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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好好看看,福斯特先生,」倫維克悒悒不樂,「然後再安慰我這情況還不致太無法容忍。」
原來那艘戰艦隻是一個紀念納爾遜將軍的碩大模型,就擺在他權當床鋪和衣而卧的這張沙發正對面的架子上;而那粉紅色的海洋則是黎明熹微的曙光,從直面北海的那兩扇窗子傾瀉進來,漾滿了這小小的長方形房間。屋內四壁都陳設著架子,架上儘是各種各樣的艦船模型。
「霍瑞斯·齊特林?」貝莉爾驚呼,「他可太讓人吃驚了。」
她十指交叉,聲音里飽含欣喜與興奮。隨後這間小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門閂輕輕一響,劃過旅館里的安寧靜默。
「真抱歉吵醒你,丹尼斯。我也是沒辦法。」
「我了解。」
貝莉爾的口氣如同在祈禱一樣。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收不住了。
「本來我已經心灰意冷了,但這個早晨改變了一切。我——我得從你房間出去了,親愛的,免得皮靴旅館又有人說閑話,」貝莉爾眼皮紅腫,勉強笑笑說,「只想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事,任何任何事——我都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他條件反射式地驀然驚起,生生將自己從夢境中硬拽出來。
一種無法言喻的憐惜與關愛之情攫住了丹尼斯的心。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扶住貝莉爾的肩膀,默默看著她一邊哭啊哭啊,一邊還拚命要忍著不爭氣的眼淚,以致全身上下都顫抖不停。
倫維克上校在腹部做了個揉搓的手勢,「那經歷是不是一直困擾著你?」
丹尼斯只覺得如鯁在喉。
彷彿眼前是一塊扭曲的鏡面,他看到他們眼巴巴地等待布魯斯·蘭瑟姆,但布魯斯一直杳無音信。他又看到他們在皮靴旅館嘈雜而擁擠的餐廳里吃晚飯。這一切在浪尖上隨波涌動,而戰艦上的炮台也已蓄勢待發……
灰色窗帘突然隨風飛起,他們這才發現通往走廊的房門被推開了。喬納森·赫伯特挽著他妻子克拉拉·赫伯特的胳膊,幾步走進屋裡,口中還念念有詞,好像是在祈禱。
「我——我不知道,」貝莉爾無助地說,「請務必無視我今天的胡言亂語。我很開心,你知道么,我開心極了,所以就語無倫次。布魯斯……」
一想到黎明時分狂笑不止的布魯斯,這全新的棘手難題就令他完全清醒過來。至於達芙妮·赫伯特的事只能盡量提醒自己別再瞎琢磨。可當腦袋觸到枕頭后,無邊的倦意便捲土重來,僅僅兩分鐘,丹尼斯便又潛入夢鄉。
「他——他又走了。」
「而且說句公道話,那姑娘其實也從沒真正愛上他,她自己也知道。她純粹是著迷於一個談吐不俗的神秘陌生人而已。他倆都不是認真的,你看不出來嗎?」
「驅逐艦,呃?部隊里最苦的行當。喜歡嗎?」
「真的很抱歉!」貝莉爾迸出一句。
「真的嗎?天哪!在什麼地方?」
「噢,親愛的!」貝莉爾好言寬慰,雖然眼中的幻夢還沒讓她完全降落到塵世中read.99csw.com來,「手稿!」
「可他別的什麼都沒提嗎,貝莉爾?」
「憑良心說,真是這樣嗎?」
「此話怎講?」
「我也一樣。」丹尼斯承認。
一隻手搖晃著他的肩膀,丹尼斯驚醒過來。
「那是當然了,說不定有人還會縱火燒了旅館呢,」倫維克中校大為不悅,強忍怒氣,「沒準會更糟!還真沒說錯!」
「我們衷心希望,」他說,「諸位或許可以幫我們一個小忙。」
有人在喊丹尼斯的名字,凌厲而富有威嚴。
「齊特林不打緊,福斯特先生,他只是老了,而且又笨、又孤單。誰能摸清一個孤獨之人的內心世界呢?」
「說下去,貝莉爾。」
這是一艘有三根桅杆、三層甲板、納爾遜時代的戰艦,氣勢非凡。船體漆成棕色,但炮口周圍則是深紅色。船帆順風高高矗立,威嚴宏偉;偶有幾朵浪花躍上船頭,匍匐膜拜于那劍指青天的頂桅腳下。
「你說什麼?」
