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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找不到我這門手藝的工作時(這種情況是很少的),我就做其他的活兒。你已經使我得到了一個萬能的工具。我有時候做農民,有時候做手工匠人,有時候又做藝術家,甚至有時候還能夠做有才幹的辦事人;我到哪裡都有拿出來應用的知識,不過,由於我不急於顯示我的知識,所以是不是把它們拿出來使用,可以由我自己掌握。我所受的教育的成果之一是:我說我能幹什麼活兒,馬上就會使別人相信我能專心干那種活兒,因為,我為人十分的單純,有了一個職位就不覬覦另外一個職位。所以,我做事始終合乎身分,而人家也就會永遠讓我做下去。
我喝了能使人忘掉往事的水,過去的一切已經從我的記憶中消逝,廣闊的宇宙已經展現在我的眼前。這一段話是我在離開我的祖國的時候說的。提到我的祖國,我就感到赧顏,對於它,我心中懷抱的是輕蔑和恨,因為我是靠我自己而取得幸福和人家的尊敬的;我的祖國和它的邪惡的人民給予我的是災禍,使我淪為犧牲,是恥辱,使我深深感到害羞。我打斷了同我的國家的一切聯繫,我要把整個世界當作我的國家;只有不再做公民,我才能夠成為一個世界的人。
至於我,當我想逃避什麼東西的時候,我就轉過身去,同它背道而行,正如從前我在蒙莫朗錫鎮的樹林中同太陽的陰影背向而行一樣。我在路上所走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是,由於我的心很堅決,決不後退,所以就能夠彌補速度不快這個缺點。走了兩天,就走過了邊境的關卡,而且在想辦法通過關卡的時候,也有時間考慮我的事情。我愈走得遠,便愈感到心情舒暢,在我逃脫了危險以後,我在路途中愛怎樣走就怎樣走了。就整個計劃來說,我能夠執行多少就執行多少,我唯一遵守的一條規定是:要順風而行,我有時候走得快,有時候又走得慢,這要以我的健康、心情和體力為轉移。我不是隨身帶著,而是我本身具有謀生的手段,因此,我既不愁沒有車坐,也不愁沒有東西吃。我也不擔心遇到什麼強盜,因為我的錢包和護照不是別的,就是我的兩隻胳臂,我的衣服就是我放東西的廚櫃;對一個作工的人來說,這種衣服穿起來很舒服,即使穿舊了,也容易把它收拾得如同新的。由於我既不帶著旅行家的那一套裝備,也不象他們那樣急急忙忙的樣子,所以我就不會引起人家的注意;我走到哪裡,人家都把我當成一個鄉下人。在邊境上被人家扣起來,這種事情是絕不會有的;即使是被扣起來,那也沒有關係,我呆在那裡一點也不著急,我在那裡也能象在別的地方一樣地勞動;如果要永遠把我扣在那裡的話,我呆一輩子也不難;由於我沒有慌慌張張趕路的樣子,結果,我想到哪裡人家就可以讓我到哪裡。如果焦慮不安,好象有什麼大事似的,那倒會引起人家的懷疑;一個人要是態度安詳的話,那就會得到人家的信任的;當人們發現,怎麼對我都不會使我生氣,就會讓我自由活動的。
我們的監工說了些什麼話去開脫自己的責任和唆使主人來鎮壓我們,這你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馬上指著我說是這次騷亂的主謀,是造反的人的頭子,說我企圖利用這種暴亂來嚇唬人。主人看著我,說道:「是你帶壞了我的奴隸嗎?剛才指控你的話,你已經聽見了;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分辯的,那就說吧。」一個貪得無厭的人面臨破產的危險,儘管盛怒已極,但也能顯得如此地克制,這一點,不能不使我感到驚異,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要是一位歐洲的主人的話,由於利欲熏心,不但不聽我分辯,反倒早已打了我一千皮鞭。「主人,」我用法蘭克話向他說道,「你不能怨我們,你對我們的情況一點不了解;我們也不怨你,我們所受的苦不是你造成的,你根本不曉得。我們知道要擔負需要的枷鎖,服從於你。我們毫不吝惜我們的氣力為你幹活,因為命運已經註定我們要干這種活兒;可是,由於你那位監工叫我們超過我們的體力去干,這就等於是在使我們喪失體力,等於是在用搞垮我們身體的辦法來搞垮你的財產。請你相信我的話,派一個比較賢明的人來管理,因為這個監工隨心所欲地濫用權力,對你不利。合理地分配工作,我們也不會少干你的活兒,而且這樣,你的奴隸都會勤奮地干,日子一久,你所得的利益,比他這樣用加重我們勞累的辦法給你帶來的利益多得多。我們的苦是應該訴的,我們的要求也是很微少的。如果你不理睬我們的要求的話,我們就照我們的計劃行事;你那位監工已經嘗到過那種滋味,你也可以嘗一嘗。」
第二天,正如我們所料到的,當我們一拒絕工作,我們馬上就受到殘酷的虐待;可是我們兩個人,還有三四位老夥伴,對這些殘酷的虐待滿不在乎,連氣都不吭一聲。那位貴族鼓動的效果並不十分持久。他那些鬧鬧嚷嚷的本國夥伴,幾分鐘以後就不能堅持,挨了一陣牛筋鞭子以後,就象羊羔似地又乖乖地去幹活兒。那位貴族對這種懦弱的表現感到憤慨,因此,當監工去打他的時候,他就破口大罵,可是那些人卻不聽他的。我竭力叫他逃跑,這個辦法我早就考慮過,而且也向他講過。我知道,漂亮的講話的效果是很好的,不過是暫時的。容易受言辭激動的人,也同樣是容易冷下來的。冷靜而嚴正地講道理,是不能煽動人們的狂熱的,但是,一到這些道理深入人心,則產生的效果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我曾經說過一百次,你愈是硬要人家這樣那樣地對你,你反而會愈使人家不理你;人家是喜歡自由行事的,其所以盡量對你好,是在於想取得應得的好處。求人家做好事,等於是佔取人家的權利,向人布施等於是在還債;自私的人是寧肯白送人情而不願意還債的。
