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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你不也這麼想嗎?」齊特林先生笑道。
「福斯特先生!」他清清嗓子說道。
「羅傑·波雷。」H.M.回答。
喬納森·赫伯特幾欲虛脫,本能地伸手去護住達芙妮。
「您說呢,福斯特先生?」倫維克中校催促。
丹尼斯唯恐霍瑞斯·齊特林會一頭扎進這幾人中間,所幸齊特林先生不知是出於基本的禮貌還是想先喝上一杯,只見他徑直奔向吧台,樂顛顛和理査德·伯克萊牧師寒暄兩句,然後點了兩杯威士忌。
如果達芙妮或她父親這時來這兒,爬進車裡的話……
「今晚還有誰一起,倫維克?」
「韋斯小姐透露了一些情況,」他沖貝莉爾點點頭,「注意!那也不能改變什麼。」隨後他溫柔地看看達芙妮,狀似乞求,又回頭過來,「但也許……」他微微做了個手勢,沒把話說完。
「噢,對,我心裏都有數。」
「沒錯!」
抱歉,老夥計,我再也等不及了。我自己去解決問題。布魯斯。
「米爾德里德·萊昂絲?」
「布魯斯·蘭瑟姆毫不費力地猜到劇本的作者就住在艾德布里奇——或者那附近,」H.M.說,「他是對的,波雷就在此地。我發瘋了,該死,我要瘋了!我有個朋友,那個叫做馬斯特司總探長的小人,他也發瘋了。」
藉著吸煙室的燈光,丹尼斯認出了來人那又高又胖的身形,還有如魚骨般光滑的禿頭上那碩果僅存的幾綹棕發,以及那張微紅的臉龐上老也合不攏的大嘴、好管閑事的藍眼睛。
幾秒鐘后他就知道了。
「該不會是誰?」
「那麼這也不是有意要羞辱誰誰誰,」達芙妮肘部支在桌上,大眼睛撲閃撲閃,「初衷完全是出於善意的,那就大不一樣了啊!」
在眾人未及反應過來之前,他便火速衝上樓去。
「達芙妮,我的老天!」他父親的雙拳牢牢按住桌面。
「福斯特先生,」倫維克中校朗聲說道,「我來為您介紹霍瑞斯·齊特林先生,」他停了停,「這位是埃格頓先生的朋友福斯特先生。」
他的大半張臉都被深棕色鬍鬚遮蓋,只露出兩眼和額頭。只見他額角青筋畢露,胸口起伏不定,不停扭動著外套上的一粒紐扣。
「我們都亂成一團了,老兄。」赫伯特先生嘆道。
齊特林先生瞪著他:「沒有殺人犯?」
「親愛的朋友!」他脫口而出,然後忙不迭上前和丹尼斯握手,那熱絡勁兒給人感覺接下來少不得就要來個熊抱了,「親愛的朋友!你無論如何都得進來和我喝一杯。真的!走吧,一定要來!」
赫伯特先生仍舊臭著張臉,怒氣未消。但想來是因為冤枉了某人,他眼中卻也盛滿疑惑困擾之色,坐得筆直,雙掌按著桌面。
他記得在布魯斯的寫字檯抽屜里,那張包裝紙和那幾頁重要的手稿躺在一起。這無疑有力地證明了布魯斯說的是真話。
「住宿?」
休息廳里暖意融融。爐火雀躍歡騰,吸煙室那頭撞球相擊清脆作響,球台邊也是笑語不斷。倫維克中校在櫃檯後面刷刷刷翻閱賬簿。
「一個叫做米爾德里德·萊昂絲的女人,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警方並不懷疑布魯斯。他們從沒懷疑過布魯斯。那些都是貝莉爾杞人憂天罷了。但如果布魯斯把他那大偵探的角色演得太過頭,將米爾德里德·萊昂絲的屍體帶出旅館、藏到天知道什麼鬼地方的話,他們https://read.99csw.com倆可就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少說也得是個從犯。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趕緊告訴布魯斯!他要做的就是……
完了,全完了。死定了。而警方……
海面上倒映的褶皺月光,只有兩扇窗子亮著燈、被白色防水板包裹的旅館,自己手裡正扯著一張破毯子往死人僵直的腿上蓋——這一切不知怎麼就這樣湊到了一起。
(纏住他!纏著他們所有人,至少要爭取到那麼幾分鐘,上樓到布魯斯的房間然後再下來!)
