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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指控 第四節

第一章 指控

第四節

「等一下,」史蒂文斯插嘴道,「她所說的故事是不是有個穿著古裝的女人,穿過那道不存在的門離開房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帕丁頓抬起頭來,說,「你們家族和她之間有久遠的關係,對嗎?還是說,在遙遠的過去,她和貴家族某位成員之間有什麼聯繫?」
「而且,我告訴你們這個,」馬克大聲道,「是為了讓你們了解事件的大背景。沒有家族恩怨,沒有骨肉反目,沒有噱頭悲劇。沒錯,邁爾斯叔叔是個老浪子,不過他的酗酒行為或對女人大獻殷勤都是那種老式做派,如今看來反而顯得高雅溫文。我能夠斷言,他在世上沒有一個敵人。事實上,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海外,在本地都沒幾個熟人。如果有人對他下毒,動機肯定是享受看著他人死亡的樂趣……當然,要麼就是衝著他的錢去的。」
「如果是衝著錢去的,那你可以說我們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我。我們兄妹幾個都繼承了大筆遺產。我們都知道自己在邁爾斯叔叔死後將會繼承這些財產。正如我剛剛說過的,邁爾斯叔叔和我父親年齡接近,像雙胞胎似的長大,彼此是好朋友。邁爾斯叔叔從未打算成家,既然我父親已經養育了後代,他樂得清閑。在其他事情上他們也沒有紅過臉。先生們,在這種家庭氛圍下,有人對他下了砒霜。」
史蒂文斯聽著馬克深思熟慮的講述,毫不費力地想到德斯帕德莊園橡木樓梯的平台,那扇大窗的平台。平台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地上鋪著浴室防滑墊那麼厚的印度地毯,窗楔下放著一張電話桌。史蒂文斯暗自心想,我為何反覆想到電話桌?他想象得出活潑愉快的露西,黑髮斜分到一邊,隱約可見的雀斑,她是那種「派對時尚女郎「。他也能想象出愛迪絲的樣子,比嫂子高一些,棕發,面貌仍然美麗,但皮膚發乾,眼眶開始深陷。她漸漸變得挑剔易惱,而且三句話不離所謂高雅品位。他能夠想象出兩個女人三心二意地為牛奶爭吵(因為那個家庭里不存在所謂摩擦)——而在這整個期間,年輕、好挖苦人的奧戈登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一邊。奧戈登不像馬克,凡事既不緊張又不認真。他也是那種擅長在派對上交際的類型……
馬克再次猶豫起來,打開手掌,又握了起來。
「浴室里還有佛羅拿止疼片,以前他病重時用過。露西和愛迪絲站在門口,面如死灰。露西聽到他的話后,趕緊跑到走廊那頭的浴室取葯。我們都知道他快死了。記住,當時我還沒想到是中毒,只以為是老毛病又犯了,病到這步田地,旁人束手無策,只能把葯給他,然後咬緊牙關。我悄悄讓愛迪絲快去打電話給貝克醫生,她依言而行。我只在意他臉上的表情——他到底看到了什麼,或者說以為看到了什麼,總之,那肯定是可怕的東西。為何會露出那種孩子似的恐懼表情,想從我身邊逃開?