開頭幾天,我把那些活兒看得如同兒戲。由於分給我們的工作是相等的,由於我比所有的人都強壯和手腳麻利,所以我總比別人先幹完我的活兒,幹完以後,我就去幫助那些體力最弱的人,減輕他們一部分工作。可是,那個狗腿子看見我幹活勤奮,體力又強,便不許我把這一股勁頭用去幫助別人;他把我的工作增加一倍,而且一直逐漸逐漸地往上增加,最後竟把我的話兒增加到那樣多,那樣重,以致儘管我的精力充沛,但在這樣多活兒的重壓之下,我馬上就有弄垮身體的危險;我的夥伴,不論身體壯的或身體弱的,都吃得很壞,受到惡劣的待遇,在過度的勞累之下,一個個都變得十分的消瘦。
我把這幾句簡單的話朴樸實實地說出來了,可是受感動的人不多。有五、六個人叫我相信他們是可靠的,說他們也要象我那樣干。其餘的人沒有發言,靜靜地站著。那位貴族對這種沉默的表示感到不滿,於是就用他的本國話向大家慷慨激昂地發表意見。由於人數很多,所以他就大聲地把我們目前的境遇以及主人和監工的殘九-九-藏-書酷做了一番動人的描寫;他通過對我們的惡劣處境的描寫,引起了大家的憤慨,使大家產生了火熱的復讎心;最後,他對不懼苦刑、能戰勝強|暴的人大大地讚賞了一番,從而把在場的人的勇氣鼓動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大伙兒都喊叫起來,打斷了他的話,發誓要學我們的榜樣,至死也不動搖。
在長長的旅途中,我們之所以覺得旅途是十分的艱難,完全是由於我們的終點很遙遠的緣故;要是從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一天就可以走到終點的話,我們就不覺得旅途艱難了;如果我們能夠一天一天地走到世界的盡頭,我們為什麼要那樣多趕路程呢?當我們把兩端連起來看的時候,我們就埋怨這段距離是太長,覺得最好是一下就跳過去;可是沒有想到,如果把這段距離分成一部分一部分地走,那就等於是在散步,而最後也是會達到終點的。旅行家們總是有自己的種種習慣、成規、偏見和人為的需要,因此,在他們周圍可以說是有一個氣圈把他們同他們所到的地方隔離起來,使他們覺得處處都同他們原來的地方有所不同,是兩個世界。一個法國人總想把整個的法國都隨身帶著,當他缺少他在法國所有的某種東西時,他就不能用其他相等的東西來代替,就會弄得一籌莫展的。當他把眼前的東西同他過去的東西拿來一比較,不能照原來的樣子做事的時候,他就覺得不舒服;在印度,如果他所睡的床不做得同他在巴黎的床一個模樣,他就睡不著覺。
請你想一想當我記述這一段事情的時候,我是怎樣的心情?所有這一切說明了多少問題啊!為了尋找我的蹤跡,心中是如何的焦急,花了多少功夫打聽我啊!所有這些,是一個不再愛我的人做得出來的嗎?旅途是多麼辛苦!是多麼高尚的動機促使她這麼長途跋踄!她看見我在做什麼事情!啊!這不是第一次了,不過那時候她不是跪著看我,她也沒有一把一把地流眼淚。啊,幸福的日子,幸福的日子!這個天使變成了什麼樣子?……不過,這個女人到這裏來做什麼呢?……她把她的兒子……把我的兒子也帶來了……為什麼?……她是來看我,向我說什麼話嗎?……為什麼又悄悄地走了呢?她是來奚落我嗎?……為什麼又流眼淚呢?這個負心的女人,來看我的目的何在呢?趁我受苦的時候來侮弄我嗎?難道說她已經忘記了她對於我已經是沒有意義了?我盡量從她這一次來看我的經過中挑她的岔兒,以便壓制我心中產生的溫情,打消我想去追趕這個不幸的女人的念頭,這個念頭,儘管我一再克制,也攪得我心緒不寧。然而,我依然停在那裡不動。我認為,她這個行動除了表明她仍然愛我以外,不會有別的意義;儘管我做了這個假設,但也絲毫不能改變她促使我採取的決定。
他們說,由於他們對這位可敬的太太感到由衷的同情,因此他們不能不按照他們答應的話做,何況她還一再地要求他們遵守諾言;要是不履行諾言的話,他們是一定會後悔的;他們從她的裝束,特別是她的相貌,一眼就可看出她是上流社會的人物,而且,從她的言談和舉止來看,她一定是我的妻子,而不會是別的什麼人,因為,他們是怎麼也不會把她當作我的姘婦的。
我換了幾次主人,因為據他們說這是把我賣出去了,人還可以拿去賣的嗎?他們可以賣我雙手做出的東西,但是,我的意志,我的智慧,我這個人,所有這些使我之所以為我而不是另外一個人的東西,當然是不能賣的;關於這一點的論據是:我第一次違反我的所謂的主人的意志行事,我就取得了勝利。這件事情值得敘述一下。
當然,從她手中奪走我的兒子,這個決定是我在一怒之下做出來的。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感情使我陷入了盲動,也只是在這件事情上,我才改變了我的決定。如果我家裡的人按照了我的心意去做,蘇菲也撫養了這個孩子,他就會生活得相當的好;但也有這樣的可能:蘇菲會因為我而死去的;或者安於做我的妻子,不再同另外一個人結合,要是這樣的話,我就會失去我一生當中最美好的歲月,我們要用多少傷心的眼淚去洗刷我們的錯誤,然後才能通過我們的再次結合而忘記這些錯誤啊!
