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裏之前，她們在鳳凰城當地的一座圖書館稍作停留。她們——算了，蒙誰呢？是加比——專門做了些調查。一位熱心的參考諮詢員給了她不少幫助，用加比的話說，這位諮詢員才是真正的巫師，他的神通可比她們車身上印的那位中看不中用的樣子貨強多了。

隨後她從儲物箱里拿出手槍，兩人開門下車。

哦，不，不，不。

「是，我知道。我想把車停到稍遠一點的地方，以防萬一。」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啊，他媽的，放在哪兒了呢？」

房子灰不溜丟的，庭院的顏色和它很配，只有亂石和泥土。車道上停著一輛破豐田車，后風擋玻璃爛了。車子一側有輛兒童大腳車玩具，碎了，像是被車輪軋過。

「該跟這車說拜拜了，」她迎著加比探詢的目光回答說，「老娘要拿回我自己的車。」

加比捂住了鼻子，米莉安卻徑直走了進去。她在心裏默默祈禱，老天爺，千萬別是那個孩子。眼前閃過一個影子，空中飄著一個紅色的氣球。她停下來，閉上眼睛，而後又睜開。氣球消失了。不，它根本就不存在。

「赫爾墨斯？」米莉安試探著問，但願這就是他的名字。

那傢伙眨了眨眼，終於扭頭朝她看過來，「幹什麼？」

可男孩兒不敢接她的手，「我認識你，我見過你，你是開皮卡車的那個女人。」

可事到臨頭，她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她硬著頭皮打開了門。

沒時間想這些了。

「嘿。」她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加比尖叫一聲，但迅速用手捂住了嘴，米莉安急忙轉身，並本能地去掏手槍。

「她死了。」這三個字就像三把鎚子從她嘴裏飛出來——「咣，咣，咣」——可現在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首先開口的是加比，「你家洗手間里死了一個女人。」

儘管她數次死裡逃生。

米莉安向加比https://read.99csw.com使了個眼色，低聲說：「走。」加比會意，輕輕點頭。二人隨即溜進走廊，悄悄來到第二個門前。儘管天氣乾燥異常，米莉安的手心卻濕漉漉的。她害怕看到那孩子已經死掉的畫面，心裏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米莉安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用鞋尖輕輕推了一下——

待在陌生男人卧室里的幼童，這是她最不願意想象的事。

艾賽亞。穿著超人T恤的那個男孩坐在一堆搖搖欲墜的抽屜旁。「他說要是我敢離開這裏，他就開槍打死我。」男孩兒說。他身上一股尿臊味兒，濕淋淋的褲子說明了一切。

她急忙走過去，一把拉開推拉門。

從客廳有三條道可以出去，一個是她們剛剛進來那一條，另一條很短，看似走廊，通向哪裡？大概是卧室；而與走廊相鄰有扇小門，此時開著一條縫。

猛然襲來的熱浪讓她們有些招架不住，感覺就像被車門夾到一樣。全球變暖日益加劇，人類恐怕終究難逃被熱死的命運，但是，米莉安慶幸地想，至少她這輩子是無福消受的（如果地球真到了熱死人的地步，她在靈視中就應該能看到的。因此她可以肯定地說，這個星球至少在一百年內還不會變成熱丸子）。

「看起來住在這裏的小孩子光靠得各種肝炎就能學會26個字母。」米莉安反駁說。她想到了HAV（甲肝）、HBV（乙肝）、HCV（丙肝）、HDV（丁肝）……以及1、2、3型。「隨機應變吧，」她說，「你準備好了嗎？」

「沒錯，沒錯，」她想微笑，可有點力不從心，「我就是她。」

一個高高瘦瘦但肩膀很寬的男子從走廊里走進來。他白色的緊身T恤下露出一根根肋骨的輪廓，手裡拿著一根筷子，正若無其事地剔著牙。他從兩人身邊徑直走過，像一堆柴火read.99csw.com棍子轟然倒在客廳的沙發里。