「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痛苦。跟你說,我再也受不了了。』
「突然,我聽到從門廊處傳來愛迪絲的叫喊。我趕快轉過彎,跑上階梯,衝進走廊里。露西站在那兒,一手放在燈開關上,眼睛半衝著天花板,看樣子嚇壞了。九*九*藏*書
這時他聽到馬克繼續講述起來。
他邪邪一笑,又說:「其實,露西的服裝(她自己親手做的)是照抄畫廊里某張全身像。那是和蒙特斯潘同時代的某位女士的畫像,不過畫中人具體是誰還有待商榷。畫中人臉的大部分和部分肩膀被某種酸性物質腐蝕掉了,顯然很多年前就被破壞了。我記得袓父說過,以前曾想過找人修復它,結果辦不到。無論如何,雖然看來不起眼,那好像是內勒的真跡,所以一直保存了下來。據說那是德·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的畫像……見鬼,你到底是怎麼了,特德?」
帕丁頓皺眉道:「不過,他一直待在房間里幹什麼啊?看書?學習?」
「我們一行三人大約九點三十分離開大宅。露西珠光寶氣,愛迪絲則穿著她的南丁格爾式撐裙,我穿著從城裡服裝店買來的衣飾,店員堅稱那是騎士的裝扮。穿起來倒是意外的舒服,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話說回來,男人有機會佩劍的時候,誰能拒絕?我們走向汽車,奧戈登當時站在開著燈的門廊上,出口相譏。我們剛開出車道就碰到亨德森,駕福特車剛把亨夫人從火車站接回來。
「六周前,他出現了突發癥狀——嘔吐、腹部絞痛等,但他不肯讓醫生診治。他說:『廢話!我又不是沒得過這些毛病。來點芥子泥和一杯香檳就行了。』後來,他劇烈發作了一次,我們只好匆匆請來貝克醫生。貝克搖搖頭說——胃炎,就是胃炎。太糟了。我們請了位護士回來照顧他。不管他之前的癥狀是不是純由胃部毛病引起的,反正從那時起他開始慢慢好轉。到四月的第一周,他的狀況好了很多,大家都不再擔心。然後,就到了四月十二日夜。
「我想分散他的注意力,盡量讓他忽視疼痛,便說:『你像這樣有多久了?』
「瑪格麗特很早就出門了,科伯特小姐也一樣。她們都給亨德森夫人留了言,萬一需要的話可以找到她們。八點鐘的時候,露西、愛迪絲、奧戈登和我稍微吃了點晚飯。邁爾斯叔叔傳話下來說他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需要,當晚他情緒不穩。不過勸說之下,他同意喝杯熱牛奶。晚餐后,我們大家都上樓去換衣服,露西用托盤端著熱牛奶給邁爾斯叔叔送去。
帕丁頓想了想說:「沒見過。我記得他總是在歐洲某處。」
「他非常堅持,一直盯著我,甚至連露西拿著葯端著水進來時,也沒轉開視線。他抓住我的披肩,不停地說要木頭棺材、木頭棺材。因為一直嘔吐,他很難呑下藥丸,但最後我還是讓他咽了下去。然後,他嘟噥著說很冷,要蓋被子,接著就閉上了眼。床角有疊好的被子,露西默默將之展開,蓋到了邁爾斯叔叔身上。
「不,我想不是。他不太喜歡讀書。有小道消息說他整天坐在藤椅上看著窗外。另有流言說他花了很多時間換衣服玩,顯然是沒別的事可做了。他的衣櫥挺壯觀的,而且他也一read•99csw.com直為自己的外表、為自己的體形自豪。
帕丁頓接著說:「你是說亨德森夫人,那位在你們家待了很久的老太太?她會不會是——」
「我就怕出現這種情況,」他說,「怕給你們造成錯誤印象。你們別誤會,我並不是說他變得有多奇怪,也不是說他瘋了,或者說讓家裡氣氛怪異什麼的。他一直為自己的守舊做派自豪。我得說,他只是和過去相比稍顯不同。我們第一次注意到他略有改變是在六年前,他從巴黎回來,奔我父母的喪。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和氣友善的叔叔了,也不是說他抑鬱消沉之類的,但有時候會顯得心不在焉,或者迷惑不解,好像腦子裡有什麼揮之不去的念頭。當時他也還沒把自己封閉起來。那要到……嗯,」馬克想了想,「順便問一句,特德,你在這棟房子住了多久?」
