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太荒謬了!」達芙妮笑了起來,「我想,我父親心裏還是認定布魯斯就是羅傑·波雷。太荒謬了!」她猶豫了片刻,「您說呢?」
(「大勢去矣!」丹尼斯暗想。)
「這三個地方我唯一能想到的共同點,就是三地都有豪華的高爾夫球場。該死,波雷在鄧納姆的小屋不就名叫『球道風景』嗎?我就覺得不對勁。」
「親愛的朋友,」齊特林先生抓著同伴的手臂,「一定得你先來!」
心緒起伏之下,達芙妮那種羞澀,或者算是布魯斯會稱之為刻意內斂的情感,都通通拋諸腦後了,丹尼斯也一樣。雖然她也認識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但卻徑直奔向丹尼斯,本能地伸出雙手,丹尼斯不由得緊緊握住這兩手中那毫無保留的信任。
「不!」丹尼斯驚呼。
這天里H.M.第二次刷白了臉。這對於從來都口不擇言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而言真是極其罕見。而且丹尼斯如果知道箇中原因的話,只怕更要冷得入骨幾分。H.M.站在原地,一手夾著雪茄,一手握著那疊手稿,臉色陰晴變幻。稍後,他將煙頭扔進壁爐,又把手稿塞回抽屜,砰地關上。
「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孩子,或多或少看在眼裡。怎麼?」
「不錯!不行嗎?」
H.M.看起來有點苦惱。
理查德·伯克萊是那種極討人喜歡的熱心腸牧師,甚至人們都頌揚他可親得竟不像一名教區牧師。他的臉龐帥氣而光滑,下頜的線條剛健有力,淺金色髮鬢和和氣氣地貼在太陽穴旁。丹尼斯沒法不對此人心生好感。牧師的笑容和眼神都一樣坦誠真摯,但卻掩不住其間深深的憂慮。
「逮住他了,」H.M.說,「老天有眼,我想咱們終於能對付他了!」
「我那個蘇格蘭人呢?」他吼道,「我那個蘇格蘭人到哪裡去了?」
「情況就是如此。」
「如果我來編劇,」齊特林說,「一定要寫成四幕結構的英雄史詩,就像十九世紀丁尼生為埃爾文創作的名篇那樣。可現在藝術已死,」齊特林聲音有點發緊,「死了!都死了!死絕了!」
貝莉爾畏畏縮縮地照辦了。
「你——啊——應該留意到他只有一條手臂吧?」
「嗯,爵士?」他催促著。
「反正我先告訴你了。」H.M.說。
然後他沖向電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用眼神求助於H.M.,但H.M.無動於衷。
「親愛的朋友!」齊特林先生連忙說,「你先說吧!」
他們走進起居室,丹尼斯把門關上。信紙撒了一地,像一群四散覓食的母雞。布魯斯丟下的睡袍搭在沙發一角,一隻口袋裡還伸出那條沾滿沙礫的手帕來。
「您知道,爵士,」他忍不住說,「都是誤會惹的禍!」
「您說什麼?」
「那時我才發現您正藉著報紙的掩護偷偷緊盯著我們,」牧師微微一笑,「如同步步逼近鄧西嫩的勃南森林―般,於是引起了我的關注。
「深表同意。」
「說起來那也很不可思議啊,」牧師答道。
「嗯哼,我們沒意見。」H.M.說。
然後丹尼斯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訴了H.M.。
「馬斯特司隨時可能過來,」H.M.苦著臉,「你看,小姑娘,你最好下樓去讓你老爹撤回報案,要不然……」
「不錯,」H.M.有力地點頭,「我之所以沒告訴那笨蛋這案子中間究竟有何奧妙,剛才說的原因是其一。其二九*九*藏*書嘛……」
「好吧!好吧!對不起!」
他那副模樣像是在翹首巴望唐納德·費格斯·麥克費格斯先生會從壁爐里或窗子外面憑空現身。但在某種意義上,這召喚術居然還真的挺炅驗。那位泰然自若但眼神嚴厲、一副檢察官氣派的麥克費格斯先生,就像之前他消失在樹後面那樣迅捷而冷靜地推開了房門。
