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回歸
——一位我們不知道的聞名世界的作家
尤里·伊里奇·德魯日尼科夫,俄羅斯作家,散文家和文史學家。1933年4月17日生於莫斯科一個藝術家的家庭,在創作型知識分子的圈子裡成長並成熟,這個圈子裡的一部分人在極左的大清洗時代便消失了。中學畢業的時候因為「對斯大林同志在國內戰爭中的作用評價不足」而失去了銀質獎章,因此莫斯科沒有一所高校願意錄取他(1951年)。他在拉脫維亞大學學習了兩年,在那裡對舞台產生了興趣,有段時間在里加的俄羅斯劇院當演員。1953年秋天返回莫斯科。在大學時代他為了給自己掙麵包吃而搞過攝影,做過記者,然後又到檔案館見習,在那裡他的職責是,為那些從勞改營釋放並被恢複名譽和權利的人領取退休金而查找有關其工齡的證明文件。1955年從莫斯科國立師範學院歷史語文系畢業。接下來的兩年在哈薩克教授俄羅斯文學,任工人子弟學校的教務主任。后又回到莫斯科做圖書編輯、流動記者站記者,並在《莫斯科共青團員》(1964-1971)報做欄目編輯。1971年加入蘇聯作家協會。
在後來的十五年時間里,也就是一直到1991年年底,他的名字從蘇聯出版界消失了,關於這個情況,作家在自己用英文寫作的回憶錄《作家第8552號被開除》(Cаncellation of WriterNo8552,發表在1979年的《華盛頓郵報》上)里做了說明。這時德魯日尼科夫的寫作狀況基本上都是「寫進抽屜里」了,其作品只有與他趣味相投的人在傳閱,稿子要保存在隱秘的地方,出版和發表就只能在西方世界了。在被屢次傳訊和經過與檢查部門的多次較量后,1987年作家被迫移民國外。
請勿把虛構的人名與熟人挂鉤,因為這不會有任何好的結果。
他的第一本書是一部由若干短篇構成的中篇小說《怎麼就這麼不走運》(1971),講述的是一個一直不如意和失敗的人的故事,與當時大部分人的樂觀情緒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該書收尾的那個短篇的最後一句以逗號結尾,而不是句號。這是因為該書在最後付印的時刻,極左的停滯時期的檢查部門將「逗號」後面的那個部分給刪除了,因為它描寫了烏雲翻滾的自然景觀。讀者從這部書所描寫的失敗者的形象中可以看出作者自傳的成分。
上個世紀末俄羅斯一批又一批作家回歸到俄羅斯文學的進程中來,最有名的當數扎米亞京、多https://read.99csw.com貝欽、普拉東諾夫等。每次回歸浪潮的到來都會引起對他們作品的重新解讀和認識,比如說普拉東諾夫,他被「發現」過兩次或者三次:上世紀60年代初和末,上世紀80年代中期。在這些值得尊敬的作家行列中,德魯日尼科夫便是令人矚目的一位,雖然他的作品從未被介紹到中國,很多人對他沒有什麼了解,但是他在俄羅斯和歐美國家早已名聲大噪。他的《針尖上的天使》每次被「發現」,讀者都能從中挖掘出更深的層面。
這部作品1987年在倫敦出版之際,索爾仁尼琴寫道:「祝賀尤里·德魯日尼科夫寫出了這樣一部最出色的和非常為大家需要的書,這樣,漸漸地——雖然不是所有的,總歸是很多的浮夸就將被揭穿。」此書在極左時期的蘇聯是被禁的,直到1995年才出現莫斯科的版本。在國外它還被譯成多種文字,並且據其拍攝了兩部電影。
——經院哲學課本。年代與頁碼已經忘記。
給德魯日尼科夫帶來巨大聲譽的作品是《告密者001號,或帕夫利克·莫羅佐夫的飛升》,這是作者在1980年至1984之間在莫斯科秘密寫就的。該作品後來成了地下出版物中的代表作品和寶貴財富,它是第一部對「世紀凶殺案」進行獨立調查的紀實報告。
