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人也鬆了口氣。
「依我看,」費伊略帶羞澀古怪地挑了挑她的柳葉眉,「他們對此案一籌莫展,這個說法可以保住他們的面子。」她猶豫一會兒,又說:「不過,布魯克先生的指紋是假不了的。藏劍手杖上只有布魯克先生自己的指紋。你應該聽說那根藏劍手杖吧?」
橋墩又開始震動。芮高德像只狂吠的小狗,費勁擠過菲爾龐大的身軀,抓住橋邊的欄杆不動,盯著邁爾斯,臉上滿溢著強烈的好奇。
他豪邁地踏上橋,揮舞著手杖,矗立在邁爾斯面前時,腳步撼動整座橋墩。
「為什麼?」
「是的,我甚至還親眼看到那邪惡的玩意兒。」
「在他鬍髭和慢條斯理的性格下,其實是個神經敏感又羅曼蒂克的人,邁爾斯,他有點像你。或者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吧,我也不清楚。但是史蒂芬寧願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你卻不會去掌控任何情勢……」
「你也是嗎?」
她掩上門后離開。
「今晚就這樣,沒別的人了。但是有沒有其他人又有什麼差別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不該請瑟彤小姐到這裏來,任她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邁爾斯。別太幼稚!」
「你知道,你玩得過火了!」
「然後德國人來了,他們很高興逮到機會宣傳這個轟動一時的命案,特別是這一樁跟女人不守婦道有關的命案。他們相信這可以娛樂法國民眾,並遏阻法國民眾惹是生非。喔,他們還認為這是公眾好奇心尚未消退的表現!」
「我說真的!」芮高德教授不住點頭說。「昨晚我開了點玩笑,從頭到尾把你和摩爾小姐耍得團團轉。不是這樣嗎?」
邁爾斯心中紛亂如麻難以控制,定在原地不動。好一會兒后才開始機械化地收拾他撞翻的書,堆回原處。
「怎麼樣?」
邁爾斯認出,小個頭的是芮高德教授,彪形大漢則是邁爾斯的舊識,基甸·非爾博士。
「你沒生氣吧?」
真他媽的該死!
瑪麗安走向門口,他們之間有一種緊張的沉默,讓邁爾斯感到焦躁不安。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也許你說得沒錯,」瑪麗安穿著剪裁合身、耐用的黑穗邊圍裙,一臉不悅而提心弔膽地在一摞摞亂糟糟的書堆中緩慢移動。她以管定閑事的姿勢拿起費伊小姐的油燈,塞進她手中。
瑪麗安淘氣地對他https://read.99csw.com發出咿唔聲。
「瑪麗安。既然你這麼相信科學、講求證據,要是真遇上這等事,你打算怎麼做?」
「好吧,沒事了,邁爾斯。你睡前別忘了把門鎖上。晚安。」
芮高德教授目光迅速移往邁爾斯肩后的豪宅。
「我並沒有挑剔你。你怎麼可以挑剔我?」
「晚安,漢蒙德先生!」
費伊手執油燈,對她微笑。
「……甚至也不聽勸,你不得不承認你糊塗的地方。我們別吵了!我很抱歉開啟這個話題。」
「別這麼不耐煩,邁爾斯,」瑪麗安求助於費伊,「你相信嗎?你相信嗎?他對全世界的人都好得不得了,惟獨對我最壞?」
「你是指費伊·瑟彤小姐?」
「沒錯!為什麼不?」
「什麼意思?」
「瑪麗安!」
「不是這樣的。只是芮高德教授所說的多少有點保留,的確有某些細節讓我覺得很困惑。警方對這整個案子有什麼看法?」
