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洛克再次拿起一副面具到眼前,鏡面冒出的臉是魔鬼。
56b應該是在街道左邊,除非倫敦郡公所慣有的幽默感竟然把號碼往反方向排去。
「我已經問過,」菲爾博士指著希莉雅和荷斯果先生,「這邊兩位。今早早先我問了丹佛斯·洛克爵士、洛克夫人、桃樂絲·洛克、龍尼·梅瑞克、歐貝小姐、庫克小姐。沒有人瞧見馬許太太穿過黑天鵝絨,雖然有人在她衣櫃里看過。」
不過現在他心事重重。
是女人的聲音,愉悅,介於青春與中年之間,而且毋庸置疑是法國人。
逮捕希莉雅!何頓覺得這一向都在保護希莉雅的薄弱盾牌這會兒已經碎成片片,他開始後退,打算踏過厚軟的地毯走向門口。可是洛克鏡里的瞼叫他停腳,因為他的表情好緊繃,而且那麼充滿人性的模樣他也不曾在洛克的臉上見過。
樓梯口是長條形,牆壁綿延下去只除了給一扇門打斷——位在側邊偏前方處——上了黃色亮光漆的橡木,裝了耶魯鎖。樓梯口靠樓階的地方有扇窗戶,開向一方隔在這棟和下棟房子之間的兩呎長污臟空間。
「我知道。而且我很感激,」洛克在立著鏡面的桌上噠噠敲起手指。他一揚眼,越過照在他灰發上的燈,看起隱形的女人。他的語調變了。「容我說句話好嗎?費蕾小姐,能偶爾到這兒跟你談談真是好大的紓解。」
「如果你想搭上那班火車,」德芮克·荷斯果先生說,他已經很慷慨地表示要載他去,「你最好趕快。」
「我這人,」他說,「不管在家或者跟朋友,都無法自在講話。但我現在實在好煩心。」
「我自己呢,」女人呼道,「葬過我哥哥。一流的土葬。棺材——」
「喔?」
何頓在右側街道疾行,鑽到某家門口偵測對街狀況。說來還真叫人訝異,他旁邊的牆上有面銅牌宣稱樓上是婚姻介紹所,可以私下進行介紹手續,並保證消息不外泄。換作其他時候,他會心痒痒地想知道如果直接踩上樓梯進門的話會怎樣。
此時她的眼睛看來恍惚,深深沉浸在丹佛斯·洛克爵士的故事里,一如許多人被洛克蠱惑住。而且,正如何頓所想,她完全投入在用法文講述的故事里,所以她一開口就是法文,突兀而且不經大腦。
鐵格子後頭的大片玻璃和珠寶。毛皮大衣。禮服。瓷器。藝廊里陰暗的綠牆還有鍍金畫框。古董傢具展示在長窗後頭,厚沉如同豹一般很壯觀。何頓看到傢具在匆匆而過的行人屏障後頭飄過去。56b,這會兒……
「抱歉,小姐!我找范雅夫人。」
開著的門左邊,在一面賽吉維公司的銅九-九-藏-書匾下頭,他好生驚訝地看到一隻更小的匾上寫著:「范雅夫人」。
「我結婚的時候,」他說,「不年輕了。我有個女兒,現在19歲。」
「先生您在這兒購物。在某個範圍里,您想講什麼都行,這是您的權利。」
「對!」
「無所謂,先生。」
費蕾小姐是個細瘦精幹的女人,三十四五歲。黑髮黑眼襯托在慘白的臉與鮮艷的口紅下雖然不算漂亮,不過她的生命力和同情心讓她看似美麗。
「對。的確。」
「你以為我是拿棺材的事在笑你嗎?」
正當費蕾小姐把門打得大開時,他就站在門前抬起一手作勢要敲。
前頭房間鋪了厚重地毯。何頓無聲無息地溜進去,張望起來。
有光閃過房間後頭某處。而何頓,穿過那門樞紐間的長縫隙覷眼瞧去,這才搞懂了。
女人的聲音尖銳揚起。
亞區的店,皮毛。
「的確實際操作過,」何頓淡淡說道。
「實在抱歉。真不好意思。我這就閉口不講。」
何頓走過街。
在新龐德街上,正當何頓憑直覺竄進一個門口一邊笑起自己,重卡車便接二連三地隆隆駛過。說來奇怪,久遠前的直覺還跟著你!連看到英國警察站在葛羅維納街的路口指揮交通,他都會微微一震。
56b,找到了!