我特別注意到:師傅的妻子老是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對於跑江湖的人,女人是有權利帶著好玩的樣子看他們的。我使起鑿子來,每鑿一下,她就嚇一跳。我發現:她看見我一點傷也不受,是非常吃驚的。「師娘,」我有一次對她說道,「我覺得你對我的技術是不相信的,你擔心我對我這門手藝不精通嗎?」「師傅,」她向我說道,「我認為你對於你的手藝是很精通的,不過,我想,你這一生當中是只有這幾天才幹這門活兒的。」一聽這句話,我覺得他們對我是很有認識的,我想知道我是怎樣被他們看出來的。弄清了許多神秘的情況以後,我才明白,兩天以前有一個坐著馬車的婦女在師傅的門口下了車,她不讓人家告訴我說她想看我,她躲在一個鑲著玻璃的門後面,從這裏可以瞧見我在工場盡頭處工作的情形;她跪在門後面,旁邊有一個小孩子,她不時地把那個孩子緊緊地抱著,憋著聲長長地嘆一口氣,流下一把一把的眼淚,她那種痛苦的樣子,使所有看見的人都十分的感動;人們有幾次看見她几几乎想跑進工場,看見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著自己,才壓下了這種想法;末了,她更加全神貫注地仔仔細細把我看了一個很長的時間以後,突然站起來,抱著孩子,把孩子的臉緊緊地貼著她的臉,低聲說道:「不,他永遠不會使你失去你的母親,走吧,我們用不著再呆在這裏了。」說完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之後,她在得到大家答應說閉口不向我談這件事情時,她就登上馬車,飛也似地走了。
他下令抵抗。但是,沒有一條槍是可以使用的,我們消耗了那麼多的火藥,以致到真是要使用那兩門旋轉炮的時候,剩下的火藥只夠打兩炮了。我們的抵抗簡直是沒有用,當我們的船進入他們射程的時候,他們連槍也不屑於打,乾脆叫我們把船靠過去,而且,話剛說完他們的船就到了我們的船邊。從開頭到現在,船長毫不掩飾地帶著懷疑的目光看著我,但是,當他一看見海盜已經上了我們的船的時候,他就不再注意我了,放心地向海盜走去。這時候,我認為,我應該充當法官,充當法律的執行人,為我的同伴報仇,為人類除掉這個叛逆,為大海消滅一個怪物。我向他跑過去,向他大聲說道:「我早就向你說過,我怎麼說就怎麼干。」我用我手中拿著的佩刀,一下就砍掉他的腦袋。此刻,我看那個海盜的頭子氣勢洶洶地向我走過來,我牢牢地站著等他,並且把刀倒過來,把刀柄向他送去,「拿著,頭目,」我用法蘭克話向他說道,「我剛才主持了正義,現在輪到你來主持正義了。」他抓https://read.99csw.com過刀去,把刀舉在我的頭上,我一聲不響地等著他砍下來;可是,他微笑了一下,把手向我伸過來,並且不準海盜們把我象對其他的人那樣用鐵鏈鎖起來;他也不問一問我,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迅雷不及掩耳地把船長幹掉;從這一點看來,我覺得他是十分了解我那樣做的道理的。一直到阿爾及爾,他們對我都是這樣的特殊待遇,到了港口,我們就兩個一對兩個一對,如同獵狗似地被他們帶下船去,押送到監獄。
阿桑-奧格路是通過最光榮的道路而取得最高的權柄的,因為,他是一個普通的水兵,是一級一級地在海軍和國民軍中提升為國家領導人之一的,並且,在他的前任死了以後,土耳其人和摩爾人,軍人和法官,都一致選舉他繼掌大權。他所治理的是一個野蠻不馴的民族,是時起兵變、唯恐天下不亂的雜牌軍隊,這些人,連自己要做些什麼也不明白,他們只知道騷動,不管事情搞不搞得好,只要把事情搞個兩樣就行了,但即使這樣,阿桑拉奧格路也光榮地擔任了那個艱難的職位達十二年之久。在他的治理之下,儘管未滿足人們所預期的希望,但是人們對他還是無可指責的。在他執政期間,國家是相當的安定,一切都比從前好,商業和農業很發達,海軍很強盛,人人有飯吃。但是,從他成效卓著的措施中,人們絲毫沒有……
我做他們的奴隸,可是我還沒有嘗到我所料想的那種殘酷對待。我受到過一些不良的待遇,但是比起他們在我們中間受到的不良待遇還是少的;我知道,「摩爾人」和「海盜」這兩個辭本身就會令人產生偏見,這種偏見我也是難免不產生的。他們為人並不仁慈,但是很公正,雖說我們不可能從他們那裡得到溫情和慈悲,但是也用不著擔心他們對我們有什麼壞心眼和任性的行為。他們要我們能夠做多少就做多少,但是不強迫我們做力所不能的事情;他們絕不會因為一個人能力不夠而加以處罰,他們處罰人,也僅僅是因為那個人有不好的居心。如果歐洲人在美洲也拿這種正直的心對待黑人的話,黑人的生活就會幸福得很了,可是,由於歐洲人把可憐的黑人只看做是勞動的工具,因此,他完全看黑人對他有什麼用,他才決定怎樣對待他們;他心目中的公正,是拿他的利益做衡量的標準的。
