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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他似乎心情好得很,只差沒上前去握住班傑明爵士的手。後者隔著藍坡肩頭蹙著眉。
「你究竟在講什麼啊?」
班傑明爵士嘴上漾起一個僵硬而神秘的微笑:「這樣說吧,」他說,「你們有沒有親眼看見這個謀殺犯把他拋出來?你們看見他摔下來了嗎?」
「哥德式傳奇小說尤其如此,」菲爾博士追著闡述,「就充斥著這種——嗄?」他中斷談話,抬眼,「牽強?老天有眼!不是的啦!某些最牽強的死亡陷阱恰好存在於真實世界哩,像尼祿的沉船,或殺了查理士七世的有毒手套。不不不。我不在乎你說的是否太離譜。重點是,即使可能性極微,只要推論有理就有可信度。這是你遠不及那些偵探小說的地方。他們下的結論也許很荒謬,可是整個推理過程拿得出高明、紮實、精確的證據。即使離譜,也交代得一清二楚——反過來說,你從何而知保險柜里有個盒子呢?」
萬籟俱寂。班傑明爵士把帽子推到頭的一側,蹙著眉。
「還有什麼別的意見嗎?」他問。
警察局長聳起肩,瘦長的手指戳著自己腦袋:「各位,我想證明的是:可能有個謀殺者存在。可是他不見得會鬼鬼祟祟溜進這兒來,重毆馬汀頭部,再將他丟下去摔死。我是說,兩人也許從來就未曾同時出現在陽台上……說不定另有個死亡陷阱……」
「十之八九。」
菲爾博士抬頭看他,表情像喜劇片里有人被一支木棒當頭槌了一下那樣:「精采!」他說,「精采,老兄——哎,的確。即使我魯鈍至此,也逐漸看出這個巧合了。那下文呢?」
「啊!」菲爾博士拱著肩膀,自言自語地說,「唔——」。
藍坡順手撥開長春藤走了出來。陽台不大,不超過鐵門下緣石質門檻的寬度。陽台圍著高至腰際的鏤空欄杆。他和班傑明爵士信步走向博士旁邊,左右各站一個。陽台的空間幾乎也只夠鬆鬆地容納他們三人。
「唔,我會舉起燈,然後——」
任何只要是有點說服力的理論,藍坡通常都會馬上跟進。他又想到安東尼手稿中的句子:「我有辦法。我徹頭徹尾痛惡並詛咒我不幸必須認做親戚的那些人……想到親戚就想到,那群老鼠近日繁衍眾多。」
「且慢!」班傑明爵士不耐地說,「扯得這麼遠,你只是要證明這個想法太過於牽強嗎?」
菲爾博士環視了一下這昏暗的房間:「那個座右銘是:」他說,「「我所擁有的一切,都與我形影不離」。嗯?好好想一想。嘿,來瓶啤酒如何?」
「——這推論聽來頗站得住腳,」藍坡聽見班傑明爵士在說,「實在是很說得過去。但我不喜歡這事拖拖拉拉的。小心!你在幹麼?」
「要我是你,我會謹慎行事。就算——」
班傑明爵士可不覺得好笑。他兩手在胸前交叉。
警察局長把夾鼻眼鏡推緊戴好,態度居然頗為和氣。他像個教授在指導一位特別得寵的學生似的。
「完全答對。這就是了。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你開門時會舉著燈,伸出腳之前就先向陽台外面探照一番,好看清去處……喏,被害人的行徑跟這正好相反。即使有一絲光線從這扇門透出,無論射向哪個方向,我們花園那兒都該看見。我們卻什麼也沒瞧見。」
九_九_藏_書至此辯論的正反兩方全副精神都放在拍打對方肩膀,或是擺出對峙的架勢以強調某個論點。兩方皆渾然忘我,不記得旁邊人的存在。菲爾博士激烈的驚嘆聲嚇得他們倏地住口。再加上手杖敲地,一連串咚咚聲。藍坡轉身看菲爾博士龐大的體型攤在桌旁椅子內。他正對著他們大呼小叫,同時舉起另一支拐杖在半空中揮舞個不停。
「嘻皮笑臉的討厭鬼,你真是的。」班傑明爵士說,「聽著——我們一直像做惡夢一樣,漫無目的地在瞎蒙耶。我是個生意人,實事求是的人,明理的人。我不諱言,各位,那死地方讓我好生害怕了半天哩。沒騙你們。」
