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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永凍土

62. 永凍土

「會厭煩的……」
「你健康嗎?」
「當然了!在我家裡更保險。我們離開這裏,我為你擔心!求你了,我們走!」
「姑娘們!」斯維特洛傑爾斯卡婭高聲說道。「他大概見過列寧吧?!」
希洛特金娜在打字室門口停了下來,在頭上揮了揮信。
「你胡說八道!」
「往所有人都去的方向,希洛特金娜。生活提供一百條水流:人的性關係、日常生活、工作……大多數人一輩子順流而游。」
「幹什麼?」她又問了一遍。「我想去劇院。」
「應該交給我的。」
「去朋友的別墅。」
維切斯拉夫仍舊緊握著娜佳的手,順著隔壁拐角的房子稍微往後走了一段。在稀疏的窄板條組成的兩道柵欄后可以看見花園,沒有發綠的光禿禿的灌木叢也不妨礙視線。花園裡有五個人在走動,不時俯下身去,似乎在找著什麼。第六個人走到了他們跟前。他們都聚到了一起,脫下了風衣,交給了他,然後那個人抱著風衣走向汽車。
「我的媽呀!」阿別列娃啜泣了一聲。
她身上的風衣敞開了,碰到了斯拉瓦的手。娜佳跑著,而他在她後面走著,沉重而緩慢,不時說著:「往右。直走,當心,水窪……」一幢幢別墅的裏面看不清楚,過冬時窗戶被釘死了,防止小偷。小丘上的雪已經融化了,露出了隔年的暖洋洋的枯黃的草,正在復甦的大地上升起了淡淡的霧氣。沿著黏土質峭壁露出了款冬的莖並準備變成金色。而峭壁上灰色的赤楊長滿了蓓蕾,準備綻開花序。
「我不比其他人更好。逆流而上——會給沖走的。並且沒人會欣賞。」
「這是怎麼樣?」
「是他們。」他也悄聲地回答道。
「這對我不是主要的,茵茵,」娜佳臉紅著說道,「你知道嗎,我想和他去劇院……我一輩子也沒跟誰去過劇院……我總之決定了:一刀兩斷!」
「也愛她。」
「這麼說,是真正的男人!」
「你說什麼?!」
「怎麼了?我跟拉伊卡·卡奇卡廖娃試過了。雖說拉伊卡比男人還要糟糕,她粗魯得像那幫司機。」
「跳到另一條河中?但是在那裡我也會想逆流而上的。」
娜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睛。眼看著它們又失去了光澤。憂慮,災難,不幸——這雙眼睛中是什麼?是蒼老!他變老了。他的鬢角今天添了幾根白髮。
「他是勞動者嗎?他是個人特定不勞而食者!」
打字機停止了劈里read.99csw.com啪啦聲,但是說話聲淹沒在牆壁柔軟的蒙面中。
「癖好?!」
「這是誰?」娜傑日達悄悄地問道。
「娜奇卡,你在哪兒閑逛呢?」信函女登記員們紛紛質問她。「有人給你打過三次電話了。趕緊去特派記者那裡!」
她大部分如此艱難地彙集在意識的一個點中的決心消耗在了這個「不」上。
「可他是個矮子!」
「希洛特金娜,」他說道,眼睛沒有離開書本,「過來,讓我親親。」
「比任何時候都健康!」
「我們去郊外嗎?」
「娜奇,」茵娜微微地眯縫起眼來問道,「他有馬刀嗎?」
「卡卡巴澤?當然,喬治亞人比俄羅斯人好,這不假。但是首先,他什麼也不知道,其次,我什麼也沒有答應過他。我怎麼,是拴著鏈子的狗?他們呢?他們在幹些什麼?我才不管他們呢!只不過看著他們想要時是如何低三下四,撒謊,甚至不心疼錢,我感到高興。都是愛吃腥的公貓!真該把他們都閹了,可是生活會更無聊的……長癩的羊起碼有一團精|液!我到這兒來,本打算自上而下開始的……」