邁爾斯再度轉身坐上突出的窗檯。他回頭瞥了一下,黑夜已經籠罩在房子方圓20碼內的新林區,他遠眺那片暗沉,呼吸如香脂的芬芳,將半開的窗戶推得更開,溜身躍出窗外。
「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
「邁爾斯,」菲爾博士調調眼鏡低頭俯視,像一頭碩大的海怪蓄勢待發。「晚安,請你相信我們這兩位——嗯哼——年紀老邁的學院派紳士如此輕率的舉動,當然是為了……」
「為什麼?」
「有找到嗎?」
「沒錯。」
邁爾斯轉過身去,背向她。拳頭用力捶窗檯。
「我在這裏,菲爾博士!在橋上!你再往前走一點。」
邁爾斯喃喃自語,轉身朝北走到屋子正前方。有點冷,他也許該回去拿件雨衣。但此時萬籟俱寂,樹林後方透著月亮即將升起的白色微光馬上讓他安心而振奮。
瑪麗安一臉無助,舉起手,然後重重將手摔在她的圍裙上。
「有一位叫做普瑪醫生的法醫,是個短小精幹又相當有趣的人,他每次一想到這個推斷,就覺得不可思議。他用一些我聽不懂的專有名詞,證明從傷口的角度來看,幾乎不可能是自殺。除非布魯克先生自盡時握的是劍身而非杖柄。此外……」她抬起她的肩膀。
費伊頭向前傾,眼睛直直看著地上。
「都已經快11點半了,」她繼續說,「就算你https://read.99csw.com打算像往常那樣徹夜不眠,我們兩個也不必拿自己的睡眠陪你耗上。」
「喔!」菲爾博士舒了一口氣。
「瑪麗安,這是一種享受……!」
「那你就錯了。我很喜歡她!只不過……」
他仰望左側:瑪麗安的卧房在屋子的後方。圖書館正下方。卧房朝東面向他的那扇窗有窗帘遮蔽。而他可以從映在樹上的微黃光影。看出朝南面迎樹林的那扇窗燈還亮著。儘管邁爾斯的視野無法看到那些屋子後方的窗戶,但是眼角的光線夠亮,他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緩緩移動。
「對。我就是不會!」
他從小窗漆黑玻璃上窺見費伊開始發笑,但卻沒有聽見笑聲。他看到她抬起頭和肩膀,看到她白皙的喉嚨輕顫,合上的雙眼和緊繃得發抖的手臂,圖書館里回蕩著她幾近歇斯底里的笑聲和啜泣聲,眼前這無辜的女孩如此激動,讓他不知所措。
「只有我妹妹,瑪麗安。」
「這都是為了你好,邁爾斯!就算是史蒂芬也一樣——天曉得我有多愛他——!」
「我們已經談得夠久了,」他表示。
那輛車沒注意到前面的樹林,直接從大馬路駛進來,猛停在碎石路上。兩名男子從車裡出來,其中一個拿著手電筒。他們拖著腳步朝小橋走來,邁爾斯看出其中一個人身材短矮,蹬著內八字步一路行來。另一人則是個高大魁梧的壯漢,一身深色長斗篷讓他身形顯得更巨大。他邁步有如皇帝出巡,傳來的清嗓聲彷彿在吶喊。
邁爾斯轉過身來。她打動了他的心,激起對她的憐憫和想保護她的心情——幾乎就要引發愛意——鬆懈了他每一根神經。他笨拙地走向她,伸出手,卻撞倒一摞搖搖欲墜的書堆,昏暗的微光下,撞倒的書和揚起的灰塵亂成一片。這時,瑪麗安正好開門進來。
「有。立刻。」
「喔,請別這樣。我覺得很好。」
「芮高德教授,」邁爾斯說,「我還沒向你賠不是。我是說,我今天上午本來要打電話給你,向你賠不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你在倫敦下榻的旅館,所似……」
「沒有僕人?沒有其他的人嗎?」
「先等等!」邁爾斯抗議說,「就我耳聞,裝錢的公事包也失蹤了。」
邁爾斯站著沒動,呼吸急促。費伊·瑟彤也不動聲色,一臉若無其事。即將迸發的情感,就九九藏書像鏡中幻影或夢中囈語那樣不真實。
