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伊弗列娃·安托尼娜·唐納德芙娜
出境檔案資料
「對不起,可您到底是誰?」
當照片準備好后,奧克斯比自告奮勇要開車把「克休舒阿小姐」送到家。她嚇壞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步行走了。那一天,奧克斯比先生比在莫斯科逗留期間加起來散的步都多。《每日電訊報》駐地記者與新聞照片處的女修片員開始每晚約會。而兩個月過後,在動身去倫敦前幾天,唐納德向克謝尼婭求了婚。她又嚇壞了,但是同意了。
「不。」
1938年,外交人民委員會新聞處要求倫敦的《每日電訊報》緊急召回其駐莫斯科記者,因為後者企圖採訪出獄的人士。不久後來了一位更年輕的駐地記者填補他的空缺,他叫唐納德·奧克斯比,劍橋大學畢業生,俄語講得費勁。
「按我說的姿勢站好!」女舞蹈教師喊道。「我走一遍挨個檢查。」
第二天安托尼娜得到了啟示並來到了現代舞收費學校。那時這樣的院校剛剛開辦。此前可以跳華爾茲、「溜冰舞」,以及作為例外的探戈舞。在文化宮,一個長著驃騎兵式小鬍子和彎曲的腿的女領導人吩咐所有向收款處預交了一個月錢的人排成兩列橫隊:小夥子們順著牆站在右邊,姑娘們在左邊。橫隊隊首的小夥子和姑娘走過隊列並收集收據。女領導人清點了收據和學員人數。數量對上了,於是她莊重地宣布:
「不看。」
·伊弗列娃的幸福與不幸
「請注意!男舞伴,請走到女士跟前。齊步走!現在用你們的左手拿起女士的右手,把你們的右手放在女士的腰間……很好!」儘管音樂教師安托尼娜已經快二十歲了,還沒有人把右手或左手放到過她的腰間。她緊張得甚至沒有看清楚自己的男舞伴。身體的輕輕接觸只是讓她繃緊了全身並向後離他更遠了。
她音樂學校畢業時也是這樣,然後一個人去了西伯利亞。幹完了分配時規定的三年後,安托尼娜·唐納德芙娜回來了,並見到了自己的中學女同學們。在莫斯科,生活變得輕鬆了些,出現了外國服裝。九九藏書女友們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化妝,過著莫名其妙的生活。她們差不多是硬拉她去了一個晚會。她坐在角落裡,不會跳舞。誰也沒有看她一眼。在家裡她痛哭了一整夜,盡量不吵醒母親,用枕頭堵住嘴,畢竟她們在幾家合住的住房裡只有一個房間,而母親上班早。克謝尼婭在印刷廠當修版員。
「他是獨立自主的。」
奧克斯比對共產黨員的博愛觀點十分有好感。有一次他需要給關於蘇聯工人生活的文章配照片,於是他去了塔斯社的新聞照片部。他挑出了幾張照片,上面是髒兮兮的拖拉機手和挖土工人正面帶笑容。人們向奧克斯比解釋說:由於照片是供國外用的,需要再次把它們修描一遍。修照片的姑娘對奧克斯比說,既然急著要,她下班后留下來並全部做好。需要過三小時後來找她。她叫克秀莎。《每日電訊報》的駐地記者唐納德·奧克斯比在莫斯科逛了三個小時,並且重複著修片員奇怪的名字,免得忘記:
「姑娘,您別悄悄往後退!我在對您說,是您。您叫什麼?」
「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我們希望您能勸導維切斯拉夫·謝爾蓋耶維奇。」
當推薦安托尼娜去一趟保加利亞后,她同意了。工會撥給了音樂學校一張淡季月份的旅遊證,並且一時沒找到願意去而且有錢的人。托尼婭想到,她不在身邊讓伊弗列夫寂寞一陣,對他有好處。他過分習慣了她總是在家等著他,一切都做好了,準備好了並且總之一切都正常。況且要知道她也是獨立自主的!再說了,需要去一趟社會主義國家,因為沒有這點不會允許去資本主義國家的。而意識里一直有去英國見到父親的嚮往。可是到保加利亞的旅遊吹了。
他的父母到克里米亞療養去了。托尼婭開始留在斯拉瓦家裡。她的母親嚇壞了,她認為,女兒的命運會重蹈她的覆轍。但是他很快出現在了她們家中並問道,如果他和托尼婭結婚,克謝尼婭·扎哈洛芙娜是否會反對。轟動一時的新聞:安托尼娜·科瑟赫嫁給了記者,並且總的來說,他是個可愛的小夥子,而不是什麼糊塗蟲,這個消息傳遍了托尼婭的女友們那裡。
托尼婭幸福的煩惱事來了。一段時間后克謝尼婭·扎哈洛芙娜對女兒坦白說,她早就和一個人結合在了一起並且希望和他住到一起。他是畫家,畫肖像的。克謝尼婭·扎哈洛芙娜以前對這麼做感到難為情。