「我當時正在我任教的大學的辦公室里工作,忽然我的女秘書進來通報,說有個人想見我,他講的不是英語,但是帶著一本我寫的長篇小說,並指給她看。緊接著出現了一名男子,他手上拿著一本莫斯科出版的《針尖上的天使》,還向我宣布,他就是書里描寫的那位上級任命的大幹部的兒子。他也是棄學離開了學院,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愛上了克格勃一名將軍的女兒,酒後駕車導致兩名工人死亡,那兩人當時也是喝得醉醺醺的。他為此坐了牢,但是時間不長,因為他爸爸找到了渠道,通過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羅波夫將兒子放了出來。這位客人還告訴我,他聽說我似乎因為這部長篇小說而得到了二十五萬,而我在作品里採用了屬於他的生活的故事,何況他是憑偽造的邀請函來美國的,這裏沒有人給他見面禮。他的簡歷確實同小說里描寫的類似,只是在我小說里的那位父親——是一家大報社的總編,而他的父親——是一名部長。可是……我寫這部小說的時候,實際生活中的這個兒子才剛剛在桌子下面學走路呢九九藏書。來客聽了這話,於是委屈地離開了。」
但是也有一些評論家持不同觀點,例如斯維爾斯基認為:俄羅斯國內外幾乎所有的評論家都錯誤地將《針尖上的天使》看做諷刺小說,其實筆者在其中只看到諷刺小說的一個元素——對現實世界的批判態度。作品中沒有刻意地表達出假定性的東西,也未將現實場景引入荒誕(精妙語言引發的荒誕聯想除外),沒有荒誕,沒有什麼特殊的諷刺屬性,或者說,不比巴爾扎克小說的諷刺特性更多。小說表現出來的剛剛過去的那些極左的東西現在看來是多麼荒誕滑稽,而在當時是很平常的,因為司空見慣。該小說是第一部對勃列日涅夫的停滯時期進行如實描寫,第一部不帶迴避和不帶寓言性而進行嚴肅的藝術思考的作品。小說本身不帶諷刺性,而是被描寫的對象太過荒誕。
德魯日尼科夫的代表作《針尖上的天使》是一部具有多層複雜結構的記錄體小說,1969-1976寫于莫斯科。「天使」在三十多年前由一位勇敢的美國人從莫斯科帶到美國,當時把手稿拍成縮微膠捲,包在萬寶路香煙盒帶出蘇聯國境。這是第一部對蘇聯的停滯時期作出嚴肅的藝術分析的作品。
德魯日尼科夫的創作探索不能做到與蘇聯時期的極左文學潮流亦步亦趨,1976年他發表了在蘇聯的最後一部長篇《請等到十六時》(準確地說是一部長篇的一半,另外一半被砍掉了,作者當時起的書名「這些鳥中有一隻要作犧牲」也被替換了,因為這是出自《聖經》的句子)。他寫的喜劇《老師戀愛了》被從舞台上撤了下來,而另一部喜劇《一小時父親》,剛剛獲得通過,就被禁止排練了。1977年德魯日尼科夫因為從事地下出版物活動而被開除出了作協。
結果三天後特羅菲姆被逮捕,消失在極北地區的勞改營中。帕夫利克和他八歲的弟弟被「蘇維埃的敵人」殺死在森林中。帕夫利克被宣布為英雄,他的名字被收入光榮冊,列為001號,成為全體蘇維埃人的道德楷模。有上百種書、歌曲、戲劇、油畫對他進行了歌頌。德魯日尼科夫經過近十五年的仔細調查,到三十座城市走訪了很多仍活著的見證人——莫羅佐夫的母親、哥哥、同學、同村人、老師、契卡工作人員、記者等等,取得了大量第一手材料,證明了英雄少年的照片都是偽造的,他告發自己的父親並非為了揭露「階級敵人」,而是因為他父親跟另一個女人跑了,母親為了報復父親,便派兒子https://read•99csw.com去告發了他。而且莫羅佐夫是個智力遲鈍的頑皮少年,不可能被吸收進少先隊,況且當時那個偏遠地區還沒有建立起少先隊組織。這一事件揭開了1937年大清洗、大恐怖之前告密之風盛行的序幕,開了惡風之先。
