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邁爾斯折回五斗櫃,猛拉開最上層抽屜,開始翻找。他之前放著的油燈,照亮了楓木五斗柜上一隻摺疊式皮製相框,裏面擺著兩張照片。一面是史蒂芬·科提司,戴著帽子遮住他的禿頭。另一面是瑪麗安圓潤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和此刻躺在床上那個沒有生氣而眼神獃滯的她,完全判若兩人。
讓邁爾斯產生警覺的是他動物性木能,一種接近生理上的感覺讓他總覺得跟她很親密。他突然轉身,撞到小鍋握柄,熱水潑濺到爐子邊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瑪麗安,你沒事吧?」
但她仍輕聲細語地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記得瑪麗安有注射針……應該在……」
「我信,我信!」他大聲對她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可不可以麻煩你站到旁邊去?我妹妹她……」
「世界上沒有一個小偷嚇得倒瑪麗安。她不是你想象那種神經兮兮的人。何況……」
「你知道?」
不可能的!
「鹽巴總有吧?給我一大匙鹽!和一根注射針。」
邁爾斯擦了根火柴點煤氣爐,卻讓它滅了。
邁爾斯無法再好好拿著油燈,他手臂劇烈顫抖,隨時可能把油燈摔在地上。他的雙腿幾乎失去知覺,舉步維艱地移身到南窗右方一隻五斗櫃邊,「砰」的一聲把燈放下。
「那間房間的窗戶——」他巨細靡遺地描述,有關房間里藍底金紋的窗帘,黃褐色地毯,大型衣櫃,梳妝台,五斗櫃。以及跟門位於同一面牆的壁爐邊的安樂椅。「那間房間的窗戶離地有15呎,底下只有圖書館光禿一片的牆。我想不出小偷要怎麼爬上去。」
死了。
邁爾斯一語不發地站在那裡,整隻手臂都隨著脈搏震顫,直到他背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這段時間里,」芮高德教授回答,他搓著前額,眼神炙熱,「我們必須刺|激她的心臟。對!刺|激心臟!」他咪起雙眼思考,「抬起四肢,在下腹腔施加壓力,然後……你家裡有沒有馬錢鹼?」
「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他看著邁爾斯,「你妹妹有槍嗎?」
她的臉蒼白無血色。前額在燈光下泛著汗水,嘴唇緊繃,彷彿是想呼叫卻來不及。
「說說看吧,你相信這些嗎?」
「當然,當然!」
她沒動。
一分鐘后,他人到了廚房。他穿過狹長的
九_九_藏_書通道,來到位於宅邸西翼的廚房;那條通道和二樓的一樣,爽在兩側寂靜的卧房之間。偌大的空間一塵不染,邁爾斯點亮幾盞油燈,催起全新白色琺琅的爐子,瓦斯嘶嘶作響。他把水注入鍋中,擱在爐上,連同兩截針筒一起加熱。白色鍾面的巨鍾在牆上滴答作響。
「我知道,」邁爾斯說,「我知道你有眉目了。」
他說:「我懂一點醫術,你願意讓我看看嗎?」
「你能不能打電話給他?你這裡有電話嗎?」
1點42分……
這時……
費伊·瑟彤移動她的腳:「我——真的很抱歉!我可以幫什麼忙嗎?」
她身後通往走廊的門裂開一道黑色縫隙,他完全沒聽到她走過鋪油布石板地上的腳步聲。她身著白色薄睡衣,外罩粉紅色睡袍,穿著白色拖鞋。一頭鬆軟紅髮凌亂披在肩上。她粉紅色指甲微微顫抖地敲著擦得發亮的桌子。
「是的,我知道。」
邁爾斯對他的話完全充耳未聞。
「我在半睡半醒間似乎聽到一聲槍聲。我醒來后四處張望,」費伊的呼吸急促,深吸一口氣,似乎努力在控制自己的血壓和緊張,使臉上恢復血色。「你得原諒我這麼說,」她說,「我看到了一些我以前從來沒注意到的東西。」
牆上的大鐘響著,問題和答案在安靜的廚房中以一種無言的默契交互拋擲。邁爾斯懷疑自己的手是否能鎮定地握穩鍋柄,然而他仍不顧一切地拿起它。
他愛瑪麗安,就像我們愛一個在自己35年生命中存在了28年的人一樣自然。他想到瑪麗安,想到史蒂芬·科提司。
邁爾斯跑到卧室的門口,發現菲爾博士站在那裡,他匆匆瞥了菲爾博士和芮高德教授兩人一眼后,飛奔出走廊。芮高德教授正脫下他的外套,捲起袖子激動地說:「親愛的博士,你看到了吧?」「是的,我看到了。」
「有嗎?」菲爾博士說。煙斗忽暗忽明。「喔,我想起來了!但是困擾我的並不是惡靈。而是動機。」
「沒錯。我喜歡他。」
邁爾斯把鍋里的滾水灑了出來。
老天,水怎麼還不滾?