1939年8月29日生,俄羅斯族,非黨員,中等專門學歷。第38音樂學校鋼琴及視唱練耳課教師。家庭住址:瑪麗婭·烏里揚諾娃大街,4號,31號房間。丈夫伊弗列夫·維切斯拉夫·謝爾蓋耶維奇,特派記者,工作單位《勞動真理報》。兒子伊弗列夫·瓦吉姆,1963年生,上幼兒園。九-九-藏-書
「不要爭執,我看得更清楚!」
蘇共十月區委會推薦伊弗列娃·安·唐同志參加旅遊團隊到保加利亞旅遊。
出發前夕伊弗列娃·安·唐在團隊中被另一個去旅遊的人選代替。
托尼婭睜開了淚眼,勉強認出了自己的舞伴。他跟在她後面離開了大廳。原來,他也是第一次來學跳舞。於是從是什麼促使他到舞蹈學校來的咬文嚼字的談論中安托尼娜明白了:是同一個原因。伊弗列夫當時二十七歲。他原來跟她是同樣的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不需要解釋什麼,也不需要辯解什麼。她也是。她訕笑著回憶起了自己少先隊員和共青團員時的興趣,跟她與伊弗列夫之間產生的重要的東西相比,它們變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父親的來信完全出乎意料。但是寄到了。信是一個陌生的外國人在莫斯科投遞的。奧克斯比先生寫道,他等了自己的戀人六年,而後來,由於沒有任何消息和希望,他結婚了,並且現在他有兩個女兒:凱洛爾(為了紀念母親)和休吉(為了紀念克休舒阿)。很像,對嗎?而他寄信是心存僥倖,沒有特別指望能找得到收信人。克謝尼婭對女兒隱瞞了信的事並且沒有給奧克斯比先生回信,儘管也不怨恨他,而對他的關心感到的更多是感激。
伊弗列娃·安·唐同志沒有出過國。以前未曾提出過出國的請求。
安托尼娜把嘴唇閉得更緊了些,免得暴露出緊張。
「您別難過!她不過是個傻瓜……」
「我看,您不太健談……遺憾!要知道我們是想幫助您保全家庭的……」
「您想讓我對丈夫隱瞞什麼事?」
「我?」托尼婭清醒了過來。「科瑟赫。」
「什麼?您會後悔的。」
托尼婭長成了聽話的孩子。如果一發現有什麼不對頭,母親(她變得特別容易激動)立刻開始哭,女兒受不了這個,所以順從地同意做她根本不想做的事。作為少先隊員的她在家裡也戴著紅領巾,曾當過大隊部部長,團員時進入了全蘇共青團委員會。她什麼事都跟得上:上課,社會工作,音樂。租來的鋼琴要花錢,所以不能白放著。
「那樣的話我想警告:不能九*九*藏*書提起我們的談話。」
「您在威脅我?」
說明:蘇聯身份證隨旅行付費收據上交。火車票不發到手裡。出國護照由火車上的團隊領導人在越過國境時發放。外匯在入住旅遊地賓館后發放。
黨委1969年3月15日決議,第6號會議記錄
。
「請記住:往後退與緊貼在舞伴身上一樣難看。記住了嗎?」
托尼婭站著覺得不舒服,甚至感到害羞。一切都無聊,太無聊了,要是別人講起來,她都不會相信的。
伊弗列娃·安·唐同志作為宣傳員從事社會工作,準時參加政治學習,政治上合乎要求,日常生活中有自制力,道德上堅定,此前未出嫁,其他婚姻時未生過孩子。
托尼婭沒有告訴維切斯拉夫這次談話的事,不是因為她害怕了,而是免得讓他不安。
伊弗列娃·安·唐同志鑒定書(一式三份)
「我沒往後退。」安托尼娜膽怯地反駁道,她感到滿臉變得通紅。
黨委書記B. 奧霍特尼琴科
在外交人民委員會的第一次談話中就向唐納德說明了,外國人需要對蘇聯生活的哪些方面感興趣,他也全都聽明白了。奧克斯比認真地把發回自己報社的材料送到外交人民委員會接受檢查並順從地刪除了所禁止的一切內容。
在第38音樂學校工作期間,伊弗列娃·安·唐同志表現出自己是內行的專家,有能力完成交給她的工作。對待領導的任務勤勉嚴謹。因工作出色曾兩次獲得傳令嘉獎。在教師集體中享有威信。
九九藏書
當兒子出生后,托尼婭的這些念頭退到了次要地位。他們是三個人了,孩子佔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和所有的關心。安托尼娜幸福並且什麼也沒有覺察到,儘管她感到,斯拉瓦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她自己也不能解釋清楚。所有人漸漸都會變得不一樣的。在斯拉維克給索爾仁尼琴發電報的事過後不久,音樂學校的女校長把托尼娜從課堂上叫了出來。一個年輕人坐在校長的桌子后開始詳細詢問工作、家庭、丈夫的情況。
