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柯諾斯再回來時,態度比較像是顆在球場各個角落彈來彈去的網球,而不像個信差。
「啊,親愛的,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芳雷緩緩開口。
「部分原因?這是什麼意思?」
淡淡的笑意罩上芳雷深黝的臉孔。
只是她現在並未大笑。她的視線始終不離她的丈夫,後者正以短促的步調在房中踱來踱去。
「一兩個月了。大概吧。」
房門敞開,他趕緊集中心神,將沉靜的態度轉換過來。禿頂的老管家柯諾斯招呼納塔奈·巴羅和布萊恩·沛基兩人進了房間。
「可是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茉莉叫喊著。「你對待他那麼周到而且小心翼翼,好像毫不在乎似的。」
「意思就是我所說的。這是部分原因,親愛的。」
「有點印象,」茉莉皺著眉頭說。「相當魁梧而有趣的男人,留著類似船員和藝術家的小鬍子。當時我以為他很年輕,其實他似乎有點年紀了。他說過不少奇妙故事。」
「替約翰·芳雷爵士把這話傳給那個人,」她指示柯諾斯說。「就說約翰·芳雷爵士向他致意;還有,倘若那位訪客無法報上其他名銜,就請他到僕役側廊去靜候,等約翰爵士有空時再說。」
「唉,我說啊,」沛基為難地抗議說。「要知道,我們可沒有坐困愁城喔。你是肯特郡最有名而且最受敬重的地主之一。聽了巴羅告訴我的那些話,」他望著芳雷,感覺難以接續這話題,「就像聽到草是紅的、水往上流那麼荒謬。大多數人也都會有同感的。你有必要這樣自我防衛嗎?」
「擔心?不會。噢,不會的。沒這回事。只是——唉,真該死!」
「這是部分原因,」他咕噥著說,迅速瞄了她一眼。
巴羅隱在大型眼鏡后的一雙眼睛由於驚愕而擴張。
約翰·芳雷爵士猛然止步,無意識地轉動他兩隻黝黑的手腕,然後再度開始踱步。
「等一下!」茉莉說。「全村的人都在議論紛紛,說旅店裡住著一個人,『看起來像是藝術家』。指的就是墨瑞嗎?」
「正是老墨瑞。我本來想去看他,https://read.99csw.com可是這有點——呃,不夠君子,」她丈夫說,內心似乎正掙扎翻騰著。「人家會說我試圖影響他,或者什麼的。他會到家裡來探望我們,同時辨認——我。」
「約翰,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說得好像這隻是一場打賭之類的遊戲。『不夠君子』?『和兩方都沒有瓜葛』?你可明白,這個人——不管他究竟是誰——冷酷地宣稱他擁有你的一切?宣稱他才是約翰·芳雷?宣稱他才是准男爵爵位和3萬鎊年俸的繼承人?宣稱他意圖從你這兒接管一切?」
「另外那位要求我介紹他是約翰·芳雷爵士。」
巴羅這才有了點人味。「不多。他老了,比較不靈活,脾氣也變壞了,鬍子都灰白了。從前——」
布萊恩·沛基感覺一切價值悄悄地轉換,所有熟悉的事物變得不再熟悉。在這場攸關到每年3萬鎊的財產權益的辯論當中,芳雷竟然關心起一樁早已時過境遷——或者說污穢不堪——的悲劇。怎麼會?維多利亞·戴麗,那個從不得罪人卻在她的小屋裡被一個聲稱賣靴子系帶和領扣的流浪漢絞殺的35歲未婚女人?相當怪異,用一條鞋帶勒死;後來流浪漢死在鐵軌上,衣袋裡藏著她的皮包?