「是什麼?小偷嗎?」
邁爾斯走上前。腳步輕緩踱到床邊。光影晃動著前移,朦朧的微光一點一點地照清房內每一處細節。
「怎麼——」他吞了口口水,「怎麼會這樣?」九九藏書
「不!」菲爾博士大喊,打破緊張的氣氛。「不,不,不,不!」
「還有,他相信吸血鬼,」邁爾斯說。
芮高德教授說:「這位女士也許還活著。」
芮高德教授臉色蒼白但鎮定,蹬著內八小碎步,高舉從樓下客廳拿來的燈。
「這種情況通常導致衰竭。然後死亡。在某些情況下……」芮高德教授露出驚慌的表情,參差不齊的鬍髭豎了起來。
「打了,他正在路上。」
「他是個實際的人,相當實際的人,」菲爾博上噴了幾口煙,內疚地說,「我們現在可以不用害怕了。他是個非常實際的人。」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床側的芮高德教授。
他們的聲音逐漸模糊。
沒有回應。
廚房桌邊有張椅子。費伊一手撐著椅背,慢慢坐下。她沒有看他。一隻白皙的膝蓋稍稍向前移,肩膀綳得很緊。
「你猜得到她在窗外看到了什麼嗎?」
「瑪麗安!」
邁爾斯瞪著他。
穿淡藍色絲質兩件式睡衣的瑪麗安躺在一張破床上,呈半坐姿勢靠在床頭板上。乍看她的臉時,幾乎很難分辨出是她。楱色的眼睛半睜,在光線的照射下,眨也不眨,渙散無神。
「瑪麗安!」
「絕不會這樣繼續下去的,」她說。
頸間有個被吸過血的銳利齒痕。(編者注:此句是邁爾斯想到芮高德教授的話。)
芮高德臉上有種表情讓邁爾斯心臟緊縮。
「我也是。天知道我有多麼感激他!」
他不願去想她。等他從爐台轉身過來,卻看到費伊站在他背後廚房正中央,指尖抵在桌上。
1點4D分。
在此之前,一切都是這麼匆忙緊湊,現在時間反倒停住了。每分鐘都令人難熬。當你急著要快,又快不了。
「是的!不過……」
他不能,他告訴自己,他不能失態拔腳就跑。芮高德教授一臉慘白,菲爾博士雙手緊握住織錦椅扶手。邁爾斯從客廳踱進漆黑一片的會客室,他到通往二樓走廊的樓梯間就開始拔腿奔跑。
「可以讓我來嗎?」那聲音說。
滴答,滴答——牆上的巨鍾在響——滴答,滴答,在寂靜中直響了4次,邁爾斯才回答她。他聽見鍋子里熱水沸騰的聲音。
他走出廚房,沒有看她一眼。從廚房穿過走道,走向盡頭的后樓梯間,瑪麗安的房間就在附近。邁爾斯就著月光上樓,小心翼翼九_九_藏_書端著鍋子。瑪麗安的房門打開約一吋,他幾乎可以從隙縫看到芮高德教授。
她右手抓著一柄。32口徑的左輪手槍,邁爾斯往右方看,發現瑪麗安面對的那排窗戶玻璃上有一個彈孔。
「怎麼回事?」
費伊好像想挪動膝蓋。
「從醫學的角度而言。是死於驚恐。心臟失去把血液送到腦部的力量。血液淤塞在下腹部的大靜脈里。你有沒有注意到她面無血色、出汗,和肌肉鬆弛?」
他對費伊臉上明顯帶有恨意的表情感到意外。
滾燙的水潑出鍋緣。費伊背靠桌子站著,身體抵在桌子上。她拋開所有的矜持和羞怯,變得坦率但高貴,她深呼吸。
芮高德教授如貓般輕巧地繞到床的另外一側,拉起瑪麗安軟綿綿的左腕。她整個身體看似沒有生氣,像泄了氣般柔軟無力。他小心翼翼用手壓著她的左胸,向上推移到心臟部位。芮高德教授臉上一陣抽搐。再沒有任何一絲嘲諷的神情,他流露出深沉真切的哀痛。