「各位,我想,」他似乎在對全體宣布,「我畢竟是警察局長,並且是百忙當中,勉為其難地接掌這個案子的——如果各位能夠意識到這一點,這個調查該不至於這樣原地踏步吧。」
可是——不對。即使在一頭熱的情況下,這個天衣無縫的推論還是有些疑點。
「承蒙你不嫌棄,」警察局長勉強順著台階下了。他盡量保持那小學校長的架勢,但斑斑點點的臉上泛起一個笑容。他隨和地搓搓鼻子,又一板一眼地講下去,「不對,現在聽好了。你們都坐在草坪上望著這扇窗戶,不是嗎?這上面的情況有任何不對勁,你們肯定會看到——掙扎、燈被打翻,或什麼的,嗯?你們也一定聽到吶喊聲。」
「呃,當然,我們無從知道,可是——」
「哦,」警察局長眯起眼睛說,「這會兒,話題又繞回安東尼啦?沒有,我從沒看過他的座右銘——除非你還有其他花樣,否則我們最好離開這兒,去造訪一下宅邸。來吧!講這些倒底有什麼用處嘛?」
「可不見得。也許真有個謀殺犯,然而這個「謀殺犯」已死了兩百年了。」班傑明爵士眼睛睜的老大,旋又眯起,「真的!我在靈異這方面真是越來越行了——我剛想到:假如小馬汀打開了這保險柜,發現一個盒子裡頭有個指令教他去陽台執行某項步驟呢?可惜事情生變,盒子從他手裡飛出去,一路掉進水井中——而燈卻朝另一邊掉了下去,也就是你們後來發現燈的位置——嗯?」
警察局長又擺出小學校長的神態,收起下巴,緊抿雙唇,示意有個寓意深長的話題就要登場了:「聽我說,」他說,「都聽好嘍。你們難道不覺得史塔伯斯家族這麼多人都是這種死法,不僅僅是個巧合嗎?」
「兩項都是廢話。」菲爾博士說。他早已望著通到陽台的門,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也想不出,」菲爾博士說,「這樣你滿意了吧。我……」他中斷,緊瞪著通往陽台的鐵門,眼中露出驚惶的表情,「老天哪,老天啊,我相依為命的老帽子啊!這行不通的。」他踉蹌幾步到門邊。首先雙膝跪地,仔細審視塵埃厚積的地面,看門打開時掉落的小撮灰塵及細砂石。他的手往門上抹了一遍。他一邊起身,一邊檢查門的背面。最後把門推到半掩狀態,然後觀察鑰匙孔,「門是用鑰匙打開的。話是不錯,」他含糊不清地念著,「這鐵鏽上頭的新刮痕是鑰匙劃過去留下的……」
「你們兩個,」博士說,「擁有我所見過邏輯性最強的腦筋。但你們並https://read•99csw•com非設法在解決任何問題呀。你們這樣辯論下去,充其量只會編造出一個最吸引人的故事情節罷了,於事無補。」
「真的耶!」他咕噥著,「聽來很有道理喔。但我還——喔,聽我說啊!有一點不對勁。我想不出那謀殺犯有什麼通天本領能大搖大擺踏進這個房間,卻不引起史塔伯斯尖聲大叫。」
藍坡眼光栘向陽台的門。透過扯裂的爬藤,可見陽台上一道矮式圍牆。牆面鏤空,做成一排小支柱形狀的欄杆,引人臆測。這房間本身讓人感覺越來越暗,邪氣也越來越重。
「可是爵士,你聽,」他抗議道,「你不是認真的吧?難道安東尼想設計一個死亡陷阱來加害他後代所有的繼承人嗎?就算他有,也不切實際。他的機關只能逮到一個人。被害人取出盒子,讀了那份文件什麼的,被推下陽台。好是好,但第二天這秘密就會曝光了,不是嗎?」
「啊?」他喃喃地說,「抱歉,我在想別的。你剛才說什麼?」
