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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傳記通於小說

(八)傳記通於小說

③《龍眠古文一集》:二十四卷,李雅、何永銀輯。左光先:左光斗弟。
(二)文學作品,無論反映歷史事件,還是現實生活,都離不開寫人與事,而怎樣寫才能給人以真實感,從戴《傳》、方《逸事》的寫法可以得到啟示:瑣細的表面現象不等於真實,而與所寫有關的入情入理之言與事,則不可有所遺漏。如《管錐編》117頁寫禽言之「擬聲達意」,即出於想象。又如《宋詩選注》范成大《州橋》注:「確確切切的傳達了他們(淪陷區人民)藏在心裏的真正願望」,「我們讀來覺得入情入理」,這也靠想象和體會。不僅文學作品如此,中國工於記言的史籍也不例外。如《管錐編》166頁:「《韓非子?解老》曰:『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又如《左傳》寫驪姬床笫私語,介之推與母親偕逃前的對話,皆是「生無傍證,死無對證者」,所謂「記言」,皆由史家「懸擬設想」,「揣想生象」,虛擬合情合理的言與事,使其達到「如聞其聲,如得其情,生動細貼」
(三)韓愈為毛筆作傳,雖以「傳」名,實則是以傳記文學的手法寫作的一篇警世諷時之寓言故事。韓愈把毛筆人化,以戲謔的文詞寫出,引人大笑,發人深思,柳宗元認為司馬遷的《滑稽列傳》「皆取乎有益於世者」,「若壅大川」,「必決而放諸陸」
⒅史遷:漢史學家司馬遷,撰有《史記》
⑾子產:春秋時公孫僑字。
因此,這裏指出史家與作家不能自欺欺人,自己應當首先明白這一點。《管錐編》對此有精闢的論述,錄於此作為補充。錢先生說:「史家追敘真人實事,每須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九*九*藏*書合理。蓋與小說、院本之臆造人物、虛構境地,不盡同而可相通;記言特其一端。」並舉例說:「《左傳》記言而實乃擬言、代言,謂是後世小說、院本中對話、賓白之椎輪草創,未遽過也。」
左忠毅公是明代著名的諍臣左光斗,遭到閹黨魏忠賢的誣陷,死於獄中。他是人中的伯樂,在史可法還是書生時,便發現他是個人材,給以提攜和訓導,史可法後來終成抗清名臣。
(一)方、戴都掌握到史、左獄中會見的實情,好比骨頭架子,各人需以自己的揣測和想象附之以血肉,方苞更妙于畫龍點睛,更能把握環境,傳達史、左兩人高貴的品質和情操,以及埋在人們心裏對史、左兩人的崇敬之情。因此,方苞對人物的刻畫和對環境氣氛的渲染,都使人覺得合情合理。戴名世則對這些方面把握得不夠。
(四)不僅中國有文學作品通史的看法,希臘大史學家修昔底德也稱自己書中的記言,並非親耳所聽或他人相告,而是「因人就事」,根據自己的設想揣摩,代為立言。
史可法祭文:「法不忍,師見而頻蹙(憂愁不樂)曰:『爾胡為乎來哉!』」左公只說了這樣一句感嘆的話,可以看作是史可法親身經歷的真實記錄。