當代繪畫!有一面旗子這麼標示。現代大師!另一面旗寫著。無所不拍!第三面旗大刺刺地宣稱。狗先生,第四面旗用法文很不客氣地寫道。藝術美容師!色彩鮮艷但有點陰臟,如同擔心秀出太多玻璃的店面。
「沒,你沒有。如果你不說我該找什麼,天殺的我怎麼找證據抓兇手?」
「這會兒我要告訴你——這陌生人——我連對自己老婆都不會講的話。」
「而且依我看來,」菲爾博士補充道,抹抹前額,「你還真啰唆,親愛的先生,講這講那浪費了好多難以計數的時間,可這會兒是緊逼著要趕吶。事情非同小可。你去呢也許就是偷個東西。不過也有可能會——」
他同伴的聲音馬上柔緩下來。這是她能理解的事。
費蕾小姐趕到賽吉維公司的前頭房間時,何頓已經跑出甬道。不過他沒打算逃跑,雖然在那樓梯上上下下的光禿通道里要神鬼不覺地逃走是有可能。電光石火短短一秒里他已經想出兩個計劃又放棄,而且找到第三個能夠方便他達成此行目標的計劃。
可話說回來,就算在這裏,交通還是混亂極了。龐大但沉穩的旗子從二樓的旗杆飄下來,彩色的字母款款擺出誘人姿態。
「你對我或者我的事一無所知。除了確定我的支票可以兌現外,你什麼都不read•99csw•com想知道。」
是賽吉維公司,一家戲服店。
何頓仰望書店上頭幾樓死沉、陰晦的窗戶。每一樓都有兩扇嵌在石柱間的窗戶。二樓的窗戶上是鍍金的手寫字:「亞區的店,皮毛」,但這跟他無關。頂上兩層的兩對窗戶也許是拉了窗帘,也許只是陰暗,也許有人也許沒人,看來空洞就是。
「有人問的話,我會否認。我會笑說不可能。不過當時那人遞給她我現在覺得有可能是個小棕瓶的東西。這瓶子……」
這簡直是寫實過了頭:瑪歌難道開了個秘密的大玩笑,真在這兒開店算命唬過貨真價實的顧客?這種事也不是沒聽過。雖然桃樂絲·洛克說她覺得這樣好新潮,不過這可是17世紀就有的老騙術。而算命也不是不合法,除非你宣稱擁有靈異能力。可是瑪歌?天下這麼多人偏會是瑪歌?
如果洛克沒認出他聲音的話,他希望他能聽到。一般說來,掩飾自己聲音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用別種語言講話,因為換了個口音聽者的耳朵就會被混淆。
這有可能是賽吉維公司,要不也許是范雅夫人。如果是前者,不管他們做哪種營生,眼下也只有打開門來漫步而入隨口發問。他轉起門把,緩緩扭開,同樣是用直覺。門沒上鎖。他打開來。
「昨天傍晚,」洛克說,「我剛說到的那個哲學博士盤問我們一伙人,當時我突然冒出個新的、不太愉快的想法。對不對我不敢說。現在還是不敢說。
「你是說價錢?」
「Et alors,monsieur?Vous desirez?(法文:怎麼,先生,有何貴幹?)」
「此言差矣。不需要用到6個男人。而且這個笑話再簡單不過——只要你得知其中奧妙。」
何頓僵著身體站定腳,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鏡子上方打下來的燈光範圍之外,所以不會被看到。
「我們同意說,」菲爾博士隆聲道,他心情實在不佳,一次只能想一件事,「我們同意說,馬許太太是自己換上那件她赴死時所穿的黑天鵝絨禮服。為了紀念什麼。啊!不過到底是紀念什麼呢?」
洛克迅速拿起另一副面具戴到他臉上。一名年輕女孩的五官出現在鏡子里——上了細緻的顏色,跟活生生的臉龐一樣真實,寧靜天真的神色甚至泛上長長的睫毛。
何頓定定站住,門半開著。感覺上他彷彿是在某個句子的結尾逮著那不具形體的聲音。因為聲音持續下去,同樣悅耳親人:
面具落下。
「我沒有,」菲爾博士看著何頓,「新龐德街56b的鑰匙。你(哼咳)還熟悉私闖民宅的技術吧?」
read.99csw.com「可我親愛的先生哪!我不是要找抓兇手的證據!」
狹窄的石面,也許是50年前建造的,四層樓,一樓是家閃爍著華麗封面的書店。樓房左邊是藝廊,右邊的文具店展示了攤成扇形的藍色筆記紙和信封。緊臨書店左側,他瞧見一扇巨門開向一條過道,想來是通往後頭的樓梯。
「而且有時候挺殘忍的。倒也不是因為生性如此。原因是他們只看得到自己的行動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但對於旁人所受到的影響卻視而不見。」
「不是這麼回事。不,不,不!」菲爾博士向他保證。「只是要找證據說明本案的男人是誰,那個amant du coeur(法文,心上人),然後我就可以用來解釋我現在手裡的證據。
或者,搞半天是他弄錯了?