倫維克中校深深吸了口氣,「我來找您首先是關於您住宿的問題。」
這從天而降的及時雨,令丹尼斯·福斯特不由得大大寬下心來。H.M.的眼鏡耷拉在大鼻子上,滿臉無法形容的殺氣,身上還是那件粗花呢燈籠褲,左胳膊下夾著那頂可憐的軟帽。他拉開一張藤椅一屁股坐了進去,震得地面都有點發顫。
「若不介意條件簡陋的話,我打算安排您住在我的辦公室里。不過,」倫維克中校輕輕打個手勢,「我主要不是想說這個,」他略頓了頓,「喬納森·赫伯特先生在休息庁里,他想馬上見您。」
「太出乎意料了!」
「我進去見赫伯特先生吧。」丹尼斯說。
「承蒙您看得起,自是當然。」
然後除了其他車輛陸續來到,就再沒其他動靜。
「那然後呢?」她追問。
「我說,孩子,」一個新的聲音插了進來,「你不介意我來回答吧?」
「布魯斯!」他大喊。
貝莉爾·韋斯站起身來。
一切彷彿都戛然而止,吸煙室那頭撞球聲也停住了,爐火也安安靜靜一聲不吭。吧台邊,齊特林先生的酒杯剛送到唇邊就僵在那裡,眼皮抬得老高。牧師先生則凝固在一個祈禱的姿勢上。就連櫃檯后一直在翻閱賬簿的倫維克中校也停下手來,但並未抬頭。
「你說得對,赫伯特小姐。」
吸煙室里那掛鐘的鍍金指針,此刻催眠般指在六點十分。赫伯特先生早晚都會堅持要回家去的,如果布魯斯和丹尼斯在那之前走不了的話……
「你不知道我也在這兒嗎?嘿?」
「千真萬確,孩子。」
「但他根本什麼也沒告訴我們!」達芙妮爭辯,一手搭在貝莉爾胳膊上,那神態可愛又天真,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只是——暗示了一下,就那樣而已!他僅僅是暗示還有某些連你都不知道的秘密!究竟他為什麼不把事情說清楚呢?」
「對。喔,對對!當然了!」丹尼斯大嗓門裡的熱情多少有些過頭,他只覺得對方投來的目光異常犀利。
「梅利維爾!」喬納森·赫伯特驚呼。丹尼斯記起H.M.說過他和赫伯特先生已經認識了。「梅利維爾!我還不知道……」
他頭一次發現布魯斯那台攜帶型打字機的蓋子掀開了,滾筒上那張紙搖曳不停很是醒目。瞥見抬頭的「丹尼斯」三字,他慌忙上前細看:
然後,小心地照應著達芙妮的情緒,赫伯特先生緩緩繼續說道:
他得到的回答是遠遠傳來的發動機作響,彷彿是一個金屬巨人磨牙霍霍那樣,雖微弱卻刺耳,戳得人筋骨發麻。一輛轎車正掛上最低擋飛馳而去。
「布魯斯是無辜的吧,爵士?而且你對他的行動一清二楚?」
一束車燈的光線冷不丁射進丹尼斯眼中,隨即一輛小巧的希爾曼轎車開進院子,跌跌https://read.99csw.com撞撞才停穩了。車門開處,下來一位沒戴帽子的大塊頭,樂呵呵朝倫維克打了個招呼,興沖沖朝這邊走來。
「可布魯斯怎麼不說出來呢?」達芙妮問。
「在艾德布里奇?」他清清哦子,「真夠可怕的!這真是……那兇手該不會是……」
是那個穿白上衣的吧台男招待,他慌忙把杯子扶了起來。其他人都一動不動,只有吸煙室那邊還源源不斷地傳來擊球聲和談笑聲。
「羅傑·波雷那瘋子就住在艾德布里奇!而蘭瑟姆先生是來誘他上鉤的。」
「等一下,」喬納森·赫伯特一眼瞧見丹尼斯,連忙打岔。
「我們並未發現她的屍體。但波雷對毀屍滅跡自有一套。一旦發現屍體在誰手中,那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哦。」
「為什麼這麼著急?」
「請原諒我如此固執,福斯特先生,」他補充,「但您可否進來見見我們的朋友赫伯特?不然我讓他出來見您如何?」
丹尼斯的心頓時凍住了。
這時他們終於捕捉到H.M.話音中那一股暗流。
「我說了,『閉嘴』,」他自顧自說下去,「因為你我的擔憂可以休矣。我可不是大嘴巴,無權多管閑事。但布魯斯·埃格頓並非波雷。根本沒有什麼殺人犯。」
「他試過要告訴你的,親愛的,」貝莉爾緊繃著一張慘白的瞼,每迸出一個詞都像在自戕,「他試著要向你解釋,可你不想聽。」
「此話怎講?」
這整件事好像一個巨大的陰謀一樣,處處磕磕絆絆,簡直是命中注定要逼得他無路可走。丹尼斯一時氣上心來,甩開了倫維克中校的手臂。
