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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愛彌兒和蘇菲或孤獨的人-1

附錄 愛彌兒和蘇菲或孤獨的人-1

愛彌兒啊!你已經失去她了,你應當恨你自己而對她表示同情,你有什麼權利輕蔑她?你自己沒有一點可指責的地方嗎?社會生活對你的性情一點影響都沒有嗎?你不對她不忠實的行為分擔責成,但是,由於你自己也不尊重美德,因此,你的行為不就是在為她提供辯詞嗎?在這樣的地方,誠實的事物受到嘲弄,婦女以貞潔為可羞,婦女愛美德反而受到取笑和懷疑。到這樣的地方來居住,豈不是在鼓勵她不忠實嗎?你不違背信約,信約哪裡會遭到這樣的破壞?你是不是也象她那樣具有既能形成巨大的美德也能形成巨大的弱點的烈火似的氣質呢?你的身體是不是由於追逐愛情而過分地加以裝飾,是不是由於美妙的風姿而易遭危險,是不是由於感官的衝動而易受引誘?啊,這個婦女的命運是多麼值得同情!她要繼續不斷地對別人和對她自己進行多麼多的鬥爭!她需要具有多麼大的不可戰勝的勇氣,多麼頑強的抵抗能力,多麼堅定的英雄氣概!她每天都要經過許多危險才能取得勝利,然而,對於她的勝利,除了老天爺和她自己的良心以外,是沒有其他的見證的!多麼美好的歲月就是這樣在痛苦中度過的,不斷地進行鬥爭和取得勝利,但是,只要有一剎那間的軟弱,有一剎那間的疏忽,就會永遠糟踏那無可指責的一生,就會玷污她的種種德行。不幸的女人啊!唉!一失足就給你和我帶來了許許多多的痛苦。是的,她的心仍然是純潔的,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一點,因為我對她的心是太了解了,決不會不明白這一點的。一個邪惡的女人嫉妒她的美德,用詭計布置巧妙的陷阱去破壞她的天真,這一點誰曾料到呢?我在她的眼睛中不是看到了悔恨交集的神情嗎?難道不是看到她那麼憂傷的樣子我才回到她的身邊的嗎?難道不是看到她那種痛苦的表現我才產生體諒的心的嗎?一個忠實的婦女是不會那樣嬌揉造作去欺騙她的丈夫和以出賣丈夫為樂的。
悔恨是沒有用了!願望是不能實現了!所有一切都完了,都一去不復返了……熱情的愛慕之後,我獲得了我的代價,所有的心愿都滿足了。作為她的丈夫,而且始終作為一個情人,我在寧靜的生活中享受到了另外一種幸福,但是,它跟在狂熱的貪慾中享受到的幸福是同樣的真實。我的老師,你以為你已經了解了這個迷人的女子。啊,你簡直是大錯而特錯了!你所了解的是我的情人,是我的妻子,可是你並未了解蘇菲。她的種種魅力是無窮無盡的,每時每刻她的魅力都好象有所更新,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我還發現我對她的魅力是不了解的。
我走上了大街,我無意識地抽出我在戲院的時候揣在我懷裡的手,我發現我的手指上沾滿了血,而且,我似乎覺得血正在我的胸膛上流著。我解開胸口的衣服,我發現我的胸膛宛如我胸中的心一樣,已經破裂,正淌著鮮血。可以想象得到:一個花了這麼大的代價才保持安詳的觀眾,對他剛才所看到的戲,是不能夠做出良好的判斷的。
既然我不能夠克服我狂烈的心情,我就決定讓它盡量發泄,我瘋狂地聽任這種心情的擺布,然而在我的瘋狂中也帶有幾分不知道是從哪裡產生的興奮,好象是決心要悲傷就悲傷個痛快似的。我一下就站了起來,象方才那樣向前走去,然而卻沒有一定的路線;我奔跑,向東跑一會兒又向西跑一會兒,我讓自己受我自己的激動心情的驅使;我自由自在地按照我的想法跑,我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由於我時而哀嘆時而悶悶地吐一口氣,我有幾次差一點兒窒息了呼吸。
我還有一點需要考慮的,儘管這一點在我剛才做出那個決定之後,我認為是不關緊要的。我的決定是針對蘇菲採取的,但是在採取這個決定的時候,還需要考慮到我,還需要考慮一下我再成為孤單一人的時候將變成什麼樣子。我已經有好長一個時期不是孤獨一人地生活在地球上了;正如你曾經向我預言過的,我的心對它所愛的事物是十分依戀的;它長期以來都是只有在同我的家人一起的時候才是一顆完整的心;因此,必須使我的心同我的家庭脫離,至低限度要部分地脫離,然而部分地脫離反倒比完全脫離更令人痛苦。我們曾經依靠過許多的事物,而現在要依靠自己了,或者,更壞的是,我們所依靠的事物使我們不斷感到其他一切都在同我們分離,這時候,我們是多麼的空虛,我們失去了多麼多的生存能力!我必須考慮我是否依然是那個在任何人都不重視自己在人類中的地位時,還能牢牢地站在他的地位的人。
我這樣地向前跑去,不僅在路上停也不停一下,而且還始終保持那樣的速度,一直跑到了一座公園。天空的陽光使我感到難受,我尋找著樹蔭;最後,我連氣也喘不過來了,象一個半死的人一樣倒在一塊草地上……」我在什麼地方?我變成什麼樣子了?我聽見的是什麼話?多麼可悲的結局!愚蠢的人啊,你在追逐什麼幻影?愛情、榮譽、忠誠和美德,你們在什麼地方?高尚的蘇菲竟是一個無恥的女人!」我在心情激動的情況下說出了這些感嘆的話,跟著就感到心如刀割,哽哽咽咽地連喘息和呻|吟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即使是不一再地忿怒不息,我這樣突然地心情激動,也一定會使我窒息的。啊,誰能夠分析和解釋這羞愧、愛、忿怒、悔恨、溫情、嫉妒和極度的失望使我同時產生的錯綜複雜的心情?不,這種情景,這種心亂如麻的樣子,是無法描寫的。歡欣喜悅的心情是一種均勻的衝動,它可以擴展和純潔我們的人生,所以是容易想象的。但是,當過度的悲傷把地獄的種種怨恨集中到一個可憐的人的心裏的時候,當千百種煩惱的事情碎裂了他的心,而他竟連其中的一件事情也弄不清原委的時候,當他感覺到自己被種種力量拉向相反的方向,從而被撕得粉碎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了,在每一個痛苦的時刻,他都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似乎他正是為了受苦才變成許多的個體似的。我的情況正是這樣,而且一直延續了好幾個鐘頭。這種情形怎樣描繪呢?我不打算長篇累牘地敘述我每一個時刻的感受。幸運的人啊,在你們狹小的靈魂和冷漠的心中是只能看到境遇的變化無常的,是只能產生低級趣味的慾念的,即使你們能夠理解我這種可怕的夢幻似的情景,你們也永遠不能體會那顆能感受高尚的眷戀之情的心,在斷絕了這種情誼時所感到的劇烈痛苦!
