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知道她沒有殺他,」他溫和地說。
「想想看,擊中一棵樹!擁有如此純熟的技巧,他自然能夠鉤取鐵窗或者密閉庭院里的布塊、衣服等等東西。但如果把它當成攻擊武器,你們可以想像會有多麼可怕的威力。這東西足以把一個人的喉嚨刺傷然後收回——」
納塔奈·巴羅吐出一聲細弱的輕笑。
「柯諾斯,」菲爾博士說。
從他開始說話那一刻起柯諾斯就沒動彈過。他已經74歲了。他那原本充滿感情的淺淡臉龐此時全然地不露痕迹。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演啞劇似的點頭回應;可是始終沒說話。他全身上下只有恐懼二字可以形容。
剛才臉色蒼白、汗流不止的巴羅猛敲桌子喊停卻毫無效果。現在他眼裡似乎閃著一絲希望。
墨瑞發出一聲咕噥。巴羅沒吭聲。
「若說是某個外人或者鄰人爬進這巢穴里,這想法也太空泛了些,不值得認真去追究。這種情況無論就精神或實質層面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你不會在別人家的閣樓上建立一個類似個人俱樂部的空間,特別是周遭有一群好奇的家僕在盯著你看。你不可能在夜晚來去自如而不被家僕們或者別人撞見。你不可能輕易打開這家主人新換的門鎖。拿丹小姐做個例子,」菲爾博士臉上浮現天真燦爛的光彩,「要知道,儘管她曾經持有一把閣樓小房間的鑰匙,現在也已經不管用了。
「不只如此,」菲爾博士說。「我還能拿給你們看,你們昨天都看過的。」
瑪德琳眼裡的恐懼逐漸湧現,重複說著:
「在神秘失蹤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所謂的『約翰·芳雷』回到他所謂的祖先的家園。茉莉·蘇登頓時變了個人。她的偶像回來了。她的啟蒙教師回來了。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嫁給他。於是就在1年多以前——準確地說,是1年又3個月——他們結了婚。
「我們來瞧瞧。咱們回來研究一下爪痕。爪子造成的傷痕有些什麼特徵?又會跟約翰·芳雷爵士的死亡產生什麼關聯呢?爪痕通常會有下面幾個特徵:
「而這個小玩意兒呢?
「稍早你也提過這點,」她提醒他說。「說他為了某種罪惡感而『苦惱』,只是他並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事。他這種『罪惡感』讓他的清教徒身分打了折扣,也似乎貫穿了所有情節。然而,說真的,我實在看不出來這跟案子有什麼關聯。你該怎麼解釋呢?」
瑪德琳問菲爾博士:
菲爾博士將空煙斗塞進嘴裏吸著。
「這我們等一下再談。先回來想想那幾道傷口的特徵。關於這些傷口我們已經聽過太多驚人或感傷的論點。我們這位墨瑞先生曾經提到,這些傷痕很像是尖牙或爪子留下的痕迹;他提到這絕不可能是那把染血的摺疊刀子造成的。就連派翠克·高爾——倘若我記得沒錯的話——都作了十分類似的評語。他是怎麼說的呢?『我只見過一次像這樣的傷口,就是在密西西比西部的頭號馴獸師,帕尼·普耳被一頭豹咬死的時候。』
肯尼·墨瑞在椅子上不安蠕動,並且拿開他用來遮臉擋光的手。
「是樣子很像網球的東西,」菲爾博士嚴肅地附和,「當然,比網球小。小得多了。
「回想一下,誰是惟一聽見這奇怪聲響的人呢?是當時正在樓下餐室里的魏凱,他是惟一和現場近到能夠聽見這聲音的人。那陣窸窣聲響是很有趣的一個重點。顯然那並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如果你們做個實驗,試試看從一堵濃密寬廣的紫杉樹屏障之間穿過去——就像柏頓警佐發現那裡頭『倒插』著那支沾有死者指紋的刀子時所感受到的——你們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管家發出嗚咽似的一聲呼叫。他往前一步,抬起手來撫著臉,但還是沒吭聲。
菲爾博士神情嚴肅地拿起那顆鉛球。
他說著將兩手一攤。
「往後的幾年呢?我們不知道這項趣味是如何在她腦中滋長的。只知道一點:她花了大量時間和芳雷家人周旋,也因為她對於兩代杜德利爵士顯然相當具有影響力,才能安排柯諾斯擔任這裏的管家——不是嗎,柯諾斯?」
柯諾斯突然輕輕揮了下手,好像在招呼巴士那樣。他的臉像張油紙,沛基真擔心他會昏倒。但他還是說不出話來。
「好了,這個把童年的約翰·芳雷當成偶像的人是誰呢?誰是惟一為他辯護的人?約翰·芳雷帶著誰到吉普賽營地——我說吉普賽營地是希望你們特別注意這點——帶著誰進樹林里去?在這個人對撒旦崇拜課題還懵懂無知,甚至還沒在主日課學到這類事物的時候,他在她腦海里灌輸了什麼樣的撒旦思想?