我一打定了這個主意,就按照我的想法有次序地處理我留下的事情;我給你寫信,給我家裡的人寫信,給蘇菲本人寫信。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就是沒有安排我自己的事情;我什麼都不需要,我沒有僕人,沒有錢,沒有行李,特別是沒有什麼願望和心事,我單獨一個人徒步行進。我在許多民族中間生活過,我航行了許多大海,走過了許多沙漠,東奔西跑地流浪了許多年,我感到惋惜的只有一件事情,然而,正是這件事情我是要逃避的。如果我的心讓我得到寧靜的話,我的身體就不會感到有所匱乏了。
由於她不再擔心失去她的兒子,所以她也就不想要我對她說什麼話。來感動我,等於是來敗壞我;她愈不體面,她就愈要珍惜我的榮譽。蘇菲可以成為一個犯罪的人,但是她所選擇的丈夫是不應當有怯懦的表現的。只有她才有這種過分的自尊心,同時,也許也只有我才能看穿她這種心理。
由於我不是要從頭到尾記述我旅途的經過,因此我把一切只不過是一時的事情都略去不提。我到了馬賽,為了按照我原來的方向繼續前進,我登上了開往那布勒斯的船;坐船得付船錢,你早已給我準備好了,因為你曾經教過我船上的作業;在地中海開船,也不見得比在大西洋開船更難,約略地交談幾句,就把這兩處開船的差別都弄清楚了。我做一名水手。這條船的船長是一個有背景的人,是敵方遣來的叛徒。他曾經被海盜捉住過,而且據說從海盜的手中逃了出來,沒有被海盜發現。有幾個那布勒斯的商人又叫他做另一條船的船長,這一次是他擔任船長以來的第二次出海航行;誰願意聽,他就願意講他一生的故事,他是如此地愛誇耀自己,以致你只要做出喜歡聽他的樣子,他就會把你當做知心。他的愛好,也和他所講的奇遇一樣,是十分的古怪:他時時刻刻都在想辦法使他的船員開心,分散精力;在他的船上有兩門旋轉炮,他成天打炮;夜裡,他通宵放槍;我從來沒有見過哪一條船的船長是象他那樣的快樂。
明智的人是過一天算一天的,他在他的周圍盡他每天應盡的天職。千萬別超過我們的能力,別超出我們的生活。我唯一關心的是,我今天應該做什麼,至於明天應該做什麼,那還不知道咧。目前我應該做的事情是離開蘇菲,我應該選擇能使我馬上就遠遠地離開她的道路。我們就按照這一條道路走吧。
我走進師傅的屋子,但是沒有引起人們太大的注意。我的衣服始終是很樸素的,因為你曾經教導過我要衣著簡樸;我的一舉一動也不是那樣裝模作樣的,一個到處都覺得很舒適的人,他的樣子必然是很平易近人的,因此,他在一個木工師傅家裡是不會引起人的注意的,反之,他到了貴族的家裡,倒是會引起大家留心觀察的。從我的裝束看,人們覺得我不象一個工人,然而從我幹活的手腳看,覺得我又好象是的確當過工人的樣子,他們認為我曾經是小小地發過一點財,然後才墮落到現在又來干我的本行。一個墮落的小暴發戶,是不會得到人家的看重的;我說我能幹什麼活,他們馬上就答應我幹什麼活。突然,我發現他們一家人對我說話的語氣都變了,由親熱變得很尊敬;人們在看我幹活的時候都帶著一種驚訝的樣子;我在工場所做的東西(比師傅做的東西還好)得到他們的稱讚;他們好象是在窺察我的一切動作和姿勢似的;他們想用對待普通工人的辦法來對待我,不過要想得到他們的這種待遇也是不容易的;他們也可能是出於尊重的緣故才沒有給我高過普通工人的待遇。由於我心裏在想事情,所以沒有象往常一樣立刻發現這種變化;不過我已經養成了細察形勢的習慣,所以我不久就注意到我周圍的情形,不用多久的功夫,我就看出,我在這些善良的人的心目中已經成了稀奇的人物,使他們很感興趣。
到現在為止,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所看到的事情上,因此,對我自己反而不大關心了。但是,當激動的心情一停止,我就轉而考慮我目前的情況的變化,我心中有種種的感想,使我懷著一種滿意的心情對我自己說:「這件事情使我失去了什麼呢?失去了做蠢事的能力。我比以前更自由了。」「愛彌兒成了奴隸!」我繼續說道,「啊!從哪種意義上說來是奴隸?在我原始的自由中,我失去了哪些自由?我生來不就是需要的奴隸嗎?他們在我的身上還有什麼新的桎梏可加呢?叫我做工嗎?當我自由的時候,我不也是在做工嗎?叫我吃不飽嗎?我心甘自https://read.99csw.com願地挨過多少次餓!叫我受苦嗎?把所有人類的暴力都加在我的身上,在我看來,也只不過是象掉在我身上的一粒沙子。約束我嗎?難道說他們的約束比我當初的鎖鏈的約束還緊嗎?當初的鎖鏈把我約束得那麼緊,我還不願意擺脫咧。既然我生來就受到人類慾念的束縛,就得由別人或我自己給我帶上這種鎖鏈,因為反正不是要帶上這種鎖鏈的嗎?誰知道帶哪一個人的鎖鏈更輕鬆呢?帶別人的鎖鏈時,我至少可以用我的理智來緩和我的慾念;她不是有許多次讓我受我的慾念的約束嗎?誰能夠使我帶兩條鎖鏈呢?我以前不是已經帶過一條鎖鏈了嗎?只有自然的奴役才是真正的奴役,人只不過是執行它的奴役的工具罷了。被一個主人所宰割,或者被一塊岩石所壓死,在我看來是一回事;在奴隸生活中,從最壞的方面來說,我屈服於暴君的程度也不會比屈服於岩石的程度大。最後,如果我有了自由,我又怎麼使用它呢?在我現在的境地中,我有什麼可想望的?啊!為了不至於陷入沮喪和潦倒,在我自己缺乏意志的時候,就需要得到另外一個人的意志的激勵。」