H.M.聚精會神、凶相畢露地盯著的,只不過是布魯斯·蘭瑟姆那件懶洋洋躺在沙發扶手上的藍色絲質睡袍而已。
「這又一個女人,」H.M.說,「極可能就是達芙妮·赫伯特。」
「那是半個月以前,在艾德布里奇金雞旅館的大廳里,您坐在一個角落,用報紙擋著臉,而我們一大群人在一旁討論著——那同樣的話題。」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門又開了,達芙妮應聲而入。
不早不晚,偏偏在這時有人敲了敲通往走廊的房門。霍瑞斯·齊特林先生走了進來,他身後緊跟著那位英俊的牧師,手中捏著帽子。
「你知道嗎,」貝莉爾目送著達芙妮的背影,「我正開始發現這姑娘的確散發著某種性感的魅力。從談吐間就可聽出,她雖稱不上一顆馥郁濃烈的太妃糖,但著實蠻性感的。」
「但您為什麼沒法逮住波雷呢,爵土?如果您知道他是誰的話?」
「有何不可?」H.M.咆哮,「有啥好笑的?」
「我的意思是,」他糾正,「當時我們並沒有造謠中傷什麼的。要是沒記錯的話,齊特林先生說:『報紙上有條消息說布魯斯·蘭瑟姆可能會排一出關於波雷的劇目。』赫伯特看了看報紙說:『可如果他沒有手稿的話不就沒法排戲了嘛。』然後齊特林又說:『唔,都在這兒寫著呢,還有照片,你自己看看。』」
「我也得走了,」牧師眼帘低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我妻子該擔心了。先生們,如果二位在此用餐,絕對不虛此行。倫維克的飯菜非常棒。失陪。」
「對。」
「您不是和他一起破案嗎?」
他們樓底下隱隱約約人聲鼎沸,休息廳和吸煙室里想必高朋滿座。不時有汽車開進停車場,隨即聲音便往前門移去。此時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還有人沒頭沒腦彈起鋼琴。可丹尼斯一個音符也聽不進去。
「坦白地說,確實有這種感覺。」
麥克費格斯先生雖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像乖乖狗一樣照辦了。H.M.摸了半晌自己那禿瓢,才轉身不懷好意地對丹尼斯說:
齊特林笑得太過忘情,不住揉著眼睛。
伯克萊先生緊繃雙肩,這幾個音節像是生生從喉頭擠出來的一樣。
「可您不是說——」
「我們想——」伯克萊先生直接迎上H.M.的目光,「我們想向蘭瑟姆先生致歉。」
他停下來東張西望。
他將帽子按在胸口,微鞠一躬:「想來這位定然就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如果我們不抓住他,不能很快抓住他的話,他接下來的所作所為會比以前還要可怖。而他盯上的下一個受害者……」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H.M.又撿起雪茄,「你們根本沒弄清問題出在哪兒,因此直奔錯誤的方向而去。孩子,你們應該注意的線索是……」
「僅僅是提了提羅傑·波雷,」丹尼斯說,「就把這倆人嚇得魂飛魄散,彷彿招惹到魔鬼一樣!」
「是往昔的舞台啊!」他叫喚著,「是那巨人漫步于大地的年代;是在那些舒適狎昵、精心設計、好讓演員能聆聽觀眾點評的小劇場出現以前的時光;是弗貝斯·羅伯森與馬丁·哈維的輝煌歲月。那才是我心嚮往之的領域。」
「最神奇的莫過於我們中竟沒有一人能認出布魯斯·蘭瑟姆,」伯克萊先生滿懷敬意地深深望了望H.M.,「但我曾見過您,爵士。」
她遲疑地轉過身去,似乎還準備再說點什麼。達芙妮身後,貝莉爾·韋斯出現在走廊里,眼底疲態盡顯。一時間這兩人形成鮮明對照:淺色頭髮深色外衣的read.99csw.com女孩,堅強而純真;深色頭髮綠色外套的女孩,則敏感浪漫、富有想象力。她們擦肩而過時,達芙妮忽然靠過來輕輕在貝莉爾腮上吻了一下。