「尖酸。不厚道。」
「這些面具,」女人說,「可是橋億的作品。」
「釀出悲劇,」菲爾博士說。
「Mais c『est incroyable(法文:但這簡直無法想像)!不,不,不!你在開我玩笑!」
「那女人的棺材,」洛克說,眼睛盯著鏡面的一角,「裡邊是木頭,加個鉛制封層再罩上木殼。密封的龐然大物,幾年都不會壞。一位約翰·德沃何先生的棺材也是一樣,他是帕默思登公爵底下的部長,19世紀中葉做的棺材。兩具都是800磅重。」
他移向上頭那層樓。完全一樣,只除了門上沒有標示。橡木門和耶魯鎖,不妙。
一條低天花板的通道,由每個樓梯轉角一盞隱藏式燈泡微微點亮,一路引到後頭一截樓梯。此處聞來有新鮮棕漆的味道,樓梯踏面上的黃銅滾邊是新的。
瑪歌的情人……
「好了啦!」
「墓穴的秘密。」
「不。我是說重量。」
「不過,」洛克說,「令我煩惱的不是這個。」
何頓迅速爬到頂樓。此處在屋頂下好生炎熱。有個角落點著一盞微弱的小燈泡。他倚身靠上樓梯口的欄杆,儘可能遠離樓下賽吉維公司的門,但卻猛盯著不放,全身緊繃等著他認為會發生的事情來到。
「等等,先生,」女人說,「看來我們店的外門這會兒是開的。」
「您過獎了!」
「年輕人啊,」洛克說,「真無情。你同意吧?」
「時間晚了,」希莉雅在催。
「對!不過問題在此!我到底是要查什麼呢?」
這個古老、令人頭痛的謎題啊!
「打擾到你真不好意思,小姐!」
「好了啦,先生!」費蕾小姐的聲音兼有歡笑與責怪,整張臉都發亮了。「好啦,先生!你可別講成那樣!」
「是嗎?」他的同伴冷冷的喃聲道,「那麼也許https://read.99csw.com你是想再多看幾個橋億的面具啰?」
「小姐,看在老天分上!」
他走上樓時,得再次提醒自己他人不在國外,他在英國,身處和平時代,是7月一個慵懶午後,時當3點半。然而他的手心還是刺痛,舊時回憶又回來了。
他頭上的鏡子里現出聳肩的陰影。突然,彷彿這樣可以簡化一切,洛克講起法文。
賽吉維公司的場地是由兩間從屋前排到屋后的房間組成的。後頭那間的門開著,有人坐在三面鏡前頭,背部朝向互通的門,他頭上那盞燈才剛打亮。
洛克猛拍桌面。他彬彬有禮的面容橫生許多紋路。他淡色的眼睛聳在突起的顴骨上方,懇求般地抬了一抬。
然後,就在何頓打算關門時,有個聲音從曠蕪的空氣里冒出來。那聲音說道,非常清晰:
放眼一看,他瞧見一間陰暗的長形房間,顯然空無一人,窄面牆的兩扇窗戶俯視街道。像極真品的假髮高高聳在窄窄的直立木塊上頭。有個角落立了個人形模特兒,身穿90年代毛皮修邊的戲服。高高一排排架子上放著緊壓疊平的戲服,沿著對面那牆延伸下去。
「啊!范雅夫人!」對方呼道。「范雅夫人不在這裏。她在樓上。」
「抱歉,小姐!」何頓大聲說道,講著同樣語言。
越過坐在後頭房間那人的肩膀看去,面對他在鏡子里,出現了一張肥胖噁心的臉面:顏色鮮亮,痘疤明顯,垮著好重的下巴垂肉。白色的法庭假髮下那下垂的眼睛像個色情狂眯視。
門合上。
逮捕「某人」?