這案子尚未終結。
「你們在審問庭上發現證詞?」墨瑞瞪著他,「從誰read•99csw.com的口中?」
菲爾博士仔細端詳著他。
「當這顆手榴彈引爆,災難也就迫在眉睫了。還記得芳雷那個晚上的情緒波動嗎?如果你們精確地向我轉述他的一言一行,我會說那一切包含著鮮明大胆的意味:『好了,就測試吧。倘若我能過關,那就沒事。倘若我沒過關,那麼至少有個報償足以撫慰我:我將可以揭穿和我結婚的這個女人的醜事。』咳咳,正是。我把那氣氛描述得還貼切嗎?」
「會飛的爪子,」他揶揄著說。「真是的,博士,這什麼神話?你能說說這飛舞的爪子是什麼東西嗎?」
「我想了一想,」魏凱說。
「解釋嘛,」他回答說,「就是扭曲的門鉸鏈,還有門鉸鏈所支撐的那道白色的門。這是本案的秘密所在。稍後我們會提到這部分。
「因為他沒有立場這麼做。因為他們握有彼此的秘密。他無法確定他不是約翰·芳雷爵士;可是他害怕這是事實。他無法確定她能夠證明他不是芳雷,一旦他揭發了她,她也可以反咬一口;可是他害怕這是事實。他的性格並不像丹小姐所描述的那麼開朗明快。不,他不是個意識清晰的冒牌貨。他的記憶一片空白,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多數時候他非常肯定自己是芳雷。可是以正常人的心態來看,除非他被逼到了牆角而不得不面對事實,否則他寧可不向命運做過多要求。因為他自己也有可能是個罪犯。」
「各位女士先生,想想看。
「少來!」菲爾博士用手杖敲擊著地板,以慈藹的勸戒神色環顧著眾人,既感興趣又嗔怒地說,「別告訴我這會讓你們覺得訝異,別告訴我這讓你們感到震驚。你,丹小姐!難道你還不了解她嗎?難道你不清楚她恨你?」
「等等,博士。這樣說來這是樁長久預謀的犯罪了?」
「啊,我知道,」博士咆哮著說。「明明是個爛攤子,但你還是幫著收拾。明明是打歪了的一記壞球,但你還是幫著收拾。柯諾斯,你深愛那個女人。她是你的小寶貝。然而你在審問庭上所說的證詞,一心只想吐露真相的,卻無意中把她送上絞刑台,就像是你親手抽掉了絞架的木栓一樣。」
艾略特打開公事包,拿出一本包著灰色書套的大平裝書來。
「1.傷口很淺。
「她有所不知的是,對手謹慎隱瞞、直到兩天前的晚上才祭出的法寶,指紋記錄。這可是具體的物證呢。無可辯駁的。有了這項要命的指紋記錄,所有爭議將在半小時以內落幕。以她對丈夫的了解,她知道,一旦結果確定,一旦他在內心深處確認自己不是真爵士,他是真的會老實到承認自己是冒牌爵士的。
「為什麼他不揭穿她呢?在他的清教徒心靈裡頭她是最該譴責的。要是他有夠膽量,他會帶著鞭子去找她的。非但如此,她還是個罪犯。各位,別誤會我的意思。她供應的毒藥比海洛因或古柯鹼還要可怕。她是維多利亞·戴麗謀殺案的從犯,這他也知道。你們聽過他的怨言,你們知道他的想法。既然這樣,為什麼他不幹脆揭發她的行為呢?