「噢,孩子!」他沖依然散落在地板上的那幾個髮夾點點頭,「米爾德里德·萊昂絲之前要來見蘭瑟姆。如果她半途被可怕的兇手截住……」
「但願我們沒有——」
「我說得不對么?」
「很抱歉——」
「喔,那就要看你是怎麼定義的了,」H.M.鬱鬱不樂,「十一年來,他總說這事根本無須我插手。好極了!公平起見,當我把掌握的秘密雙手奉上之前,就勞駕他多等片刻得了。估計你也注意到,下午我對馬斯特司說話的時候,每每閃爍其詞,顧左右而言他?」
「啊。」麥克費格斯先生志得意滿地抱起手臂。
H.M.平靜地望著他,點點頭。
H.M.的嘴張得更大了,他那裝飾著金錶鏈的大肚皮如風箱般一起一落。其餘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件絲質睡袍的腰帶末端,穗子鬆鬆垮垮搭在一起,並無異狀。
「到隔壁房間來。」丹尼斯言簡意賅。
他從高爾夫球場相遇后講起,每個事實,每處細節,甚至他腦海中閃過的每次疑問與不協調感,都一股腦兒和盤托出。H.M.在沙發上沉吟不語,吸著雪茄,不時像噴著蒸汽的火車頭那樣短促地吐出一兩口煙,敬畏之色慢慢在他臉上擴散開來。
丹尼斯漫不經心地起身,在房裡來回踱步。但高大的馬斯特司總探長總在眼前晃來晃去,彷彿在警告他玩弄法律的可怕後果。
那些以為蘇格蘭人從來都惜言如金的傢伙真該來好好聽聽,丹尼斯心想。麥克費格斯先生一時興起,洋洋洒洒高談闊論起來,不時夾雜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令整堂課聽來如醫學論文般佶屈聱牙。
然後,丹尼斯的直覺告訴他,H.M.表面上怒氣沖沖,實則暗自欣喜。H.M.一定有所發現,慢慢逼近目標,而且準備出手突襲了,他吸著雪茄那樣子委實有種惡魔般的奇特魅力。
「重不重要?」H.M.瞪著他,「喔,去他娘的!」
H.M.被打敗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我老練著呢,」只見H.M.鼓起胸膛,擺出一副冷漠而威嚴的派頭,若愛德華七世國王需要畫像的話,想必從他這做派中能得到不少啟發,「如果想瞞著警察玩點花樣的話,我可是最合適的人選。」他臉頰一抽搐,既搞笑又帶了幾許殘忍,隨即聲調又為之一變:
「坐到那裡去。」H.M.兇巴巴地指指長沙發。
齊特林掏出手帕擦擦鼻子,而H.M.夾著已經熄滅的雪茄,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明白了,孩子,」他對齊特林說,「看來你異常醉心於撰寫劇本啊。」
「而且說來說去,您又是怎麼知道羅傑·波雷真的就在這裏呢?是不是因為布魯斯在劇本的問題上取得了您的信任?」
「正是本人。孩子,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
「你說的該不會是把屍體埋掉吧?」
「他——他是不是借走了我的車?」
「聽著,孩子!」H.M.抬起手,語氣嚴肅而坦誠,「我已經知道X女士究竟出了什麼事,就是波雷的第四任妻子,在托基失蹤的那個女人。我也知道她是如何消失的。但另外三個呢?」他扯開嗓門大吼,「真該死,另外三個到底怎麼搞的?」
「死了,」H.M.說,「和米爾德里德·萊昂絲一樣都死了。」
「謀殺這種事開不得玩笑,我以後會記住的。」
「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律師的周末時間都花在打高爾夫球和討好富豪客戶們上面呢!」H.M.絕望地說,「這就不妙了,一點也不妙!除非……」
丹尼斯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像對聾子講話那樣朗聲說道:「您也知道,我不是馬斯特司,」他指出,「我從來沒打算給您添麻煩,而且我也堅信您的建議任何時候都是最佳參考。問題是,貝莉爾、布魯斯還有我,更不要說赫伯特一家,都已經幾乎六神無主了。」
