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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暮色中的城堡

第五節 暮色中的城堡

而現在,《城堡》中的K具有了另一種成熟,以及相應的勇氣和承受力。如果把K看作約瑟夫·K的延續,那麼,他現在願意放棄人格反常的不幸,而渴望重返生活這更大的、但卻是正常的不幸。這表明他現在有勇氣承受不由分說或懸而未決,表明一種超越,表明一次否定之否定的新生。悲劇在於:當就要或已經新生時,他卻因心力衰竭而不得不死去。
正如我們多次談到,卡夫卡每部作品都具有絕非單純的複雜涵義,《城堡》一書更是如此。每一種理解,即便正確,也可能只涉及到其中某一側面。事實上,從卡夫卡留下來的某些手稿可以清楚地看出,這部小說的內涵越來越複雜,到最後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健康原因,1922年8月底,卡夫卡中斷了《城堡》的寫作。
骨瘦如柴、赤身露體的卡夫卡,以生命擁抱著飢餓的卡夫卡,或者說,毫無妥協能力、沒有絲毫自戀和媚俗的卡夫卡,他不會用"殉道"或者類似的詞,而是用"替罪羊"。然而,也許正是這樣一種"替罪羊"般的存在和行動,使得那夜色如晦的城堡上空始終存在著某種無可覺察的毫光,那並非通常所謂的希望,而是某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東西。或者說是某種不似希望、勝似希望的東西。或者說,是某種鋌而走險的倔強、頑固、執著、執拗、偏執、固執……也許這很像卡夫卡自己從《城堡》中刪掉的一句話所想要表述的部分意思:"假如人們眼力好,可以不停地,在一定意義上可以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些事物,那麼人們就可以看見許多許多;但是一旦人們放鬆注意,合上了眼睛,眼前立刻便變成漆黑一團。"
只有一個代號般姓氏的K被委派為城堡的土地測量員。然而荒誕和悖謬的是,城堡似乎並不需要土地測量員。因為,在城堡和它所統轄的世界里,一切有關事宜早已按照某種法則作了準確無誤的登記。事實上,完全就像在《審判》一書中一樣,這法則來自某種巨大而無形、同時又無所不在的運作機構,來自某種非理性的權威。城堡的所有成員都生活在一個封閉而精確的世界中,任何移動界石的企圖,都會被視為破壞行為而引起懷疑和憤怒。繁複而嚴密的組織部門,辦事認真的官僚和下屬、成櫃成捆的卷宗和文件……但荒誕和悖謬就在於,那份關於聘用土地測量員的卷宗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於是,像《審判》、《判決》或卡夫卡其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樣,K發現自己罹受了來自非理性權威的"https://read•99csw•com莫名之罪",陷入了"不由分說的懸而未決"或者"懸而未決的不由分說",於是,鬥爭開始了。
然而,這並非一場轟轟烈烈的鬥爭。至少在主觀上,K並非代表著普遍的正義、公正、理性、良知等,而只是代表他自己而要求著進入城堡的權利。他是一個幾乎無名的人,就像他的姓氏所暗示的那樣;他是一個善意的人,"頭腦單純";他是一個孤獨的異鄉人,可他並不追求孤獨,也不以孤獨為榮;他希望安身立命,結婚,建立家庭……
