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遊記
十八 李人傑氏
有僮,即引予等至客廳。有長方形桌一,洋風椅子二三,桌上有盤,盛陶制果物。梨、葡萄、蘋果——除此自然之拙劣模仿外,另無裝飾,足慰客目。然室內塵埃不見,滿溢簡素之氣。愉快。
數分后,李人傑氏來。身材瘦小之青年也。發略長,細面,血色不甚佳。雙目炯炯,才氣煥發。手小。態度頗真摯。其真摯同時又令人察知其銳敏之神經。剎那之印象不惡。如觸細且強韌時鐘之彈機也。隔桌與予相對。氏著鼠色之大褂兒。九_九_藏_書
李氏曾在東京大學里待過,日語極其流暢。尤其是煩瑣的大道理,也能讓對方明白領會,這手本事,在我的日語之上亦未可知。另外筆記上雖未有記錄,在我們被讓進的客廳里,通往二樓的樓梯牢牢地紮根於一隅,因而有人走下樓梯來時,客人首先看見的是腳。李人傑氏亦復如是,我們最先看見的,是中國布鞋。除了李氏之外,任何天下名士,我還不曾有過先從足尖看起的經驗。
我的筆記到此為止。不過李的言談舉九九藏書止煞是爽快利落,致令同行的村田君浩嘆「此君腦子極靈」,亦非不可思議。不唯如此,李氏留學期間還曾讀過一兩篇我的小說,無疑此事也的確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連我這樣的正人君子都不能免俗,可見小說家便是虛榮心旺盛如許的人種。
李氏雲,現代中國應將如何?此問題之解決,不在共和亦不在復辟。此種政治革命于中國改造之無力,過去既已證明之矣。現在亦復將證明之。然吾人之當努力者,唯社會革命一途而已耳。此乃宣傳文化運動之『青年中國』之思想家盡皆呼號之主張也。李氏又雲,欲興社會革命,須賴普羅帕剛達。故此吾人事者述焉。且覺醒之中國士人,于新知識並不冷淡。非也,乃饑渴于知識也。然可充此饑渴之書籍雜誌匱乏,如之奈何?予為君斷言:刻下之急務在著述。或如李氏言耶。現代之中國無民意。無民意則革命不生,況其成功乎?李氏又雲,種子在乎,唯懼萬里之荒蕪,或吾力之不逮也。是以不得無憂,吾人之肉體堪此勞任否。言畢顰眉。予同情之。李氏又雲,近時所應注目者,中國銀行團之勢力也。姑不問其背後勢力若何,北京政府為中國銀行團所左右之傾向,乃難以打消之事實。此亦不必悲哀也。何者,吾人之敵——吾人當集中炮火以轟擊之標的,定為一銀行團可也。予雲,予失望于中國之藝術,予目之所及,小說繪畫,不足以共而談之。然觀中國之現狀,期待斯土藝術之興隆,期待者毋寧似誤也。除宣傳手段以外,問君有無顧及藝術之餘裕乎?李雲,幾近於無。九-九-藏-書九*九*藏*書
九_九_藏_書「與村田君訪李人傑氏,李氏年方二十有八,以信條言系社會主義者,上海『青年中國』代表之一人也。途中電車窗外見街樹青青,既迎夏日,天陰,稀有日色。風起而塵不揚。」
這是拜訪李氏后,我信手寫下的札記。現在打開手冊看時,潦草的鉛筆字有不少快要湮滅了。文章自然是蕪雜的。然而當時的心情或許反而正清晰地表現在這蕪雜之中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