茉莉·芳雷坐在窗前一大株「章魚狀」山毛櫸的暗蔭底下。她是那種所謂戶外型的女孩,結實健美的身軀,方形但極有魅力的臉孔。深褐色的頭髮挽成不甚伏貼的圓髻。晒成褐色、表情熱切的臉上生著雙淡棕色的眸子,眼神率真得有如握手般直接。她的嘴或許寬了些,不過當她大笑時總是露出一口皓齒。也許她稱不上是個美女,但健康和活力卻賦予她一股猶有過之的強烈吸引力。
「他是這世上惟一真正了解我的人。我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你是知道的。一些老家僕也都跟著去世了,只剩下奶媽,可是她人在紐西蘭。現在的僕人柯諾斯又只待了10年。我有很多泛泛之交,但你也知道我不太熱中社交,也不怎麼喜歡交朋友。可憐的老犯罪調查read.99csw.com專家墨瑞無疑是最佳人選,他的立場中立,和兩方都沒有瓜葛;不過,如果他有意借這機會扮演偉大偵探——」
「是的,我想應該是肯定的。」
「可是為什麼會有這許多麻煩跟謎團?既然他是冒牌貨,為什麼你不幹脆不理不睬,就這麼讓事情結束?」
「厚顏無恥!」茉莉氣呼呼地說。
「是的,這我明白。」
「抱歉,約翰爵士。我並沒有雇請私家偵探去監視墨瑞先生或任何人。」
「我想,」巴羅說,「我們應當迅速開始辦事。沛基先生慨然應允擔任我們的證人。」
「要是現在失去這一切,」他緩緩說,「就太遺憾了。」
「沒必要讓你陪著我擔憂,」他說。「這是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困擾著你的就是這件事?」她問,眼裡浮現另一種擔憂的神色。
「怎麼?另一位是?」
「我很懷疑,」芳雷說,彷彿血液衝上了面頰,臉色漲成暗紅。「這案子不是他的惟一興趣倒是真的。我指的是那個偵探小子。我聽說他一直在四處打探關於可憐的維多利亞·戴麗小姐的事情。」
「只匆匆見了一面,約翰爵士。並非正式會面。對手也一樣。簡單地說,他的立場是,他想進行一項測試;此外他並沒有多表示什麼。」
「你擔心嗎?」她問。
「是啊,」巴羅若有所思地說。「我聽說了那個民俗研究者以及他對村民的好奇態度。他說不定是魏凱派來的。」
「的確,」他承認。「我實在太傻了。」
「老墨瑞——」芳雷說,眼神飄邈。「你見過他了嗎,巴羅?」
「就這樣吧,柯諾斯。傳話下去。」
「這點你可以安心,」巴羅嚴肅地說。「我想關於這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我一開始就想到了。關於我們所採取的那些步驟,你對墨瑞先生的誠意滿意嗎?」
茉莉悠緩地站起,下頷邊緣的肌肉緊繃著。
他的年紀該有四十了。深色髮膚,蓄著濃密但剪得極短的鬍子。深黑頭髮里夾雜著絲絲灰白,凌厲的雙眼已長出眼角紋。你可以說他https://read.99csw.com正值心智與體力的巔峰,一個擁有巨大爆發力的男人。他在小房間里來回踱步,不適和尷尬似乎更甚於氣憤或難過。
「他改變了很多嗎?」
沒有常春藤敢往建築的正面蔓延。不過屋子後方倒是靠著叢山毛櫸。一排較新的廂房從主屋延伸出去,像是倒轉的T字母形狀,將那座荷蘭式庭園一分為二。在房子的一側,俯瞅著花園的是某個房間的後窗,約翰·芳雷爵士和茉莉·芳雷夫人正在那上頭等候著。
「申訴人的律師。他應該和這案子沒有關聯。」
步行到這裏的途中,沛基便發現巴羅穿戴了他最莊重嚴肅的行頭。沛基幾乎不認得這就是當天下午才見過的那個傢伙。他心想或許這是必需的,因為氣氛太詭異了:他從未感受過的詭異。他打量著男主人和女主人,開始後悔到這裏來。
「巴羅說這不是明智之舉。總之我們必須先——呃——了解他的來意,然後再採取對策。有效的對策。況且——」
「你不了解情況,親愛的。巴羅說——」
房間里時鐘滴答地響。這是在18世紀作為音樂房或者女士休憩房的那種房間,似乎也彰顯著這棟房子所在的國度。房裡擺著架鋼琴,古老的木質仿如光潤的龜殼;此外還有優雅的古董銀器。從北邊窗戶可以遠眺「西屏」景緻;茉莉·芳雷一直把這房間當客廳使用。房裡非常暖和而且安靜,時鐘的聲響除外。
芳雷站了起來。「那麼在布爾布裘旅店的那個傢伙是誰?你知道的,那個年輕小夥子,板著臉,到處打探問話的?全村的人都說他是個偵探。他說他對『民俗』很有興趣,正在寫一本書。民俗個鬼。他根本像只吸蟲似的粘著墨瑞。」
「那麼我是否可以問你,為何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問題?」
「你知道多久了?」