這樣,我了解到最明智的方法是渴求現在的東西,並按照自己的命運去節制自己的心。你告訴我說:「能夠由我們作主的就是這一點,其他一切都是受需要的制約的。」同自己的命運拚命鬥爭的人是最不明智的,而且始終是最不幸福的。他對他的境遇所作的種種改變,雖減輕了他的痛苦,但減輕的程度還不如他為了改變他的境遇而遭受的內心的折磨多。他成功的次數是很少的,而且,即使成功,也是得不到什麼收穫的。不過,哪一個有感情的人能夠始終是那樣毫無慾望和毫無依戀地生活呢?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頭牲畜,或者是一個神。由於我不能夠保證我不對所有一切同我有關的事物寄予愛,你便教導我至少對這些事物要有所選擇,教導我只愛最高尚的事物,只愛同我一樣高尚的人,把「我」擴及於整個的人類,這樣,就可以保持我不受我周圍的邪惡的慾念的侵害了。
可是我,我既然指責她,而且有充分的權利指責她,我既然受到了她的污辱,要被她這個忘恩負義的人置之死地,那麼,在沒有對我自己進行批判以前,在沒有弄清我在她所犯的過錯中,哪些事情應當歸咎於我以前,我憑什麼權利對她進行如此嚴酷的批判!你指責她不再象從前那個樣子!啊,愛彌兒!難道說你一點都沒有變嗎?在這個大城市中,我發現你在她身邊表現的樣子和你從前的樣子是多麼不同啊!唉!她之所以不忠實,正是由於你自己不忠實而造成的。她曾經發誓要忠實於你,而你不也是曾經說過你要永遠愛她嗎?你拋棄她,然而卻希望她忠實於你!你輕視她,但是卻希望她始終尊敬你!是你自己的冷淡無情使你失去她的心的,你想為她所愛,你就不應當有任何時候不值得愛。她只是在你違背了你的誓言以後,才學你的樣子違背誓言的;你不對她有片刻的冷淡,她就永遠不會對你變節的。
身體和心靈的巨大創傷在當時是不痛苦的,它們並不是即刻就令人感到難過的;天性之所以那樣恬靜,為的是可以忍受猛烈的打擊,而且往往是在受了致命的打擊以後,要好久好久才開始感覺到受了創傷。見到這種預料不到的情景,聽到這種不堪入耳的話,我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好象死了似的;我閉著眼睛,連血管里也感到一陣寒冷;儘管我沒有昏倒,然而我的感官全都停止活動。我所有的各種器官的機能也陷於麻木,我破碎的心簡直是一片混亂,象舞台上改換新布景時那樣混亂。
這種毫不隱晦的作法,使我們感到害怕。但是,這一點是我們不知道的,即:熱情的友誼將使我們放鬆對某些事情的注意,而這些事情,在沒有友誼的時候是會引起我們的反感的;我們還不知道:這樣一種極其投合人心的邪惡的說法,將使我們把我們的心思、行為、端莊的外表,把我們的自由、誠懇和信念,全都犧牲於我們無法控制的情感,犧牲于使人痛苦和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的九_九_藏_書秘密的義務;我們不知道:當兩個人已離心離德的時候,這樣一種維繫結合的方法,對天性善良的人是有其魅力的,是能夠在「達觀」這個辭兒的掩蓋下引誘人的,如果沒有良心的幫助的話,即使有理智,也很難保護自己不受它的危害。正是這個緣故,蘇菲和我才羞於表現我們已不再具有的殷勤。這兩個男女把我們征服以後,就肆無忌憚地彼此侮弄,而且以為他們這樣做是在彼此相愛;然而,由於蘇菲和我從前是互相尊重的,這種互相尊重的態度我們是不能拋棄的,因此,我們在做有辱對方的事情時,還不能不互相躲避。
昨夜,由於我的心情極端痛苦,才使我沒有想到這可怕的情景;我除了忍受以外,就不想別的了。但是,隨著我的不幸的遭遇一樁樁地湧現在我的心中,遂使我不能不追溯產生這些遭遇的根源,從而也使我不由自主地要回想到那個不祥的人物。在出城的時候,我沒有產生這些想法,這正表明這些想法的傾向是很不正確的。我恨她,這固然使我感到難過,但更使我難過的是,我在恨她的同時,又不能不對她表示輕蔑;最使我痛心的,並不是同她斷絕關係,而是我不能不對她表示鄙棄。
在走近首都的時候,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可怕的感覺使我為之震驚。我心中湧現了許多不祥的預感,我所看見的一切景象,我從你口中聽到的關於大城市的一切看法,使我一想到住在首都便感到膽寒。我害怕把我們如此純潔的一對夫婦暴露在那些將敗壞我們關係的危險前面。當我看到憂鬱的蘇菲,當我想到是我自己把這樣賢良和這樣美麗的妻子帶進這處處都將使她失去天真和快樂的偏見和罪惡的陷阱,我便為之戰慄。
即使說這種偏見是有根據的,然而對一個和他人迥然不同的人又有什麼影響呢?一個失去希望的不幸的女人和那些不誠實的女人有什麼相似之處呢?前者只要內心一感到悔恨就會承認她的過錯的,而後者是反倒會用謊言和欺騙的方式來掩蓋她們的罪行的,不僅不坦率誠懇地承認,反而表現得厚顏無恥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而把她們丟人的事情拿去矜誇。有惡習的女人,不是違反而是根本輕視她的婦女的天職,這樣的女人是值不得敬重的,容忍她就等於是在同她一起做醜事。然而一個婦女雖然是犯了錯誤,但她之所以犯錯誤,是由於過失而不是由於她有那種惡習,而且她已感到悔恨,對於這樣的婦女,是應該憐憫而不應該恨她的,我們可以毫不羞愧地同情她和原諒她;人們所指責的她所做的壞事,其本身就可以保證她將來不再做那種壞事。蘇菲雖然是犯了罪,但仍然是值得尊重的,當她表示悔恨以後,她仍然是值得欽敬的;她的心生來就是愛美德的,因此,當她意識到她違反她的本心做事花了多大的代價以後,她就會比從前更加忠貞的;她將同時養成又堅毅又質樸的性格,從而使她能夠保護她的身體,成為一個可愛的人;由於良心責備而感到的羞辱,將使她驕傲的心變得溫柔,使她從前出於愛我而對我施加的控制不至於再是那樣的專橫;她將更加對我表示關心,而不再象從前那樣傲慢;今後,也只有在為了糾正一個缺點的時候,她才會犯錯誤的。
拿我個人的事情來說,我尤其感覺到:使蘇菲更加值得尊敬的地方,對於我正是更加令人失望的地方,因為,我們可以對一個軟弱的心靈給予鼓勵和援助,對一個忘卻了天職的人,也可以通過他的理智而使之履行他的天職;然而,要是一個人就性情來說仍然是十分勇敢的,在犯罪的過程中也知道應該保持他的美德,而他之所以要做壞事,只不過是覺得壞事好玩,象這樣的人,你有什麼辦法使他恢復理智呢?是的,蘇菲是犯罪了,因為她願意做一個罪人。當這個高傲的女人克服了害羞的心以後,她就可以克服一切其他的慾念;她能夠對我暴露她的罪過,她就能夠對我表示忠貞。
由於我的年齡增長,我的感官也開始活躍起來,它們要求我尋找一個伴侶;你用情感使我的感官的火焰趨於純潔;我正是通過促使感官衝動的想象力學會如何抑制我的感官的。我還沒有認識蘇菲以前,我就愛她了;這種愛保護了我的心沒有落入邪惡的陷阱,它使我的心對美好和誠實的事物感到樂趣,它用不可磨滅的字跡在我的心中刻上神聖的道德的法則。當我最後看到了我所崇拜的這個高尚的人,感受到她的魅力時,所有一切令人心醉神迷的美使我的心浸透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甜蜜的感覺。初戀時期的美好的日子,甜蜜的日子,但願你們能夠一次再次地重新開始,充實我今後的整個的生命!我是不想望什麼來世的幸福的。