帕夫利克·莫羅佐夫是一位少年英雄,這個名字,中國人不大知曉。但在蘇聯國內,他的名氣甚至超過了斯大林。有無數的街道、學校、圖書館、集體農莊、輪船和飛機以莫羅佐夫的名字命名,多名作家為他樹碑立傳,很多詩人和畫家為他寫詩作畫,郵票、明信片和火柴盒上都印著他的像。
優雅的書名是對中世紀經院哲學公式的諷刺性運用:針尖上可容納的天使數量等於2的平方根。這裏的天使,其實就是一定數量的、身上多少散發出人性之光的人的縱向聚合體。故事發生的背景是布拉格之春剛剛被蘇聯的坦克解構,蘇聯正在從一個停滯時期向更加停滯的時期過渡。故事的中心地點是中央報《勞動真理報》報社。作家對莫斯科的這家報紙編輯部的生活進行了文獻式的忠實記錄:前後六十七天——從1969年的2月23日到4月30日——從身為中央委員和報社總編的馬卡爾采夫患心肌梗塞(因為有人偷偷地將一份敏感的地下出版物稿子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到他被撤職並在五一節前夕死亡。歷史上的一位著名的法國外交家與旅行家德·庫斯汀神秘地出現在心理矛盾重重的馬卡爾采夫面前。庫斯汀公爵寫的一本書《1839年的俄國》,在沙皇時代和蘇聯時期都是禁書,赫爾岑稱之為——「無疑是外國人寫俄國的最出色和最聰明的書」。偷偷放到總編辦公桌上的就是這部書的手稿。
暮晨
《針尖上的天使》被波蘭華沙大學列入20世紀十大最佳俄語小說。在倫敦出版的英文譯本被收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現代世界文學最佳翻譯作品」名錄,而波蘭文譯本獲得了波蘭作協頒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獎」。波蘭政府和作協在本世紀初曾推選他角逐諾貝爾文學獎。
針尖上能夠容納下的天使 數量等於2的平方根。
德魯日尼科夫在文學領域涉獵頗廣。評論家們認為他是「短長篇」這種體裁的首創者,他從70年代末開始發表短長篇體裁的作品,1991年在紐約出版了他的一本名字就叫「短長篇」的書。從《沙皇費多爾之死》到《曾祖母的蜜月》,這些短長篇無論從
九_九_藏_書情節性還是本事的豐富性來講都比短篇小說深廣得多,雖然還能找到短篇小說的一些特徵。但是將這些袖珍的長篇稱為中篇小說是不準確的。別林斯基認為中篇小說是「一個長篇分裂成幾個部分」,而短長篇則是一個已經結束的長篇,只不過在體裁上已經被壓縮了,具體而微。它更適應飛速變化的現實。
無論如何,小說的真實性和典型性是不可忽視的,我們僅從一個側面就可以感受到——這是作家多年之後在美國碰到的一件趣事:
德魯日尼科夫堅持特尼亞諾夫與西尼亞夫斯基的傳統,在辯論性文藝學方面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著名作品有《俄羅斯囚徒》和《俄羅斯神話》等。他的回憶性隨筆集《我在排隊的時候出生》曾在歐洲許多國家的幾十家報刊上同事連載。
德魯日尼科夫發揚納博科夫的傳統,成為美國最著名的斯拉夫學者之一。長期擔任「被驅逐作家」國際筆會美國分會的副主席。