這個房間里有兩排窗戶,一排朝東,窗帘緊閉,正對邁爾斯目前所站的門口。另一排則面南,朝著房子後方,月光由此照進屋內。瑪麗安躺在床上——或說半躺在床上,肩膀拱起——臉面朝房間最盡頭的南向窗。
「怎麼樣,年輕人?」他客氣地說,「繼續發表你有趣的高論吧!你妹妹愛開玩笑,真的太好笑了,當她想到……」他很難維持原本的聲調。粗啞的聲音在一瞥菲爾博士之後不禁顫抖起來。「親愛的博士,你現在想的跟我一樣嗎?」
邁爾斯這時沒有看她的眼睛。他不敢。否則他完全無法抗拒想將她擁入懷裡的衝動。哈利·布魯克曾經這麼做,年輕的哈利已歿。她曾投靠又離開過多少個像這樣平靜的家庭?
瑪麗安右手邊有個床頭桌,抽屜半開。左輪手槍之前似乎是放在裏面的。在這張小桌子下——邁爾斯在尚未回神的狀態中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擺著瑪麗安的油燈,已經滅了很久。旁邊則是一小瓶一盎司的法國香水,瓶身貼著金紅相間的標籤。
「芮高德教授!她……」
一種讓他極度不安的希望湧現,甚至更強——男人都不會這麼說,除非他們有所期待——邁爾斯往後退。月光移位,從背後的走廊照進來。他知道是為什麼。
「不過我還不敢肯定read.99csw•com是否會持續好轉。你打電話給大夫了嗎?」
「驚嚇過度。你是說……」
「是的。可不可以麻煩你站旁邊一點?」
樓下的客廳里一片漆黑,僅有皎潔的月光。邁爾斯在電話前摸索口袋裡的打火機,找到瑪麗安帶來的電話簿,旁邊則是兩本倫敦的電話簿。他按下卡南4321.他從來沒見過蓋爾斐司大夫,甚至他叔叔還在世的時候也沒有,電話那頭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邁爾斯也回答得相當簡沽明了。
邁爾斯的一分鐘,實際上可能只有15秒,他在一隻精緻的兩件式皮盒中找到注射針筒。
「天哪!」他大聲叫嚷,發自內心的呼喊加上戲劇化的手勢,「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
他面對走廊,瑪麗安房門是盡頭左側的最後一扇門。邁爾斯再度奔跑。他耽擱一會兒,去拿另一盞擱在走廊散熱器上的圓柱玻璃燈罩油燈。耐心摸索轉動燈芯想把光線弄亮一點,結果發現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發抖。他轉動房門門把,推開門,高舉油燈。
「很遺憾,」他說,「這位女士死了。」
「哦?」
「瑪麗安!」他高呼。
芮高德教授把從客廳帶上來的油燈擱在這張小桌上。
菲爾博士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抽著他的海泡石大煙斗。煙鬥口的紅光忽隱忽現,映在眼鏡鏡片上。煙霧如鬼魅般裊裊飄出窗外。
芮高德教授急促而含糊地說:「在某些情況下會感覺不到脈搏,就算你的手放在心臟部位,可能也感覺不到心跳,」他停頓了一下,「雖然希望也許不大,但是有這種可能。最近的醫生離這裡有多遠?」
「沒有!」
教授接過鍋子,放在地上。當著邁爾斯的面把門關上。