「兩位,」瑪麗安突來的詢問,打斷之前的氣氛,仿如弦忽然被拉斷。「你們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邁爾斯對她笑了笑。
「他們最後以自殺結案。」
兩人之間緊張的狀態,被眼神發亮活力十足的瑪麗安出現而化解了。
「我以為大部分的兄長都是這樣。」
「史蒂芬對你來說夠實際了。」
「正好相反。我親愛的瑪麗安,我壓根就沒搞懂你的意思,」邁爾斯說。他大吼是懊惱自己誇張、道貌岸然的行徑。他心中瞭然,他也知道瑪麗安看在眼裡,這開始讓他覺得光火。「難不成你剛才在門外偷聽?」
「什麼事,親愛的?」
「一點都不好!」邁爾斯忿恨地怒視窗外。「我鄭重向你保證,這件事就到此結束,我再也不會提起,也不會多問你一句——」他忽然停嘴。「你和哈利,布魯克結婚了嗎?」
「我當然相信你!」
「喔,我也不知道。我可能用左輪手槍一槍斃了它。睡前要確定把門鎖好,邁爾斯。別跑到森林里游晃還讓家門大開。晚安!」
為什麼所有的女人都不認同費伊·瑟彤呢?就拿昨晚來說,芭芭拉·摩爾特別警告他要提防費伊·瑟彤,而芭芭拉自己也有許多行徑讓他有如身在迷霧中不得其解。他惟一能肯定的是,她當時處於情緒低潮。另一方面,費伊否認她知道芭芭拉·摩爾這名字。儘管費伊曾說姓氏相同的人多得是,但口氣含有明顯的暗示。
「繼續說啊。」
「要是沒有人到塔頂刺殺布魯克先生的話,警方如何解釋公事包的失蹤?」
「你無意間提起你正在找一名圖書館員,我當時真覺得沒有比這個更有趣的巧合了。我想都沒有想到,這位女士居然就在方圓500哩之內!我真的不知道她現在就在英國境內。」
「我猜,」邁爾斯說,「你在德軍入侵時被抓了?你沒有在德軍入侵前回到英國?」
他大感意外地喊住他們,兩人驟然停下腳步。
「沒錯。」
「吉米·摩爾,」沒錯。
「自殺?」
「可不可以麻煩你解釋一下你剛剛那句唐突的話?」他大步走向她,把書掃得飛落開來。「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猜,是不是你討厭費伊·瑟彤?」
「謝謝你,漢蒙德先生。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一點疑慮,只有一點https://read.99csw.com點——該怎麼說呢?」
「他們認為,」她回答,「是布魯克先生垂死掙扎時不小心撞到胸牆,把公事包摔到河裡。」
「你在生我的氣,邁爾斯!因為我很實際,而你正好相反。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實際的事,但這就是我的本性啊。」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菲爾博士拿著手電筒四下搜索聲音的來源,恍惚之間把光線打到自己的臉上。邁爾斯就著短暫的燈光匆匆一瞥,發覺博士的面色遠比他記憶中更為紅潤,眼神反倒顯得茫然。他收緊豐厚的下巴,彷彿一觸即發。用黑色寬系帶綁住的眼鏡胡亂安在鼻樑上。沒有戴帽。花白的頭髮茂盛崢嶸,有如土匪的鬍髭劍拔弩張地顫動著。他身材高大,站定著四處窺看,什麼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沒看到邁爾斯。
「因為你會死,」回答得簡單明了,「你和你妹妹都難逃一死。」
這樣挺好的。
是瑪麗安嗎?還是費伊在就寢前想跟她聊聊天?