「我們可以推斷,」菲爾博士繼續說,「她很早就開始從閣樓的藏書室里借書看了。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研讀撒旦崇拜書籍的,艾略特無法追蹤,不過大概是在她結婚前幾年的事。這地區曾經和她有過一段情的男人多得足夠讓你們大吃一驚。但是對於撒旦崇拜這件事,他們有的不懂,有的不願意說。而這點畢竟是我們最在意的關鍵所在。這也是她最關切的事物,也是悲劇的根源。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呢?
「3.傷痕並非先後形成,而是在同一時間所造成。
「我們發現這幾點跟芳雷喉嚨上傷痕的特徵十分符合。我想提醒各位注意金醫生在審問庭上的奇怪證詞。他並沒有直接說謊,但是他顯然非常賣力地想要把芳雷的死硬生生解釋成自殺!為什麼?很簡單,因為他就跟柯諾斯一樣,茉莉·芳雷是他們的小寶貝,她父親是他的老友,她一向稱呼他『尼德叔叔』的,或許他也相當了解她的性格吧。但是跟柯諾斯不同的是,他掩護她;他沒有把她送上絞刑台。」
「你最好坐下,巴羅先生,」艾略特輕聲說。
「噢,我當然可以,」菲爾博士說。
「看來是沒有辦法阻止你了,」巴羅說。「既然警方不理睬,我也只能抗議了。但是我認為你那些伶牙俐齒的理論恐怕站不住腳呢。我倒不是說你完全沒有依據。不過,除非你能指出約翰·芳雷爵士是如何被謀殺的——提醒你,當時他是獨自一個人——除非你能提出解釋——」他的話突然鯁在喉頭;他結巴了一下然後將兩read•99csw.com手一攤。「而關於這點,博士,你根本提不出解釋。」
他掃視著眾人。
「請讓我說完,先生,」魏凱急躁地反駁。「我說我看見有張臉從玻璃門的下面玻璃格望著我。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了,就是那個雅努斯面具。我一看見它就知道了。經過菲爾博士提醒,我才想到,應該是那位不快樂的芳雷夫人為了讓我以為花園裡有人,於是用另一條釣魚線把那個面具拋下來,很不巧把它垂得太低了,低過了窗口,所以——」
「你的星星啊,丹小姐,」菲爾博士深沉地說。「我和這案子的相關人士談了不少;我想應該就是你的星星。」
「不!」菲爾博士極度懇切地回答。「不是!不是!不是!這正是我要強調的一點。它是匆匆策劃並且在兩天前那個晚上的關鍵時刻執行完成的。就像機器人偶被推下樓梯一樣,只是靈機一動。
「說話啊!」菲爾博士咆哮。「你聽見我說的了。快告訴我們,你確定當時真的看見有東西在看你嗎?你確定門外真的有東西嗎?」
「於是她採取了危險的手段。她必須立刻行動。馬上!馬上!她必須在指紋比對完成以前行動。她採取了手段——就像昨天在閣樓的時候,她趁我還未開口之前就給我一擊那樣,而且做得漂亮極了;她成功殺死了她的丈夫。」
「這兩個人各自抱著秘密,就像袖子里藏著匕首,在眾人面前,甚至在彼此面前偽裝作戲。就在他們結婚前3個月,維多利亞·戴麗這位秘密惡魔祭儀的受害者死了。可以想見當時芳雷的感受。要是我有立場去——這想法變成他心中縈繞不去的信念。只要他沒有立場揭穿她,她也就安全沒事。於是這一年多里她高枕無憂。
沛基警覺地發現菲爾博士的臉色有些慘白。菲爾博士緩緩站了起來。他高高俯瞰著眾人,伸手朝門口一指。
「在這裏,」菲爾博士翻找著書頁,「這本書裡頭有歷來所有犯罪事件的完整記錄。昨晚我派人到城裡去找來的,好作為重要的參考依據。你們可以在第249到250頁找到關於這顆鉛球的詳盡介紹。
「因此他必須死。
