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他一定花了好一陣子工夫,」他茫然表示,「才能留下那麼深的凹痕在石欄杆上。他得在夜闌人靜,沒人瞧見的時刻獨力作業。當然啦,監獄陽台這一面沒有哨兵站崗,沒人會注意到他……但我仍舊認為頭兩年他該有個同謀,直到自己臂力夠強為止。他極佳的體能應是靠時間和耐心培養出來的。在那之前,降下、升起都需要有人幫他一把……或許後來他把那共謀者也給幹掉了……」
丫頭轉身:「赫伯特乾的?」她問道。
藍坡想:對啊,麻繩被割斷總比繩結鬆脫來得可信。也許典獄長室當時點著燈,而有人手裡持刀從陽台欄杆往下望,墜落的短暫剎那見到安東尼的臉,看著他摔向井邊的尖叉上。藍坡想像中的畫面就如克魯珊克的版畫一樣,鮮明得可怕——白色、圓睜的眼珠。拋向兩邊的臂膀,及留在暗處陰影中的謀殺犯。
「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或者,精採的還在後頭,」博士坐挺了,聲音宏亮地說,「為什麼每個人的命運都跟那口井這麼息息相關?一切線索都直指那口井——都是安東尼的兒子,就是做了這監獄典獄長的第二代史塔伯斯。是他誤導我們大家的。他像他父親一樣,斷頸死的,延續了這個慣例。假如他在自己床上壽終正寢,也就沒什麼慣例可言了。我們研究他父親安東尼的死因時,也大可不必做一連串怪力亂神的聯想,而可當做一樁獨立事件來看待。可惜事情發生並不盡如人意。安東尼的兒子任此地典獄長時,正值霍亂肆虐,囚犯幾乎無一倖免。這些可憐蟲在下面那些密不通風的囚室內都瘋了。好啦,典獄長坐鎮在此,竟染上同樣的熱病,也失去理智。得病後他的妄想症強烈得令人抓狂,你也知道,他父親的日記把我們全弄得疑神疑鬼的。你能想像那日記對於十九世紀一個得了霍亂又神經質的人,影響又有多大?就住在一潭死水正上方,弔死的囚犯屍體在底下任它腐敗。成天吸入這股有毒的沼氣,就算安東尼恨透自己的兒子吧,也不至於要他精神錯亂地起床,縱身躍下那陽台啊。但事實上,這正是第二任典獄長的下場。」
「還是有個謀殺犯逍遙在外呀。」藍坡說。
恍惚九*九*藏*書中,他聽見菲爾博士說:「喏,史塔伯斯小姐。這就是你們家族的詛咒啦。你向來所憂慮的不過爾爾。不很嚇人吧?」
菲爾博士將他老舊的厚褶斗篷往後甩,拿出煙斗和煙草小袋。他鬆開黑色緞帶,把眼鏡扶正:「還有其他線索。」他在深思。
「這就像變魔術。你知不知道,」菲爾博士舉著一支拐杖問,「詩人但尼生怎麼評斷布朗寧的詩《索爾代婁》嗎?」
如果博士所做所為僅僅為了混淆視聽,藍坡也無從判斷。這位字典編纂家稍呈鬥雞眼狀態,從眼鏡背後望過來,又捏一捏他的小鬍子。藍坡決心朝他的推論跟進。
對。那口大井下某處,天曉得哪兒,他一定花了幾年歲月挖掘出一個貯物所。他也可能夜夜盪下去,檢視他的寶藏。正如沼氣日後教他子孫發狂一樣,井裡的穢氣足以敦他神智不清。但在他身上的腐蝕作用應是一點;經年累月造成,旁人不易察覺的,只因他是個擊不倒的人。恍惚中,他彷彿看見死人沿著牆爬上來,敲他陽台的門。也隱約聽到他們夜裡交頭接耳的聲響。一切的一切只因為他以財富裝飾他們的屍體,又窩藏金條在他們的白骨之間。許多個夜晚,他鐵定目睹了老鼠在井底嚙咬著人屍的現象。當他自己床上出現嗜食腐肉的老鼠蹤跡時,心裏才明白他也不久於人世,即將與那些冤魂為伍了。
「嗯,」博士點頭,「你以為謀殺犯在此啊,要不然就是鬧鬼。我就怕你們從紫杉居看到我的燭光。我前來查看,可是窗子沒法掩蔽。丫頭,聽我說,你最好坐下來。你有膽量來這兒,我很佩服。至於我——」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老式迪林格款式的短管小型左輪手槍,若有所思地把槍拿在手掌心上掂著。他咻咻地喘息,又再一次點點頭,「孩子們,因為我寧可預設我們所面對的是個危險人物。來,坐下。」
這幢滿是鞭笞吊刑的屋子也許還殘餘著令人喪膽的氣氛,但藍坡拿著手電筒領頭走出去的當兒,已絲毫不覺害怕了。
「要不然,你能另作解釋嗎?」菲爾博士怒斥著說。他拚命點煙斗卻不得其法,遂往桌上一擺,「他騎馬在外,是吧。看到有人放下繩索read•99csw•com要往下爬。我們姑且假定謀殺犯沒看到他,因為提摩西搶先下到井裡去待著了。所以呢——」