「聽到這消息后,你還算冷靜,這是個好現象。」他說道,「但對我而言,這位明星證人的證言挺蒼白的。」
「然後,他用法語咕噥著什麼。
「舞會沒多大意思。雖然是假面舞會,氣氛也太不熱烈了,參加舞會的人也沒情緒喝得醉醺醺。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在一邊悶得要死,坐著沒怎麼下場,露西倒是跳了很多支舞。我們大概兩點離開舞會。當晚月色不錯,幾小時以來我頭一次感到涼爽和舒心。愛迪絲的蕾絲褲——就是她們在裙撐底下穿的那玩意兒——撕破了,所以她一直悶悶不樂,露西倒是一路哼著歌兒。我們回家時,大宅里燈光全都滅了。我把車停進車庫時發現福特車也在,但奧戈登的別克還沒回來。我把前門鑰匙給了露西,她和愛迪絲先去開門。停好車以後,我站在車道上深深呼吸,這裡是我的小天地,我很喜歡。
馬克看看兩人。
馬克點點頭,似乎為這一巧合感到好笑:「怎麼說呢,邁爾斯叔叔就是從你們搬到本地幾個月後,開始封閉自己的。他也不是完全禁錮自己,只是在房間里吃午晚兩餐,從下午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你們應該知道他的作息規律。早餐到樓下來吃,如果天氣好的話就在院子里逛逛,抽根煙。有時候他也在畫廊里晃晃。他只不過有點——迷惑,正如你說過的,如墮迷霧。中午他就回房,整天不再出來。」
馬克不耐煩地說:「沒錯。我不是說過,本家族的姓氐歷經變遷和英語化嗎?最早叫德斯普雷斯,是個法國姓。不過,別去管什麼侯爵夫人了。我只是想說,露西是從那幅畫上照抄的服飾,親自動手花了三天才做成。
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愛迪絲站在樓梯平台上俯看著她,說:『你連自己家的東西在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你端的是酸牛奶。』不過,她們倆都嘗了嘗,牛奶還是好的。」
「邁爾斯叔叔和我父親年齡只差一歲,邁爾斯叔叔一八七三年四月出生,而我父親是次年三月。稍後你們就知道我為何要強調這一細節。我父親成婚很早,二十一歲就結婚了,邁爾斯叔叔則從未成家。我是一八九六年出生的,愛迪絲是一八九八年,而奧戈登則是一九0四年。家族財富主要來自土地——德斯帕德家的祖先在費城搞到了一大片土地,在本地也一樣。邁爾斯叔叔繼承九*九*藏*書了絕大部分財產,不過我父親從未為此憂心,他是那種活躍,閑不下來的類型,律師生涯非常成功。我父母都在六年前去世,死於肺炎。父親得了肺炎后,母親堅持親自照顧他,這才被傳染了。」
「她對我說:『我聽到很可怕的聲音。真的聽到了!就在剛剛。』
「『三個小時了。』他眼都不睜地說著,惻身躺著,身子蜷在一起,頭悶在枕頭裡,簡直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我正想走過去開燈,忽聽到一陣磕磕碰碰的鑰匙開鎖的聲音。隨後,邁爾斯叔叔房間的門砰然開了一半。房間里射出微弱的燈光,照在邁爾斯叔叔身上,半明半暗。他仍然站著,但身子向前佝僂著,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門。我能看得到他青筋畢露。他扶著門站在那兒,劇烈地顫抖著,整個身子快要折成兩半。然後,他費力地抬起頭來,鼻樑上全是汗珠,雙眼有平時兩倍大,額頭全濕透了。他每吸一口氣都是撕心裂肺,簡直能聽到空氣嘶啞著進入肺部的聲音。他抬頭看了看,雙目失神。我猜他看到我了,但他開口時並非對我說話。
「大致有兩年了。」
帕丁頓咕噥了兩句,用一貫的費勁姿勢前傾著身體,終於沒忍住,替自己又加了些威士忌。
帕丁頓前傾著身體。