「很顯然的,它被拉回來以後自然沒有沾染一點血跡。因為它落在水池裡,被洗乾淨了。你們還記得池裡的水攪動得很厲害——當然了,受害者拼了命掙扎——滿溢的水還弄濕了周邊好幾呎的砂地。然而這顆球沒有留下一絲痕迹——只是在灌木叢里鉤了一下。
「是啊!」巴羅茫然說道,然後坐下。
「這位焦躁不安、為自身煩惱恍惚終日的清教徒,為何無法在家中得到慰藉?他還有別的心事嗎?為什麼在他的爵位繼承權面臨重大挑戰的那一晚,他所做的只是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並且提起維多利亞·戴麗?為什麼他對這附近有人在四處探聽『民俗』這件事那麼不安?他對丹小姐所說的神秘暗語又有什麼涵義?也就是他曾經『傷感地仰望著教堂,說他多麼希望自己有立場去』。
一片沉默當中響起菲爾博士拿手杖敲擊地板的脆響,以及他急迫的喘息。只見他走向柯諾斯,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喝,沒錯。我們已經知道茉莉·芳雷擁有無比精湛驚人的丟擲技巧,正是她從吉普賽人那裡學來的技能。是丹小姐告訴我們的。我們也知道她那要命的決斷力,還有瞬間出擊的能力。
「從各種物證來看,這案子一開始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他繼續說,「一切混亂的根源一直在『這裏』,無論是精神上或其他方面,一切混亂的根源就是閣樓上那隻鎖著的柜子。有人一直在使用它。有人一直在翻動那裡頭的儲藏物,把那些書取走、更動,把玩裡頭的小玩意兒。有個天生精力旺盛的人把它當成了巢穴一般。
「我們來回溯一下這位女性,剛毅的女性兼完美女主人:茉莉·蘇登的背景。兩天前的晚上派翠克·高爾曾經提到一個事實。他似乎把你們全都嚇壞了,因為他說她從來就沒愛過你們所認識的那個芳雷爵士。他說她只是依戀著並且嫁給了一個她多年前認識過的那個男孩的『幻影』。的確如此。然而接著她發現,那根本不是同一個男孩或者同一個人;她的憤怒我們恐怕永遠不得而知。
博士那催人昏睡的大嗓門在安靜的書房裡回蕩。
「就像巴羅先生說的,這全部是謊言!謊言!謊言!而且你們全都有份,」他的聲音驚慌高亢得有些顫抖,一手狂亂地敲擊桌面。「你們全都在反對她,你們就是這樣。你們沒一個人肯給她機會。就算她真的犯了點錯,那又怎樣?就算她真的讀了那些書,也許跟一兩個小子廝混過,那又怎樣?這跟他們小時候玩的九*九*藏*書那些遊戲有什麼差別嗎?他們都只不過是小孩啊。她沒有惡意的。她從來就不想傷害任何人。你們不可以弔死她。老天,你們絕對不可以。我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小女娃的,我說到做到。」
「那麼兇手究竟是誰?」
「非常巧妙,」巴羅說。「非常聰明。可是這全都是謊言,我一定會在法庭上駁倒你的。你的話錯得離譜,你自己清楚得很。因為其他人也作了證。例如魏凱!你無法否定他的說辭!魏凱說他看見花園裡有人!他說他看見了!這你又該如何解釋?」
「我不能再忍受,」他聲音顫抖著說。「我拒絕再忍受。巡官,我鄭重要求你阻止這個人發言!他沒有權利評斷一樁未經審判的案件。身為一個執法者,你沒有權利數落我的客戶。」
老邁、迷惘又可憫的他突然用手掌拍擊著桌子。
「貼切,」沛基贊同著說。
「倘若他沒了爵銜,也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她的事,而他是一定會說出來的。
「呃——」他清了清喉嚨。
等到年輕吉普賽人能夠擊中落在樹椏之間的一塊舊布並且把它鉤住的時候,便可結束他的訓練。