他的鼻子發出一種像戰場上撕殺聲一般叫人不敢恭維的雜音,然後又沉住氣說:「言歸正傳,我個人對這類的故事非常著迷。過去四十年來我一直在讀《血腥之手》那一類型小說來自娛。因此我熟知傳統的各種死亡陷阱:譬如黑暗中會順著一個斜槽把你拐走的樓梯;四柱華蓋會降下來的床;某件藏有毒針的傢具:會發射子彈、或用刀行刺的鍾;保險柜里安裝的槍;天花板上的重物;藉你體溫來加熱,然後吐出毒氣的床,諸如此類,有的可能,有的不可能。坦白說——」非爾博士對此津津樂道,「愈離譜我愈感興趣。各位,我的腦子是個通俗鬧劇式的簡單頭腦,而我很希望能夠相信你的話。你們有沒有讀過《史維尼·陶德——倫敦艦隊街的惡魔理髮師》?你們該讀一讀的。在十九世紀早期很著名,那是驚悚劇的始祖之一:故事是說,有個邪惡的理髮師,他的椅子會把你投入地窖,讓他閑暇時再割斷你的喉嚨。不過——」
「好吧,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呢?」班傑明爵士質問,「看,看,我可不會亂碰那凹痕。天曉得。」
藍坡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他緊緊跟在博士身旁固守崗位,其他幾位卻本能地躊躇不前。有那麼片刻寧靜,他們聽見牆四周壁板背後有老鼠在騷動。
「我什麼也沒瞧見,」菲爾博士說,「來,小夥子——划根火柴,好不好?」
藍坡把第一根火柴頭划斷時,咒罵了自己一番。他再劃一根,然而一舉向金庫,裏面窒悶的空氣就讓它熄滅了。整個人踏進去之後,他又試了一根。潮氣、霉味和一面蜘蛛網拂上他的頸項。好不容易一個微小的藍色火焰在他拱起的手掌里給護著點燃了……是一間石室,六尺高,三、四尺深。後方有幾層架子和一些看來朽毀腐爛的書,就這樣。突來一陣暈眩,他伸手穩住自己:「沒什麼。」他說。
「有人拿了——」他不由自主的說。
大家轉回典獄長室時,班傑明爵士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你看出什麼啦?打死我,我也看不出什麼。那跟謀殺案倒底有什麼關係啊?」
「各位,要知道,」班傑明爵士接腔,轉向大家,苦於尋找最精確的字眼,「read•99csw.com我是說……這一代之前,至少已有兩代史塔伯斯主人是掉落這陽台下暴斃的。假設那陽台上有什麼詭詐呢——像是機關——嗯?」
「不是,不是,我不這麼認為,是謀殺犯開的。」菲爾博士又說了些什麼,但根本聽不見,因為他已穿過帷幕似的藤蔓,踏上陽台去了。
「那麼,設身處地為小史塔伯斯想想。你坐在這張桌旁,也就是他坐過的地方,腳踏車燈放在身邊。不論像他那樣緊張得不能自已,或似你這般不動如山。聽懂沒?這畫面想像得到嗎?」
「怎麼樣呢?」主任牧師高聲詰問道。
「親愛的藍波,」他說,像課堂上一樣,還要清一清喉嚨,「你們無疑地太高估這人發明的機關,以為它能抓到他所有的後代子孫?不不不。當然,不見得每次都成功,原因很多。安東尼也許根本是測試機關時死的……當然,如果你高興,大可採信我所陳述的第一種理論。我必須坦承,我一時疏忽了。我指的是那個想把保險柜里東西偷走的謀殺犯。他在陽台上備妥他的死亡陷阱,假借老安東尼之名,行他現代圈套之實。他等待小馬汀打開保險柜,然後——不知用了什麼計倆——想盡辦法將馬汀誘到陽台上,再靠機關把他推下去,燈摔破了。謀殺犯其實用不著動他一根汗毛,卻能拿起戰利品,一走了之。以上個人提出兩種理論,二者皆繞著安東尼過去設計了一個機關這項假設而成立。」
「那麼對於那些不是這樣了結的史塔伯斯們,又要如何解釋呢?從一八三七年的老馬汀到一九三O年同名的小馬汀,中間隔了好幾代。提摩西是在女巫角斷頸的,可是無從知道……」
「那麼,」警察局長插嘴,「馬汀·史塔伯斯畢竟開了這扇門嘍?」
桑德士拿著一條手帕,在下巴底下直擦。他突然變得滿面紅光,猛吸一大口氣,然後假殷勤地做了個手勢:「我親愛的班傑明爵士,」他聲音洪亮的抗議道,「沒那回事!你說你——實事求是,然而我身為教會的僕人,論到——啊——這一類事情的時候,我才該是所有人當中最務實的。唉,算了!算了!」