當然,這其中的原因也許在於:他因為與生俱來的慘痛缺失,而比常人更強烈地渴望著此岸的生活。可是,寫作不就是一種生活嗎?的確,正如有人指出,作家的生命轉移到作品中去了。然而,那些不寫作的人,他們的生命不也轉移到生兒育女、銀行存款、住房、汽車、足球、卡拉OK、或者金字塔等別的東西中去了嗎?轉移到作品中的生命難道就那麼沒有意義嗎?他不是曾經聲稱:寫作是一種祈禱、一種救贖嗎?"凡是我寫過的事將真的發生。"其實,他寫過的事早就發生了,而且一直在發生,而且——正如我們就要看到——還將更其可怕地發生。寫作本來可以是一種祈禱和救贖,尤其在帕斯卡關於人性尊嚴的意義上更是如此。人是宇宙間一棵最脆弱的蘆葦,但精神和思想卻足以保證人性的尊嚴。只是,這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愛我所愛;那就是要堅守這樣的信念:人(大寫的人)可以被消滅,但無法被戰勝。只要擁有這樣的前提,人的脆弱就會意味著人的尊嚴,甚至越是脆弱就越是如此。可是卡夫卡卻沒有這樣一個前提。他被魔鬼所驅使;或者說,他習慣於向魔鬼妥協,在魔鬼面前放棄自己。他知道每個人身上都有魔鬼,趁著夜色咬人害人。他不無正確地指出,這本身無所謂善惡,這就是生命;魔鬼是人的固定搭配;如果沒有魔鬼附體,人也許就活不下去。這些認識都沒有錯,甚至可說頗為深刻。但是,當他強調:"據說人也可以利用魔鬼來搞點什麼名堂",這就不能不引人注意。這使人敏感到污穢、骯髒、疾病等等。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最終未能通過寫作贖回他自己。用前面第三章的話說,無神的罪感壓倒了卡夫卡,阻礙著他生命的展開。
K抵達的時候,夜色已深。村子被大雪覆蓋著。城堡屹立在山岡上,在濃霧和黑暗的籠罩下,什麼也看不見,連一絲燈光——這座巨大https://read.99csw.com的城堡所在之處的標誌——也沒有。從大路到村裡去要經過一座木橋,K在橋上站了很久,仰視著空空洞洞的天宇。
"我本來可以好好生活的,但是我沒有在生活。"在回首一生的時候,他的自我否定格外冷峻,但也慘痛得令人難以承受。40歲,這幾乎是一個男人最富有的年華。然而,在40歲這一年,卡夫卡卻更加堅信了自己悲哀的命運,從而著手忘我而又清醒的徹底放棄。但是,卡夫卡之所以是卡夫卡,不僅因為他能魔鬼般地放棄,也因為他能魔鬼般地執著。而正因為如此他才是卡夫卡,才是絕無僅有的"單數人格",才具有無可取代的獨特價值。在試圖忘我而又清醒地放棄一切之時,有一件事情他反而顯得格外地執著——至少在這封信中,那就是這徹底的放棄本身。他知道他的房屋已經被寫作弄得搖搖欲墜了,但是他說他不搬家。因為搬家意味著瘋狂,那也許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事情。
《城堡》就以這樣的描寫開了頭。1922年3月15日,卡夫卡支撐著病弱的身體向布洛德朗誦了《城堡》第一章。在二月份從斯平德勒米爾回到布拉格后,他重新開始了《城堡》的寫作。現在,他的健康比任何時候都令人擔憂,病假也一再延期。在重新投入"飢餓藝術"的同時,他請求密倫娜別再給他寫信,"這樣說吧,我一生所有的痛苦都源於書信。"但密倫娜到布拉格時仍然來看望了他,5月,他們見了生平最後一次面。醫生鑒定卡夫卡業已喪失工作能力。6月7日,作為高級秘書的卡夫卡正式向公司提出暫時退休的申請。6月底,他與奧特拉夫婦和他們的孩子一道去波希米亞森林中的普拉納,在那裡一直待到9月,在奧特拉的精心照料下專心寫作《城堡》,找到了很好的自我感覺。他的退休申請在7月1日被公司批准。從這一天起,他只能領取遠不足過去薪金一半的退休金。生日又到了。在遠離布拉格的普拉納,在構思和繼續寫作《城堡》的過程中,這位已是四十不惑之年的"飢餓藝術家"一定是思考了許多許多。7月5日,在經過幾個痛苦的不眠之夜之後,卡夫卡向布洛德發出了也許是他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一封信。在這封將近四千字的長信中,深知自己已不久人世的卡夫卡提前對自己作出了冷峻、深刻、陰森而又悲涼的自我分析和蓋棺論定。在這封信里,他作為被迫天生成為作家的人,對自己的存在意義提出了根本的懷疑和否九*九*藏*書定,並進而指出了自己恐懼的根源。任何人,只要他了解和理解了卡夫卡悲哀而不幸的一生,在這封信面前就不可能沒有潸然淚下的感覺。正如一位作者所說:"如果某人幾乎要自行撤去安身立命之本,也就是說,如果他揭示出所有他人都敦促他去做、而他在一定意義上也視其為最高使命的東西卻屬可疑,這是何等無情的自我提問啊!這簡直超出了人之所能。"