「不怎麼樣。特別是前甲板吃了他們一顆炮彈的時候。」
又是一堆戰船紛紛然入夢,這回殺來的是加勒比海盜船。眼前的影像和他自已乘「惡魔號」驅逐艦前往克里特島的經歷相互交疊。光著小腿、戴著耳環的敵人們蜂擁爬上繩梯;頭頂上,斯圖卡式轟炸機俯衝而下,呼嘯不休。
「拜託,親愛的,」她勸倫維克中校,「可別說你還不明白!昨晚大廳里人人都在唧唧呱呱這個。布魯斯有一份手稿,是劇本的一部分,能夠證明某人對羅傑·波雷太過了解。而現在手稿不見了!看!」
「還記得昨晚么,丹尼斯?」她問道,「當時H.M.突發靈感,卻把我們轟出房間、不讓我們聽他打電話;然後我們只好到酒吧里盤桓,你的朋友齊特林喝得酩酊大醉。」
「是哪位?」倫維克上校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倫維克中校回過神來:「什麼情況,老夥計?」他蹣跚著腿向二人走來,差點被翻倒的寫字檯絆個跟頭,話里話外強烈的同情心頗出乎丹尼斯的意料九九藏書,「怎麼?出什麼事了?」
隨即是一陣怪異的沉默,三人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倫維克踏過那些信紙,來到右邊那扇和昨晚一樣敞開的窗戶前,默默注視著窗外籠罩在陰沉天幕下的高爾夫球場。
「為什麼?」倫維克沒有回頭。
「看來又出問題了?」他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回答。
「你還說夢話來著。我聽見……冒昧請問,你不會碰巧在部隊服役過吧?」
「對啊。」
倫維克中校停了停。
隨後他放開嗓門大喊:「他媽的又出了別的什麼事?」
布魯斯那間起居室的門緊鎖著,這令他愈發不安,使勁捶著門。
但貝莉爾——她滿面放光,眼中儘是夢幻般的狂喜,看上去比丹尼斯印象中任何時候的她都要光彩照人——倒沒顯得多麼困擾。事實上她的注意力幾乎不在這兒。
貝莉爾輕輕踩過地上的紙張,姿態端莊又勁頭十足,彷彿差一點就要飛奔起來。她走到翻倒的寫字檯邊,俯著拉開抽屜,裏面空無一物。
「喬納森!」克拉拉·赫伯特低聲催促。
天色陰沉,給那些船模都蒙上一層模糊的面紗。「早晨天空紅,水手心事重」,果然不假。倫維克中校仍如昨天那樣殷勤有禮,但呼吸短促,似乎之前剛劇烈奔跑過一陣。他仔細地打量著丹尼斯,清消嗓子說道:
「我見到布魯斯了。」
「達芙妮和布魯斯·蘭瑟姆私奔了。」他說。
轉眼間一片火海的克里特島突然變成了牙買加,年少的羅傑·波雷在亞熱帶的氣候中漸漸成熟,「從伏都教那些儀式中偷師了不少障眼法以及詐術」。旋即,波雷化身融入周遭的硝煙與喧嘩,面目猙獰地迫近達芙妮·赫伯特。又一次,在斯圖卡式轟炸機俯衝發射出的炮火中,一艘戰船中彈沉沒……
「他去了哪裡!他幹了些什麼!諸如此類?」
「你見到布魯斯了?什麼時候?」
貝莉爾坐在沙發邊緣,兩手蒙住眼睛,卸下所有的堅強和勇氣哭了起來。她壓抑住了啜泣聲,但痛心的淚水仍從無助的十指間涌溢而出。
「真的嗎,韋斯小姐?」倫維克中校問,「昨晚我挺震驚的,他有點……有點……」
「現在是早上?」
「我高興得快死掉了,所以才——才哭成這樣啊。可是,噢,上帝啊,丹尼斯,我好難受!」
「貝莉爾,」丹尼斯輕聲提醒。
「你看,倫維克中校,」丹尼斯說,「齊特林先生絕非惡徒,但我卻弄不清他的心理狀況。」
「他從沒愛過她,」貝莉爾忽地將雙手從臉上移開,緊張地說,「我就知道他從沒愛上她,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仔細想來,他真的只是在演戲而已。」
丹尼斯一時間頭暈眼花,動彈不得。隨即他瞥見那張平平的書桌,方才反應過來這是倫維克中校的辦公室。當然了,他昨晚本來就是在倫維克中校的辦公室里將就過夜的。
「噢,丹尼斯!真的!布魯斯完完全全把自己當成劇中的角色,所以read.99csw.com,他當然會想象自己為了達芙妮·赫伯特而如痴如狂了。」
「一點也不好,」她猛搖著頭,「但我得提醒你哦,」似是急於轉換話題,她扭頭抬起朦朧淚眼,強作笑顏道,「『早展天空紅,水手心事重』。」