「可是——」
巴羅目光灼灼,似乎有所領悟。
「魏凱先生已經來了,」他回答說。「就站在你背後。問他吧。問他是不是還那麼肯定他在花園裡看見的東西。」
沛基感覺有必要做些想法的修正。看來對其他人也一樣。然而這念頭還未消化完畢,布萊恩的腦海又被新的想法所佔據。這想法就是:
「沒錯,她恨死你了。是她丈夫對你的關注造成的。也許正是丈夫仰望著星星、卻茫然面對著她的這個景象激發她起了殺機。她一手拿釣魚線,一手拿著鉛球,舉起手臂來展開襲擊。
「這完全是個詭計,」巴羅飛快看看左右,像是站在路邊面對著忙亂|交通不知所措的人。「你絕對無法得逞的。這完全是場有計劃的共謀,你們全都有份。」
「這爪痕的疑點貫穿了整個案子。我們發現金醫生在審問庭上的醫學證詞有些偏頗,而且耐人尋味。我這裡有他證詞的一些片段。咳咳!咳!我瞧瞧:
「這並不難探究。這個年齡正是外界印象透過初期的品味在心中生根的階段。這些印象永遠不會消逝,即使我們以為自己已經遺忘。我直到老死那天都會對玩棋、抽陶制長煙斗的肥胖老荷蘭人的照片情有獨鍾,因為我記得小時候我父親的書房牆上掛張這種照片。基於同樣的理由你們或許會喜歡鴨子、鬼故事或者電動機械。
沛基再度回想起來。謀殺案發生那晚,當他走過花園來到水池邊的時候,也想起過「瑪德琳的星星」,也就是東邊那顆孤獨的星子,她為它取了詩意名字的,站在水池邊只消仰起脖子望向新廂房上方的煙囪頂就能看見的……
「當時的吉普賽人把這東西拿來作為拋擲武器,以及某些神秘的、幾近超自然偷竊行為的工具。這顆球的一端系著一條非常輕但極其堅韌的長釣魚線。把球拋出去,不管擊中什麼目標,這些鉤子都會把它輕輕鉤住——不論鉤子落下的方向為何都一樣,就像船隻的錨。鉛球提供了拋擲所需要的重力,而釣魚線則會把戰利品給拉回來。關於它的用法書里有這樣一段描述:
柯諾斯伸出雙手,像是在懇求什麼似的。他的額頭淌著汗漬,但他仍然一言不發。
「去做什麼呢?大聲譴責教堂的不義之徒嗎?為什麼他有一次帶著像是狗鞭的東西上閣樓,下樓時臉色發白、滿身大汗,無力揮鞭處罰那個闖進閣樓禁地的家僕?
「好了,她正在暮色中,望著樓下的丈夫,她的高度足夠她伸展手臂。她背後的房間是暗的——她自己說的。她的私人女僕又在隔壁房間。是什麼促使她下了這致命的決心呢?她是否出了點聲音好讓她丈夫抬起頭來?還是當時他已經伸長了頸子,正仰望著某顆星星?」
他走到書桌前,兩手擱在桌面。他哭了;有好一陣子他泣不成聲。當他終於可以發聲,卻把所有聽眾嚇一跳,以為是哪件傢具開口說話了。
「『有三道相當淺的傷口,』金醫生是這麼說的,」這時菲爾博士嚴厲注視著他的聽眾。「『從喉嚨左側以微微上揚的曲線划向右下頦內側的脖子。其中兩道相互交叉。』接下來的描述就更關鍵了:『肌肉組織有嚴重的撕扯現象。』
他的視線依然放在管家身上。
「往下說,」墨瑞平靜地說。「我相信你,說吧。」
瑪德琳用手背抹著額頭,然後伸手挽住沛基的臂膀。
「我想很莊重地問個問題。你們知道她以為自己嫁給了誰以及什麼樣的人。你們知道其實她嫁的是什麼樣的人。你們可以猜到,他暗中https://read•99csw•com對她懷著何等的鄙視;以及當他發現真相時對她保持的冷漠禮儀。你們也可以猜到她的感受,不得不戴上摯愛妻子的面具,內心卻明白他早已看出來。他們之間始終維持著虛假的禮節,假裝不知道對方已發現真相。因為,就像他知道她的底細一樣,她當然也很快便察覺他並非真正的約翰·芳雷。就這樣他們在秘而不宣的恨意中把持著對方的秘密。
「唉,老天,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糟的婚配嗎?