我這樣宛如香客似地長途跋涉,不象一個闊綽的旅行家那樣,走到哪裡都有一番排場,因此,人們也許會責備我,說我是一個流浪漢,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有時候捫心自問:「我在做什麼?我到哪裡去?我的目的何在?」我自己就要這樣反問:「我生下地來做了些什麼?是什麼原因促使我作這樣一次只有到死才能結束的旅行?」我在執行我的使命,我站著我的地位,我將質樸天真地度過我這短暫的一生;我不在我的同胞中間做惡事,從而就等於是在他們中間做了一件巨大的好事;我滿足人家的需要,也就滿足了我自己的需要;我為他們效勞而決不損害他們,我給他們做出一個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為人善良的榜樣。我放棄了我的遺產,我也照樣生活;我不做不公正的事,我也生活下去了;我不求人家的布施,我也能活命。我自己謀自己的衣食,對別人就有好處,因為人家是決不會無緣無故拿東西白送人的。
如果我病了——象我這樣性情的人,既不吃過量的飲食,也不過多地憂慮,不過多地勞累,不過多地休息,生病的時候是很少的--我就一聲不吭地躺著,既不急於求醫,也不怕死。動物生病的時候,就不吃東西,靜靜地呆在一個地方,或者病就好了,或者就死去;我也是這樣做法的,而我的病也就好起來了。如果我不安於我的地位,如果我再三再四訴苦訴怨地糾纏人家,人家也許就會討厭我,就不會象現在這樣,看見我非常耐心便對我十分親切和照顧。他們看見我不打擾任何一個人,看見我一點怨言也沒有,他們反倒會對我表示關心,而這樣的關心,要是我去苦苦求他們的話,他們反倒會拒絕的。
我們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對我來說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這個人所說的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開始在羅盤盒周圍窺察,看是不是有人不小心放了什麼鐵器,使羅盤針出了偏差。果然,我發現在盒子的一個角落裡藏有一塊巨大的磁石!我把那塊磁石拿掉,羅盤便轉回到它本來的方向了。在這同一個時候,有人叫喊起來:「帆船。」船長用望遠鏡一看,說那是一條小小的法國船。由於那條船向我們開來,而我們又沒有躲讓它,因此它轉瞬間就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這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看出那是一條野人的船。我們船上的三個那不勒斯商人(他們的全部財產都在我們的船上)立時發出一聲叫喊,使天空也震蕩起來。這時候,我才明白了這個謎。我走到船長身旁,在他耳朵邊說道:「船長,如果我們被他們捉去的話,你會丟你的命的,等著瞧吧。」我顯得一點也不驚惶,我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是那麼的沉著,以致沒有使他感到絲毫的害怕,而且還裝著沒有聽見的樣子。
我們是如此地互相了解,所以,只要我能說出她預料到如果我們互相見面將產生什麼後果,我就可以說出她突然離去的原因。我很有理智,但心地軟弱,這一點她是知道的;我很清楚,這個高尚而驕傲的人甚至在做錯事的時候也是十分剛強的。蘇菲得到寬恕之後才回去,這是她絕不願意的。她知道她的罪過是不會被人們遺忘的,她寧肯受人的懲罰也不願意求人的寬恕;寬恕的做法對她是不相宜的,倒是加以懲罰反而使她難受的程度要少一些,更合她的心。她認為,即使能彌補她的過失,但也不能把它洗刷清白;即使受盡一切應受的苦,也不能公平地償清她欠的債。正是這個緣故,她在坦率之中仍顯得那樣的果敢和粗獷;她向你,向我全家的人講出她的罪過,但是絕口不談一切可以原諒她和對她有利的理由;她是那樣固執地隱瞞不講,一字不提,以致我要等她死了以後才能知道這個理由。
這種情況簡直是不能再忍受,因此我決心冒一切危險,擺脫這種處境。我把我的決定告訴那個年輕的貴族,他很興奮地表示贊成。我很了解他,每當他在大眾的眼前時,他總表現出是一個有勇氣和有魄力的人,所以,要進行這種英勇的事情,我是很信任他的。我的策略全都是放在我的心裏的,要把我的計劃付之實行,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不過,這一點的確是對的,即:同我的難友們齊心協力來實行我的計劃,其效果要好得多;因此,我決定在把我的計劃告訴這個貴族的時候,也同時告訴我的難友。