「唉!」我又痛苦地說道,「我一再地談到原諒,而沒有想到:儘管受侮辱的人再三原諒,而侮辱我的人是從來不原諒我的。毫無疑問,她是存心給我這一番罪受的。啊!她是多麼恨我啊!」
我長成了一個青年人,我仍然過著幸福的生活。當我達到心有慾念的年歲,我用我的感官培養了我的理智;使別人走入歧途的慾念,對我來說正是通向真理的道路。我學會了如何才能頭腦清醒地判斷我周圍的事物,判斷我應當從我周圍的事物中取得什麼樂趣;我是根據又真實又簡明的原理去判斷的,權威和他人的議論是不能改變我的看法的。為了要發現事物同事物之間的關係,我就對每一件事物同我之間的關係進行研究,通過兩個已知項,便可以找到第三項;為了要通過所有一切同我有關的事物去認識宇宙,我只須認識我自己就夠了;把我的地位一加明確,其他的地位就可以找到了。
在你當初遇見她,而且應當讓她永遠在那裡生活的幽靜的環境中,她哪裡做過使你抱怨的事呢?你在她的溫存體貼中,哪裡看見過冷淡的表示呢?是她請求你把她帶離那個幸福的地方嗎?你很清楚,她離開那個地方是感到很傷心的。對她來說。她在那裡哭泣,也比在這個城市中荒荒唐唐地玩樂更舒服得多。她在那裡過著天真無邪的生活,從而給你帶來了幸福:她愛你勝於愛她自己的心靈的寧靜。她想把你留在那裡,可是沒有成功,此後她才拋棄一切來追隨你。正是你把她從安寧和美德薈萃的地方拖進你自己也深深陷入的罪惡和痛苦的深淵。唉!要她始終是那樣的賢淑,要她始終使你過得幸福,那是完全要取決於你自己的。
可是你,親愛的老師,你怎樣生活的呢?你還能同你的愛彌兒一起死在這茫茫的土地上嗎;或者,你是不是已經同蘇菲一起安居在那薈萃著正直的人的地方呢?唉!不管你在什麼地方,你都是因為我而死的;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你了,可是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想念你。只有在嚴酷的需要如此無情地使我感覺到它的壓力,而且使我除我自身以外全都失去以後,我才清楚地認識到你對我的教育的意義。我現在是孑然一身,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然而,我仍然是原來那個樣子,灰心失望的事不能消滅我這個人。這幾百書信也許是達不到你的眼前的,我也未抱有它們達到你的眼前的希望;毫無疑問,它們在未得到任何一個人的閱讀以前就會毀掉的;不過,沒有關係,我把它們寫出來,我把它們收在一起,我繼續寫下去。我的信是寫給你的,我是向你追述那既培養了我的心、然而也使我的心為之傷感的珍貴的記憶的;我要向你講述我自己,講述我的思想和我的行為,講述你給我培育的這顆心。我什麼都講,好事、壞事以及我的痛苦、歡樂和我的過失,全都要講,但是我相信,在我所講的事情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有辱於你的事業的。
我開頭對她的看法是很壞的。如果一個普通婦女的不忠實行為是罪惡的話,她的不忠實的行為又是什麼呢?邪惡的人做了卑鄙的事情也是不認罪的,他們依然是那個樣子,他們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羞恥,因為他們也根本不懂得什麼叫高尚。在社交界中同人通姦的婦女,不過是一些風流的女人而已;可是同人私通苟合的蘇菲,那就是一切怪物之中最可惡的怪物了,因為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是多麼不同啊;不,再也沒有什麼人的行為是象她那樣卑鄙和罪惡的了。
經過一番考慮而下定這個決心之後,我胸中的怨恨就消除了。對我來說,她已經是死了,我再也不把她看做是罪人了;我只把她看做是一個可敬的和可憐的婦女,我再也不去想她的過錯,我懷著憐憫的心情回憶一切使我對她感到惋惜的事情。由於產生了這一系列的傾向,因此我想採取一切我認為是可以安慰一個被遺棄的婦女的好辦法;因為,儘管我在心情忿怒的時候一想到她就感到痛苦,儘管她說的話使我感到灰心,但是我毫不懷疑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對我還是有依戀之情的,她想到我的損失的時候,一定是很激動的。我們的分離所產生的頭一個結果是:她將不能夠再做我的兒子的母親。我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戰慄;費了許多周折才決定報一次仇,可是現在一想到這點,我就十分難過。儘管我很生氣地說,這個孩子不久就要被另一個孩子代替的,儘管我用盡了嫉妒之心來看待蘇菲用另一個孩子來代替我的兒子,我也鼓不起報仇的勇氣;我這一切想法,在蘇菲看著人們奪去她的兒子而感到失望的形象面前,都不能堅持了。我一再地克制自己,我是經過了一番痛苦才做出這個不合理的決定的,我把這九九藏書個決定看做是我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而得出的第一個決定的必然結果,要不是一件想象不到的事情促使我把這個決定再仔細考慮一下的話,儘管我不願意,我也一定會把它付諸實施的。
當情慾不能按它們本來的面目征服我們的時候,它們就會戴著智慧的假面具來襲擊我們,它們將摹仿理智的語言,達到使我們喪失理智的目的。前面所講的那些詭辯之所以能迷惑我,是由於它們迎合了我內心的傾向。我倒是願意能夠回到不貞潔的蘇菲的身邊,想聽到她說一些贊同我行為懦弱的話。然而,我想這樣做也不行,因為,我的理智是不象我的心那樣容易對付的,它是不會採取這種荒謬的做法的。我不能隱瞞我自己:我不是為了啟發自己而是為了蒙蔽自己才推論這一番道理的。我痛苦地然而是很堅定地對我自己說,世人的準則對一個為自己而活的人是沒有約束力的;而且偏見總是袒護偏見,崇尚善良風俗的人總是有一個偏見來肯定他們的偏見的;他們把一個婦女傷風敗紀的行為歸咎於她的丈夫,是有道理的,因為,其原因或者是他選錯了她,或者把她管得不嚴;我自己的事例就能證明這種責備是正確的,要是愛彌兒始終很有見識,蘇菲就絕不會墮落。人們有權利這樣設想:一個不尊重自己的女人,是更不尊重她的丈夫的,儘管他值得她的尊重;如果他知道應該保持他的權威,但他不預先防備一個婦女有不規矩的行為,那他就錯了;又如果在那個婦女做了醜事以後他還表示容忍,那他就是錯上加錯了。應該懲罰的不懲罰,是必然會產生可怕的後果的,對自己妻子的不規矩的行為採取聽之任之而不譴責的辦法,正足以表明他本人就是不尊重良好的風俗的,表明他的靈魂卑賤,不配做男子。