遞交了結婚申請后,奧克斯比去了倫敦,準備到劍橋自己父母那裡獲得祝福。克謝尼婭數著日子。唐納德早就該回來了,可是他不在。一個月後克謝尼婭·科瑟赫因與外國人有關係而被塔斯社新聞照片處辭退。她因為丈夫杳無音訊而不知所措。女友們建議她不要住在家裡——要知道肯定會逮捕她的。又過了一個月,《每日電訊報》的新記者通過一個在新聞照片處工作的女友找到了克謝尼婭·科瑟赫。他說,因為在蘇維埃國家的不道德行為,沒有給奧克斯比先生髮放入境簽證。他懇切請求「克休舒阿小姐」到倫敦去找他。他的父母同意婚姻並且作為結婚禮物決定送給他們在蘇格蘭的農場。克秀莎滿臉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是不知為何哪裡也沒有去,而六個半月後她自己來到了格勞埃爾曼第7婦產醫院的急診室。
伊弗列娃·安·唐同志通過了在區委的面談。委員會一位委員問她為什麼有一個奇怪的父稱時她回答道:「我母親是單身,只是為了登記我她才想出了父親的名字。」
「那就更有必要了!他何必從事那些要受到嚴厲懲罰的事呢?順便問一句,他在家裡寫東西嗎?」
眼淚奪眶而出。托尼婭掙脫了舞伴的手跑開了。在門后她靠在柱子上盡情地哭了。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一向能夠輕易地控制自己——願望,不願意,感情,行為。她總是感到驚訝,其他人怎麼會受到完全沒有根據的瞬間的軟弱的影響。可這時……這時她感到,又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腰間。她閃開了身子,但是手還擱在上面。
由於不明的原因,「幸福」一詞在俄語中只有單數,可是「不幸」一詞卻有複數。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離開母親時,安托尼娜整理自己的東西並找到了母親藏起來的唐納德·奧克斯比的舊信函。她把它隨身拿走了。她開始嚮往見到(只是見到)九九藏書父親,但是她明白,這是不現實的。想要通信是不行的:丈夫在報社工作。況且就算她找到了父親,他會害怕她硬纏著要當他的女兒,要知道他甚至沒聽說過她。要是能簡單去英國旅行一趟就好了。儘管在旅行中是不會允許脫離團隊的,但是哪怕看到父親的祖國也好啊!
「他有一些可疑的關係,我們的任務是教育,警告。請幫助我們,這也符合您的利益……」
克謝尼婭給女兒取了個名字叫安托尼娜。在她的出生證上,父親姓一欄是空格線。克秀莎害怕找工作,那樣會更快地逮捕她的。她打掃住宅,擦窗戶,戰爭時去了外貝加爾地區並在集體農莊干農活。戰後克謝尼婭回到了家裡,為的是讓女兒受到更好的教育。所有人都說,小姑娘對音樂很有天賦,您看,她的手指彎曲得多靈活。當托尼婭拿到了身份證時,已經是55年了,小姑娘成了安托尼娜·唐納德芙娜。
在三個小時中重複一個名字沒有帶來任何好事。當唐納德回到新聞照片處時,克秀莎還沒來得及清除掉照片上所有面頰上的臟痕迹並在所有工人工作服的位置描出西服和領帶來。奧克斯比先生在克秀莎上面俯下身來,好看看她是如何熟練地做這個的,但是沒能讓視線離開她透明的小耳朵以及這隻耳朵旁紅褐色的鬈髮。鬈髮隨著奧克斯比的呼吸擺動,於是他完全停止了呼吸,擔心妨礙修片員責任重大的工作。
「您是蘇聯人嗎?」
「我在警告。」
校委會、黨委及工會基層委員會推薦伊弗列娃·安·唐同志隨全蘇共青團中央青年組織委員會系統赴保加利亞旅遊,為期二十天。
伊弗列娃·安·唐同志已得到蘇聯旅遊者在國外行為規則方面的指導。
「是。並且我對丈夫沒有秘密。」
「克休——舒——阿,」他發出了音,「克休舒阿……這很簡單!」
出境檔案中其他內附文件:履歷表、自述履歷、六張照片、通過完整的疾病系統防治和接種以及收到精神病防治所證明伊弗列娃·安·唐同志無記錄在冊的證明后出具的健康證。
她長得不難看。苗條,修長的腿(要是好好穿戴就好了),線條優美的脖子(如果讓它露出來就好了),波紋狀的頭髮(如果梳理得適合的話),臉龐美麗大方(如果注意別讓下巴因摩擦粗糙的校服而長滿癤子就好了)。在學校,一切都給她解釋明白了,反覆說明了,規定好了,該如何認識某種現象,或者是事物,或者是制度。只是沒有解釋,該如何認識她出世就是女人這一點。
「我不需要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