「這笨蛋!和自殺沒啥兩樣!」
「我可沒這麼說,孩子,」H.M.疲憊不堪地反駁,「你們的心思太過透明,要是我這會兒把全部真相都抖出來,只怕免不了走漏風聲、打草驚蛇。但我也說過,是時候亮幾張底牌出來了。因為,該死的,」——他揮舞著拳頭——「你們沒準能幫上忙。」
「也許吧,但又有什麼區別呢?箭在弦上,九-九-藏-書不得不發。波雷已經出手行兇,除非H.M.馬上能靈光一閃……」
「可他要把屍體弄到哪裡去?」
樓下的吸煙室里,鋼琴正引吭高歌,不少人也跟著用腳打起拍子,大聲唱起《啤酒桶波爾卡》,轟鳴貫耳。這歌聲如鉛筆劃過石板的吱吱聲那樣抓撓著神經,令人好不心煩。但唐納德·麥克費格斯卻樂在其中。
「呸!」麥克費格斯先生說。
「我有時也這麼揣測。」
「那條手臂可不是在服役時丟掉的。不。他是在塞得港被一個喝醉的葡萄牙人用斧子砍成重傷的。」齊特林先生做了個劈斬的手勢,「那以後他時不時被噩夢中的兇手驚醒。只怕倫維克也有點神經過敏咯。他的愛好是乘帆船航海。他……」
「就會有麻煩?」
當H.M.又一次揮起拳頭時,麥克費格斯先生卻史無前例地笑出聲來,但丹尼斯倒不怎麼意外。
這問題未免太過出人意表,完全不著邊際,丹尼斯一時沒回過神來。
「我是問,你打高爾夫球嗎?」
齊特林開懷大笑:「如果您指的是那本我總隨身攜帶、還經常借給朋友們的小書……」
「親愛的朋友!」齊特林的眼神朦朧而和藹,「親愛的朋友呀!」
「這兒發生的一切?我不明白。」
「哦?」H.M.問,眼睛卻盯在布魯斯的寫字檯上。
「嘿,孩子,有事嗎?」
齊特林突然閉口不言,一手捂住他那肉嘟嘟的喉頭,好像剛剛意識到自己過於喋喋不休了。那緋紅的臉色、渙散的眼神,甚至只稀稀拉拉攏翁幾綹頭髮的禿頂,都說明他酒興正熾。
「我?」H.M.猛然扭過頭,從嘴裏拔出雪茄,「我?告訴馬斯特司?噢,孩子!我對那姦猾之徒可是守口如瓶吶。」
這「一會兒」可真是好一會兒,當有人腦中已有主意,嘴上卻一言不發,只光喘著粗氣時,這點時間足以將其他人全部逼瘋。H.M.像只熊瞎子那樣跌跌撞撞奔到右側兩扇面西的窗子旁邊,推開窗戶,凝視著月光下的高爾夫球場,深吸了幾口潮濕冰冷的空氣,終於轉過身來。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丹尼斯看得出來,這位大師是輸了個徹徹底底乾乾淨淨。H.M.絕望地站在壁爐邊,垂頭喪氣。
丹尼斯扭過頭,「您的意思是?」
「這是一部分因素。」他承認,「還有其他我自己發現的問題,簡直能震得我禿頭上沒鑽出來的那些頭髮根根倒豎。你看……」
「唔,」H.M.說,「你打高爾夫球嗎?」
「麻煩可就大了。」
「不!不!不!」
然後他轉向麥克費格斯先生:「我以前從沒問過你,孩子,」他神情嚴肅,「實際上,我早就放棄向你諮詢任何問題了。因為你只曉得罵一句『呸!』然後傻愣愣瞅著我,弄得好像我是剛才一盤沙拉里爬出來的什麼玩意兒似的。」
「你到哪兒去了?嘿?」
「不不不,還是你先請。」
H.M.低聲咒罵了幾句。
齊特林那嘶啞的高音與牧師渾厚的中音齊齊煞住。
「H.M.,」他大聲說,「馬斯特司在哪裡?」
「這傢伙腦子有病吧?」
麥克費格斯先生娓娓道來。
丹尼斯·福斯特這位一向冷靜的年輕人此刻恨不得掀起打字機往這倆人身上砸過去。然而貿貿然闖進來的齊特林先生並無窘迫之意,他幾杯威士忌下肚后,緋紅的臉色有增無減,眼神恍惚,更顯熱絡。他和牧師兩人同時開口:
突然,H.M.的視線移到還插在布魯斯那打字機滾簡里的那張紙上,定住了好幾秒鐘,才又收回來。緊接著,H.M.背過身去,一動不動佇立良久,令丹尼斯暗暗忖度他是否陷入精神恍惚之中。
「為什麼?」
丹尼斯小心翼翼關上陽台門。萬分沮喪之下,他完全豁出去了,但還是免不了抵抗一下:
「而且還有點避重就輕,故作糊塗吧,嘿九_九_藏_書?」