這部小說的傑出之處也明顯地表現在藝術創新上,有外部形式的創新,還有語言內涵的創新。在外部形式的創新方面,作家合理有機地使用了那個時代大量官僚文牘:履歷、評語、證件、表格、秘密會議記錄等等。作者每次在引入一個新的主人公之前都會像一個人事幹部那樣將其個人檔案資料展示出來,然後再進行文學描寫和敘述,並顯示出檔案記載中的這個人和實際之間的落差,作者這樣獨具匠心的細節安排很好地反映了時代特點與停滯時期的社會生活面貌。而作品語言內涵的創新則表現在,隨處可見的大量精巧編織的俏皮的雙關語不斷地在鑽極左時期官方語言的空子,在優雅言語的內部常常包含雙重的、甚至是三重的心理諭指,這一切交織成語言的如夢如幻的境界;還有時不時像從水下冒出的潛台詞,不經意間就將讀者從嚴酷的現實引向卡夫卡式的荒誕。
德魯日尼科夫在1974年出版了兩本有關兒童培養問題的特寫集《禁止煩悶!》和《請問吧,小孩》,但是他的小說卻遭到大型雜誌社和出版社的拒絕。《最後一課》和《2月30日》這兩部短長篇剛開始時主編特瓦爾朵夫斯基決定在《新世界》雜誌上刊用,但是很快他就又給作者發了退稿通知:「雜誌按比例可容納敏感作品的空間已被索爾仁尼琴佔用了,再沒有地方了。」上世紀90年代,德魯日尼科夫從美國飛赴克拉科夫參加斯拉夫學家國際代表大會併發了言,記者洛拉·茲沃納列娃在會議期間與他進行了交談,當問及「在老一輩的作家中,誰https://read.99csw.com對您的影響最大?」時,他調侃道:「影響最大的?那有兩位,列夫·卡西爾和亞歷山大·特瓦爾朵夫斯基,這第一位讀完我的短長篇后,在青年作家討論會上驚恐地叫道:『不,不!您是——成人作家!』於是,這麼說吧,我被從兒童文學領域趕了出來。然而他把我的這部作品轉給了《新世界》的特瓦爾朵夫斯基。而這第二位,讀完我的短長篇后,向我宣布:『雜誌按比例可容納敏感作品的空間已被索爾仁尼琴佔用了,再沒有地方了。』」
剛開始有一段時間他居住在維也納,然後,於1988年遷居美國,在得克薩斯大學(位於奧斯汀)教授寫作技巧,又為紐約的「自由之聲」電台工作,過了一年他遷居加利福尼亞。在那裡他參加拍攝了美國電影《時間之俘》,在其中扮演一個悲劇角色——一個名叫達尼埃爾的俄羅斯作家。
除了德·庫斯汀,參与推動小說情節的人物各式各樣:從女打字員到記者、新聞檢查官員、過去的勞改犯、契卡人員,還有很容易猜到的克格勃頭目克格爾巴諾夫以及「長著濃眉的人」、他們的家庭成員。荒誕劇的「壯麗收場」是對最高領導的私人醫生——泌尿科專家的諷刺性描寫,薩加伊達克過去是個勞改犯,現在則是全國的陽痿病總專家,他操縱著患老年病的國家上層。書中的主人公們就生活在停滯時期這樣充滿絕望情緒和厚顏無恥、玩世不恭氛圍的泥淖中,似乎永遠不能擺脫,當然這裏也隱含著對思維活躍的「天使們」的溫暖的、漸漸升騰的希望,雖然他們因為傳閱禁書手稿而面臨著被捕的危險。作者1992年在紐約接受記者採訪時明確表示,「天使」喻指了少數和風細雨地呼籲對停滯的蘇聯社會進行改革的和善之人。
德魯日尼科夫的短長篇《圓錢》的片段在《女工》雜誌上發表時也被大量刪節,即使這樣,還是遭到了評論界的批評。
2009年12月17日
2008年5月14日,這位天才作家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戴維斯大學城自己的家中逝世,一個月前他剛剛跨過七十歲的界線。據說國際上對他作品的真正研究才剛剛開始。
帕夫利克的英雄事迹,是他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小學生,告發了親生父親特羅菲姆,說他是「人民的敵人」。父親特羅菲姆參加過紅軍,為蘇維埃政權流過血。複員后三次當選為村蘇維埃主席。在村裡人緣很好。他的「罪行」就是私開證明信給富農,讓這些被流放到當地的人回到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