蘇菲得到了安慰,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被她的女友拉去參加的社交活動分散了心,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喜歡那種深居簡出的生活;她把她死去的親人完全忘記了,她把還活在她身邊的人也忘記了。她的兒子一天天地長大起來,也不象從前那樣依賴她,而母親也學會了如何擺脫兒子的拖累了。至於我自己,我也不再是她的愛彌兒,而僅僅是她的丈夫了;在大城市中,一個誠實的婦女在公開的場合對她的丈夫是很端莊的,可是私下裡是見不到她有端莊的樣子的。日子一久,我們這幾個人也是這樣作法了。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都變了。我們兩個人彼此都在想遠遠地避開對方的監督,以便愛怎麼活動就怎麼活動了。我們再也不象從前那樣結合成一個人,我們是兩個人了,因為社會的風氣使我們互相分離,我們的心再也不互相親近了,只有我們在鄉下的鄰居和城裡的朋友來看我們的時候,我們才偶爾聚在一起了。那個女人常常向我暗送秋波,而我也確實是苦苦地克制自己才抵住了她的引誘;此後,由於她看見對我無法可想,便反過去專門親近蘇菲,同蘇菲形影不離。她的丈夫同她是常常在一起的,因此同我的蘇菲也常常在一起了。他們的外表是很規矩和正派的,但是他們所奉行的行為準則卻是令人十分害怕的。他們之所以相處得很和諧,其原因不是由於他們有真正的愛,而是由於他們對各自應盡的本分都同樣地漠不關心。由於他們把夫婦間的權利看作是無所謂的,因此他們認為讓每一個人無拘無束地隨興趣去玩,反倒能夠使他們更加相愛,認為彼此都不約束,反倒能夠互不干擾,河水不犯井水。「我的丈夫生活得很快樂,對什麼都感興趣。」這句話就是那個女人說的!「我把我的妻子看作是一個朋友,我這樣才感到高興。」這句話就是那個男人說的。他們還說:「我們的感情不取決於我們,但是我們的作法是由我們決定的:每一個人都儘可能使對方感到快樂。我們親愛的人愛怎麼就怎麼,還有什麼辦法比這樣做更能對我們所愛的人表示愛呢?這樣就可以免得那樣躲躲藏藏的了。」
老天爺不再保佑你不居住的這個屋子了。痛苦和悲哀的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地不斷發生。在短短的幾個月中,蘇菲的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最後,她的女兒,她盼望了許久才生育的這個美麗的女兒,她當作寶貝看待的這個女兒,她願相伴一生的女兒,也死去了。最後這個打擊,使她堅毅的心受到動搖,而且終於完全消失。到這個時候為止,由於在孤獨中過著滿意和寧靜的日子,她還不知道生活的辛酸,她還沒有使她聰敏善感的心具備抵抗命運的打擊的武裝。親人的死是她遇到的頭幾件痛苦的事情,然而這隻不過是我們的痛苦的開始咧。她成天流著眼淚,她的女兒的死,使她對她的母親的死更感到傷心;她悲哀地時而呼喚她的女兒時而呼喚她的母親;她每到一個曾經同她們天真無邪地親密相處的地方,她都要呼喚她們。所有一切能夠引起她回憶她們的事物,都使她感到傷心。我決定使她離開這個令人悲哀的地方。我在首都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這些事情我以前是不打算去辦的;我建議她跟她的一位女友一起到首都去,這位女友是我們的鄰居,要到首都去同她的丈夫在一起。她贊同我的建議,以便不至於和我分離,不過她並沒有了解我的動機。她的心是太痛苦了,必須得到平靜。只有分擔她的悲傷,和她一起哭泣,才能使她得到一點安慰。
我的幸福是享受得過早了,從我出生的時候起,我就開始享到幸福,所以它應當在我死去以前先行結束。我整個的童年時期是過得挺愉快的,是在自由、歡樂和天真無邪的狀態中度過的;我所受的教育同我的遊玩從來沒有分開過。所有的人回想起他童年的快樂時候都是感到很甜蜜的,然而,說到在甜蜜的回憶中想不出任何一件傷心的事情的,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唉!如果我在兒童時期就死了的話,我就可以說是一個既享受了生活而又不知道生活的辛酸的人了。
我急忙地逃走,生怕又被人家碰見了。趁黑黑的夜色正好逃走,我又開始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好象要這樣才能補償我剛才所受到的那一番拘拘束束一點也不自在的損失,我不停地走了幾個小時,最後由於我几几乎連站也站不穩了,由於我發現已經走到我的住宅附近,我才回到自己的家,然而這時候我的心仍然是怦怦地跳著;我問我的兒子在做什麼,他們告訴我說他已經睡了;我一句話也不說了,我嘆息;家裡的人想向我說話,但是我制止了他們;我倒下床去,吩咐他們都去睡覺。我休息了幾個小時,然而休息時候的情況是比昨天夜裡的激動情形更為糟糕的;休息了幾個小時以後,天還沒有亮我就起床了;我一聲不響地走近蘇菲的房間,在那裡,我未能久停,我懷著可羞的懦弱的心情把蘇菲的門坎吻了又吻,在上面灑滿了我的眼淚;然後,象一個罪人似的,又害怕又十分小心地離開她的房間,走出我的住宅,決心我這一生也不再回去。
然而,由於我對她和對我自己深有信心,我便忽視了這樣一個要我事事必須謹慎的預感,把它看作是沒有意義的;我一方面為這預感所苦惱,一方面又把它當作是無稽的夢幻。唉!我沒有想象到不久之間果然就成了無情的事實。我雖然不是有意到首都去尋求危險,然而在首都卻處處有危險跟在我的身邊。
從第一個晚上起,我就按照昨夜的思想線索考慮我是不是過於把一個婦女犯的罪看作是了不起的事情了,我認為是我一生的悲慘結局,是不是就是那樣大不尋常,以至值得如此地認真看待。「當然,」我心裏想道,「在尊重風俗的地方,婦女們的不貞潔行為是會使她們的丈夫喪失體面的,然而在所有的大城市,在男人更加敗壞反自以為開明的地方,人們會把前面那種看法當作笑話和沒有意義的。」「一個男人的榮譽,」他們說,「決定於他的妻子嗎?他碰上了這種事情就是恥辱嗎?別人幹了壞事怎麼說他不光彩呢?」其他的道德訓條再嚴格也沒有用,這種說法反而似乎更有道理。
我又把她的行為和她所講的使人震驚的話拿來更仔細地想了一下,我既然看見這個羞怯的女人能夠克服害羞的心而坦率地暴露她所做的事,能夠拋棄那種違背良心的自尊,儘管誰也沒有強迫,也不願意隱瞞她的過錯,不願意用她早已失去了的殷勤態度去掩飾她的過錯,以求保持我的信任和她的名聲,同時還生怕那個不是出自我的骨血的孩子篡取我的父愛,我既然看到這一切,我怎麼能沒有一點感觸!在這不可屈服的高尚的勇敢行為中,我怎麼不欽佩她那巨大的魄力,甘願犧牲榮譽和生命,也不願意為人虛偽,甚至在自己的犯罪的行為中也表現了道德的勇氣!「是的」,我暗暗歡喜地說道,「儘管是做了不名譽的事,但是,這個心靈堅強的人還保278愛彌兒持著她的毅力;她是有過錯的,但是她這個人並不邪惡;她可以犯罪,但是她並不怯懦。」