「親愛的朋友!」齊特林先生受了傷害般抗議著。
「親愛的,你看不出來嗎?他在扮演角色啊。」
「情況很急啊,」倫維克中校堅持,那強健的右手扯住丹尼斯的袖子。
「這我知道。」倫維克中校說。
丹尼斯腦中暴風驟雨。
「赫伯特先生——」
「和福斯特先生聊聊?」齊特林先生緩緩咀嚼著這句話,「啊,對了!當然!是關於……」
「那您在這裏等一下,」丹尼斯大喊,「等一下子就好!」
「布魯斯告訴我們,」他潤潤嘴唇,「說是他早就知道您來到此地了,而且也和您談過話,果真如此嗎?」
「是的。」(承認這一點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吧台旁站著一位俊朗可親的男子,頭戴軟帽,身上一件深色外套,牧師特有的衣領十分顯眼,面前放游一大杯啤酒。
「沒有殺人犯?」他重複著。「但是,親愛的朋友!證據昭然啊!我們也都同意……」
但在這短暫的凝滯中,丹尼斯感到一股邪氣隱隱在他們周圍遊盪。本不該說出去的秘密走漏了,這很危險,情況可能會失控。片刻過後,靜默便四分五裂,杯子相碰的聲音,鞋子輕叩地板的聲音交錯響起,喬納森·赫伯特再度開言:
當他經過那兩扇亮著燈的窗戶時,丹尼斯瞧見他那兩道濃眉擰成一個略帶困惑和煩惱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但倫維克仍從那絡腮胡里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於是丹尼斯想起來了。
「親愛的倫維克!」那人像是半年未見倫維克中校一樣親熱地招呼,「親愛的倫維克!」
「證據!」赫伯特先生攤開手,「我們可以——說不定——誤判了——我不知道!但蘭瑟姆先生可有什麼憑據來證實這些呢?」
「啊!」read•99csw.com倫維克中校審視著黑沉沉的樓梯,還有樓梯上方黑沉沉的窗戶,「那麼埃格頓先生已經回來了?」
這時丹尼斯才意識到身後的房間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有人打開開關,燈光射到了陽台上。丹尼斯忙轉身兩步跑進房內。
「您無須替我擔心,」達芙妮嫣然一笑,搖了搖頭,眼中和嘴角仍殘餘幾分緊張,「當我見到他的時候,內心深處就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是怎樣的過程,其實和這一切都無關。我只知道……對不起!您剛才說什麼?」
休息廳內突然鴉雀無聲。
「我——呃——想和您談談,」他解釋道。但與此同時,他眉頭一挑,明明白白寫著個問號,目光移向達芙妮的車。
「自己當心,你這該死的蠢貨!」喊聲遙遙可辨。
丹尼斯笑道:「這是赫伯特小姐的車。」他故意說得很大聲。
「埃格頓先生讓我從後座上拿點東西,」丹尼斯又用了布魯斯的那個假名,「但顯然東西不在裏面。」
「布魯斯!」他又大吼一聲。
不會開車、只「懂得幾個基本操作」的布魯斯…… 丹尼斯飛也似的衝到陽台上,只來得及目睹月光下這場逃亡的尾聲。
「多麼羡煞旁人的一對啊!」齊特林先生說,「克拉拉多年前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哦,」他又放低音量,「是和某個暴發戶,名字我也記不得了。達芙妮就是那次婚姻的結晶。不過咱們就不說這個了。不說不說!關鍵是,赫伯特視那女孩如掌上明珠,比親生女兒還親!如果達芙妮……那就太不幸了,如果達芙妮……」
丹尼斯垂著頭,握緊欄杆,漆黑的卧室在身後大張著嘴。腦海里有個聲音說:都見鬼去吧,你已經仁至義盡了。忘了這檔子事吧。可他們忘不了,他們不可能忘掉這團亂麻里的每一個線頭,直到那該死的羅傑·波雷最終被逼到牆角為止。
「然後,」H.M.也加大了嗓門,「這蠢材百密一疏,用來包裹劇本的東西泄露了天機。那薄薄的包裝紙上有一行淺綠色字樣:『古韻茶莊,艾德布里奇』。」
然後他熄滅手電筒,輕輕關上車門,扭上把手,跳下車來。
