視著她的臉,她的目光卻一直望向側面,迴避著我的眼睛,彷彿她知道一個不可告人的羞恥秘密。她一直微笑著,之後又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這個臉部表情變化十分自然,畫面清晰流暢。我說我不想讓她到這兒來。這是給活人待的地方,不是給死人的。之後她轉過身去面對著門,我看到祖母也站在那兒,一個穿著灰色連衣裙的漂亮姑娘,手裡還拿著一個手提包。她們倆好像正要去教堂。我記得那個手提包,那是一個二戰前的手提包,很是有趣。一個來自靈魂世界的人在探望時,會在手提包里裝些什麼呢?灰塵?灰燼?還是石頭?難道是一塊並不存在的手帕?用來擦拭已經消失的鼻子?她們倆都站在我的面前,距離如此之近,彷彿能聞到她們身上的氣息——是老式的香水味,是木櫃里整齊疊放的床單的味道。
遠遠的,我還看到了一隻熟悉的狐狸,我叫它「領事」,因為它十分的精明且有教養。它總是走著同樣的小路。冬天揭秘了它的路線——像尺子一樣筆直,相信是有意而為之。這是一隻老狐狸,從捷克過來的,顯然在這裡有什麼跨境利益可圖。我用望遠鏡觀察著它,看見它沿著上次在雪地里行走時的痕迹和路線,一路小跑著下坡,也許是想讓獵人以為它只來過一次這個方向。我看著它就像看到一個老朋友。突然,我注意到「領事」這次已經脫離了常規軌道。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它已消失在田野盡頭的草叢裡。那兒有一座狩獵講道壇,幾百米外還有一座。我過去曾與它們打過交道。狐狸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反正我也無事可做,於是便沿著森林邊緣朝它的方向走去。
「我可以!我能要求什麼我自己說了算。」我憤怒地喊道。
一個長得點像保羅·紐曼的英俊小伙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正找著筆,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人從另一個房間走來,在他面前放下一杯咖啡。
血塊和泥土弄髒了他們的文件,「紐曼」從桌上跳了起來。
他一邊寫,我一邊如此說著。那個女人離開了,我聽到她正在打電話。沒有人在聽我說話,但read.99csw.com我還是繼續著我的演講。我無法停止,因為這些詞句自己到了我的嘴邊,我必須說出來。每說出一句話,我就得到一分解脫。特別是一個訴訟人牽著一隻貴賓犬走了進來,使我感到更加振奮。他明顯因為我說話的語氣而忐忑,輕輕地關上了門,開始對「紐曼」說悄悄話。他的貴賓犬安靜地坐下,歪著頭看著我。所以我繼續說著:
講述太空飛船的《外星人》這部電影也讓我成功地觀察到了類似的情況。這回是冥王星、海王星和火星之間微妙的依存發揮了作用。當火星同時面對這兩個「慢行星」時,電視里就會重播《外星人》系列電影中的一部。這是不是很令人激動?
「事實上,人類對野生動物負有重要責任,在生存和適應環境方面提供幫助,給予它們對等的關懷和愛護,因為在這方面它們給予我們的要比自己得到的多得多。要保證它們能夠有尊嚴地活著,給它們買單,使它們能在每學期的營養成績冊上拿到學分。我也曾是動物,也生存過,吃過;我在綠色的牧場上吃草、產子,用身體溫暖我的孩子們;我也曾築過巢,往裡填上溫暖的枝葉。當人們殺死它們時,它們死於恐懼與痛苦,就像昨天躺在我面前的那具野豬的屍體。它依然在那裡躺著,污穢、渾濁,沾滿鮮血,化成了一團腐肉。人們給它判了下地獄,那麼整個世界就會變成地獄。人類看不到這些嗎?他們的智能無法超越微小、自私的樂趣嗎?人們對動物負有責任,這個責任就是帶領動物在下一世的生命中走向解放。從依賴到自由,從慣例到自由選擇,我們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這是屍體的碎片。我一直在收集。我家裡有個盒子,每個都貼上了標籤,我把這些頭髮和骨頭放在裏面。如果有一天能夠克隆這所有被屠殺的動物,或許也算是一種補救。」
「去吧,回家去。」我沖她們揮揮手,就像對那隻鹿一樣。
警察又多次地騷擾我們,我們很配合地依法接受了問詢,也藉此機會在鎮上辦了許多事。買了種子,申請了歐盟資助,甚至去了趟電影院。即使當天我們之中只有一人要接受問詢,我們也總是一塊兒去。鬼怪告訴警方,當天下午警察局長開車經過我們這幾幢房子時,他曾聽到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他說每次局長喝醉了,就會走這條小路,所以他並沒有感到驚訝。聽他陳述的警察一定十分尷尬。