米莉安沒有立刻停車，而是緩緩從皮卡旁邊滑過。

隨後便傳來槍聲。

米莉安沖她擠了下眼，「不聰明點我早死一百次了。」

難道他們也是循著米莉安和加比發現的那條線索找過來的？或者他們是為了別的事？難道凱倫·基又預見到了新的東西？天啊，她簡直快要瘋掉了。沒時間擔心這些了。

他鬆弛的下巴瞬間收起，肩膀也抖擻起來。

「有人來了，外面停了一輛車。」加比說。果然，當米莉安的視線越過客廳的窗戶時，她看到了一輛黑色的SUV，車身髒兮兮的，遍布銹紅色的塵土。

「好吧。」他說，然後把手遞給了米莉安，但她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起來。

加比指著客廳的方向，起初米莉安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我媽媽在哪兒？」

去他媽的。她試了試門把手。

見鬼，這不是該有的靈視畫面。這男孩兒不簡單，正如伊森所說，他身上有著特殊的超能力。她不知道這能力是什麼，但不管怎樣，它是真的。

是吸毒的事兒給了她們線索。

她們並沒有用太長時間就從報紙上找到了一些線索：首先，那孩子叫艾賽亞，死過兩回，如今活得好好的；其次，媽媽叫格雷西，亞利桑那站街女，或者以前是。有過被捕記錄，數次是因為賣淫，還有幾次是因為毒品。

米莉安抓住加比的胳膊肘，拉著她向房子後面走去。她找到重新躲進壁櫥的艾賽亞，幫他出來，他們的手碰在了一起——

這時，房間里傳來一聲響動，那動靜來自壁櫥。

她們聯袂走向目標房子。腳下是破爛的人行道，一條棕色的小蜥蜴見了鬼似的拚命逃竄，從這一簇枯死的灌木，逃進那一簇，這場景就像劇情顛倒過來的《哥斯拉》。

敲門，或者不敲門，這是個問題。

男孩兒驚訝地眨了幾下眼睛。他的九-九-藏-書眼睛已經濕潤，但卻一直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然後他俯身拿起那顆戒指造型糖，扔進嘴裏。

「啊？什麼孩子？」但他隨即搖搖頭說，「哦，你們想要格雷西的孩子，艾賽亞，那個巫毒男孩。他就在後面的卧室里，往裡第二個門。你們儘管帶走吧。州政府又不給我錢，一大堆手續煩得要命。」米莉安估計這傢伙應該就是赫爾墨斯，他有氣無力地抬起一隻手，朝房子後頭胡亂指了一下。

「你得保衛你的家。」她慫恿說。

后牆上有扇窗戶，焊著鐵條，但是有合頁，可以從裏面打開。米莉安一手打開窗戶，一手幫著加比去開鐵條上的鎖。

被泥土擠壓的感覺分外強烈，她的整個身體彷彿都在收縮，呼吸越來越困難，嘴巴里、耳朵里全進了土，直到最後，她能嘗到的只剩下骯髒的味道，能聽到的也只剩下泥土冷卻的聲音和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所有東西都變成刺耳的雜訊、難以承受的壓力和令人窒息的死亡——

門開了。

「這是什麼意思？」加比好奇地問。

兩男一女從車裡下來。其中一個男的她之前見過，就在末日風暴的基地。他們手裡都沒有拿槍，但米莉安從他們鼓鼓的衣服推斷，三人都帶著武器。

「你去哪兒啊？」加比不解地問，「那不是你的——」

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凌亂的床，地上撒滿各種零食。一個盛過麥片粥的碗里長了一簇像大腦一樣的黴菌。到處都是臟衣服，臭烘烘的氣味能熏倒一頭驢。

「你有沒有槍？」

「他媽的，那是當然。」他舔了舔嘴唇，站起身來。

哈，好吧。

她們也就是在這兒發現米莉安的皮卡車。

「哦，有道理。聰明。」

她不願冒這個險，但又別無他法。她把自己的手槍掉轉槍口，遞給了他，並非常嚴肅地告訴他說：「外面來了幾個人，他們要搶走你的貨，九-九-藏-書就他媽現在。」

「跟我走吧。」米莉安說著伸出一隻手。

警方的拘捕記錄簿幫了大忙：格雷西上次被抓是兩年前，就在這裏——新墨西哥州阿爾伯克基。當時她在她男朋友家裡，她這個男朋友名叫赫爾墨斯·維拉，很可能是個皮條客，或者毒品販子，他家的地址是特蘭伯爾村，猶他街。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離開這棟房子，帶走那個男孩兒。