『逆璫陷師于獄,一時長安搖手相戒,無往視者。法不忍,師見而顰蹙曰:爾胡為乎來哉!』忠正述當日情事,必不追諱,豈易以一言哉。《龍眠古文》一集左光先《樞輔史公傳》③亦只雲:『子已至此,汝何故來死!』」按《戴南山全集》④卷八《左忠毅公傳》記此事雲:「光斗呼可法而字之曰:『道鄰,宜厚自愛!異日天下有事,吾望子為國柱⑤。自吾被禍,門生故吏,逆黨日羅而捕之⑥。今子出身犯難,殉硜硜之小節,而攖奸人之鋒。我死https://read.99csw.com,子必隨之,是再戮我也!』」又與史、左兩文所記不甚合。然《望溪文集》⑦卷九《左忠毅公逸事》中此節文自佳:「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無愧平氏所稱「奕奕有生氣」。蓋望溪、南山均如得死象之骨,各以己意揣想生象,而望溪更妙于添毫點睛,一篇跳出。史傳記言乃至記事,每取陳編而渲染增損之,猶詞章家伎倆,特較有裁製耳(參觀《管錐編》117頁又《宋詩選注》論范成大《州橋》)。劉子玄讀史具眼⑧,尚未窺此,故堅持驪姬「床第私」語之為紀實⑨,只知《莊子》、《楚辭》之為「寓言」、「假說」而不可采入史傳(參觀《管錐編》165頁、1297頁)。于「史」之「通」,一間未達。譬如象之殺舜⑩、子產之放魚⑾,即真有其事,而《孟子?萬章》所記「二嫂使治朕棲」、「鬱陶思君爾」、「圉圉焉、洋洋焉」、「得其所哉、得其所哉」等語,斷出於懸擬設想。如聞其聲,如得其情,生動細貼,堪入小說、院本。儒宗「傳記」(參觀趙岐《題辭》),何減「園吏」「騷人」之「偽立賓主」哉。當吾國春秋之世,希臘大史家修昔底德自道其書記言⑿,早謂苟非已耳親聆或他口所傳,皆因人就事之宜,出於想當然而代為之詞,信不自欺而能自知者。行之匪艱,行而自省之惟艱,省察而能揭示之則尤艱。古希臘人論學談藝,每於當時為獨覺⒀,於後代為先覺,此一例也。(363—365頁)
(《國史補》),白居易也贊韓愈「立詞措意,有班馬之https://read.99csw.com風」(《韓愈比部郎中史館修撰制》)。這些評論皆意在說明文學傳記、寓言故事與史的寫法有相通之處。
《枕中記》:唐傳奇,寫盧生在邯鄲遇呂翁事。
⑦《望溪文集》:清古文家方苞(晚號望溪)撰,十八卷。又撰《望溪集》八卷。
戴名世《左忠毅公傳》:史可法去獄中探望,左公竟說了六十二個字的話,把入獄的前因後果,都說得有條不紊,並對史可法作了日後的交代。顯然這些都是戴氏構想中代左公立言。這個寫法在當今的作品中常見運用,是作者生怕讀者看不明白,才虛構得頭頭是道,句句是實話,可惜沒有顧及到當時危急的情勢,是否有條件說這些話。
(《錢鍾書研究》11頁)①平景蓀:清平步青字。撰有《樵隱昔寱》二十卷。左忠毅公:明諍臣左光斗,為閹黨魏忠賢所害,慘死獄中。
⑤國柱:國家棟樑。
的效果。所以說文學作品和歷史,在寫法上有相通之處,就在於擺脫不掉虛構和代言。
(《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后題》),李肇亦認為韓愈此文「不下史遷」,「真良史才」
錢先生舉引戴名世、方苞、史可法、左光先四人所寫史可法去獄中探望左光斗一段,目的就在於說明不同才力的人運用不同文體所產生的不同效果。現比較如下:
②《忠正集》:明名臣史可法撰,四卷。
(21)阿堵:唐代俗語,猶言這個。
⒀獨覺:獨知獨覺。
④《戴南山全集》:清戴名世(字南山)撰,十四卷。
⑨驪姬:春秋時驪戎國之女,晉獻公伐驪戎,獲驪姬,立為夫人,獻公卒,被殺。
《毛穎傳》詞旨雖巧⒁,情事不足動人,俳諧之作而已。唐人卻有以與傳奇小說等類齊舉者。李肇《國史補》⒂卷下雲:「沈既濟撰《枕中記》⒃,庄生寓言之類⒄。韓愈撰《毛穎九_九_藏_書傳》,其文尤高,不下史遷⒅。二篇真良史才也。」評小說而比于《史記》,許以「史才」,前似未見。《山谷外集》卷十《廖袁州次韻見答》雲:「史筆縱橫窺寶鉉,詩才清壯近陰何」⒆,自注:「干寶作《搜神記》,徐鉉作《稽神錄》,用意亦同」。