我走著走著,忽然想到,我不可能永遠住在這裏,住在普瓦斯科維什的這個房子里守護著其他房屋。總有一天,「武士」會報廢,我無法再像現在這樣開車進城。木質的台階會腐爛,積雪會壓斷排水槽,爐子會損壞。二月的某次嚴寒會使管道破裂。而我也會變得越來越虛弱。病痛會一步步無情地摧殘我的身體。我的膝蓋會一年比一年更加疼痛。肝臟功能會明顯退化。畢竟,我已經活了很久了。這就是我的想法,茫然若失。但是有一天,我將不得不開始慎重考慮所有這些問題。
「首先,我們將要求獵人協會對此進行解釋。讓他們說說情況。」
我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工作當中。這次,我搜集了儘可能多的頻道,仔細分析了它們的節目時刻表,研究正在播放的電影內容與當日行星結構之間的關聯。它們之間的相互聯繫極為明顯,也十分明確。我經常在想,這些電視節目製作人是否意欲向我們展示他們淵博的占星知識?或許他們只是毫無意識地進行了這樣的節目編排,與知識是否廣博無關。有可能這些相關性存在於我們的外部,但我們卻在不知不覺中接收了它們。我暫時將自己的研究限制在很小https://read•99csw.com的範圍內,只涵蓋幾個課題。例如,我注意到一部名為《媒介》的電影,每當太陽過境,進入與天蝎座的冥王星和行星同一相位時,電視上就會播放這部有些奇怪,但卻激|情澎湃的電影。這部電影講述了人類對永生的渴望以及如何掌握人的意志,還涉及瀕臨死亡時的狀態、性痴迷和其他與冥王星相關的問題。
「動物能展現一個國家的真相,」我繼續說道,「尤其是這個國家對動物的態度。如果人們對動物殘酷行事,那麼民主就只是空談,毫無用處。」
我就這樣說著,用著精闢的詞句。
「這太過了,您不能要求這麼多。」他說。
「落下的!」我尖叫道,「先生,凡是會動的,他們都會開槍。」我停頓了一下,感覺一記拳頭猛烈地擊中了我的胸部。「連狗都不放過。」
我在每份報告的副本上都簽了字。這時,女城管輕輕地抓住我的手臂,將我領到門口,像在送走一個瘋子。我沒有反抗。她也一刻未停止通電話。
「真是神經,」女城管在電話中說,俯身看了看那些毛髮,嘴因噁心而扭曲,「您真是大胆。」
「女士,很抱歉,」「保羅·紐曼」答道,「這並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您為什麼不把這個事情報告給獸醫?他會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也許這隻野豬有狂躁症?」
現在,這群田鶇意識到了它們的集體實力,開始在我面前嬉戲,表演特技飛行。
三月中旬,當我感覺完全好起來了,便開始利用日常巡視的機會繞著更大範圍溜達。這意味著除了對自己負責看管的房屋進行巡查外,我還會繞更大的圈,一直繞到森林,繞到草地和大路上,最後在懸崖上停下來。
「看看這些講道壇,它們代表著罪惡,奸詐、狡猾、老練的罪惡。他們架起乾草堆,在上面放上新鮮的蘋果和小麥來吸引動物。自己則藏在講道壇里,一旦它們上鉤並放鬆警惕,他們就直接瞄準動物的頭開槍。」我開始低聲地說,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我能感覺到他們一邊乾著自己的活兒,一邊不安地看著我。「真希望我能識得動物的文字,」我繼續說著,「那樣我就可以在上面給它們寫上警示的標語:『別到那兒去』,那裡的食物只會帶來死亡,遠離講道壇,那裡不會傳福音,從那兒聽不到任何好的詞語,他們不會承諾你死後得到救贖,不會憐憫你可憐的靈魂,因為在他們眼裡,你沒有靈魂。他們不會當你是自己的親人,也不會給你祝福。即使是最惡毒的罪犯也有靈魂,但你沒有,美麗的鹿;你也沒有,野豬;你也沒有,野鵝;豬、狗,你們都沒有。殺戮已開始免於刑罰,正因如此,沒有人會再注意到它。因為沒有人再注意,它也就不存在了。當你們經過商店的櫥窗,上面掛著剛從屍體上砍下來的一大塊鮮紅的肉,你們會認為這是什麼?你們根本不會去想,對嗎?或者這麼說,當你們買肉串或排骨時,實際拿到的是什麼?沒有什麼可怕的吧。犯罪已變得習以為常,成了我們的日常行為。每個人都在犯罪。如果集中營成為常態,世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這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田野。秋天時農民們進行了耕種,現在半凍成塊,變成了腳下難以行走的平面。我開始後悔跟隨「領事」的決定。當我走得更高些時,突然,我看到了吸引它的東西——雪地上有一大塊黑色的印記和已經幹了的血跡。旁邊地勢稍高一點的地方,「領事」冷靜地凝視著我,毫無恐懼,彷彿在說:「知道嗎?你看?我已經把你帶到這裏了,現在你必須進行處理。」之後它一溜煙地跑走了https://read.99csw.com