她是一點也不會灰心喪氣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她仍然值得敬重,值得我愛;她也可以把她的心交給我,然而她是不可能一步錯路都不走了,是不可能不失足了,是不可能使我忘記她已做的錯事了。忠貞、美德和愛,一切都可以重新獲得,而不能重新獲得的是信任,沒有信任,在夫妻生活中就只能產生反感、苦惱和厭膩,天真的迷人的美已經消失了。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不管怎樣,蘇菲是不可能再得到幸福了,而我,是只有在九九藏書她幸福的時候,才能得到幸福的。正是這一點決定了我的行動,我寧肯遠遠地離開她去受苦受罪,也不願意讓她受罪;我寧肯憐惜她,也不願意折磨她。
我受到了兩方面的考驗:一方面愛情在召喚我,另一方面怨恨之心又在煽惑我,因此,在拿定主意以前,我是要做一番鬥爭的,當我覺得我已經拿定了主意的時候,一個新的考慮又使我的一切決定全都動搖了。一想到我的兒子,就使我對他的母親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溫情。我覺得有了這個結合點,就永遠不會使她在我的心目中成為一個同我不相干的人,孩子們在生育他們的人之間構成了一個無法分解的紐帶,構成了一個不能離婚的天然的和不可辯駁的理由。多麼可愛的孩子啊,兩個大人之中,誰也是不能離開這些孩子的,他們是必然會把兩個大人聯在一起的;這種共同的利益是如此的可貴,以致當兩個人之間沒有其他聯繫的時候,孩子們就成了他們的聯繫。怎麼能把這個為我的兒子的母親辯護的理由,用去為那個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的母親辯護呢?怎麼!天性也允許她犯罪啦!我的妻子既然把她的溫情分給兩個兒子,那她是不能不把她的愛分給兩個孩子的父親的!想到這一點(這個想法比任何一個在我心中產生過的想法都可怕),我又狂怒起來;一想到一個女人分心愛兩個男人的醜惡情景,我的心真是忿怒到快要破裂了。的確,我情願看著我的兒子死去,也不願意看見蘇菲和另外一個男人生一個孩子。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忿怒;儘管在此以前有許多的想法使我感到痛苦,然而只有這個想法才使我決心要遠遠地離開她。從這個時候起,我下定決心不再回去;為了使我不至於產生猶豫不決的心,我決定從此不再考慮這件事情。
我不知不覺來回地走了千百次,最後來到了城市的中心,我發現周圍都是華麗的馬車;這正是看戲的時候,在這條街上有一個戲院。如果不是有一個人拉我一下胳臂,叫我當心危險的話,我會被亂跑的馬車壓死的。我跑進一個打開著門的屋子,這是一家咖啡館;我的近旁都是一些相識的人,他們向我說話,把我拉到了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一個樂器的聲音和一道燈光使我震動了一下,我又清醒過來,我睜開眼睛注意地看,我在一個戲院的大廳里,這一天正演一場新戲,大廳里擠滿了人,戲已經演到了尾聲,觀眾已快要走出去了。
我的老師,我在這裏敘述的,並不是我生活中所經歷的事情,這種事情是不值得寫下來的;我所敘述的,是我的慾念,我的感情,我的思想。我應當詳詳細細地敘述一下我的心從未經歷過的極其可怕的變化。
我要向你敘述的,是你的獲得新生的兒女。他們所有的不正當行為,你是知道的,因此,我在這裏只談一下促使他們認識前非和能夠把前後經過加以連貫的事情。
唉!可憐的人,你要向誰報仇?向她報仇,可是你又認為你最感痛心的是,你不能使她得到幸福。不管怎樣,你都不能使她成為你的報仇之心的犧牲品。如果可以的話,使她受一些連你自己也感覺不出來的痛苦好了。有一些罪過,是應當讓犯罪的人自己去受良心的責備的;對他們加以懲罰,這差不多等於是認可他們的罪行。一個殘酷的丈夫配娶一個忠實的妻子嗎?再說,憑什麼權利懲罰她呢?以什麼身分懲罰她呢?做審判她的法官而不做她的丈夫嗎?當她違背了她做妻子的天職時,她就不再保有她做妻子的權利了。從她同另外一個人發|生|關|系的時刻起,她就斷絕同你的關係了,這一點她是絲毫沒有隱瞞的;她沒有用她本來就沒有的忠貞樣子來矇混你的眼睛,她既沒有出賣你,也沒有向你撒謊;由於她不再是屬於你個人,這就意味著她對於你已經沒有意義了。你對她還有什麼權利?如果還有什麼權利的話,你應當為了你自己的利益而放棄那些權利。你要相信我的話,運用你的聰明就能成為善良的人!報了你的仇就能成為仁慈的人。你在忿怒的時候要當心啦,別讓你在一怒之下又回到她的身邊。
我繼續前進,由於這種想法在路上分散著我的心,以致我不知不覺地走了整整一天,到了最後,我終於清醒過來,完全失掉了昨天夜裡的那種怨恨之心;這時候,我感到精疲力竭,極其睏乏,需要吃東西和休息了。由於我在青年時期受過鍛煉,所以我的身體很結實,我不怕餓又不怕累;儘管我的心靈病了,折磨著我的身體,但是,你不僅曾經教導過我要忍耐強烈的慾念,而且還更加註意地教導過我要防止產生這種慾念。我又走了四公里才走到一個村子。由於我差不多有三十六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了,我便略進晚餐,而且吃得很香;我去睡覺,完全消除了那種摧殘身體的忿怒心情,我高興的是,我敢於想蘇菲,而且正如我所希望的,把她想象得相貌可鄙的時候少,把她想象得值得同情的時候多。
我不知道我這樣地在那裡呆了多久,我依然跪著,几几乎連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把剛才經過的情形不當作一場夢幻。我很願意這種昏迷的狀態長久地持續下去。我終於清醒過來,這時候,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我對周圍的一切感到害怕。我突然站了起來,衝出房間,跑下樓梯,什麼也不看,也不向任何人說一句話;我走出屋子,大步大步地向前走去,宛如一隻已經被箭射中腰部的鹿,帶著箭向前飛奔,以為快快地逃跑,就可以不至於被箭射著似的。
變化之大,簡直是想象不到的!使我一生感到光榮和幸福的她,怎麼竟會成為我的生活中的恥辱和失望呢?我怎樣來描述這如此可悲的誤入歧途呢?不,我的筆和口絕不去敘述那些醜惡的情節;這會損壞留在我心中的這個最莊重的婦女的形象的,是令人想起往事就感到難過和害怕的,是使人對美德缺乏信念的;也許我還沒有把它寫完,我就死一百次了。社會的風氣,惡習和他人的行為的引誘,虛偽的友情的陷害,人類心靈的脆弱和變化無常,我們當中誰經受得住這種考驗呢?唉!如果說蘇菲也使她的美德蒙受了污點的話,哪一個婦女還敢相信她自己的品德呢?一個人要有多麼獨特的性格,才能在走了那麼遠的歧路之後,又回頭保持他從前的樣子!