「一點也沒錯,」希莉雅同意道,「這會兒是中午過後25分了。」
這張臉很自戀。它揚起下巴,左搖右擺,鼓著臉頰好自滿。它如同鳥般斜支著頭。它扮的各種鬼臉重複在三面鏡里,躲躲藏藏地從每個角度閃來閃去。兩隻手出現在它兩旁時,只見它拉長起來,眼睛是兩孔黑洞。
「你……?」何頓呆愣愣地看他。
「說來你是擔心她了?」
何頓的計程車把他放在牛津街街尾時,新龐德街籠罩在下午兩三點的陽光下看來是灰與白的堅固堡壘。曾經是時尚大街,這會兒看來至少也是消費大街。雖然比舊龐德街要寬,而且店面號碼設計得也沒老街那麼混淆視聽,不過和牛津街——嘈雜熙攘,好像老有倫敦一半的人口在此激烈競走——相較之下還是落後。
「無疑她是個好品行的年輕女孩啰?」
「知道這點我可沒居功,你曉得,」洛克繼續說,「以前發生過,英國有過兩次,另外也許還有一次是在波羅的海的奧賽爾。卡——呃,某個地方有家圖書館——不講名字還請包涵——有本書里全是細節。read•99csw•com
「我沒有時間,」菲爾博士說——其實他如果打住迂迴的講話風格,應該會有很多時間,「詳細解釋。不過我要提醒你特別注意黑天鵝絨禮服的問題。」
「是。很認真。」
「而且你可以徹底清查?」
「我保證絕對沒有。」
「是他最好的作品。是他的最後遺作,」她聲音中責怪的意味更濃了。「我特別發了電報要你趕緊來看。」
「我吶,」他用他咬字清晰的流利法文宣稱,「今天一早跟一位菲——一位哲學博士面談時,完全沒提。沒!我是跟個朋友坐上火車以後才講的,告訴了某位探長。我跟他說了這把戲是怎麼玩的。這位克勞福先生,他握握我的手,然後說他們這就可以逮捕某人了。」
「價錢!」另一個聲音喃喃道,帶著些微驚詫的責怪語氣。「價錢!」
「她是——」他刻意說口笨拙的腔——「她能預見未來。」
「不,不,不!我想聽!只是……」
「先生,」女人說,「你嚇到我了。」
「我會想到是因為這位菲爾博士問的一個問題。他突然問說,也沒有明顯的理由,過世的這位女士——美麗動人,是朵盛開的花——12月23日下午有沒有去過我家。
他研究起對面56b的房子。
「范雅夫人?」暗眼看來空洞。
是張面具。從那裡頭冒出丹佛斯·洛克爵士若有所思的臉龐。
「嗯?」
一路搭火車北上從齊本漢來到派丁頓火車站,他一個勁兒地猛想菲爾博士給他的最後指示。
「不賴,」洛克表示,「不過價錢太高。」
「我照實回說,她是去過。我沒補充別的。我不敢。我不想。不過她離開我家后不久,我透過我書房的窗戶,看到她走在滿是白霜的田野。有人跟她一起。」
鏡面晃動模糊起來。魔鬼面具滑落而下。轉瞬間發生了好幾件事。
「媽媽的!」菲爾博士說,一手拉過前額。「我沒解釋嗎?」
「好品行!怎麼說呢?我不曉得。至於說好嘛,我想大概就跟時下滿街跑的大半女孩一樣好吧。——再給我一副面具吧。」
「要我告訴你嗎,私下講就好,那些棺材是怎麼移動的?」
「他們都瞎了,」鏡里的眼睛合上,「除了自己的好處,什麼都看不到。他們想要什麼,他們非上手不可。跟他們指出這樣不對;他們會同意,也許還挺誠懇,可下一分鐘馬上忘記。年輕是段殘酷的時光。」
「這等可觀的重量在墓穴里四處移動,那得需要6個男人才行;而且沙上沒留腳印?不可能!」
那麼就是上頭那兩層之一了。
「嗯,」費蕾小姐靜靜同意道,也是講法文,「這我懂。不過先生您剛講……棺材的事不是認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