「H.M.正要告訴我們羅傑·波雷的一切。」丹尼斯突兀地說。
「唔,」他承認,「是因為我自己其實也沒多大把握。」
然後貝莉爾話鋒一轉:「上帝啊,親愛的,」她怕冷似的抱緊雙臂,「我簡直成了維蘇威火山爆發時堅守崗位的羅馬士兵。我已經儘可能拖延他們的時間了,千真萬確!但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她掃視著房間,「布魯斯真的把車開走了?」
然後H.M.慢慢從寫字檯上收起那些手稿和包裝紙,變戲法般在手中來回翻閱。另兩人緊張兮兮地看著他,屋裡的溫度似乎又上升了些許。
「對,」他說,「也對,孩子,我想差不多是時候攤幾張底牌了。說實話,沒準你也能幫上點忙。」
「真有你們的!」他咕噥了一句。
「我記得。怎麼啦?」
「嗯?」
「可那還重要嗎?」
「等一下!」H.M.在空中揮舞雙掌,繼而蒙住眼睛,「等一會兒!讓我好好想想!」
「我還在盯著你呢,」他說。
「H.M.!」他輕呼道。
H.M.揮舞雙拳:「喚,孩子!如果我們沒有足夠把握將他定罪,抓住他又有什麼用?托基那案子已經奈何不了他,他心裏清楚得很。」
H.M.左顧右盼,好確保無人竊聽。
「請原諒,我發現蘭瑟姆不在這兒。看來我得再喝一杯,也許一小杯威士忌不錯,提提神……快活似神仙。對,挺好。失陪了。」
「我——我很開心,」達芙妮按了按他的手指作為回應,「我下樓去儘力試試。」
「我打心眼裡欽佩蘭瑟姆的化裝,」他大聲宣布,「對,對,對極了!他對自己的直覺堅信不疑。你想到了埃爾文的生平軼事對不對?我想是在布拉姆·斯托克寫的傳記里提到的吧?『那傢伙是個大騙子!我可告訴你,我演過無數的罪犯!我知道那傢伙就是個假貨!』」
「貝莉爾和我生怕您會相信布魯斯就是羅傑·波雷。我們以為您已經告訴馬斯特司……」
「H.M.!」貝莉爾喊道,「出什麼事了?」
在場諸人中頓時平添一分不祥的氣息,唯有齊特林先生渾然不覺。
「別的就沒什麼了,」他意氣消沉,「馬斯特司只能逮捕那傢伙,以解燃眉之危,幾周過後就不得不放了他——一個徹底自由的人。按麥克費格斯所說……」
「說真的,孩子,要是你以為我會把任何對朋友不利的事情向警方吐露一星半點的話,那說明你真不了解我對馬斯特司那傢伙的感受啊。老天在上,發生了什麼?」
「不過我現在還是有個小小的疑問要請教你,雖不起眼,卻非常重要,性命攸關。孩子,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把屍體藏在高爾夫球場上?或者球場下面?」
丹尼斯只覺得腦門上青筋突突直跳,被好奇心啃噬得不能自已。
「我不知道,」H.M.咕噥著,神經質地摩挲著下巴,「他在那兒犯了個大錯,這次的運氣可不同往日。但這夠不夠呢?夠不夠?依我看不容樂觀。說到達芙妮·赫伯特……」
「出什麼事了?」貝莉爾追問。
「但你們為何要向蘭瑟姆道歉?」
「我不知道!」其實答案一度在丹尼斯頭腦里逗留過,但他左耳進、右耳出,忘得一乾二淨了。「布魯斯只是說,他會把屍體藏在一個即使你看著它的時候也看不見它的地方。」
「布魯斯絕不是羅傑·波雷,」他接著說道,「你也聽到H.M.說的了,這個問題可以不必擔心!」
他解釋說,最不可能藏起一具屍體又不留痕迹的地方,莫過於高爾夫球場。果嶺?想都別想。球道上但凡移動一塊草皮都會被眼尖的管理人員發現。至於長草區,那些草的長度也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但凡動過草皮,無論你怎樣小心地恢複原狀都九*九*藏*書瞞不過去,因為要埋屍體便免不了將草皮挖開。甚至連球場上那些體積頗大的小丘與坑窪也同樣會受到嚴密注意。麥克費格斯先生甚至像朗誦抒情詩一樣讚美道,正因為管理球場的人都長著一雙火眼金睛,才讓場地的一切都盡善盡美。總而言之,想埋進一具屍體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嗯哼,我正是此意。」