「各位女士先生,事情就這麼簡單明了。」
「我知道你沒有撒謊,因為你在前一天向艾略特跟我敘述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是記得不太清楚。你遲疑了一下。你努力回想這段記憶。當艾略特催促你的時候,你就迷惑、動搖了。『這得看那刀子的大小,』你說。『況且花園裡有不少蝙蝠。有時候你連一顆網球都看不太清楚,必須等到——』你的用詞十分明確。換句話說:在案發的同時你曾經看見有東西從空中飛過去。你的潛意識之所以會混淆,是因為,你其實是在謀殺案發生之前而非之後看見那東西的。」
「她已經知道,他並非真正的爵士。
柯諾斯終於開口。
「我當然知道,」柯諾斯怒吼著說。「哼!」
他從他那大容量的側邊口袋裡取出一個用紅色大手巾包著的物品。他小心翼翼打開,避免那東西的尖刺鉤著了手巾布。沛基認出了那裡頭露出的物品,有些詫異,而且困惑。那是昨天菲爾博士在閣樓書櫃里發現的那隻木盒內的東西。準確地說是一顆小巧但沉重的鉛球,上頭等距嵌著四個非常大的、類似用來抓頑抗的深海魚的那種大型鉤子。
「哪知平地一聲雷,來了個爵產擁有權的申訴人。在這同時,一連串就像ABC一樣淺顯的現實問題向她逼近。就是:
「好奇特的蝙蝠,」巴羅冷冷地嘲諷說。「說是網球那就更奇特了。」
菲爾博士停頓下來。他面色沉重甚至帶著哀傷地凝視著書桌。然後他掏出煙斗來。
他的聲音混合著淚水變成了嘶喊,他揮動手指將它抹去。
「我——呃——各位,」他頓了頓。「我想請你們把思緒拉回到昨天。你們全都上閣樓去,後來我得知你們在那裡發現幾樣奇怪的物品並且加以研究。很遺憾地我並沒有跟各位一起上樓,也沒有看見那些物品。直到今天,菲爾博士提起的那些東西吸引了我,我——呃——注意到你們在那隻木盒子里找到那個污黑的雅努斯雙面門神面具,」他再次輕咳喉嚨。
「一旦這位申訴人獲勝,她的丈夫將被除去爵銜。
菲爾博士繼續說:
大伙兒紛紛轉頭看。魏凱在門口站了多久,沒人知道。他那一貫端整、毫無瑕疵、有些純真過了火的儀態此刻流露著不安。他咬著下嘴唇。
「這份迷戀的源頭,即使只是一個7歲孩子腦中的迷戀,它的源頭是什麼呢?
納塔奈·巴羅跳了起來。
「你們會懷疑這奇特的裝置能有什麼功用嗎?」博士親切地問。「你們是否懷疑這東西對人能有什麼實質的作用?其實對中古世紀的吉普賽人——我再強調,是吉普賽人——來說,它可是有著非常實際而且危險的用處呢。請把葛羅的書遞給我好嗎,巡官?」
「難道說,」巴羅大吼起來,「你坐在那裡對我們說了那一大篇神話故事,目的只是為了——」
「我說坐下,巴羅先生。」
「你以為我喜歡這麼做嗎?」菲爾博士反問。「你以為我喜歡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個動作?我剛剛所說有關那女人對於惡魔崇拜的秘密喜好,還有她和芳雷的關係都是真話。每一件都是事實。是她唆使兇手犯案,操控謀殺的進行。惟一差別在於她並沒有親手殺害她的丈夫。她沒有操作機器人偶,也不是那個當時藏在花園裡的人。可是——」他緊捏柯諾斯的肩膀。「你也懂得法律。你知道它是怎麼運作的,知道它是多麼的不饒人。而我已經啟動這機制了。除非你說出真相,否則芳雷夫人會弔得比聖經里的哈曼更高。你知道犯下謀殺罪的人是誰嗎?」
「接著的問題是:約翰·芳雷爵士究竟在懊惱些什麼?
「怎樣?」
「最後極可能證明這位申訴人是真爵士。
是因為菲爾博士眼裡閃過的某種細微表情,握著手杖的手勢變化,或者他山也似的身軀輕輕一顫,沛基不確定。但他就是有這感覺,況且菲爾博士仍然坐鎮在書房裡頭,似乎還沒結束他的談話。在暗處有人埋伏著。在暗處有槍正瞄準某人的腦袋。
「昨天的審問庭上就出現了我們的第一個重要線索,」他邊回想,繼續說道。「將證詞作成記錄是件好事。證據一開始就在那裡,我們只需要從中擷取我們所九_九_藏_書需要的片段就可以。看哪,奇迹就落在我們眼前。我們光從人嘴巴說出的話裡頭就得到了足以構成絞刑的罪證。我們加以採用,把它彙整之後交給了檢察官。而且——」他作了個手勢,「絞刑台已經準備就緒了。」