他們一落地便拔腿狂奔起來。

「我們要那孩子。」米莉安說。

「快走，快走，快走！」米莉安催促說，加比身子一縮鑽了出去。米莉安把艾賽亞扶上窗口，在加比的接應下鑽了出去，然後是米莉安。

「嗯……哦，那太可惜了，實在可惜，不過沒關係，我們會想辦法的，總不會讓她一直待在那兒。」赫爾墨斯眨了眨眼睛，他的瞳孔像彈珠一樣大，「說吧，你們要什麼？嗯？」

走廊另一頭，加比壓低了聲音在喊她的名字，「米莉安，米莉安。」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切。該死的，又怎麼了？米莉安領著男孩來到卧室門口，但囑咐他先在那裡等著，直到她回來接他。

她的T恤上沾滿了嘔吐物，嘴巴張開著，眼白呈黃褐色，嘴唇蒼白。米莉安走進來時，幾隻蒼蠅倉皇逃離，嘴裏嗡嗡叫著，彷彿在咒罵不速之客攪擾了它們享用饕餮大餐。

他用力吮吸著糖果，嘴裏發出嘖嘖之聲，眼睛跟瞎了似的不知望著哪裡。

她把車開到了一個破舊的遊樂場上。那是個沙坑，大部分器材銹跡斑斑，但滑梯似乎最近才換了新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熔化了一般。

房間里坐著格雷西·貝克。

格雷西低垂的胳膊上還插著一個針管，晃晃悠悠的。她皮膚上的血色似乎正漸漸褪去，越來越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死灰色。

然而儘管火燒眉毛，有一個念頭——荒唐而又令人失望的念頭——卻像彈弓射出的石頭一樣擊中了米莉安：我九*九*藏*書的皮卡車呀！

房子前面似乎熱鬧了起來，有人一腳踹開了門。

接著是雜亂的喊叫。

三人匆匆沖向最後一個房門，那是另一間卧室，赫爾墨斯的卧室，比其他房間更臟、更亂、更臭。遍地的衣服讓人無處下腳，兩個大麻煙斗格外引人注目，水煙筒里的水流到了外面，散發出難聞的臭氣。更噁心的是，到處丟棄著用過的和沒用過的安全套，好像主人驕傲地把它們當成了裝飾品。

「看起來這裏好像住著小孩子。」加比說。

加比點點頭，但她並沒有準備好，這一點就像天上的太陽那樣顯而易見。可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也沒辦法了。米莉安走向房子的前門。

動動腦子，動動腦子。

變質的食物，但還有別的：死亡的氣息。死亡不單指腐爛肉體的臭味。死亡是一切伴隨死亡而來的東西：糞便、體液、一滴一滴或一團一團流失的生命。

公寓前廳里的地毯殘破不堪，她倆向左一轉，走進了像豬窩一樣又臟又亂的客廳。嶄新的平板電視擺在靠牆的咖啡桌上。對面是一張沙發，破舊得活似風燭殘年的老頭兒，彷彿隨時都可能分解成無數塵蟎和飄浮的纖維。坐墊上有個小孩子用的餐盤，上面印著迪士尼卡通人物，但已經褪色；餐盤裡沒有食物，只有一些藥片、一個針頭、一個小背包、一個戒指造型糖。活脫脫一幅毒品文化的靜物寫生。

米莉安吻了下自己的手，按在儀錶板上。

屋裡，一股怪味兒直撲鼻孔。

男子盯著電視——或電視後面——伸手從坐墊下摸出了遙控器。電視在繼續，他開始說話，但眼睛好似望著千里之外，「知道，知道，你們要，呃，要什麼來著？你們是來取貨的吧？我有貨，什麼貨都有。大麻、K粉、搖|頭|丸。不過，錫那羅亞州的新品還沒到，但你們應該了解的，是吧，除非你們是來打工的。」

他就在後面的卧室里，赫爾墨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