我這樣急急忙忙地向前奔跑,也許可以使我感到麻木,減輕我的痛苦。激烈的情緒使人出自本能地發出叫聲和做出種種的舉動,使精神得到舒暢,心情為之轉移;只要一個人在動著,他就處在興奮的狀態中,靜靜地休息,倒是十分可怕的,因為這表明他已經到了心灰意亂的邊緣了。當天晚上,我從這兩種情況的差別中得出了一個可笑的看法:暴露瘋狂和人間痛苦的種種行為,會不會引起人們取笑那個受瘋狂和痛苦折磨的人。
你對我們在這個不良的城市中所度過的兩年時間,對居住在首都沾染的毒素給我的心靈和命運帶來的嚴重後果,作怎樣的估計呢?你對這個悲慘的結局必然是十分清楚的。這種結局在快樂的日子里未露端倪,而在今天回憶起來,倍加感到傷心,因為它使我想起了造成這些傷心之事的根源。我對人的殷勤,使我同一些人取得了密切的聯繫,久而久之便同他們結成了朋友,這樣一來,就使我這個人有了很大的變化!你曾經使我的心具備了很好的武裝,使它能夠抵抗他人的行為的影響,不去學他人的樣子,然而他們怎麼會終於使我在不知不覺中去喜歡那些在我的青年時期不屑為之的無聊的事情呢?我懷著其他的目的去看待這些事情,同心有專屬的時候去看待這些事情,其間是有多大的差別啊!現在,我活躍的想象力不再象從前那樣只追逐蘇菲了,不再象從前那樣厭惡那些不象她的人了。我不再追逐她,我已經佔有了她;當我年輕的時候,我覺得她的美使其他的人大為遜色,而現在我覺得她的美使其他的人也同樣美起來了。不久以後,我對那些人也感到欣賞,因而我的鑒賞能力便大大為之降低。正因我的心思一點一點地花費在那些無聊的事情上,我的心在不知不覺中便失去了它原來的活力,變得沒有熱情和力量了。我懷著不安的心情享受了這種樂趣又去享受那種樂趣;我追逐一切,然而我也厭惡一切;我只有在我失去了本來面目的時候才感到快樂,我為了得到快樂,就糊裡糊塗地過日子。我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變化,然而我也不願意承認這種變化是危險的;我不讓我自己有片刻的反省的時間,怕的是在反省中再也認不得我自己了。我對一切人都沒有那麼迷戀了,我對一切人的愛都冷淡了,我信口開河地空談感情和道德而不談真理了。我成了一個缺乏溫情的風流紳士,成了一個缺乏美德的禁慾者,一個作傻事的智者。在我的身上只保留著你的愛彌兒的名字和某些語言。我坦率的心、我的自由、我的歡樂、我的天職以及我的兒子、蘇菲和你,所有這些,在從前都激勵著我的心靈,使我的生活達于至善,而現在,卻逐漸逐漸地同我分離了,從而使我自己也好象在背離自己了,在我消沉的心靈中只留下一種空虛和紛亂的感覺。最後,我什麼也不愛了,或者說,我覺得我沒有什麼可愛的了。可怕的火焰,表面上看起來好象是熄滅了,原來它是掩蓋在灰燼下面,為的是在不久之後以空前兇猛的火勢更熾烈地燃燒起來。
我瘋狂愚蠢的行為是很激烈的,不過,為時不久,到這裏就結束了,我https://read•99csw•com又恢復了清醒。我認為我這樣做是做得對的,即:在我無法克服我的情緒的時候,我就屈服於它,以便讓它有了某種發展以後,再對它進行有效的控制。我剛才經歷的那種衝動,使我變得易動情感,我前此的忿怒心情,到現在變得很憂鬱了;我開始在我內心深處發現,這沉痛的悲哀已經用不可磨滅的字跡刻在我的心中了。我繼續向前走去,我要離開這可怕的地方;儘管我行走的速度沒有昨夜快,但我一步也沒有回頭。我走出這個城市,順著我所見到的第一條大路走去,我的步子又慢又不穩當,表明我已經是神思恍忽,心意消沉了。隨著陽光愈來愈照亮眼前的景物,我好象看見了另外一個天,看見了另外一個地,看見了另外一個宇宙,因為對我來說,一切都變了。我不再是昨天那個樣子了,或者說得確切一點,我再也不存在了;我感到悲哀的,正是這種真正的死亡。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甜蜜的回憶湧入我悲哀的心,為什麼硬要它回想起那麼多可愛的形象,從而使它深深地陷入無益的悔恨呢?我過去的種種歡樂,使我對我的犧牲更感到痛心,它在今天給予我的痛苦,比它過去給予我的肉|欲的享受多得多。唉!從過度的快樂一下就轉移到過度的悲哀,不讓你作片刻的準備,就要越過那長長的距離,誰能說出這樣一種前後對照的景象是多麼可怕嗎?昨天,就在昨天,當我依偎在我所鍾愛的妻子的身邊時,我可以說是人類當中最幸福的人。是愛情促使我服從她的法律,使我從屬於她,她之所以有暴君似的威力,是由於我的溫情造成的,我甚至以她對我嚴酷而感到快樂。我為什麼不在這可愛的情景中度過幾個世紀,始終是那樣地尊敬她,那樣地鍾愛她,在她的暴虐之下呻|吟,想折服她而又不可能,我不斷地向她請求、哀告、訴願,但從來沒有達到過我的目的!這樣的時刻,這使人等待它去而復來、充滿著空幻希望的迷人的時刻,也相當於我佔有她的那一段時間一樣的珍貴。可是現在,她恨我了,她對我變節了,使我蒙受恥辱了,使我沒有希望和辦法了,使我甚至於不敢抱什麼心愿了……我感到恐懼,因此我要尋找一個能夠代替那曾經令我如此迷醉的對象。把蘇菲想象得很卑鄙下賤,誰的眼睛能忍心看這個褻瀆的形象?我最感到痛苦不堪的,不是我遭受了不幸,而是在不幸的事情中看到了那個造成這種事情的人的羞愧樣子。我唯一不忍心觀看的就是這幅令人心酸的圖畫。
這樣,我的內心便漸漸地對她產生了一些好的看法,對她的批判就比較溫和和恰當。我不說她做得對,但是我為她的行為辯解;我不原諒她對我的侮辱,但是我贊同她坦率的做法。我以這種心情來安慰我自己。我不能夠完全解除我心中的愛,如果心中保持愛而又不珍視愛的話,那是太無情了。當我認識到我還為她所愛的時候,我的心就感到意想不到的輕鬆。人類對於保持過度的運動是太軟弱了。甚至在極度失望的時候,上帝也給我們以適當的安慰。儘管我的命運很可怕,但是,當我一想到又可敬又可憐的蘇菲的樣子,我心裏就感到愉快;我喜歡這樣對她不斷地表示同情。我不僅不象從前那樣空自煩惱,損傷身體,我反而感到甜蜜,以至流下了眼淚。我是永遠失去她了,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但是,我至少還敢於想她,敢於對她表示同惰,有時候,我還敢於呻|吟和嘆息,然而我又不感到赧顏。
我既感到驚奇也感到痛苦,因為我知道,她這樣的心腸狠硬,是不符合她的性情的。我沒有失望,雖說我沒有戰勝她那種頑強的態度,然而我認為我至少在她的態度中發現,她還不是那麼冷淡無情的。她也表現了一些遺憾和同情的樣子,從而也緩和了她那種生硬的拒絕語氣;我有時候發現,她這樣做,內心是很難過的;她投在我身上的暗淡的目光雖顯得憂鬱,然而不顯得兇惡,還帶有溫柔的神情。我想,正是因為她對那種極端任性的行為感到羞愧,她才未能恢復清醒;而她之所以這樣地任性,是由於她還缺乏申辯的能力,也許只要對她略加強制,就可以使她服從她本來是不願服從的壓力。我抱著這種充滿希望的想法,我滿心高興,覺得我這種想法是很對的,這也是我對她尊重的一種表示,使她在頑抗了這麼久以後,再對我屈服也不覺得為難。