作家,一個這樣的作家的定義及其作用(如果有那麼一種作用的話)的解釋是:他是人類的替罪羊,他允許人享受罪愆而不負罪,幾乎不負罪。《卡夫卡書信日記選》,第172頁。
在城堡邊上的那座村子里,K執拗地堅持尋找通往城堡的道路,從沒有生過氣,也始終不放棄。他幾乎嘗試了一切辦法,也像《審判》中的約瑟夫·K那樣通過女人,因為她們"跟城堡有聯繫"。他甚至跟女人在"污穢"中打滾,以至象徵般地感覺到沒有了"故鄉的空氣",感覺到令人窒息的誘惑,並因而身不由己,只好一任迷失下去(據說這些女人中有密倫娜的形象)。參見維利·哈斯:"《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編後記",見該書第276頁。然而不管他怎樣努力,城堡永遠在遠處的山岡上,在暮色、夜色、陽光或晨曦下出神地存在著,永遠令他可望而不可及。"目標確有一個,道路卻無一條;我們謂之路者,乃躊躕也。"或者更準確地說,"沒有擁有,只有存在,只有一種追求最後的呼吸、追求窒息的存在。"《卡夫卡書信日記選》,第117、118頁。K終因心力衰竭而在鬥爭中死去。然而,也許由於他至死都在鬥爭、尋找、眺望,這就產生了某種不似希望、勝似希望的結果:在K彌留之際,從城堡終於下達了一個決定,它雖然沒有確立K在村子里定居的法律權利,但——"考慮到某些其他情況"——准許他在那裡暫時居住和工作。從本質上講,這仍然是一種"不由分說地懸而未決"的存在,然而,它與鬥爭開始之前相比,已經有了某種全新的含義。悲劇在於:當他尚能堅持,他眼前毫無希望;而當希望降臨,他卻再也無法堅持下去。《城堡》系未竟之作,其結尾據卡夫卡向布洛德所述。見布洛德:"《城堡》簡論",載《城堡·變形記》。如果把《城堡》與《審判》聯繫起來看,我們能從另一個角度更深刻地領悟到此中的九九藏書悲劇意義。在《審判》中,約瑟夫·K看到,就像弗洛伊德所說,生活本身是最大的不幸,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這不幸具體說來,就是那巨大而無形、無所不在、不由分說的人類文明運作機制。約瑟夫·K無法承受這種機制的非理性權威,他讓自己作為反常人格從中遊離出來,並堅信由上述機制所決定的生活本身是比人格反常更大的不幸,從而執著地進行絕望的反抗。
然而,無論有多麼瘦、多麼飢餓,卡夫卡堅定而執著地繼續餓下去。暮色越來越森然,城堡似乎漸漸消失在自己出神的存在中。目光不再僅僅是疲倦,不再僅僅要承受寂靜;目光現在還要承受虛無和黑暗的恐懼。然而,儘管被命運判決永遠只能在城堡的邊緣徘徊,飢餓的藝術家始終在向著城堡進發,穿過永無盡頭的道路,一次又一次地抵達它的邊緣。"彷彿我的生活明天才開始,這期間我正處於終點。"
"弗蘭克要死了。千真萬確!"這的確是驚心動魄、催人淚下的事情。這位為不安、恐懼和罪感追逐了一生的人,這位"最瘦的人"、穿衣服的人中"唯一的裸體者"、永遠只能挨餓的"飢餓藝術家",在身不由己地穿過人間的污穢、骯髒、疾病……之後,似乎終未能愛其所愛,終未能走穿那通向城堡的道路,終未能在暮色降臨和籠罩之前抵達,相反仍被恐懼和絕望所壓倒,並進入某種惡性循環。在另一個地方他這樣寫到:"作家不能佔有他的房屋,不能佔有在實際生活中才能兌現的個性,作家只能敘述,他只能這樣享受一下生活。作家在寫作時,就離開了自己的房屋,那房屋因為他的寫作而變得搖搖欲墜,變得不真實了。作家就是這樣,不停地排斥生活,而且,他還認為,唯有寫作才能使他免於一死,他這樣做、這樣想的結果是,他更加害怕死亡。"見瓦根巴赫:《卡夫卡傳》,第311頁。"作家害怕死亡,因為他還沒有真正地活過。"這是堅定而絕望的斷言。然而應該說,它同時也多少反映了卡夫卡自身的脆弱。更正確的說法也許是,並非作家害怕死亡,而是他卡夫卡害怕死亡。作家的確害怕死亡。但是,卡夫卡尤其害怕。