他緩緩環顧房間一圈。他彷彿在聆聽時鐘的滴答輕響,吸取晶亮地板和潔凈窗帘的氣味,穿越陽光迎向目前屬於他所有的那片廣袤豐盈的土地。奇怪的是,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幾乎像是個清教徒;也像個危險人物。
「是嗎read.99csw.com?唔。好吧——」
「你是傻啊,」茉莉附和著說。「謝謝你,布萊恩。」
「原來如此,」芳雷說。「那麼請高爾先生和魏凱先生進書房吧。」
「他的野心是當一名偉大的偵探,」他斷然回答說。「對方把他從百慕大請了來。他說他絕對能夠分辨出真正的約翰·芳雷。此刻他就在布爾布裘旅店裡。」
「不,別……別這樣!」巴羅結巴地說,帶著點法律人的掙扎。「情況相當微妙——必須講求策略——要不要冷落他隨你喜歡,可是別——」
茉莉站了起來。她大叫:
暗影籠罩在那片名為「畫屏」的樹林下坡處,但是它左側的平坦土地仍然清朗而溫暖。那棟房子隔著圍牆和樹叢坐落在道路後方,有著彷彿來自古畫中的深磚紅色外貌。看起來光鮮體面,一如它那片修剪平整的草坪。窗戶高窄,窗框鑲入長方形的石欄中。一條筆直的碎石車道通向大門。數根細長的煙囪緊挨著挺立在暮色中。
看來他似乎是她的理想伴侶。若說他的外表恰恰符合他作為一名鄉紳的身分,或許會予人錯誤印象,因為鄉紳這頭銜在100年前是和作成作福的莽漢聯結在一起的。眼前有個更為真實的典型。芳雷身高中等,寒酸、清瘦得令人聯想起耕田的犁刀,那切劃過田畦的明亮金屬、小巧利落的刀鋒。
「這就對啦!如果有人跑來對你說:『我是約翰·芳雷,』我認為你應該說:『噢,真的?』然後二話不說,一腳把他給踹出去,不然就去報警。換作是我一定會這麼做。」
一片沉寂中,沛基和茉莉·芳雷正相互對望時,房門開啟。柯諾斯走了進來,帶著和房內氣氛相襯的不安神情。
「他根本沒有權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論據。」
「約翰……該不會和瑪德琳·丹有關吧?」
所有人彼此對望了一陣。
茉莉·芳雷的臉上逐漸沒了表情。
茉莉深吸了口氣。她那張晒黑的健康臉孔以及健康的肢體,使得她脫口而出的率直言語顯得分外生動。
「我不喜歡她的眼睛,感覺有點詭異,」茉莉說著檢視自己是否基read•99csw•com於自尊或者她不願承認的情感而這麼說。「抱歉。我不該說這種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雖說不太愉快,不過沒事,對嗎?那個人根本沒有論據對吧?」
他語氣突兀,引來她仔細打量。
「從前,對了,」芳雷轉著念頭。「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可曾懷疑過墨瑞是否正直?等等,我知道這說法很奇怪。老墨瑞一向表現得太過真誠,毫無隱藏;但我們已經有25年沒見到他了,很長一段時間。連我也變了呢。他該不會耍花招吧,會嗎?」
「爵爺,那位先生說,他深表歉意,他的信息太自以為是了,他希望不至於對事情有所妨礙。他說他使用了多年且為人所知的稱呼是派翠克·高爾先生。」
「你可以幫我忙,」芳雷反駁說,他的態度突然轉變仿如巴羅似的冰冷,「但你不必一副好像當我是騙徒或惡棍的態度。你是這麼想的,別否認!這正是你的想法。平靜,平靜,平靜,我找遍全世界就為了尋求平靜,究竟到哪裡才能找到?好吧,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會問關於墨瑞的問題。既然你沒有懷疑過墨瑞是否會耍花招,為什麼要派私家偵探去監視他?」
「真希望你能讓我幫幫你,」她說。「倒不是我真的能有什麼貢獻吧,我想,只是我很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這個人挑釁你好讓他證明他才是真正的你。這當然只是一場胡鬧。我好多年前就認識你了;當我再度見到你的時候馬上就認出你來;你或許會訝異我多麼容易就認出了你。可是我知道你請了這個男人到家裡來,還有巴羅和另外一個律師,神秘兮兮的。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呢?」
「我在乎得很。」
律師用近乎辛苦的禮儀向男女主人問候;芳雷站得挺直,好像正準備展開決鬥似的。
「有兩位先生來拜訪,爵爺,」柯諾斯說。「一位是魏凱先生,是位律師。另外一位是——」
「你還記得我的家庭老師,肯尼·墨瑞嗎?」
他停下腳步。「老天,不是!當然無關。我不懂你怎麼會這麼問。你果真不太喜歡瑪德琳,對吧?」
「魏凱?」
「怎麼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