我在這個新的工作崗位上所遵循的辦事法則,是從我早已知曉的原理中推演出來的;這些原理,在我們遊歷的旅途中曾經討論過;儘管它們是應用在我所處的境地中,而且也應用得不完全,範圍也很小,但是,其效果還是十分可靠,一點不差的。經過的細節,我就不講了,因為這在你和我之間是用不著講的。我的成功,贏得了我的主人的尊敬。
就我來說,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在航海的技術上得到了鍛煉;當我不值班的時候,我也很少離開崗位或船舵。我專心操作,就彌補了我的經驗之不足;我不久就發現,我們的船大大地向西方逸出了航線。羅盤的方位線並不錯,但是在我看來,太陽和星星的運行同羅盤所指的方位是如此的大不對頭,以至我覺得,羅盤針必然是發生了巨大的偏差。我把這種情況告訴船長,他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大通話來嘲笑我;由於這時候正是海浪大作,天空陰雲密布,所以我沒有辦法考慮他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遇著了一股大風,把我們刮到了大海的中心;風連續颳了兩天,第三天,我們遠遠地瞧見我們的左邊有陸地。我問船長那是什麼地方,他說那是「禮拜的聖地」,有一個水手認為那是撒丁海岸,大家都吆喝起來,叫他的倒采;因為,儘管他是一個老海員,他也同我一樣,沒有見過這條海岸。
我無須向你敘述我在https://read•99csw•com我的新崗位上是怎樣做法的,因為這不是我要在這裏論述的主要問題。我的勇敢的行為傳出去了,主人是有意把它散布出去成為阿爾及爾的一條新聞的;最後,連總督也聽到我的事情了,因此他想見一見我。主人把我帶去見他,並且發現總督很喜歡我,於是就把我送給總督。這樣一來,你的愛彌兒又成為阿爾及爾總督的奴隸了。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使他同意我事先不使用任何詭計而坦率地向夥伴們提出我的計劃。我們利用吃飯的時間來談這件事情,因為吃飯的時候,我們比較集中,主人對我們的監視也比較鬆懈。我首先用我的本國話向在場的十幾位本國同胞講,我之所以不用法蘭克語講,怕的是被當地的人聽見。「夥伴們,」我向他們說道,「仔仔細細地聽我講一講,按他們加在我身上的工作來看,我剩下的精力還不夠兩個星期用了,儘管我是大伙兒當中最強壯的人之一;要馬上結束這種局面,只有採取一種極其猛烈的手段,要麼一下子就把身體徹底弄垮,要麼就採取一種防止這種情況的措施。我選擇了后一個辦法,我決定從明天起拒絕干一切活兒,即使因此而犧牲生命和受到種種可能的對待,也在所不惜。我是算了一算,然後才選擇這個辦法的。如果我繼續象現在這樣幹下去,不用多久的時間,準定會弄垮身體,一點辦法也沒有的,可是,我這樣拚它幾天,就可以取得一個解決的辦法。我採取的手段可以嚇唬我們的監工,使我們的主人明白他真正的利益何在。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我的命運再壞也不過是這個樣子。如果等到我的身體已經弄垮,什麼活兒也不能幹的時候才採取這個辦法,那就為時太晚,得不到效果了;現在,少了我這個人,他們就少得利益;結果我的性命,他們無非省一點糧食罷了。犧牲了我的性命,對他們來說是一項損失,因此,最好就選擇這個時候行事。如果你們當中,誰覺得我的話說得對,並且願意向這個勇敢的貴族學習,採取我這種辦法,那麼,我們人數一多,效果就愈大,就可以使我們的暴君規矩一點;不過,即使只有他和我願意這樣做,我們也一點不動搖我們的決心,仍然要堅決地拒絕為他們幹活,那時候,請你們大家都來作證,看這個辦法靈不靈。」
起初,我受到的待遇是相當好的,他們以為我要贖身,可是我攸攸閑閑地呆了幾個月,看我自己是不是能領略憂愁煩悶的滋味。最後,他們看見我同歐洲各國的領事和僧侶都沒有來往,不僅誰也沒有談論過我的贖金,而且連我自己也好象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因此,他們就想用其他的辦法從我身上得到好處;他們叫我去做工。我對他們在對待我的做法上的改變,既不感到吃驚,也不感到生氣。我對勞苦的活兒一點也不在乎,反而覺得很有趣味。我想了一個辦法走進一個工場去,工場的師傅馬上就看出我是內行。我干這門活兒給我的主人賺得的錢,比他原先叫我乾的那種活兒賺的錢多,為了他的利益,他就把我安置在那裡,認為這樣做最好。