「這就對啦。你才講完盒子,又心血來潮編織一個「文件」在裏面。有了文件,又冒出個 「指令」來。等小史塔伯斯走到陽台上之後,盒子的理論變成一個累贅,你便連人帶盒子推下陽台。好極了嘛!這下子,你不單創造了盒子和文件,又讓他們消失無蹤。案子就結了。套句俗話說,自欺欺人!行不通的啦。」
大家悶不吭聲。監獄上方,晨間的日頭尚未出現。這些牆、山丘,及坡下的女巫角仍籠罩在陰影中。下頭二十來尺處,藍坡可見崖壁邊緣突出伸向泥淖和海草叢中,還有當年托住絞刑架的那幾塊排成三角的石墩。穿過下方小門,他們將受刑人二帶出接待室,那是他們蹬腳躍向死亡前,鐵匠將他們手銬腳鐮敲開的地方。安東尼就穿著他那一身「猩紅色套裝,連同鑲了花邊的帽子」在上頭這兒目睹了這一切。藍坡俯身可見樅木林間張著血盆大口的水井。他以為他分辨得出水面綠綠的浮渣有好幾呎厚,不過那地帶光線實在太暗了。陽台下方五十呎處孤立著的是那鐵叉環繞,張著大口的深坑:往https://read.99csw.com前是朝北開展,陽光遍灑,綴以點點白花的草原。再望向低地,灌木叢縱橫其上。白色道路像個西洋棋盤,問以波光粼粼的溪流,及樹問白色屋舍和教堂尖塔,氣氛平和。草原現今已不再壅塞著觀賞吊刑的人群。藍坡看得到一輛運送乾草的馬車搖搖晃晃行在路上。
「嘖,嘖!我知道啦。我沒什麼別的意思。」菲爾博士咬咬鬍髭,以免忍俊不住,「都怪你正經八百的那副樣子,又凈說些顯而易見的事,如此而已。你可以去做政治家了。拜託,請繼續說。」
「對,」班傑明爵士說,「那很明顯。這麼些年來他們若不是為了保守某個秘密,不太可能處心積慮地傳下這麼一項毫無意義的儀式。這事大概另有蹊蹺。博士,你想到什麼沒有?」
他大步走過去,打開櫥門,惹起一團灰塵:「也不對。什麼也沒有,儘是灰、發霉的衣服……嘿,這裡有件大衣耶。鑲了飾扣的豎領厚大衣哩,喬治四世風格的——有蜘蛛!」砰地一聲甩上門,他轉回來,「沒人藏匿在那兒,我發誓。也沒有別處可躲了。換句話說,小史塔伯斯不可能被人出其不意地襲擊,而不展開一番所謂的搏鬥或起碼的喊叫吧……這麼說,你們怎能斷言謀殺者並非在小史塔伯斯已從陽台跌落之後才進來的呢?」
「沒錯。」
菲爾博士撐著站起來:「喔,我要檢查。你聽著,我並不是堅持那兒沒有死亡陷阱:也許有,那就算讓你給說中了,」他補上幾句。盯著正前方,紅紅的大臉十分專註,「但我要提醒你,我們能完全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史塔伯斯斷了頭,躺在陽台下方。僅此而已。」
「古物學研究萬歲。各位,跟我來。我想這外頭沒有別的要看了。」
藍坡點頭。他才剛蹲低了身子,舉著點燃的火柴來回觀察。這兒明顯擺過什麼東西,看厚厚灰塵上的線條就知道:一個十八乘十寸的長方形輪廓。不管是什麼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他差點沒聽見警察局長把金庫關上的要求。對號鎖密碼最後一個字母是S。他有一點眉目了,印象中很關鍵而且頗駭人聽聞的一個字眼。薄暮時分從樹籬那頭傳來的講話聲,爛醉而氣焰高漲的馬汀他們兩人昨天下午從查特罕往回走時,拋給赫伯特·史塔伯斯的話:「它這個字,你一定知道的,」馬汀曾說,「那個字就是「絞刑架」(Gallows)……」他起身將膝蓋上的灰撣掉,把門推回去關上。那金庫里曾放了個東西——很可能是個盒子,而殺害馬汀·史塔伯斯的人鐵定把它偷走了。
「除非,」菲爾博士咯咯笑著說,「除非讓它跑掉了。」
「正好相反。他們所沒發現的關鍵就在這裏。假定指令是這樣寫的:讀完這份資料後放回盒中,鎖回保險柜內,然後按指令行事……但這次,」班傑明爵士邊說,邊激動地開始用他修長的食指一直戳藍坡胸口,「這次的受害人,不論什麼原因取出了盒子和文件——結果一起掉進水井裡了。」