「報給誰?」

我不想再說任何話。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團沾滿鮮血的野豬鬃,放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湊上前,但立馬就厭惡地縮回去了。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動物的身體被製成鞋子、肉丸、香腸、鞋、沙發、床下的地毯,骨頭被熬成湯……肚子上的皮變成了人們肩上的包,保暖用的是動物的皮毛,吃著它們的身體,將它們切成小塊放到油鍋里炸……這一切的噩夢都是真的嗎?這是大規模的殺戮,殘忍而冷漠,沒有絲毫的反思和良心的譴責。也許思想都慷慨地賦予了哲學和神學。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殺戮和痛苦已成為常態?我們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怎麼樣?您要開始寫報告了嗎?」我問道,我認為這是應該的工作流程。
我重重地放下了杯子。
她們依舊一動不動。我卻先轉身離開了,鎖上了身後的門。
我又做了同樣的夢。我的母親又一次出現在鍋爐房裡,我再一次因為她的到來而生她的氣。
「不,」我喊道,「那個殺死它的人才是殺人狂。」我太清楚他們那套邏輯了,動物只要瘋了就必須屠殺。「它的肺部中槍,一定死得很痛苦。他們對它開了槍,以為它沒死,逃跑了。此外,獸醫跟這些人也是一夥的,他也狩獵。」
他們又看了對方一眼,那個男人極不情願地拿來一張表格。
世界是多麼的偉大,到處是蓬勃的生命。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普瓦斯科維什高原的另一側還發現過一個野兔的頭骨,上面有一個彈孔。你知道是哪兒嗎?非常靠近邊境的地方。現在,我管那個地方叫『骷髏地』。」
「您喝咖啡嗎?」她問我。
我放下杯子。
「您怎麼了?沒事吧?」那個女人問道。
「耶穌基督,這是什麼?呃……」「紐曼」喊道,「您快把它拿走,拿得越遠越好!」
在他寫的過程中,我試圖放慢我的思緒,但它們已然突破了速度極限,在我的頭腦中馳騁,以某種神奇的方式滲透到我的身體和血液中。與此矛盾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從腳上,從地上,逐漸蔓延至我體內。是我所熟悉的一種狀態——光明而清晰,神聖而憤怒,可怕而不可阻擋。我感覺到我的雙腿發癢,火從某個地方湧入我的血液,使它迅速涌動,將火引向我的大腦。現在我的大腦明光鋥亮,指尖和臉被火焰填滿,好像整個身體都被明亮的光環淹沒。這個光環將我輕輕抬高,離開了地面。
「當時我在家裡,沒有聽到任何汽車開過的聲音,也沒有看到警察局長。我正在給鍋爐房的爐子加水,那裡聽不到路面上的聲音。」
「因為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它。他們到處亂開槍,還是非法的。所以剛好打到它了,他們自己也忘了。他們肯定以為它會掉在灌木叢中的某個地方,那麼便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在非法定捕獵期殺死了一頭野豬。」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列印的日曆,放在那個男人眼皮底下,「我查過了,現在已經是三月了,三月射殺野豬是非法的。」我心滿意足地總結陳詞,並確信自己的推理無懈可擊,雖然從邏輯上很難理解,二月二十八日還能進行屠戮,才過了一天就不能了。
我彎下腰。
速溶咖啡不好喝,我感覺它在我的胃裡收縮。
我看著喜鵲,它們在雪化后形成的水坑嬉戲沐浴。它們瞥了我一眼,顯然不怕我,因為它們又繼續大胆地用翅膀划水並將頭浸入其中。看著他們的喜悅,沒有人會懷疑這沐浴的樂趣。
「不,我為兩者都感到遺憾。但是沒有人會向毫無防衛能力的人類開槍。」那天晚上我告訴城管的人,「至少現在還沒有。」我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