我發現,監牢中的老夥伴一個個都走了,有錢贖身的人就贖了身,而不能贖身的人,儘管同我的命運一樣,但是他們都沒有得到我這樣的優厚待遇。其中,有兩個馬爾他島上的貴族竟無人過問。他們的家裡很窮。教會是不贖這樣的俘虜的,神父沒有辦法贖回所有的人,因此同領事一樣,他們自然而然地有所偏心;這種偏心不能說不公正,因為,贖回的人一定要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好處,他們才優先贖他的。這兩個貴族,一個年輕一個年老,他們都受過訓練,所以都有長處,但是這種長處在他們目前的處境是無法發揮的。他們有天才,又有手腕,懂拉丁文,還懂文學。他們有可以拿來炫耀和博得讚賞的才能,但是這種才能對做奴隸的人來說,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最糟糕的是,他們帶著鐵鏈時表現得很不耐心;他們極端吹噓的哲學,也絲毫沒有使這兩位驕傲的紳士懂得,應當乖乖地服務於卑賤的人和匪徒;他們一直稱他們的主人為卑賤的人和匪徒。我很同情這兩個窮人,他們是貴族,所以他們失去了人的地位,沒有人的地位,在阿爾及爾就一文不值了,不僅一文不值,而且比一文不值還不如,因為,在海盜當中,一個原來是敵對的海盜,儘管成了奴隸,也不能被看做是一文不值的人的。對於那個年老的貴族,我只能夠對他提一點勸告;其實我的勸告完全是多餘的,因為他知道的東西比我多,至少就他所炫耀的那門學問來說,他是比我淵博的;他對為人的訓誡是徹底了解的,他對種種箴言也是很熟悉的,他所缺乏的是身體力行,他不願意受需要的桎梏的約束。那個年輕的貴族,比年老的貴族還要急躁,不過,他為人比較熱情、活躍和勇敢;他有幾次反叛的陰謀和計劃全都失敗,未能成功,而且,總是計劃還沒有實行,就被發覺,因此更加深了他的苦難。我竭力勉勵他學我的樣子,用他的雙手做工,以改善他的處境;但是,他把我的忠告當耳邊風,滿不在乎;他驕傲地對我說,他懂得應該怎樣死法。「先生,」我對他說道,「更要緊的是應該懂得怎樣生活。」我終於想出了一些減輕他的痛苦的辦法,而他也很樂意地懷著感激的心情採納了我的辦法,不過這些辦法並未使他領會我的意圖。他繼續搞他的陰謀,想拚那麼一下就完全取得自由;他浮躁不安的思想終於使他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失去了耐心;我們的主人對他和我都不相信了,對我們兩人的關係開始感到懷疑;當我和他談話的時候,我們的主人以為我是在幫助他搞陰謀,其實我是在盡量勸他不要搞陰謀,我們兩個人被轉賣給一個公共建築的承造人,在一個野蠻的監工監督之下幹活;這個監工也和我們一樣是奴隸,但是,他為了討好主人,就硬要我們去干那些非人的力量所能勝任的事情。
即使在離開她以後,我也是很感謝她的,因為她使我明白了我出於報復之心而採取的這個決定是不明智的。她在這一點上,是因為觀察錯誤才對我抱良好的看法的;不過我一加考慮,就覺得她的看法並不錯;單單從我兒子的利益著想,我認為也應當把他交給他的母親,我決定這樣做了。由於我的看法已定,我便決定不讓他可憐的父親再遇到剛才經歷的那一番危險。既然我不應該再接近她,我能不能遠遠地離開她呢?全靠她,全靠她這一次來,我才得到了這點啟發;要按照這個啟發去做,我就絕不能再呆在這裏讓她來第二次啟發我。
必須逃走,這才是我應做的一件大事,是我從前面所講的那一番道理推演出來的結論。不過,逃到什麼地方?在這一點上我老是在那裡考慮,我沒有看到,地方的選擇是一個極其次要的問題,因為,只要我能離開她就行了。既然是哪裡都可以生或死,既然是我只能到哪裡就生活在那裡或死在那裡九九藏書,幹嗎要那樣猶豫不決地考慮去的地方呢?經常暴露關心生活小事的天性,這表明我們的自愛心是多麼的愚蠢!我對到哪裡去隱居拿不定主意,其實,誰曾說過我到這個地方而不到那個地方是人類的一件大事,說我的體重將打破地球的平衡?如果我只從我的生存對我的同胞有什麼價值這個角度來看待我的存在,我就不會這樣急急不安地去探求我應盡的天職了,它們並不是我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的,喜歡自己的天職的人,是能夠盡多少天職就盡多少天職的;我認為,不管我生活在什麼地方,不管我處在什麼環境,我都要努力盡我做人的使命;如果每一個人都是很合式地為自己而生活,就不會有人感到他需要什麼人才能生存了。
我又開始工作,靜靜地等待著我頭惱中的思想理出一個相當的條理,以便給我指出我應該做些什麼;我把我現在的情況同過去的情況一加比較,我就感到坦然了:這完全是我的行為符合理智的好處,並不是由於經過的事情使然。如果一個人儘管有財產也不愉快的話,那麼,只要他能夠使他的心保持常態,則不論命運如何,他起碼是能夠心靈寧靜的。不過,在一個有情感的人的心中,這種寧靜的狀態是不大牢靠的!他可以很容易地把他的心納入常態,然而他卻難於使它保持常態。正是在我認為我所有的決定都極其堅決的時候,我差一點兒把我的全部決定通通推翻。
書柬二
我從這些想法中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的情況的變化,是表面的而不是真實的;如果說自由的意義是在於一個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麼,任何人都不會得到自由;一切都要依靠事物,以嚴酷的需要為轉移,所以,每個人都是很軟弱的;誰最能夠按照需要行事,誰就是最自由的,因為他從來不勉強去做他不願意作的事情。