我一步也不離開她。可是,儘管我回到了她的身邊,而且表現得極其殷勤,但結果也是徒然,我痛苦地發現,我並未取得任何進展。我想行使我做丈夫的權利,這個權利,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行使了,但是我遇到了她堅決的抵抗。不過,她所表現的,不再是那種令人焦急難熬的拒絕,這種拒絕是更能夠使她給予的愛有新的意義的;她所表現的,也不是那種婉轉羞怯而是絕對的拒絕,這種拒絕是令人感到愛的甜蜜的,是應當尊重的;她所表現的,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的嚴肅的拒絕,她對別人懷疑她,是感到很憤慨的。她著重指出我從前當著你的面所許下的諾言。「即使我做得不對,」她說道,「你也應當尊重你自己,應當永遠遵守愛彌兒的話;你決不能因為我做了錯事,就認為你有權利違背你的諾言。你可以處罰我,但是你不能管束我;你要明白,我是決不允許你這樣做的。」對她的話怎樣答辯呢?除了儘力使她屈服,使她受到感動,堅決地戰勝她的頑強抵抗以外,又有什麼法子呢?我的一番努力儘管沒有得到成效,卻激勵了我的愛和我的自尊。要做到以上幾點是很困難的,然而也正因為有這些困難,我心中反而產生了火熱的情感,我認為能夠克服這些困難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在同她結婚十年之後,在經過這麼一段長時期的冷淡之後,我從來沒有產生過如此激動和熱烈的情感;甚至在我同她初戀的時期中,我也沒有在她跟前流過這麼多的眼淚;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一點用處,她依然是絲毫不動搖。
我生活得很自由,我的生活很幸福,啊,我的老師!你給我培養了一顆能感受幸福的心,你使我得到了蘇菲;在一個興旺的家庭中,不僅充滿著甜蜜的愛和洋溢的友誼,而且還充滿著父親對子女的慈祥。這一切表明我的生活是很幸福的,表明我將得到一個愉快的晚年,能夠無牽無掛地死在我的子女的懷抱里。唉!這充滿快樂和幸福的時刻,這使人展望將來便覺得現在是十分美好的時刻,這使我的心在無限快樂的情景中每天每日都陶醉於一個百年至福的時刻,變成了什麼樣子呢?所有這一切都象夢幻似地消逝了。在我年紀尚輕的時候,我便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我的妻子、孩子和朋友,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甚至失去了和同胞的聯繫。我的心已經被它依依不捨的東西撕得粉碎了,在所有這一切當中,它只有極其微小的一點點依戀了,只淡淡地還愛著那雖無樂趣但也無所悔恨的生命了。如果在我失去了一切之後,我還能活一個很長的時期的話,我必然是孤孤單單地老死的,而且在死的時候,身邊連一個人的影子也見不著的;那時候,只有上帝來合上我的眼睛了。
不,我也是懂得她的心的,蘇菲是決不會愛一個有輕蔑她的權利的男子的,儘管這個權利是她給他的……她不再愛我了……這不是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自己說的嗎?這個負心的人,她再也不愛我了!啊!這才是她最大的罪惡,我什麼都可以原諒她,只有這一點我是不能夠原諒的。
既然是這樣,誰還能使我對這可悲的生命(我沒有愛它的理由了)操什麼心呢?然而,由於對往事的記憶,由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秩序中而感到的安慰,我不能不毫無怨言地服從這永恆的裁決。我死在我所喜愛的一切事物中,我不急不躁和無憂無慮地等待著我的余年同我失去的生命再結合起來。
我們的力量是有限的,一切激烈的心情總是有間歇性的。當我的心為了忍受痛苦,趁體力疲竭而休息片刻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青年時期,想起了你,我的老師,想起了我所受的教育;我想到我是一個人,我馬上問我自己:「我的身體受了什麼創傷?我犯了什麼罪?我本身有何損失?如果在這個時刻,象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意想不到地又開始了一番生活,我還是一個可憐的人嗎?」這個想法勝似閃電地在我的心中投下了一道光明,儘管它轉瞬之間又歸於消逝,但它已足夠使我重新對自己有一個認識。我清楚地認識到了我所處的地位,這剎那之間的理智,使我了解到我還是缺乏推理的能力的。由於我的心靈是十分的激動,因此對任何一件事物都無暇分析;我已經失去了觀察、比較和研究的能力,我對任何事物都不能做出我的判斷了。老是在那裡空想我應該做什麼,這等於是在使自己白受罪。這樣加深自己的痛苦,是沒有什麼好處的,我唯一應該做的事情是:爭取時間,使我的意志得到堅強,使我的幻想回復平靜。如果你當時在場親身指導我的話,我想,你自己也只能採取這種做法的。
我安靜地睡到天明。憂慮和苦惱是容易使人入睡,讓心靈得到休息的;只有在悔恨交集的情況下,心靈才永遠得不到休息。我起床的時候,精神是十分的平靜,能夠考慮我應該做的事情。這是我一生之中最值得紀念同時又是最痛苦的一段時期。我所有的種種依戀全都破裂或起了變化,我所有的天職也改變了;我對一切都不再象從前那樣地執著了,我可以說https://read.99csw.com是變成了一個新人。重要的是,我必須慎重考慮我應該採取的辦法。我採取了一個臨時的辦法,以便從長考慮今後應該做什麼。我終於走完了到最近的那個城市的一段路程,我走進一個師傅的家,開始干我會做的手藝活兒,以便等待我心靈的騷動完全平靜,可以觀察事物的本來情形。
但是,對一個一切關係都已中斷或改變的人來說,這個地位在哪裡呢?我做什麼?我將變成什麼樣子?我走向什麼地方?我這一生不應該再用來謀求我的幸福了,也不應該再用來謀求曾經是我愛過的人的幸福了,同時,命運已完全剝奪了我有為任何人謀求幸福的希望,既然這樣,我這一生還有什麼用呢?因為,既然許多準備用來謀求我的幸福的工具最終是給我造成了一場災難,我哪裡還能比你對我更加歡喜地去對待別人呢?不能,因為儘管我還愛我的天職,但是我已經不知道我有哪些天職了。要重新記取這些原則,並把它們用之於我的新的情況,那不是一時就可以考慮好的事情,我睏倦的精神需要休息一會兒,以便能專心地重新思考。
怎麼!我受到了她的侮辱,不給她以懲罰嗎?如果這個不忠實的女人去愛另一個男人,我就把她交出去,這樣做對她有什麼損害呢!我所懲罰的是我而不是她,因為我犧牲我自己去完成她的心愿。這樣做是不是由於榮譽受到污損而發泄氣憤呢?哪裡有正義?哪裡去報仇?