藍坡任憑手杖自手中滑落,直至金屬箍「鏘啷」一聲抵到地上。他順勢倚在杖上,說:「博士——」但聞自己聲音早已嚇成個陰陽嗓了——丫頭捂著嘴在笑。
「這樣的話,」對方擺出勝利姿態說,「我們為什麼沒看見他的燈光?」
「這個嘛,無疑地,由於他的指令牽涉到陽台,」藍坡說,「班傑明爵士談到外面有死亡陷阱時是這麼說的啊……您看——您是說那個如男人拇指大小的凹痕,是用來壓住一個彈簧、機關什麼的,一按就……」
「那安東尼呢——」藍坡努力維繫這個談話。
「喔,沒那回事!」博士說,「我從來沒說有人曾把拇指擱在那兒。就算曆經三十年的光陰,光靠一隻拇指也磨不出那個凹痕來。但我告訴你什麼東西有可能辦到——一條麻繩。」
「你難道是說,有個秘密機關?」藍坡問。
「安東尼,你的秘密曝光了,」他高聲嚷道,「你再也嚇不倒任何人了。」
菲爾博士將傢伙擱在蠟燭旁桌上。他指著看來像帳目的一落腐爛生霉手稿,又指一指一捆乾乾的黃色信件。再拿出一條大手帕,試圖把手上塵埃抹凈。
「看到了,看到了,可是——」
「我們還以為——」藍坡吞咽一口唾沫說。
「而把線索留在詩篇里?」藍坡問,「能透露藏寶地點嗎?」
「雨勢還沒減弱的跡象,」他終於回話,神情像在玩一盤苦思良久才出手的西洋棋局,「你們有沒有看到那窗下積了多少水?」
「您等等,」藍坡執拗地說,「你曉不曉得謀殺者是誰?」
雨幾乎要停,又重新下了起來。在窗緣爬藤上澌澌作響,飛濺到地板上,彈進屋裡來,像在清洗一切似的。風雨中一聲慘叫,然後人身「啪」地一聲落地,接下來燈火被吹熄。一切就如架上的書一樣死滅,毫無生機。這活像一八二O年左右當代作家安思沃斯書中可能出現的場景……
「不知道。」
菲爾博士陷入沉思——
藍坡從桌子邊上蹭著跳下來。他瞄了陽台的門一眼,看它在微弱的燭光下深鎖著,邪氣凝重:「憑什麼,」——read.99csw.com他大聲重複——「憑什麼安東尼的臂膀會這麼強?」
桃若絲和著濕濕的雨衣安靜地坐著,此時緩緩轉身看著藍坡。她只表示:「我就知道,我早說了嘛。而且我發現那首詩之後——」
「毫無疑問。」他說。
「嗯,的確,」
「來吧,」博士突兀地說,「我們該回家了。我得來杯茶或是一瓶啤酒也好,最好是啤酒啦。我太太也快從沛恩太太那兒回來了……」
返回菲爾博士屋內溫暖的燈光下,他們發覺班傑明·阿諾爵士正在書房等著他們。
「底下有個隔間或挖空的藏身之處,」藍坡點頭應著,「一直等到謀殺犯自己下到井裡才知道提摩西也在場。」
菲爾博士大聲地用力呼氣,差點沒把蠟燭給吹熄。藍坡吃驚地跳了一下。偌大的房間安靜了片刻:死者的書、死者的座椅,這會兒想著他們那曾染上世紀惡疾的腦袋,就跟「鐵娘子」酷刑鐵匣的表面一樣恐怖。一隻老鼠急急忙忙橫越地板。桃若絲·史塔伯斯抓住藍坡的袖子——老鼠當前,她等於是見到鬼了。
他賣力地就著兩根拐杖撐著站起來。他站在那兒激動不已,滿臉怒容,眼鏡背後那雙眼睛直眨著,環視房間一周。接著他又朝牆壁揮舞一支手杖,像個小學校長在發飆一樣。
「咳嗯,是啦。但我另有一種推論,不過算了。史塔伯斯小姐,抱歉,容我直說,你父親並未落馬。他是被打,狠狠地、殘酷地打到兇嫌誤認為斷氣了,再丟進樹叢的。」
「反過來說,」博士說,「另一方面——這很要緊——他為什麼要留下一支陽台門的鑰匙給後人呢?陽台的門要做什麼?如果他把指令藏在金庫,歷代繼承人只消用三把鑰匙就進得了金庫了:一把管從走廊進入這房間的門、一把管金庫,還有一把管金庫內的鐵盒。那第四把鑰匙用意何在?」
「但若那扇門曾打開過,窗子下方的水會多得多,不是嗎?」
「啊,那首詩!」菲爾博士哼著,「對,我該好好看一看的。我的小老弟提到過。但你只消讀一讀安東尼的日記,對他所做所為就可猜出幾分端倪。他痛恨家人,說他們鄙視過他的詩,所以將要為此受苦。詩篇搖身一變,成為奚落家人的憑藉。我不九_九_藏_書是個會計天才可也看得出,」他輕敲著那些帳目,「他那麼龐大的財產,留給子孫的份量卻少得可憐。當然啦,他也不至於教他們窮困潦倒露宿街頭,終歸得讓那幾筆土地——那是歲收的最大來源。但我倒認為他背著他們偷藏了一大筆財富。金條嗎?銀器嗎?珠寶嗎?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他日記里不斷提及『有錢能使鬼推磨氣指他的親戚。』他又說:『我的珍寶都安在』。你有沒有忘記他的戒指圖章——我所擁有的一切,都與我形影不離?」」