「只是個惡作劇之類罷了。」倫維克中校猛然轉身,左肩高聳,朝旅館前方走去。當他掠過吸煙室那片燈光時,前額深深的溝痕、鬍鬚間咧出的牙齒都被丹尼斯盡收眼底。然後倫維克突兀地又轉過身來。
丹尼斯狂奔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震蕩,他猛地推開布魯斯起居室的門。
倫維克中校的腳步踏在碎石上,格外清脆。他是從旅館前面繞過來的,由於缺失左臂,左腿的協調性受了點影響,步履略顯蹣跚,左肩顯得比右肩略高了些。
皮靴旅館的休息廳里整潔又舒適,通明燈火多少軟化了頹敗的氣息。幾盞壁燈與天花板上的大吊燈交相輝映,照亮了牆上白色的灰泥與屋頂烏黑的橫樑。吸煙室那一側牆上的壁爐里,火光熊熊,薪柴噼啪作響。吧台的玻璃窗被高高拉上去,一身雪白的男招待站在裏面,手邊一大排花花綠綠的酒瓶。
在那彷彿永無盡頭的幾分鐘里,丹尼斯始終愣愣瞪著這行字,任由身邊的信紙上下翻飛。
「您找我,先生?」
他注意到了這濕熱的屋子裡的許多細節:傾身向前、睜大兩眼聽得入神的達芙妮;靠在櫃檯上的倫維克中校;甚至還有部隊在九九藏書他身邊那黑柱子上刻下的一排字母。而H.M.說的每個詞都撥雲見日,證明了布魯斯的清白。
「我們亂成一團了,」赫伯特先生重複道,原本板得緊緊的一張臉,此時僅剩一片疲累與無奈。他的聲音聽來尤為可憐巴巴,「那傢伙竟是布魯斯·蘭瑟姆。而達芙妮還愛上他了。還有——你剛才說想告訴我們什麼來著?」
「如此說來這——這就不僅僅是一個玩笑了!」達芙妮靜靜地說。
丹尼斯聽到那個聲音時,既沒有方寸大亂,也不曾被罪惡感擊垮,著實令人欽佩。此刻他心底反倒是鋪滿了一層絕望釀就的冷靜。
赫伯特先生又問達芙妮:「你不會和那傢伙私奔吧,親愛的?至少向我保證這一點好不好?」
「赫伯特先生、赫伯特小姐,還有韋斯小姐現在都在休息廳里,」——倫維克退了退,低聲道歉——「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有點太大了。我忍不住偷聽了幾句,真是抱歉。但我們真是蠢到家了。」
H.M.猶豫了一下。
「啊,教區牧師!」齊特林先生傳福音般抬起手,「魅力十足的傢伙!不是我誇口,理査德·伯克萊先生在酒吧里也能和咱們所有人一樣來上一大杯,真的!福斯特先生,你和牧師碰過面了嗎?」
「啊,那你可得會會他,你一定會發現他真是個大好人,只不過,」齊特林先生壓低嗓門,「近來他有些煩心家事。可我們才不會討論那個,真的!親愛的倫維克!還有其他人和咱們一起暢飲嗎?」
「唔……好吧,」H.M.略含歉意地說,「我一直秘而不宣。現在我住在艾德布里奇的金雞旅館。」
大眼鏡後面那對銳利的小眼睛鎖定在他身上。
「情況好像很急。」倫維克中校說。
「H.M.!」丹尼斯突然懇求道,「聽我說!」
兩個女孩正在小桌旁聊得起勁,雖然聲音很低,但丹尼斯豎起耳朵儘可能地捕捉每句話。
通往卧室的門、還有裏面那扇通往牆外樓梯的門都大開著,冷風長驅直入灌進藍灰色的房間,吹得《紐約客》、《廣播時報》的紙頁嘩嘩翻動。寫字檯上的信紙也橫七豎八,如同丹尼斯的心智一樣亂象紛紛。
「發瘋?」貝莉爾驚問,「為什麼?」
「波雷自負之下,將自己的行兇經歷寫成劇本寄給布魯斯·蘭瑟姆,」H.M.說,「當然,他並未自稱是作者。而且以他的狡詐,自然是要確保其間沒有能讓他人追査到自已身上的內容。於是他署以假名,地址也是編造的,就寄到了倫敦。」
「嗯哼。她是來此地辨認波雷的。但此女也絕非泛泛,她事先致信本地警方,聲稱如果到今天下午五點為止她還沒有給他們打電話,那他們就得防備事有不測了。」H.M.停了停,「馬斯特司和我剛去過艾德布里奇警局。」
「我答應。」
「閉嘴。」倫維克中校的聲音刺破月光下這一幕近乎不真實的景象。
「扮演角色?」
這簡直像從小寶寶手裡搶走心愛的玩具一樣。藉著吸煙室透出來的光線,丹尼斯看見他嘴角耷拉下來,一臉沮喪。
「可我不能……!」
「呃——對不起,您是想在這裏過夜嗎?」
「怎麼了,孩子?」
「唔,你看,」H.M.答道,「我們認為他已經再次出手行兇了。」