是的,我的父親,我可以這麼說,我受奴役的日子,恰恰就是我享有聲望的日子,而我在戴上海盜的鎖鏈的時候,我倒是最能夠支配我自己。由於我為他們的慾念所左右,但不同他們一起產生那樣的慾念,因此我才最能夠了解我有哪些慾念。在我看來,他們的荒謬行為,比你對我的教育還生動得多,我在這些嚴酷的老師的管理下,所學到的哲學,比從你那裡學到的哲學還有用得多。
那些可憐的人的懦弱表現,卻產生了一個我預料不到的結果,其所以會產生這種結果,我認為是由於一種民族的好勝心,再加上我堅定而沉著的模範行為。在法國人當中,有幾個人並沒有跟著我做,但是,當他們看見那些人又去做工的時候,便吆喝他們,同他們遠遠地離開,並且,為了嘲弄他們的那種膽怯樣子,都來到我的身邊,這種行為也帶動了其他的人,頃刻間到處都發出了一片造反的聲音,以致驚動主人親自來彈壓。
我仔細地把她這次來的種種情況加以研究之後,特別是把她離開這裏之前所說的最後那句話加以分析之後,我認為,我已經找到了促使她到這裏來的動機,找出了促使她不讓我看見而突然離去的原因。蘇菲的話說得很簡單,但是她所說的話使我的心受到了啟發,使我恍然大悟。她說:「他永遠不會使你失去你的母親」,她擔心我使孩子失去母親,這就是促使她來的動機,她深深相信這種事情不會發生,這就是她之所以回去的原因。她是根據什麼而有這種信心的呢?她看見了什麼呢?愛彌兒泰然自若,愛彌兒在工作。愛彌兒在這種情況下絲毫沒有為他的情慾所屈服,他所做的事情都是很合理的,她除了這兩個結論以外,還能得出什麼別的結論呢?使她同她的兒子分離,這個辦法在她看來是不合理的,但是在我看來卻是合理的。誰的看法不對呢?拿蘇菲的話就可以判斷這一點。的確,單單拿孩子的利益來說,這個辦法本身是不是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呢?我只考慮到使孩子脫離他的母親,但是也應當為失去孩子的母親著想。這樣看來是我錯了。從一個母親的手中奪走她的孩子,這個損失是沒有辦法補償的,特別是在她那樣的年齡,更是無法補償的,這等於是為了報母親的舊怨而拿孩子做犧牲;這是感情用事,而不是訴諸理智的行為,除非孩子的母親是瘋子或者是喪失了天性的人,否則是不能這樣做的。蘇菲正是我的兒子所需要的一個母親,即使他可以得到另外一個母親,那也是不如這個母親好的。當我們不能共同撫養我們的孩子時,那就應當由她或我撫養了;否則,為了發泄我的怨氣,就要使他成為孤兒。但是,從我目前所處的境地來看,我應當怎樣處理我的兒子呢?我還有相當的理智,可以看出我能夠做或不能夠做的事情,雖然不能看出我應當做的事情。把這樣一個年紀小小的孩子帶到外地,或者,為了蔑視這個女人,我就親自撫養給她看?啊!為了我的安全,我應該離開她愈遠愈好。然而,把孩子交給她,又擔心最後會終於把孩子的父親也拉回去了。為了報我的仇,就讓他單獨在她那裡好了,讓他在這個不忠實的女人的一生中,每天使她想起以他為保證的幸福,使她想起失去的丈夫。
我好好地休息了一會兒。由於我擺脫了希望的煩惱,確認我這樣做是逐漸地在失去一切希望,覺得過去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是沒有什麼意義,因此,我盡量使我完全處在一個開始生活的人的境地。我心裏想,實際上我們永遠都僅僅是在開始,在我們的生活中,除了連續的眼前的時刻以外,便沒有其他的聯繫;而在眼前的時刻中,始終要把採取行動的時刻當作第一個時刻。在我們的生命的每一個時刻,我們都在死亡和誕生,死亡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呢?如果說除了將來的事情以外,其他的事情對我們是沒有什麼意義的,那麼,我們就只有根據未來才能斷定我們是幸福還是不幸福了。用過去的事情來折磨自己,那就等於是無病呻|吟,自尋煩惱。愛彌兒,你要做一個新人,對於你的命運,也象對你的天性一樣,不能有更多的埋怨。你不幸的遭遇,都是虛幻的,渺茫的深淵已經把它們全都吞沒了;但是,真實的東西,為你而存在的東西,是你的生命,你的健康,你的青春,你的理智,你的才智,你的美德,最後,如果你願意的話,是你因為有了前面那些東西而取得的幸福。
我說完就不作聲,那個監工企圖答辯,主人不准許他講話。他用眼睛一個個地打量我的夥伴,他們蒼白的臉色和瘦弱的身體證明我的指控是真實的,同時,他們堅定的神情表明他們絕不是害怕威脅的人。跟著,他又重新把我仔細地端詳了一下,說道:「你好象是一個明理的人,我想看一看你講的辦法對不對。你指責那個監工的行為,好吧,讓我們瞧一瞧你做監工是怎麼做的。現在,我叫你去擔任他的工作,叫他來做你的事情。」他一下命令,人們馬上就取掉我身上的鐵鏈,並且把它拿去戴在那個監工的身上。這一切都是當場辦理,頃刻實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