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間的閱讀
在車裡他機械地把紙包放在了後座上,但馬上又把它拿在了手裡。他不止一次地聽說,如何彼此轉交私自出版物並且這是如何危險。他總是嘲笑這種活動。廖沙瞟了一眼領導,沒有做聲。
「交給亞古博夫吧。」他一反尋常地吩咐道。
「煮吧!然後你躺下睡覺,吉努莉亞。我得在家工作一會兒。」
「喝涼的。」
季娜伊達沒有迎接丈夫,就是說,她在睡覺。最近她經常早早地躺下:她說她感到累,但是她有什麼特別可累的?鮑里斯也在家,這次音樂顯得天籟般低微。他沒走出來,馬卡爾采夫也沒有去看他:孩子平靜下來了,謝天謝地。
洛科特read.99csw.com科娃消失在了辦公室中,然後給他拿出來鹿羔皮帽子。在走廊里女通信員叫住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她從車間帶來了剛剛壓印出來的版面,以為主編會想哪怕是邊走邊再看一眼。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著實累了,儘管他習慣了從早到晚在人們中間,幾乎同時作出幾個決定,參觀幾個地方。他惘然若失地站在辦公室中間,不知道該幹什麼。猶豫了一會兒后,他從衣袋裡掏出了鑰匙,打開了保險柜,裏面保存著機密文件。在保險柜小門的內側貼著一張用紅色字體印出來的帶有「C」字樣的紙——保密,工作機密:「機關決議的使用規定。得到機關記錄摘抄的人不得向與執行該決議無直接關係的人介紹其內容。記錄摘抄應保存在鐵https://read•99csw•com制柜子(保險柜)中。禁止將記錄摘抄歸入蘇維埃、工會以及其他公文處理,禁止複製(摘自蘇共中央機密文件處理條例)。」
他把沉重的灰色文件夾放進了保險柜上面的架子上,放得遠點。他的這層架子上放著供中央機關報主編閱讀的塔斯社內參、А類和АБ類紀要。給編委會委員的白色塔斯社內參他只是瀏覽一下,他看的是紀要。他沒有資格看紅色的塔斯社內參,這並不讓他感到委屈。這就是紀律。他只是想到,積累了許多看過的該上交了的文件。鎖上保險柜后他給家裡打了電話。
他失去了對閱讀的興趣並且把自己的報紙當做與內容無關的對象加以喜愛。他相信,即便是其中必備的材料也比其他報紙更有吸引力,影響更九九藏書強。馬卡爾采夫有些鄙視那些慷慨簽名贈書給他的著名蘇聯作家。他把圖書分配處給他單獨放起來的稀缺的外國小說帶回來給妻子。嚴格地說,他向來不讀書,但是履行義務。他可以用重量或長度米衡量所讀的東西。就像一個戴著鐐銬的奴隸,他必須把這些石頭推走。每次他都克制自己,盡量匆匆地一掃而過,減輕負擔,儘快看看結尾,只求確信正確然後簽字。
「煎吧。還是不要了,讓它見鬼去!煮咖啡吧。」
「不再來了。有事的話,讓他們往家裡打電話……」
「您不再來了?」安涅奇卡問道。
「帽子呢,伊戈爾·伊萬內奇?您忘了帽子了……在下雪,是濕的……」
扔下話筒后他再次打開了保險柜。既然文件夾在他這裏,至少應該知道裏面裝的東西。也許,讀過之後會https://read.99csw.com更清楚,為什麼它到了這裏。馬卡爾采夫從來不拿公文包,所以他把文件夾包在了舊一期的《消息報》中。穿上大衣后,他喊了一聲廖沙。
他不想立刻開始看。出於職務關係,馬卡爾采夫多年來逐行地過目東西。在給自己報紙的文章和給中央的材料中他事先知道會看到什麼,因此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偏向」的內容上。
「過後你睡不著的……」
「加里克,要給你煎肉嗎?」季娜伊達問道。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在廚房裡把沒洗的盤子推到一邊,從灶台上拿起變冷了的咖啡壺並想給自己倒咖啡。壺嘴裏冒出了少許咖啡渣。兒子趕在前面喝光了咖啡。馬卡爾采夫罵了句娘,與其說是動真格的,不如說是順口,他拿起紙包去了自己的書房。從小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出口的庫班牌伏特加酒,read.99csw.com倒了一高腳杯。旁邊是一小瓶藥店里見不到的血管舒張葯。這麼說,季娜伊達特意去了一趟專門門診部買的。他往伏特加里滴了二十滴血管舒張葯,皺了下眉頭,喝了下去,打開了小燈並在沙發上躺下。
「會涼的——你要喝涼的嗎?」
這樣的書他就更不喜歡看了。它們會使人脫離常軌。他發覺自己已經不會在原則問題上哪怕自己和自己爭論了。幾十年來他堅信:一切進行得很好並且換一種方式是不可能的,讀到似乎有些事情不正確時他會生氣。聽到說一切都不正確時他簡直怒不可遏。說到底,難道這不是自由的權利——擁有那些他早就有的信念?為了提神,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伏特加並一飲而盡,沒有就著東西,只是皺了皺眉。他伸直身子趴下,把小燈轉了過去,好不讓燈光刺著眼睛,然後開始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