今天夜間失眠,當我在痛苦的睡眠中對一切進行反覆思考的時候,我又意識到那在最近十分平靜的時間里幾乎被我忘掉的念頭,即我生活在一片多麼虛弱的、或者壓根兒就不存在的土地上,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從這黑暗之中,那神秘的暴力任其意志產九_九_藏_書生出來並摧殘著我的生命,而不顧我的結結巴巴。寫作維持著我,……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要是我不寫作,我的生活會更好。相反,不寫作我的生命會壞得多,並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發瘋告終。……一個不寫作的作家自然是一種向瘋狂挑戰的狂想妄為。但是,作家生活的本身是怎樣的呢?寫作乃是一種甜蜜的報償。但是報償什麼呢?這一夜我像上了兒童啟蒙課似的明白了:是報償替魔鬼效勞,報償這種不惜屈尊與黑暗勢力為伍的行為,報償這種給被縛精靈鬆綁以還其本性的舉動,報償這種很成問題的與魔鬼擁抱和一切在底下可能還正在發生、而如果你在上面的光天化日之下寫小說時對此一無所知的事情。也許還有另一種寫作,但我只知道這一種。每逢夜深人靜,恐懼襲來,使我不能入睡時,我經歷的就是這一種。而在這場合,那種魔鬼性質的東西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那是沾沾自喜和享受欲在作怪,即在自己和別人形象的周圍不停地撥弄翻掘並以此為樂,而且越搞名堂越多,於是就有了一套沾沾自喜的體系了。天真的人有時暗暗希望著:"我恨不得死去,看看人家是怎樣哭我的。"一個這樣的作家持續不斷地實現著這一願望,他正在死亡(或者說他不活)……於是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死亡恐懼,……[這種恐懼]能以懼怕變化……的面貌出現。死亡恐懼的理由可歸納為兩個主要方面。一方面他不得不帶著可怕的恐懼死去,因為他還沒有活過。……我在這樣的不眠之夜得出的結論始終是:我能活而不活。第二個主要理由……是基於這樣的考慮:"凡是我寫過的事情將真的發生。通過寫作我沒有把自己贖回來。我一輩子都是作為死人活著的,現在我將真的要死了。我過去的生活比別人的更甜蜜,我的死亡將因此更可怕。作為作家的我當然馬上就要死去,因為這樣一種角色是沒有地盤,沒有生存權利的,連一粒塵埃都不配;僅僅在最瘋狂的塵世生活中才有一點點可能;那僅僅是一種享受欲的幻想。這是作家。但我自己卻不能繼續生活下去了,因為我沒有活過,我始終是粘土,我沒有把火星變成火焰,而僅僅是利用它來照亮我的屍首。"那將是一種獨特的殯儀,作家,也就是某種不存在的東西把這具舊屍首,這具自古以來的屍首交給墳墓。在徹底的忘我(不是清醒,忘我是作家生活的首要前提)情況下用所有感覺器官來享受這種殯儀,或者說想要敘述這種殯儀,在這個意義上說,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作家。不過這事不會再發生了。《卡夫卡書信日記選》,第1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