「上帝啊!」娜佳低聲說道。
「胡說八道!」
他們擁抱著,久久地站在樣子像墳墓的小丘上的三棵白樺樹旁。娜佳開始發抖。
短暫的猶豫后她服從了,她對自己說,在那裡絕交,免得在編輯部鬧出議論。娜佳請了三小時的假,伊弗列夫在地鐵站前等著她,被陽光照得眯縫起眼來。坐到共青團站后,他們出來到了喀山火車站,自動售票機吐出了兩張到烏傑爾納亞站的車票。背著口袋的老太婆們在月台上相互推擠著。電氣列車中有一股沒有通過風的農舍的難聞的臭味。一路上他們默默地看著窗外。斯拉瓦悶悶不樂,於是她開始可憐起他來。
「伊弗列夫在你的計劃中嗎?」
「難道可以愛兩個人嗎?」
「當然是一起了,但只是作為朋友。」
「如果不是你,我也會的。」
「你們倒是聽聽啊,多好的未婚夫白白放著!」娜佳說道。「『我向貴編輯部請求幫助。我想結婚,因為我需要一個與之我能夠走過生活道路的忠實朋友和同志。我是1918年的老布爾什維克,革命和國內戰爭的老戰士。我八十一歲,正在變得看不九九藏書清,所以我需要領路人。』簽名……」
「幹嘛要撒謊?我只告訴你。說呀!」
當然,很愚蠢,但是眼淚滾了出來。希洛特金娜不知所措地眨著眼。
「他們在找什麼?」
「嗨,從馬卡爾采夫開始,親愛的……我曾兩次在他辦公室里打急件。他的眼睛都開始發亮了。可安娜·謝苗諾芙娜猜到了,她說:『不許你打他的任何主意!』充什麼聖母啊!我已經想出怎麼制服公馬了,可伊戈爾突然就犯心肌梗塞倒下了。現在我肯定等不到跟他可以那個的時候了。我先對付亞古博夫。」
「為什麼去看冰球?」娜傑日達振作了起來。「總的來說我願意。你想去哪裡都行,只要是去,不是躺著。」
「從我還沒跟他們睡覺的三個中。跟所有人睡過覺后,我就辭職。我要去另一家編輯部,到《消息報》或《真理報》去,不然都要無聊死了!都說,《共青團真理報》有很多年輕的男人,你聽說過嗎?」
「你不感到厭惡嗎,茵卡?」
「那你停下來……」
「那怎麼辦?」娜佳輕輕地問道。「記得你有一次說生活是河流嗎?我記住了。小時候我不會游泳,不知道哪裡深,那裡是漩渦……但是現在我自己會游。只是往那裡呢?」
「是癖好。」
「那就走吧。」
「當然有了!」希洛特金娜堅定地聲明。
「可就是這樣!他早就瞧上我了。但是我另有打算……可昨天晚上在街上他似乎是無意中和我走在了一起。然後又開始邀我去烤肉館。唉,我開始可憐起他來了。到底是男人……我說:『如果在食品店買,我在家裡也能用煎鍋煎烤肉……』他可高興了!不僅破費買了烤肉串,還買了伏特加。我們喝了酒,吃了烤肉——他坐著。我說:『瓦連京·阿法納西耶維奇,很熱!您把上衣脫了吧……而我,如果您不反對,穿上睡袍,畢竟是春天了……』我脫了衣服,沒有繫上睡袍的扣子,走了出來。嘿,這時他稍微興奮了起來,把睡袍從我身上脫了下來。我說:『我會凍著的,冷!』可他說:『是您說的,熱!』然後開始把睡袍穿到我身上。我說:『算了,我將就地忍忍吧……』這時他才開始解開自己的腰帶。順便說一句,是帶星星的士兵皮帶。但是——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下流的傢伙!」
「他不喜歡這樣瘦弱的……」
「你想出的辦法真好:漂亮地分手……那我們https://read.99csw.com是一起,還是各自去坐電氣火車?」
「都興奮起來了。」阿別列娃嘮叨道。「你們該先問問,推薦的是什麼人。」