齊特林先生的黏糊勁兒著實和粘蠅紙有一拼,他這一出現頓時讓人根本無法脫身。
「喂九-九-藏-書!別扯我的領子!我見過——」
「教區牧師也在……」
丹尼斯三步並作兩步奔上樓梯,趕到布魯斯房門口,只覺得頭腦第一次如此清醒。此前居然一時糊塗到勉強答應幫著「處理」那具屍體,想來多少也有被布魯斯一番說辭繞暈的緣故。但一想到他們險些鑄成大錯,還是不免冷汗淋漓。
屋子那頭有人打翻了酒杯。
倫維克中校就當沒聽見這話。
「還沒,我……」
「這是真的嗎,福斯特先生?」
齊特林先生瞪大了眼。
倫維克中校在前引路,那弓起的肩膀與僵直的左腿令他走路的姿勢有些變形,站著的時候是看不出來的。丹尼斯緊隨其後,而齊特林先生還扯著他的袖子喋喋不休,說什麼倫維克中校之所以緊張兮兮是因為他曾經「與一名殺人犯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但丹尼斯一點也沒聽進去,一心只想著貝莉爾織了怎樣的網才把達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粘住這許久,她都對他們說了什麼呢?
「算了算了!死者是誰?」
起居室門口站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嘴裏叼著根黑雪茄。
「什麼事?」他喊。
「那男人不是殺人犯,」丹尼斯驚見倫維克中校前額上湧出汗珠,「他是布魯斯·蘭瑟姆,那個著名演員。他……」
「福斯特先生,您能否以名譽起誓,保證您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啊?」
達芙妮的福特V.8駕駛座上依稀可見布魯斯的身影。車子繞過那根燈桿,與另一輛剛開進院子、還未停穩的轎車擦身而過。福特V.8的前燈頻頻眨眼,歪歪扭扭地爬上主路,正了正姿勢,然後又是一聲尖嘯,想來是布魯斯試著將車速打到第二擋,隨即就步履蹣跚地往南而去,正是遠離艾德布里奇的方向。
布魯斯哪去了?他琢磨著。毫無疑問,一定在樓上黑漆漆的卧室里,咬著指甲咒罵不休。總之,他和布魯斯沒可能在別人面前公然爬上達芙妮的車子,二話不說揚長而去。另一邊呢,貝莉爾也不可能永遠把達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絆在休息廳里。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優哉游哉從前門踱了進來。
「我說,孩子,」H.M.將雪茄拿下來,「你把這兒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訴我,不是更好嗎?」
「你是不是想說,」——倫維克又恢復了和善——「如果達芙妮愛上了錯誤的人?」
「很好!」赫伯特先生看著丹尼斯,灰發在壁燈下閃亮,「我們的——我們樓上這位精明的朋友是名演員布魯斯·蘭瑟姆,非常好!我接受。但韋斯小姐則說得更多。」
這也許是丹尼斯過於緊張導致的幻覺。按說赫伯特先生柔和的語調不太可能散播到屋子裡每一個角落。
「告訴我,親愛的朋友,」他對丹尼斯嘀咕,「你見過赫伯特一家嗎?」
「可是……!」
貝莉爾按著喉嚨:「布魯斯演過太多次大偵探了,所以走火入魔,竟開始幻想把舞台技巧運用到生活當中。他扮演的是那種直到最後關頭才揭開真相的大偵探嘛!這就是他為什麼不說出……不說出……」
達芙妮、赫伯特先生以及貝莉爾·韋斯就圍坐在右側一張小桌周圍的藤椅里。
「喬納森·赫伯特在休息廳里,」倫維克上校還是一絲不苟地答道,「他特別想和福斯特先生聊聊。」
「你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嗎?」
他無須大聲說出這個名字,便又一次在整間屋子裡造成觸電般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