「在衣櫥底部整齊擺放的一排排鞋子旁邊,放著當晚早些時候送來的托盤。杯子也在,牛奶已經喝光了,杯壁上還有殘餘。衣櫥里還有一樣東西,並非露西當時送上來的,一隻很大的銀茶杯,直徑大概有四英寸——杯壁外刻著奇怪的浮雕,就我所知不值什麼錢。我記得這玩意兒一直放在一樓邊桌上。你們倆有人注意過嗎?總之,杯子里有些黏糊糊的殘餘物。杯子旁邊就是愛迪絲的貓,約阿希姆的屍體。我摸了摸,確定貓已經死了。
「沒錯。她……從表面上看沒錯。」馬克答道,這是他整晚第一次露出訝色。他看了看史蒂文斯,又說,「愛迪絲——我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堅稱那是蒙特斯潘夫人。沒準她覺得有這樣更有范兒。」
「同以往一樣,愛迪絲對此表示不安。她總覺得只有女士才能照顧好病人,所以打算親自留下來。不過邁爾斯表示反對。而且,亨德森夫人當晚頗早就會回來,她搭的火車九點二十五分到達克里斯彭。然後愛迪絲又開始擔心別的事情。亨德森準備開福特汽車去火車站接老伴兒,在他離開的這十分鐘里,大宅中只剩下邁爾斯叔叔一個人。所以奧戈登說「噢,上帝啊。』他答應留到亨德森夫人回來再出發。這樣一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邁爾斯叔叔說:『讓她坐到凌晨兩三點嗎,親愛的?簡直是無稽之談!你們去吧,我會待得舒舒服服。要知道,我現在已經康復了。』
「任何事都有可能。」馬克疲憊地說,「在如今這種亂局之下。不過我想她既不是歇斯底里,也沒有撒謊。沒錯,她是個喜歡八卦的長舌婦,不過你覺得她是那種歇斯底里的類型嗎?還有,正如你所言,她和她丈夫自打我還是個孩子起就在我家幫忙了,她從小照顧奧戈登……你還記得我弟弟奧戈登嗎,帕丁頓?你離開時,他還是個小學生……我知道亨德森夫人很喜歡我們一家九-九-藏-書。我還知道她也很喜歡露西。而且,你要知道,她絲毫沒有懷疑邁爾斯叔叔是被毒死的。她以為他死於胃病,以為自己看到的事情毫不重要。正因為如此,為了讓她閉上嘴,我可費了大力氣。」
「所以,請容我重複一遍,牛奶沒問題。」馬克看看史蒂文斯,又看看帕丁頓,說,「露西把牛奶端上去,敲了敲邁爾斯的門。她打算把牛奶放在門邊的桌上——就像我之前說的,他一般不會馬上來應門——但這次他倒是立刻開了門,親自接過托盤。他看起來已經好多了,臉上不再有那種迷茫之情,那種像在找東西,但又不知道自己找什麼的表情。(你沒見過他,帕丁頓。他是那種英俊的老紳士,脖子瘦骨嶙峋,有著灰白的鬍鬚和髙高的額頭。〕當晚他甚至換上了一件老式的藍色棉晨衣,白領子,脖子上還圍著塊領巾。
馬克喝酒時,帕丁頓一雙大眼睛渴望地看著。史蒂文斯看得出帕丁頓也很想來一杯,不過他不會主動去倒酒,而且假裝沒有看到馬克手裡的杯子。史蒂文斯替他調了杯威士忌加蘇打,他故作隨意地接過去,那種煞有介事的樣子顯示出他私下肯定在悄悄酗酒。
「我記得他們。」帕丁頓插嘴道,他用手遮著眼睛,看來這個回憶並不讓他愉快。
「就在這時,我意識到邁爾斯叔叔被人下了毒。」
史蒂文斯插嘴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猜是餓了,得吃點東西,」史蒂文斯隨口說道,「行了,繼續講吧。你是說那個十七世紀的法國毒殺犯?你們為何會有她的畫像?」
「走廊相當老舊,有時候在晚上難免讓人浮想聯翩,但當時我感到的可不是幻想中的恐懼。我全速跑上樓,還好沒有劍礙手礙腳。樓上的走廊一片黑暗,看起來有些不對。我不是說走廊本身,或者走廊上擺設的東西不對,而是說走廊里彷彿出現了怪物。你們有過這種感覺嗎——有東西向你慢慢走來,某種不祥的東西?我想你們沒有……