「當你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惡作劇,並未發生什麼謀殺的時候,他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就像個被奪走玩具的孩童;然後他獲悉波雷果真就在本地,卻又消沉得整夜都在痛飲威士忌。」
「貝莉爾,布魯斯都對你說什麼了?呃,這該不會涉及隱私吧?」
「我是說,當你一開始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不是有人……唔!受傷了」
丹尼斯甩甩腦袋好讓自己清醒些。
但這回籠覺睡得一點都不愜意。
「別的?」
丹尼斯急急忙忙穿衣、洗漱、刮好鬍子,趕到休息廳。昨晚聚會後的一片狼藉都已整理乾淨。鹹鹹的海風灌進空蕩蕩的旅館,令人懷疑此處的門窗數量是否多得不同尋常。
「你想不通嗎?」倫維克嚴厲地說,「但我了解。純粹是幻想作怪!」
「此求確有其滑稽的一面,福斯特先生,」倫維克中校禮貌地提醒,「如此荒唐的破壞總能引人發笑,這倒也是我們英國人獨到的幽默感。」他的右手輕輕扯了扯空空的左袖。
「怎麼?」
「沒,我沒說。」貝莉爾答道,「我根本沒去想。你知道嗎,他愛我。」
「對不起!」丹尼斯連忙道,「我笑的是那個確實知道手稿放在抽屜里的人,因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拿著那疊紙在他眼前比劃過。而我想此人絕不可能與此事有所關聯,他就是齊特林先生。」
(假裝的!丹尼斯心想。是假裝的!那真相到底如何?)
「放鬆點,親愛的!你現在難道不開心么?」
「我本不想打擾你,」站在身旁的倫維克中校道歉說:「但已經超過十點了。」
貝莉爾·韋斯身穿一件裝點了不少飾物的桃紅色長裙,和倫維克中校一起,站在一片廢墟之中。
丹尼斯的頭靠回枕頭上。
丹尼斯一陣恐慌,宛若甲板被從天而降的導彈擊穿一般。
看起來布魯斯的起居室還不止是慘遭洗劫,而簡直像是被某個精神病人完全摧毀了一樣。那藍灰色的長沙發和休閑椅被利刃斬了個稀巴爛。布魯斯原本放在牆角一個球袋裡的幾根高爾夫球杆,估計是被人用膝蓋硬生生折斷。寫字檯翻倒在地,信紙橫七豎八散落在地毯上。打字機已經淪為一堆廢鐵,想來是用斧子劈頭蓋臉敲碎的。就連那張小小的電話桌也難逃腰斬的厄運,橫屍于壁爐旁。
在夢裡,遠遠的、輕輕的但又異常急促的幾聲呼喚盤旋而至。
九九藏書伯特先生面色陰沉冷靜,明顯有話要說。而赫伯特太太(丹尼斯之前僅僅是在火車上瞅見她一次而已)卻一副受了沉重打擊后無語凝噎的模樣。近處看來,她是位高個金髮女子,年近五十,至少從相貌上看來比身邊她這灰頭髮的丈夫要年長不少。他們像兩個孩子一樣獃獃站了半晌,赫伯特先生略顯古怪地用手臂環繞著妻子的腰部。
一開始,由於通體上下如經過長時間休息那樣神清氣爽,他以為自己多半睡過了整個白天,現在該是晚上了。窗外天色也趨於黯淡,這天是十月六日星期六,吹來的習習暖風在這種時節實是殊為罕見。
「你有沒有告訴他全郡的警察都在搜尋那輛要命的轎車?」丹尼斯揪緊睡衣,「還有,有沒有提醒他,警察已經不再懷疑他了,但如果不趕緊回來,後果就會很嚴重?」
「丹尼斯!丹尼斯!丹尼斯!」模模糊糊,大抵如此。隨即,一艘幽靈般的大船在煙霧迷濛的粉紅色海洋上翩然行來。
「明白了。還有誰知道他把它放在那兒?」
丹尼斯笑了起來。
「拜託!你先吃早餐吧。我們可以——呃——提供熏肉和雞蛋。如果你還沒找到洗漱的地方,」他指了指丹尼斯腦後的一扇門,「就在那兒。吃完後上樓來。」
貝莉爾戛然而止,指尖按著腮幫子:「我不說廢話了!」她像是自言自語,「不說廢話!」可她那嘴角的弧線依然揚出一個恍惚又激動的笑容,整個人像腳尖點地般飄飄然,完全是墜入愛河的典型癥狀。
「齊特林總是樂於——他們很多人也都一樣!——將波雷視作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嗜殺女性的浪漫人物。可如果你將一具屍體拋到他們腳邊,濺他們一身泥水的話,」他做了個殘忍的手勢以示強調,「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當死亡如影隨形,直視雙眼的時候,幻想委實不值一提。」