「藏著手稿的地方,沒準兒已經找到了……」
「聽我說,可薩沙怎麼看這事呢?」
「上帝,真是好極了!你看看呀!」娜佳抓住了伊弗列夫的手並拉著他沿著隱沒在松林中的小路離開了月台。「陽光,飛鳥,而空氣清新得簡直讓人驚奇!」
「你們都想哪兒去了!他的特點是,他是球迷,或者酒鬼,或者集郵者……喂,夠了,姑娘們!」阿別列娃嚴厲地制止了談話。「閑扯夠了,該工作了。」
「我們離開吧,逃跑!河面覆蓋著冰,而河岸是永凍土!」
「可我認為,」阿別列娃不容反駁地說道,「真正男人的特點不是馬刀。」
「你不了解我。我決定了——一刀兩斷!」
「到草地上去……」
「沒精力制服他?」
「你冷嗎?」他問道。
「站著的時候,覺著草是暖和的,」娜佳說,「但是大地還沒有解凍呢……對不起,可是我感到比你更冷……」
「可他不要。也許,他嫌我不是黨員?」
希洛特金娜猛地轉過身向自己的部門走去。
希洛特金娜眨巴眨巴眼睛,她明白了。
「沒有他也會有人看我的。」茵娜生氣了。「誰也不想結婚!」
「一個人就夠受的了!」她用手指橫著喉嚨一劃。
「為了完全幸福?」
「啊,」希洛特金娜站住了,「這怎麼會?」
所有人立即舉起了雙手,除了上了年紀的打字室主任諾娜·阿別列娃。
娜傑日達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臉頰,抓住胳膊肘把他領走了。他服從了。他們沒有拐彎,也沒有回頭,走過了一條街,然後繞過了池塘。別墅到了盡頭。一條濕滑的小路通向森林。樹榦和樹枝投下的影子在他們的臉上時隱時現,濃密的樺樹林接納他們進入了自己的領地,把他們遮住,藏起來,與其餘的世界分隔開。娜佳不時擔憂地看看伊弗列夫,為了安慰他,便把手插|進了他敞開的風衣里,摟住了他的腰,歪斜著走去,把頭埋在了他的腋下。
「現在會怎麼樣呢?」她朝樹木后那些別墅的方向看了看。
「我們溜出編輯部前,妻子來過電話。她說,用的是公用電話……」
「那你想怎麼樣?」諾娜憤憤不平地問道。「讓他既當丈夫,還要供養你。現在沒這種好事了!」
她的想法符合正常的思路,九_九_藏_書斯拉瓦便沒有回答。他們還沒有被發現:兩輛汽車都空著。但是他們隨時都可能發現,所以應該離開。
剛一走過拐角伊弗列夫就站住了,他握緊了娜佳的手,往後拉去。他兜里放著鑰匙要去打開的那幢別墅附近停著兩輛黑色的伏爾加。其中一輛的後備箱開著。後退到拐角后,維切斯拉夫閉緊了嘴唇,皺了皺眉頭,好像他的牙開始痛一樣。因在郊外自由自在而放鬆了的大腦,被輕快而幸福地在前面跑著的娜佳佔據的大腦,現在轉移了注意力,伊弗列夫回到了現實中。
結束得迅速而糟糕。但是她渴望迫使他哪怕是片刻忘記把他變成了狂熱的人的事情。她也做到了這一點,對他讚歎並把自己的激|情稍微演過了火。她學會了做這個並且自己進入了角色,以至於忘記了表演。
「別哭,小傻瓜!聰明的娘兒們應該高興的是,男人和其他女人睡覺。這說明,他沒有缺點。就是別讓他在門洞里接吻。如果他送你,這很委屈。等等!你們怎麼,不約會嗎?如果沒地方,到我家裡來。我那裡,如果不灑到地板上,那也可以洗一洗。只是過後要擦乾淨,不然女房東會大喊大叫的,花一盧布也擺不平!還要帶上床單。要是你想,我們乾脆不要男人吧!」
「你笑什麼?他可是損害了我的名譽!我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我現在整個白天都不痛快。我在想:也許,我老了?我受不了這種侮辱的……要知道我已經把他,這個白痴,從計劃中刪除了。」