「我有兩個問題,」帕丁頓突然插嘴道,不過這次他好歹鬆弛了一點,「首先,你有何證據證明他被人下了砒霜?其次,你隱約提及你叔叔在臨終前不久開始行為怪異——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諸如此類的。他這種行為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不過,在史蒂文斯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念頭是,我能不能確定當晚我和瑪麗在哪兒?雖然寧願想不起來,但他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們就在這兒,在克里斯彭的小屋裡。一周中他們少見地從紐約到這兒小住,但當天他就因連續刊登版權事宜之事拜訪了《里藤豪斯雜誌》的工作人員。他和瑪麗從紐約開車過來后,索性在小屋住下,次日一早才返回紐約。直到兩天後,他才得知邁爾斯的死訊。那個周三的夜晚,他們像平常一樣獨自待在家裡,早早上床睡覺。沒錯,當晚他們平靜地早早上了床。
「對,」馬克承認道,不安地挪了挪身體,「這也是讓我不安的原因。因為這正是整個故事中最不合常理的部分。根本是無稽之談!那天我特意跟你說起,想探探你的反應,當時還不得不當成笑話——好吧,這麼著,還是你們來判斷吧。」他纖細的手指閑不下來似的,擺弄著捲煙紙和一小袋煙九*九*藏*書草;馬克喜歡自己捲煙抽,如今已是熟能生巧,「我從頭講起,把事情全部告訴你們。其中有幾個地方太詭異了,我自己簡直是如墮霧中。首先,我得從家族歷史講起。順便問一句,帕丁頓,你以前見過邁爾斯叔叔嗎?」
「『你確定自己沒問題嗎?你知道吧,科伯特小姐出去了,樓下沒人聽你召喚。如果你需要什麼,得自己去取。你行嗎?要不然,』愛迪絲說,『要不然我給亨德森夫人留個條子,讓她回來之後到樓上走廊里坐著,聽候召喚?』
「我站起來,想再找個東西替他蓋上。房裡有個巨大的衣櫥,裏面裝滿華麗的服飾。我猜衣櫥頂上肯定有毯子什麼的。櫃門虛掩著,裏面沒有毯子,倒是有別的東西。
「正在這時,約阿希姆——也就是愛迪絲的貓——在走廊上追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繞過邁爾斯腳邊,進入房間里。邁爾斯很喜歡約阿希姆,還說有貓陪他就夠了什麼的。他讓我們玩得髙興點,然後就關上了門。這一來,我們都回房換衣服準備。」
「我趕快跑上前去,趁他跌倒前扶住他。我把他扶起來——不知為何,他揮舞著手臂,雖抽搐卻儘力激烈地反抗——我把他扶進屋,安置在床上。他盡量看向我,向後仰頭,想看到我,而且……該怎麼說呢……想弄清楚我是誰,要從一片迷霧中辨認出我。一開始,他像個受驚的小孩般說道:『不會連你也……』簡言之,這讓我大感震撼。不過,顯然他恢復了神志,眼神清澈了許多。藉著微弱的床頭燈光,他好像總算看清了我的臉,不再像孩子似的掙扎。這瞬間的轉變相當徹底,我用語言描述不清。總之,他開始渾渾噩噩地用英語講話了。他說浴室里的藥片應該可以止疼,又叫喊著讓我去替他拿來。他說他沒力氣走進浴室。
「『那你怎麼不早點叫人,或者早點走出房間……』「『我不想,』他悶在枕頭裡說,『我知道這是遲早的事,發生了總比一直膽戰心驚地等著強。不過,我發現我受不了。』然後,他好像積蓄了一點力量,抬頭看著我,就像陷在洞里往外看一樣。他仍然有點害怕,呼吸仍然剌耳。他說:『聽著,馬克,我快死了。』對我撫慰性的陳詞濫調,他聽都不聽,『別說話,聽著,馬克,把我裝在木頭棺材里下葬。明白嗎?木頭棺材。我要你發誓照辦。』
「我記得你告訴我,」他說,「露西假扮成了蒙特斯潘夫人,對嗎?」
「當天,大宅里有八個人:露西、愛迪絲、奧戈登、我、老亨德森——還記得他嗎?帕丁頓?我們家的園丁、管理員加萬能雜工——亨德森夫人、護士科伯特小姐和女傭瑪格麗特。露西、愛迪絲和我一起參加了場假面舞會,正如我之前所說。而且,根據當晚各人的安排,幾乎每個人都不在家。其他人的安排如下:亨德森夫人放了一周的假。她有個親戚在克利夫蘭,是那家小孩的教母,她最喜歡當教母。當時那家有個大聚會,邀請她去多待幾天。那天是周三,科伯特小姐的休息日。至於瑪格麗特,臨時和她為之神魂顛倒的男友有約,沒費什麼口舌就說服露西放了她假。奧戈登要進城——參加什麼派對。這樣一來,大宅中就只剩下亨德森先生陪邁爾斯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