倫維克修長有力的手指撫過上唇的髭鬚,旋又移向那把絡腮胡,指尖顫抖不已。
潮水又一次湧上沙灘。丹尼斯猝然一驚,坐起身來。
「蘭瑟姆先生把手稿放在那抽屜里?」
「噢!好的!我剛才還在做夢呢。」
「對,」倫維克中校接過話頭,「他媽的確實有些其他情況。」
「在哪裡?」
「緊張?」貝莉爾提示,「喔,親愛的!他的酒品可真不太好。不過即便當他要拍我一掌時我也沒放在心上。他還告訴我許多戲劇界過往的奇聞軼事,都是無價之寶呀。不過當然了,都是口頭流傳的東西而已,」她興奮地喘了口氣,「我都等不及要回倫敦去和朱迪·萊斯特、尼克·法倫、薩姆·安德魯斯他們分享了。我……」
四周船模環伺,晨光在其間躍動著詭譎的死亡之舞。二人相對無言。
「什麼事,貝莉爾?」
「他現在在哪兒,貝莉爾?」
「那個——那個蠢材,」貝莉爾衝口而出,強忍著眼裡的淚水,「他爬牆進到我的卧室,雖然他沒有什麼不能走樓梯上來的理由。然後他把我九*九*藏*書叫醒,還說……」
赫伯特先生又舔了舔嘴唇。
他沒有多說別的。
「沒。噢!——但他笑得非常詭異,你記得嗎?就是昨天和我們交談時突然迸出的那種怪笑。我覺得他自己心裡有數。」
「都會好起來的,貝莉爾。」
「沒錯!」
「可這是為什麼?」倫維克指著滿目瘡痍的房間,「為什麼?」
「當然不,對你來說。」她抓起丹尼斯的手蹭蹭自己的臉蛋,「他……他……」
「我也說不準,現在想來覺得太遙遠了。倒是記得那陣玩骰子玩得挺痛快。」
赫伯特先生舔了舔嘴唇。
「那……達芙妮·赫伯特怎麼辦?」
二人尚未開言,丹尼斯便嗅到了些許悲劇的不祥意味。
「倫維克先生,」她安慰道,「往好處想,本來情況沒準會更糟的。」
「當然,」倫維克笑意盎然,「你要是不快點的話就吃不上早餐了。」
十點的鐘聲敲響,布魯斯沒回來。十一點,布魯斯沒回來。十二點,接著……
「不到十分鐘前。」
「你的意思是?」
「他只是抓著我的肩膀說:『你我屬於彼此,我們兩情相悅,志同道合。以後再和你詳談。』然後他就踏著那色澤奇妙的曙光走了。我——我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蠢,但他從窗子爬進來找我,還真能滿足我的虛榮心。」
餐廳在大廳後面,用於倫維克上校不時提供的點餐服務。許多餐桌上都鋪著雪白的桌布,但現在來客只有丹尼斯一人。在一名態度生硬的侍者款待下,他索然無味地咽下一頓早餐,喝掉四杯濃茶,便忙不迭趕上樓去。
他聆聽著浪潮時而呢喃細語,時而吟嘯高歌,他幾乎能嘗到鹹鹹的海風繚繞于舌尖唇際的滋味。然而這等夢鄉竟絲毫不能挽留眠者,任憑大海潮起潮落,丹尼斯的目光卻穿過艦身,飛向之前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變故。
丹尼斯答應了兩聲,門開了。
「最先是在『惡魔號』,後來船在克里特島被擊沉了。然後是『幽靈號』,後來又待過『匕首號』。」
貝莉爾站起身來。窗外正是漲潮時分,冷風襲來,緋紅的晨曦漸漸轉淡,淺紫色與白色的曙光照耀下,船模上的炮口都亮光閃閃,栩栩如生,宛若一整支船隊行將揚帆遠航。
緋紅的晨曦如經肥皂泡折射過那樣變幻斑斕,輕撫過十八世紀不幸沉沒的「皇家喬治號」;隨即摩挲著年代更久遠的「海之君王號」那笨拙的斜桅與閃亮的銅炮;還有「黃金雌鹿號」高高飄揚的黃色風帆。曙光彷彿擴充了這些模型們的身軀,將那桅杆的恢弘影像投射在平坦的牆壁上。
「嗯,我有印象。」
「福斯特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吃完早飯後,馬上到你的朋友蘭瑟姆的起居室來?」
「丹尼斯!丹尼斯!丹尼斯!」
現在他果真聽見海灘上浪頭涌動,敞開的窗戶也透進來絲絲寒意。身旁站著的是貝莉爾·韋斯,正一臉古怪地望著他。貝莉爾在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袍,腰帶緊緊系好,腳上穿著拖鞋,頭髮亂蓬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