「那麼,謀殺案發生的時候茉莉·芳雷人在哪裡呢?我不說你們也知道:當時她正在她那間俯瞰水池的卧房的陽台上。天啊,剛好在水池上方。我們知道她的房間是在餐室樓上。她和當時正在樓下的魏凱一樣距離水池不超過20呎遠,而且還位在高處。非常高嗎?一點都不會。正如在場的柯諾斯——他提供我們用來將她入罪的線索實在價值連城——告訴我們的,這屋子新建的廂房『有點像低矮的娃娃屋』,因此那陽台距離水池上方最多不過八九呎。
「我來解釋一下。當她初次聽到有個申訴人出現的時候——我懷疑她知道的時間其實更早一些,她還不覺得有必要擔心什麼。她的丈夫會起而抗爭的,她會督促他抗爭到底;很諷刺的,為了他自己。她不但不能讓她的冤家被擊敗,更得牢牢抓住他才行。由於現行法律規定以及法庭對於爭取既有財產的申訴案不是太熱中,他的勝算是很大的。再怎麼說案子延宕一久她總是能有些喘息和思考的空間。
「仰望某顆星星?」
「我敢說有些人一定以為你在撒謊,」他輕鬆地往下說,「但我知道你沒有。你說約翰·芳雷爵士是自殺的。你的說法裡頭有個重點——你的潛意識告訴你的——你說你看見他把刀子拋開。你說你看見那把刀子從空中飛過。
「2.傷口會是由尖銳點拉扯、撓抓、撕裂所造成,而不是切割。
「先別談這些枝節。總之,她就是這樣計劃、執行了我所見過的一樁極其邪惡的謀殺案。靈光一現,充滿了恨意;而且成功了。她就像以往那樣釣取男人,鉤取她的受害者。當然,她是無法置身事外的。她將會被她遇見的第一個警察逮捕,然後被弔死。很高興正義得以伸張,而這都得感謝柯諾斯心有靈犀地告訴我們暮色中有網球凌空飛過的這件事。」
「全是謊言。」柯諾斯說。
「你們凈會扯些偉大的理論跟漂亮的推測,你們都被哄了。她沒有殺死那個跑來冒充約翰爵爺的瘋乞丐。他是約翰爵爺才怪!那個乞丐是芳雷家的人?就憑那個乞丐?他是罪有應得,我很遺憾他沒能再死一次。從豬捨出來的,他就是從那地方出來的。可是我不在乎他的事。我告訴你們,你們絕不可以傷害我家小姐。她沒有殺他;她沒有;我可以證明這點。」
「組織有撕扯現象,呃?各位,如果說兇器就是艾略特巡官現在拿給你們看的這把鋒利的刀子,雖說刀面有凹痕,那就奇怪了。喉嚨肌肉有撕扯現象,這表示——
「這案子的關鍵都涉及心理層面,和那些我即將談到的具體物證同樣發人深省;而我所能做的只是一點點的抽絲剝繭。」
「我想,」瑪德琳說。「我還不太了解她。可是我不能對你明說,對吧?我擔心你覺得我已夠狠心了。」
在拋擲方面,吉普賽人,尤其是小孩,可說技巧極盡純熟。所有部落的孩子們都把拋擲石頭當做遊戲,但這遊戲有個特殊目的,就是練習盡量丟遠。較小的古普賽孩子就不這麼做了;他會先搜集一堆大約核桃大小石頭,然後選擇一個距離約10到20步遠的目標,例如大石塊、小木板條或者舊布塊:然後他開始把小石頭一顆顆拋出去……就這樣練習數個小時,很快地他的技巧便熟練到能夠擊中任何比拳頭大的物體。當他達到這目標之後就能獲得一個拋擲鉤……
「這問題太簡單了,」柯諾斯說。「那個蠢乞丐完全是罪有應得。兇手就是——」
「不久前墨瑞先生向我們揭示了這樁案子的基礎。他談到有東西從半空飛過,並且一再質疑,這把刀子如果是兇器的話,為什麼沒有落在水池裡。好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知道有東西在暮色中朝著芳雷飛過去,比網球小的東西。我們知道這東西帶著爪子,或者足以造成類似爪痕的尖刺——」
「各位,請注意那個可憐鬼遭到攻擊時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反應。每個試圖描述當時情景的人都有點被難倒了。曳足聲、窒息聲、栽進水池前的掙扎動作——這讓你們想到什麼?啊!想到了,對吧?非常明顯,不是嗎?像一條被釣上鉤的魚;事實上也就是這樣。那些鉤子並沒有刺得很深入:她很小心。每個人似乎對那些傷口很有意見。那些傷口的方向很明顯的是從左到右向上彎曲,這是他失去重心時所造成的;他落水的姿勢是頭微微朝向新廂房的方向。當他一落水她就把武器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