「可是去哪裡?」
「這麼說,斯維特洛傑爾斯卡婭,你同意?」娜佳追問道。「我就這樣回復:為了滿足勞動者的願望,《勞動真理報》編輯部撥給您一位妻子兼領路人。」
「那你多吃麵包——長胖點。」
「安托尼娜·唐納德芙娜愛你。」娜佳禮貌地說道。「你再等一分鐘。然後你就永遠屬於她了。」
「好像是我……」
「那看冰球呢?你想去看冰球嗎?」
「如果不行,我們就分手吧,希洛特金娜。就像在敖德薩說的,我們漂亮地分手……立刻就會輕鬆的。」
「你想不想我給你生個女孩兒?」
「那是什麼?」
「列寧倒是見過,但是你的美貌他是看不清了。」
於是她去了,終於堅決地決定了說「不」。在特派記者房間她隨即關上了門並靠在門框上,看也不看坐在桌后從一本書上抄寫什麼的伊弗列夫。她多往肺里吸入了些空氣。準備平靜並有尊嚴https://read.99csw.com地向他說出一切。一定要平靜並且要有尊嚴。而且沒有停頓。
「我的頭腦就是這樣的思維方式。新聞工作——這是不滿,而不是糖漿。」
他聳了聳肩。
「這樣你不方便!」他抓住了她的脖子。
「你獻呀!」
「這是怎麼回事?」娜佳問道,不安地看了一眼他的臉。「有人嗎?」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只是想和你去個地方……」
「好的,只是作為朋友!」
「姑娘們!誰想出嫁?」
「你自己呢,娜傑日達?」斯維特洛傑爾斯卡婭問道。「要不給你吧,寒磣……」
「對不起,我今天真傻。要是可以只為愛情活著該多好啊。」
「我愛你。」他說道。
兩道柵欄後面的男人們散了開來,然後重新開始彎下腰去又直起身子,在不同的方向走動。現在可以看到他們手裡長長的銀灰色刺刀在陽光下不時地閃閃發亮了。維切斯拉夫痛得皺著眉,好像他們扎的不是花園中的土壤,而是他本人。
「茵茵!」娜佳猶豫了一會兒。她早就打算打聽並一直勸阻自己,但這時她下定了決心。「要是我問,你不會撒謊吧?」
「娜秋莎,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什麼計劃中,茵卡?」
「厭惡?大家都罵他,可他讓我喜歡。他的嘴唇真誘人,我覺得,為了嘗嘗它,我會獻出一切的。」
「幹什麼?」
「別跑!拐角第二幢房子是我們的。」伊弗列夫說道。「主人說,有木柴。我們要生起火爐——房子可能潮濕……娜奇。這是什麼?」
「你怎麼了,小傻瓜?」斯維特洛傑爾斯卡婭抱住了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這隻發生過一次,在徒步旅行中,只是為了計劃。」
娜傑日達禮貌地笑了笑。
「給你?」
在打字員們的哈哈大笑聲中娜傑日達出來到了走廊里。斯維特洛傑爾斯卡婭跟在她後面急忙跑了出來。
「聽說,矮子的那個……」
「那她呢?」
「拉普在影響你!」
「不。」她輕輕地回答道。
「不在……」
希洛特金娜的臉變得通紅,儘管她也沒有期待其他的答覆。
「我早就想改藏在別處了。因為冬天沒來得及……」
「娜奇!你等等,」她拖著沙啞的低聲慢慢說道並四下看了看,尋找著僻靜些的角落。「聽我說,真是可笑!卡申昨天侮辱我了……」
「是誰把它埋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