芮高德教授聳聳肩。
「很好,把水壺給我。不不不!」芮高德教授說,開始忙起來。「你不要進來。從驚嚇中蘇醒的樣子不怎麼好看,還有,你在這裏只會妨礙我做事。出去等著,直到我叫你為止。」
「大概6哩路。」
「是的。怎麼了?」
藍眼睛蘊含淡淡的光,顏色比白皙皮膚亮;微微緊抿的嘴唇很乾澀。恨意中摻雜著——沒錯!摻雜著極度的痛苦。甚至連他轉身過去時,她仍然無法控制,無法平息。從她胸部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和抽搐的手指都看得出來。
水開始沸騰。邁爾斯的腦中閃過一個「https://read•99csw.com鹽」字;他差點把加鹽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他衝到廚房成排的櫥櫃前,找到一大紙盒的鹽。芮高德教授說只要「一撮」鹽;但他說要把水加熱,不是煮沸。他把剛才煮沸的水倒一點至另一個小鍋。
瑪麗安在床上,她的頭和肩膀向後斜倚在床頭板。空蕩蕩的房間里,油燈劇烈晃動。
「喔,不是,」菲爾博士說:「一個非常邪惡而冷酷無情的動機,引導兇手……」他沒有再往下說。煙斗又忽暗忽明。「你想我們現在能和費伊小姐聊聊嗎?」
「你知道嗎?」菲爾博十說,將嘴邊煙斗移開,「我喜歡這傢伙。」
「可以!但是這段時間里……」
「你——相信我今晚告訴你的事嗎?你相信嗎?」
「不用!站在那裡就好!」
「沒事了,沒事了!她總算有反應了。她開始呼吸,我想她的脈搏漸漸變強了。」
「嗯哼。是的,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拜託,請告訴我!」
芮高德教授首先發難,猛跺腳,一臉終究隱藏不住的嘲諷,直盯著邁爾斯。
「我正要企——」芮高德教授第一次英文發音不標準,「——看看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慢?」
「當我把費伊·瑟彤對塔樓命案的說法轉述給你聽的時候,你曾露出一兩次嚇人的神情。恐怖嗎?我不知道!類似吧。」
「兇手殺人的動機?」
他不願去想此時睡在一樓離他不到20呎的費伊·瑟彤。
「驚嚇過度。」
「瑪麗安不知看到窗外有什麼東西,因為受驚而開槍射擊。」
「我親愛的漢蒙德,」菲爾博士鼓著腮幫子,邊噴著煙邊有點激烈地搖頭說,「這會兒我真的一頭霧水。這就是我沮喪的原因。在這個事件發生以前,」他朝房門點點頭,「在這件事擾亂我的推論以前,我相信我不只看到荷渥·布魯克命案的一線曙光……」
邁爾斯抬起腳。
「你是說芮高德教授嗎?」
「我妹妹現在不知道是生是死。」
費伊輕聲說:「芮高德教授在這裏,對吧?」
樓梯盡頭通往一條狹長的走廊,夾道兩側的房門在一盞夜燈的微黃光線中看起來都十分安靜。
「拿到樓下去,用煮沸的滾水消毒,」他的幫手催促他,「另外裝一些熱水,加一撮鹽,然後一起帶上樓來。但當務之急是打電話給醫生。我還要進行其他的急救措施。快,快,快!」
「看到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