有一天,我特別地興奮,我既婉轉地對她表示懇求,而且還對她表示熱情的關心,我發現她已經有所感動了,我想取得完全的成功。她顯得又難過又心情激動,馬上就要屈服了;然而,她的語氣、舉動和神情突然一變,怒沖沖地把我猛然推開,用又忿恨又失望、令人害怕的目光看著我說:「愛彌兒,住手,你要知道,我不再是你的了,我已經和另外一個人同宿過了,並且已經懷孕了;你在我這一生都不能再接近我的身子了。」她說完就猛地衝進她的房間,把房間的門關起來。
我從來沒有象在這樣一種嚴酷的情況中更感覺到我所受的教育的力量了。儘管我生來有一副軟弱的心,對一切都懷抱溫情,容易煩惱,優柔寡斷,然而在起初那一會兒按照我的天性行事以後,我便立即克制自己,盡量冷靜地考慮我目前的處境。我聽從需要的法則的支配,不再是那樣白費氣力地怨天尤人了;我讓我的意志忍受那必然的枷鎖的約束;我擺脫自己,作為另外一個人去觀察我的過去;我假定我剛剛誕生,從我目前的景況中得出了指導行為的準則,而我自己受到了這些準則的很大的教益,這樣一來,我便心靈平靜地開始工作,宛如人類當中最快樂的人。
我戰慄,但是我拿定了主意。我一句話也不說,我保持安詳,不管要費多大的勁才能做出這種安詳的樣子,我也要這樣做。人們鬧鬧嚷嚷的,說個沒完沒了的;他們向我說話,我什麼也不聽,我有什麼可回答的呢?但是,在那些把我拉到這裏來的人當中,有一個人偶然提到了我的妻子的名字,一聽到這個嚇人的名字,我立刻發出了尖銳的叫聲,使整個大廳的人都聽見,喧嘩起來。我立刻鎮定,大家又都安靜了。然而,由於我的叫聲引起了周圍的人注意我,我就想找機會逃跑;我逐漸逐漸地走近門邊,終於在戲還沒有演完以前走出去了。
我再去對我的妻子表示愛,也是沒有用了,她不會再愛我了。既然這個十分愛我的人,這個曾經是我如此鍾情的人,已經侮辱過我了,既然我的蘇菲已經斬斷了她心中的最純潔的聯繫,既然我的兒子的母親已經破壞了夫婦的信約,既然一個沒有犯過任何過失的男人的熱情和一個美德沒有遭到敗壞的女人的高尚情操尚且不能預防她第一次犯罪,那麼,她再去做那種墮落的事,又有什麼困難呢?又怎麼能加以預防呢?在走向罪惡的道路上,也只有第一步路才難走,過此以後,就一直走下去,連考慮都不考慮了。她再也不管愛情不愛情,美德不美德,名聲不名聲了;她侮辱我的時候,已經是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了,甚至在侮辱我以後,連一點點後悔的心也沒有了。她是懂得我的心的,她已經使我悲慘到了極點,再進一步使我悲慘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也是用不著她費多大的氣力的。
我驚得呆若木雞……
然而她依然是那樣的憂鬱,這使人十分不安。我開始感到焦急:要怎樣才能知道這當中的原因,她為什麼堅持不講呢?象她這樣一個驕傲的人,是不能用權威去逼著她講的。我們已經有很長一個時期彼此都不互相信任了,所以,她不向我吐露她心裏的話,我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的。必須取得她的信任。不論她令人惋惜的憂鬱樣子是不是能感動我的心,也不論我心裏的創傷是不是能如我想象的那樣得到醫治,我覺得這樣做對我是沒有任何損失的,即:對她表示關切,以期最後能打破她的沉默。
此外,不管人們對我的做法的評判如何,我這樣做,難道不是本著我的原則而超然于公眾的議論行事嗎?只要在我的良心上做一個好人,做一個正直和誠實的人,別人對我抱怎樣的看法,又有什麼關係呢?對他人心懷同情就是罪惡嗎?原諒別人對自己的污辱就是懦弱嗎?我應該本著什麼天職來規定我的行為呢?我是從來不把人們的偏見看在眼裡的,難道說最後還要因為別人的偏見而犧牲我的幸福嗎?
書柬一
自我的童年時候起,我從你的教導中受益最多的莫過於做什麼就專心於什麼,決不一邊做一件事一邊又想另一件事,因為這樣,結果必然是事不成心也不專的。所以,我白天就專心於工作,夜裡便反躬沉思;我這樣交換地使用我的精神和身體,不僅使我尋出了可行的最好辦法,而且使精神和身體兩者都不感到疲憊。
愛彌兒,你按照過去來判斷將來,這簡直是大錯而特錯了!一切都變了。即使你是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也是沒有用了;她從前給你的幸福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你再也見不到你的蘇菲,而蘇菲也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兩個人相處的情況是以兩個人的愛情為轉移的:心一變,全都變了;儘管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那也是枉然;當我們不拿同樣的眼光看事物的時候,我們就覺得它們都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當我們表面上顯得彼此是一個累贅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比那形影不離的人更結合得緊密的。然而,當我們到了互相侮弄也用不著迴避的時候,那就表明我們永遠也不能夠再互相親近了。當我們之間的疏遠達到最明顯的程度時,情況也一下子起了變化,而且變得很奇怪。蘇菲突然間足不出戶,不同人相往來,其情形同她在此以前的貪玩好樂恰成對比。她的心情一向是不平衡的,現在更是變得成天憂憂鬱郁的了。她從早到晚都呆在她的房間里,既不說話,也不哭泣,對誰也不理睬,更不許任何人去打擾她,甚至連她那位女友她也不願意見面了。她把這一點告訴了那個女人,而且在那個女人來看她的時候,她表現得很不耐煩,雖然她沒有表示拒絕;她不止一次地請求我為她擺脫那個女人。我批評她這種任性的做法,我認為這是出於嫉妒的心理;有一天,我還以開玩笑的方式向她表明我這種看法。「不,先生,」她冷冷淡淡地但語氣是很果斷地說道:「我是一點也不嫉妒的,不過,我很厭惡那個女人,我只請求你幫我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要讓我再看到她。」聽完這些話,我大吃一驚,很想弄清楚她恨那個女人的原因,但是她拒絕回答。她向她的丈夫關上了大門,於是我也只好向那個女人關上大門,從此我們就不再見他們了。
是的,我們的一切聯繫都斷了,是她斷掉這些聯繫的。她破壞了她的誓約,因而使我也可以破壞我的誓約。她已經不是我的了,她不是這麼說過嗎?她不再是我的妻子了,我再見著她的時候,會不會把她看做路人呢?不,我決不再見她了。我現在是自由的,至低限度應當是自由的,但願我的心也如同我的信念一樣的自由!
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我把我的時間分別用之於我所鍾愛的妻子和她所生育的可愛的孩子;你幫助我為我的兒子實行一種同我所受的教育完全相似的教育;我的女兒,在她的母親的教養之下,也在學她的母親的樣子。我成天所作的事情,就是經管蘇菲的產業;我已經忘記了我自己的財產,為的是享受我最大的幸福。虛假的幸福!我已經再三地感覺它是變幻無常的。它不過是曇花一現,轉眼就要消失的;當一個人達到最高峰的時候,他馬上就要往下坡走了。家庭的衰敗,是不是由你這位忍心的父親開端的呢?是什麼嚴重的原因使你離開我們,不同我們一起過恬靜的生活呢?我的殷勤侍候怎麼會討不到你的歡心呢?你以完成了你的事業而感到滿足,這我是看出來了的,意識到了的,完全相信的。你以我的幸福而感到幸福;蘇菲的溫情照護使你慈父般的心感到十分喜歡;你愛我們,你同我們在一起感到很快樂,然而你畢竟還是離開我們了!如果你不離開我們的話,我也許還要更幸福的;我的兒子也許就會活著,或者說別人就不會來葬送他的生命。他的賢良可愛的母親也不會離開他的父親的懷抱。你的隱退給我造成了嚴重的後果,使我不斷遭到可怕的命運的打擊!不,在你的監護之下,罪惡和痛苦是不會來到我的家的;由於你離開了我的家,你給我造成的痛苦遠比你給我這一生創造的幸福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