左光先《樞輔史公傳》:史可法在獄中見到左公,左公說:「予已至此,汝何故來死!」這是弟弟為兄作傳時代言的話,提到了「死」,多了一點危險的內容,進了一步。
對此,想到以下幾點:
⒆《由谷外集》:宋黃庭堅撰,十七卷。寶鉉:晉干寶,撰《搜神記》二十卷;宋徐鉉,撰《稽神錄》六卷。陰何:梁詩人陰鏗、何遜。
(22)《國策》:《戰國策》,漢劉向編,共三十三篇。不啻(chì赤):猶言不僅,不但。金針度人:猶言傳授秘訣。
⑿修昔底德(Thucydides):古希臘歷史學家,著《伯羅奔尼撒戰爭史》。
方苞《左忠毅公逸事》最為生動感人。「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僅用九個字,形象地寫出史可法探監之難,左公已遭酷刑之慘,都見於言外。接著寫左公聽到史的聲音,卻睜不開眼,「乃奮臂」把眼睛撥開,「目光如炬」,怒斥史,說了四十七個字的話:「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把左史的關係,彼此的情感,以及兩人不可一世的氣概和會見的氣氛,都寫得「奕奕有生氣」,感人至深。
⒄指《莊子》一書中的寓言。
李卓吾、金聖嘆輩評《水滸》「比于班馬」(29)、「都從《史記》出來」等議論,阿堵中已引而未發矣。(21)(384—385頁)
平步青為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叫好,說文字「奕奕有生氣read.99csw.com」,不是憑空虛贊,而是與史可法的祭忠毅公文和左光先的《樞輔史公傳》、戴名世的《左忠毅公傳》比較之後得出的結論,很有說服力。
⒇李卓吾:明代思想家李贄字。金聖嘆:清代評論家金人瑞字,原名張采。兩人評《水滸》,將其比作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
⒂《國史補》:唐李肇撰,三卷,多記開元、長慶間事。
⒁《毛穎傳》:韓愈假託毛筆為傳。
平景蓀《樵隱昔寱》卷十四《書望溪集書左忠毅公逸事後》①雲:「篇中自『史前跪』以下數行文字,奕奕有生氣。然據史可法《忠正集》崇禎乙亥十一月祭忠毅文雲②:
這裏講到傳記、歷史散文與傳奇小說有相通處。這是三種不同的文體,錢先生認為從不同文體中可以看到相通之處。
⑩象:人名,舜之同父異母兄弟。
(《左傳正義?隱公》)真是切當宏偉的高論。
(五)由此,聯想到《管錐編?全宋文卷三四》的一段話頗有深意:「據此以訂史,是為捕風捉影,據史以訂此,是為殺風景。」又雲:「吾國子書(筆記小說類)所載,每復類是。均姓名雖真,人物非真。有論《莊子》中膺篇《盜跖》者,于其文既信偽為真,于其事復認假作真,非痴人之聞夢,即黠巫之視鬼。」可惜,《管錐編》出版遲了,早在1975年批儒評法之際,聞知某院校正在新編文學史,其所謂新者之一,便是增加了沒有作品的作家盜跖的章節,顯然是上了《莊子》的當。由此可見,錢先生所指出的,對治史治文者均有裨益。
《望溪集》卷二《書〈刺客傳〉后》論太史公「增損」《國策》本文,不啻金針度人(22)。讀其《左忠毅公遺事》時,當解此意。參觀《管錐編》166頁《增訂之二》。
⑧劉子玄:唐史學家劉知幾字。撰《史通》二十卷。
⑥逆黨:閹黨魏忠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