「他們曾去河裡打撈嗎?」
「我實在是太喜歡我的禮物了,」她話中有話地對費伊說,「我決定要送你一樣東西作為回禮。沒錯,我準備好了!一個禮盒!現在正擱在我樓上的房間里。你趕快上樓去看,我馬上就去找你。之後我再送你下樓就寢。你——你知道怎麼走嗎?」
「年輕人,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不,不,不。應該我是要向你道歉,」芮高德說。
「但這是事實,難道不是嗎?你已經僱用她了?」
「他們根本沒有儘力!」她輕呼。指尖滑過一列書的書背,颳去一道灰塵。「這個案子發生於大戰開始的第一個冬天,在法國轟動一時。可憐的布魯克太太沒熬過那年冬天就過世了。他們說她死於過度哀傷。哈利,我剛提過了,他在敦刻爾克大撤退時陣亡。
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露水香涼徹心扉。他從陽台爬上小草坡,往森林邊際的空地走去。他走了幾呎遠,回頭看那棟長窄房屋的側邊:他看見圖書館、黑暗的餐廳和客廳里的微光,還有一片漆黑的會客室。灰林其他的空間大多都是沒有使用且年久失修的房間。
「你聽著,瑪麗安,」他克制不讓自己失控。他放慢速度,確認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我對費伊·瑟彤小姐沒有更進一步的私人情感,如果這是你的疑慮的話。我純粹是從學術角度來看這樁謀殺案。https://read•99csw•com有人在塔樓樓頂被殺,當時沒有半個人在他附近——」
「怎麼了?」
她的眼睛閃爍:「當然沒有,傻子!更何況我真的很喜歡你的費伊·瑟彤。只不過,關於你說的飛檐走壁的兇手和憑空消失的東西——真希望我也能遇上,就這樣!」
邁爾斯潤了潤唇。
「喔,當然知道!我想我可以找得到,只要在這間房子里的話。你真是太慷慨了……」
就連一派樂天的瑪麗安,都感覺得到空氣中有股張力。
他朝灰林前方那片空曠的草坪走去。迎面一座橫跨溪流的小橋,邁爾斯走上橋,倚著欄杆傾聽夜裡清新的潺潺水聲。他站在那裡大約20分鐘之久,一張臉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一陣刺耳的車輪摩擦聲把他喚醒。
芮高德教授的臉在升起的月光下映著白光,斑駁的胡碴不再令人覺得逗趣,他的態度十分認真。他左手緊握那根刺殺荷渥·布魯克的黃木藏劍粗手杖。好半天之後,邁爾斯·漢蒙德才回神過來,聽見潺潺溪流聲,看見菲爾博士朦朧龐大的身軀,矮胖的法國紳士右手仍然緊抓橋下欄杆。這時邁爾斯後退了一步。
「芮高德教授,我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警告我,要我提防費伊·瑟彤小姐。真的夠了,這些話我已經聽膩了!」
費伊把目光移開。
費伊對邁爾斯回頭一瞥,出去后順手關上門。僅剩一盞微弱的燈光,有點看不清站在陰暗處的瑪麗安的臉。但即使是個局外人,也感覺得出當時的氣氛,一絲危險的情愫曾在這間屋裡蔓延開來。瑪麗安柔聲說:「親愛的邁爾斯!」
「哪裡,你千萬別客氣!趕快去看看!」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芮高德教授挑高眉毛。
「話是沒錯。但是——」
芮高德教授接著說:「今天一早,摩爾小姐打電話給我,無厘頭地解釋昨晚發生的事。她還說她知道費伊·瑟彤小姐現在人在倫敦。也有瑟彤小姐的住址,而且她認為職業介紹所會安排她來找你面試。她特地打到勃克雷飯店確認這件事,」他朝肩后的汽車點點頭,「看到那輛車了嗎?」
「今晚還有誰和你住在一起?」
「我是跟一位政府官員朋友借的,用的是公家的油。我不惜假公濟私到這裏來,就是要告訴你,你最好馬上找一個客氣的理由打發她走路。」
「不,」費伊回答,「我覺得羞恥,沒臉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