「然而實際上沒有任何扭打啊。來看一看小史塔伯斯坐過的地方。他看得到房內唯一的門:假使他如你們所說的那麼緊張的話,就算有個謀殺犯先溜了進來,也無處可藏嘛——除非——等一會兒!那衣櫥……」read.99csw.com
菲爾博士正使勁兒扯開石雕圍欄上的爬藤,「我早就想勘查這裏了,」他說,「可是苦無機會。哼,應該不至於磨損吧,會嗎?」他自問自答,伴隨著的是爬藤扯裂的聲音。
「歷歷在目,可以了嗎?」
「哈!」博士鬆口氣,大呼道,「呵,且慢!就如薩克遜人乾杯時說的:『萬歲!』。我作夢也想不到我會找到這個,可是你瞧。嘿,嘿嘿嘿。」他意興風發地別過臉來,「你看這石砌的欄杆外緣,磨損的地方可容我一隻拇指。靠我們這頭還有一處,磨損程度沒那麼嚴重。」
「沒有,班傑明爵士,其實沒看到,」主任牧師插嘴說道,顯然覺得他被冷落得夠久了。他看來心事重重,「但話說回來,就算髮生了,我們也看不到,你曉得吧。那時天色太暗,雨下得很大,燈又熄了。依我看,他甚至在燈還未熄之前就可能被扔出來了。要知道……桌上這裡是燈所在的位置。燈較寬的一頭在這兒,就是說,光束是直照著保險柜的。而朝反方向六尺遠,靠近陽台門的位置,怎麼站都會是漆黑一片,任誰也看不出來的。」
其餘的人不安地面面相覷。藍坡覺得自己對那陽台的恐懼遠比先前對保險柜的恐懼來得厲害。然而他還是緊依著班傑明爵士走向前去。他側過頭來瞄了一眼,看到主任牧師正埋頭觀賞火爐右邊架上那些小牛皮裝訂的書,雖然雙腳朝著陽台方向在挪,卻似乎不那麼急於跟進。
班傑明爵士又憋著嘴,露出他那嘴角下垂的緊繃笑容。諷刺的是,他說:「我很高興,你從我的見解中至少看出一些些優點來。有關這宗命案,我提出了兩項精湛無比的理論。」
「喔,好吧,」博士不勝厭煩,低聲說,「我跟你講。你的兩個理論都需要根據小史塔伯斯被誘到陽台上的前提。要就是,一,遵循保險柜里找到的指令行事;不然就是,二,另外有人想搶奪保險柜,因此設計了圈套誘他到陽台上,然後下手。嗯?」
菲爾博士早已步履蹣跚地繞著屋子中央的桌子轉,好像在嗅著它似的。他用手杖戳了戳椅子。一欠身,大把頭髮飄揚,朝椅子底下盯著看,又兩眼茫然地拾起頭瞧。
「我知道,」他點點頭,「就像傳說那樣。我記得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印象好深。是講一幢老房子里有一把椅子,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天花板上則懸了一個鐵鎚,任誰坐下去都會被鎚死。不過,你們聽喔!現實生活中不會發生那種事的。何況得有人設計得出那種機關才行……」
「不管為的是什麼目的,你起身走向那扇門,而門已經天曉得多少年沒打開過。你不僅要試著打開一扇塵封的門,而且得走上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陽台……你會怎麼辦?」
「什麼也沒有,老兄!我是說,」菲爾博士說,「只有間接的關係。當然要不是石磚里有那兩個磨損的痕迹……儘管這樣,我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兩手擦掌,「嘿,你記不記得老安東尼的座右銘是什麼?他把刻了它的章蓋在書上、鑲在指環上,天曉得還有哪裡。你見過沒有?」
「好嘛,那,」警察局長執拗地說,「你高興的話,儘管去檢視那陽台吧。我挺確定我可不要看它。」
「謝啦。」
「嘿!」有個人像雷公一樣大嗓門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