「既然你們在此,」他聲音宏亮地說,「我們不如查它個仔細。我本來在翻翻找找……不,別坐在床邊,那上頭多的是怪裡怪氣的東西。來,坐在桌邊好了。寶貝,你,」對桃若絲說,「可以坐這張靠背的直椅,其他椅子上都是蜘蛛。安東尼一直還有記帳的習慣,這沒話說,」他繼續,「我猜,鑰匙我搜索一番,應該找得到……問題是,安東尼有什麼事需要瞞著他家人呢。我看,我們又扯上了關於藏寶的一個古老的故事。」
「在日記里嗎?」
「那是當然的嘍。」
「還有你知道嗎,」他指著陽台緊閉的門,「沒人從那門進來過。」
「一部分。嗯。比方說,安東尼為什麼雙臂強壯得出了名?他剛上任做典獄長時是很瘦弱的。體魄增強之後,身上只有手臂和肩膀肌肉特別發達,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嗯?」
「肯定是一個暗號。它會告訴我們確切地點……但你不覺得,這賊若是夠精的話,根本用不著這張紙。他連這張紙的存在都不必知道,就該猜到井底藏了東西。他只消用我所憑藉的證據就夠了,而這證據就攤在眼前。」對他的秘密行動知情,卻不知他下到井裡所為何來,就將麻繩給切斷了。無論如何,他的繩節鬆脫,或給割斷了。那是個驟雨直落的夜晚。鬆脫的麻繩與他同歸於盡。它的末端搭在井口內緣,輕而易舉就落入井裡,沒人會想到下井去檢查,也就沒人起疑了。然而安東尼並未掉入井裡。」
「我想我了解,」她說,「我父親的景況了。大家尋獲他時,他——他全身濕透。」
「等一等,拜託!」藍坡拍案叫道,「你說那凹槽是麻繩所造成的,因為安東尼花read.99csw.com了好幾年時間……把自己吊上弔下。」
「下到井裡去,」對方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他乍地想到一個蜘蛛人一般詭異的形象,全身黑衣,在夜空下吊在繩端的模樣。監獄里會剩一兩盞燈是亮著的。星辰都已掩面。白晝犯人弔死的地點則成了夜晚安東尼懸空行動,進出井口之處……
「我在說,」博士回覆,「到倫敦去一趟。」
桃若絲說起話來聲音清亮。她看來不那麼膽怯了:「而這,」她說,「一直持續到——」
藍坡那件潮濕的大衣貼在皮膚上,頓時讓他覺得十分反胃。房間里安東尼的身影簡直陰魂不散。
「你是說,」藍坡問,「他把小偷逮個正著嗎?」
菲爾博士像孩子塗鴉似地用手指在桌上的塵埃里專心三思地畫來畫去。他喃喃自語:「不可能是個業餘的,手法太完美了。不會是的,可是這一定是業餘人士乾的呀。除非有人能駁倒我的推理。那麼若他不是職業殺手,所冒的險可真大啊。」
蠟燭快燃盡了,胖胖的一團火焰繚繞其上,怱而乍亮起來。桃若絲走向窗下雨花飛濺形成的小水窪,呆望著長春藤。
「可是您在這兒做什麼啊?」藍坡問。
藍坡有點急躁不安地問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那,」她問,「這個呢?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說這首詩唯有頭尾兩行看得懂——而這兩行全是謊言。好啦,這就是整件事的關鍵。孩子們,來吧,喝茶去嘍。」
「一直到他變得不在乎。」菲爾博士回答。
「對。啊,史塔伯斯小姐,謀殺犯是你父親引到這兒來,是你父親把字條留在金庫內的。誠如前兩天我解釋給你聽過了。謀殺犯以為他可以高枕無憂。他為了取得控訴他的那份文件,等了快三年,可是他並未脫離危險。」
「天啊!」藍坡輕輕呻|吟了一聲。
博士點了點他的大頭:「話又說回來。你看見陽台石雕欄杆上端深陷的凹槽沒有?容得下男人的一隻大拇指。」博士端詳著自己拇指說。
她不發一語起身,開始在房內走來走去。雙手伸進口袋,像藍坡那一晚在火車站看到她第一眼那樣。她在菲爾博士面前停下,從口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稿遞了過去,是那首詩篇。
有一會兒,菲爾博士坐在那兒,一頭亂髮低垂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