「蘭瑟姆不會駕駛卻還冒冒失失開車跑了?他就不怕撞上最近的電線杆子,或者被路遇的頭一個警察給攔下來?」
「把門關上。」H.M.吼道。
「倫維克又怎麼了?」
「唔,孩子,」H.M.異常平靜地說,「我也嚇壞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搖動,如同在藝術的墳墓旁祭奠一般。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丹尼斯安慰著。既然布魯斯已經洗清嫌疑,他這話中也就自然多了幾分溫暖與堅定。達芙妮十指冰涼,他彷彿正源源不斷地將力量從自己的掌心傳遞過去。
「因為我們的……學術討論,險些引發一場悲劇。上帝保佑,幸好我成功攔阻了幾位要來此對他施以暴力的教區居民。」
「嗯?」
「我把你那些球具拿回旅館去了,按說這活兒本不該輪到我代勞。」
他突然停下來,張口結舌,一片沉寂中唯有樓底下的鋼琴還在叮叮噹噹唱個不停。
丹尼斯·福斯特心想,這個男人說話果然分寸拿捏得當,從眼睛里就可看出,他良心上的不安幾乎已經達到對肉體造成傷害的程度了。牧師舔舔嘴唇,依舊將帽子緊緊按在胸前。
他也走了。
「你說我耐不住性子是什麼意思?」H.M.怒吼道,麵皮紫脹,眼珠子幾欲奪眶而出,「我可是以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保持絕對冷靜而聞名的!我……」
然後他幾乎是風馳電掣衝出走廊去了。
「我還蠻欣賞他的,沒錯。但恐怕倫維克就未必了。倫維克覺得他就活該挨上一頓臭揍。可憐啊,可憐的倫維克!」
他像惡龍般吞雲吐霧,緩緩挪到寫字檯旁。幾乎開了一晚上的抽屜還是大張著嘴。H.M.在桌子邊沿掐滅雪茄,小心地將那幾頁劇本手稿連同那來自艾德布里奇某茶葉店的包裝紙一起取出,隨後又同樣小心地把它們放到打字機旁邊。
「沒準兒你可以趁大中午把屍體藏到皮卡迪利區中心去,」他侃侃而談,「我也不反對你把它藏到愛丁堡的王子大街中央。但在高爾夫球場上,你是沒可能不留痕迹地扯開草皮挖個大坑……」
「你指的是羅傑·波雷?」
「那米爾德里德·萊昂絲的謀殺怎麼樣?」
「這麼說也未嘗不可。」
「哦?」H.M.語調一揚,「什麼時候?」
隨即他直截了當拋出問題。
H.M.悶悶不樂地注視他。
H.M.扮了個鬼臉。
「福斯特先生,」——達芙妮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布魯斯呢?」
「波雷徹底瘋了,」H.M.斷然說道,「這次他玩得也實在太過火。該死,我早該預料到的!」
「車不見了,」達芙妮艱難地咽了咽,「布魯斯不會開車,但剛剛進酒吧來的奧迪斯先生說他在停車場入口那裡差點被某個瘋子撞翻,而且他覺得那人就是布魯斯。我父親已經向警方報案說車子被偷了。」
丹尼斯·福斯特對著關上的房門乾瞪眼。
「我一定竭力相助,老天在上,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幹什麼都行。您想問什麼?」
「你也知道,孩子,這裏面可能什麼東西也沒有,說不定只是我異想天開而已,但我翻來覆去地琢磨前三起謀殺,還有那前三個消失的妻子們。如果你對那些資料還有印象的話,三起案件分別發生在克羅布拉、鄧漢姆、斯卡布拉?」
「夠了!」貝莉爾雖還摸不著頭腦,卻也忍無可忍,「我們沒意見!但老天在上,拜託你閉嘴!」
「但更不同尋常的是,」他稍稍有些泄氣,「齊特林的愛好就是研究話劇……」
「哦?」
「不怎麼打。戰爭之前好久還玩過一陣,但水平不行。不過我可不像您那麼耐不住性子。」
「誰才是羅傑·波雷,爵士?還有他是如何處置那些女人的屍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