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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辯論 第十三節

第三章 辯論

第十三節

「不一定,「布倫南沉吟道,「不一定。」
「布倫南隊長,請容許我,」他拿腔拿調地用演員念台詞的口吻說道,「將與死神共舞的女士介紹給你,這位是賤內。
露西的眼珠子在屋裡四下打轉:「而且,你認為電報也是他發的?不過,馬克,這也太可怕了!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一陣沉默后他再次開口。
露西慢慢地轉過頭面對著史蒂文斯。
「先生,」布倫南有些氣惱地說,「你能忘掉這種蠢念頭嗎?好好想想當晚真正發生了什麼。我一直用幼兒園老師的耐心向你解釋,因為你神經緊張得像只兔子。而且,你必須放棄要麼是家裡人,要麼是鬼怪作祟的念頭,好好回答問題。我想表達的意思一直很清楚。我一聽到這檔子事就明白了。這起案子是外來人所犯。」
「對,毫不懷疑。」
「我不明白瑪格麗特是德裔賓州人和整件事有何關係。」他說,「我實在不明白你暗示什麼。聽著,你相信亨德森夫人說的話,對嗎?」
「好吧,德斯帕德先生說得沒錯。」布倫南說,「亨德森夫人記得他去了哪裡。他九點四十左右開著藍色別克車離開,大致在十點三十五分趕到貝拉維-斯塔德福德酒店。晚餐已經結束了,不過還有人在發表講話。有人看到他進去。之後部分校友在酒店開了房,繼續慶祝。他參加了這些聚會,從十點三十五分開始到凌晨兩點為止,他的行蹤都有人證明。結論是——他也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我需要再次強調,沒人會把他和女性訪客認錯,正如不會把德斯帕德先生認錯一樣。不過我想調査得徹底一點。」
「如果我真藏著幾手,肯定會坦白告訴你,」他說著,突然停了下來,「你是從哪裡聽說我的?」
「即便我老實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簡言之,他們說,」露西鄭重道,「你可以把死人說活,然後逮捕他。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你是不是還藏著幾手?」
「瑪格麗特?」露西叫道,「你連她也査了?我記得當晚我允許她出去赴約會。」
「而且你毫不懷疑她老公喬·亨德森有嫌疑,對嗎?」
「最後我們調査了女傭瑪格麗特·萊特娜,她和父母一直住在西費城……」
「噢,沒什麼的,德斯帕德夫人。」布倫南驚訝道。他站在她面前,重心在兩隻腳間轉換著,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得說,該表示感激的是我才對。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離開舞會後返回的決定非常明智,而且幸好管家看到你回去。你自己應該也看出來了,若非如此,你現在就有大麻煩了。」
「連昨晚的事你都知道?」
露西狐疑地看著他,彷彿在衡量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陷阱。
「你還有些東西瞞著我們,」她指控道,「她說沒說——她有沒有說起自己房間里丟了一小瓶東西的事情?」
馬克https://read.99csw•com又開始屋內踱來踱去,過了一會兒停下腳步,乾巴巴地看著布倫南。
「我不是專家,」他說,「但在我看來不需要專家辨別。比指紋還要明白無誤。字跡一模一樣。好吧,信是大宅中某人寫的,你們知道是誰嗎?」
「順便問一句,露西,」馬克隨口插嘴道,「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你中途離開去了什麼地方?」
「沒錯,我們査出來了。我們還查到了她的男友,當晚他們和另一對男女四人約會。他們開著車四處逛——其實大部分時間車都是停在某處。總之,從十點半到午夜十二點他們都停在菲爾蒙特公園的某個僻靜處。所以如果你們以為女傭有嫌疑——順便說一句,你們知道她是德裔賓州人嗎——以為她就是十一點十五分出現在邁爾斯先生房間的女人,大可以打消這種念頭了。」
「你不必告訴我們細節,」馬克怒道,他聲音有些緊張,「我只關心一個小問題。不用管我們幹了些什麼,誰能比我們自己更清楚?不過,你這位『盯梢者』能聽見我們說話嗎?聽得清我們的談話內容嗎?」
停了一會,他又大聲說道:「別這麼吃驚。這是好消息對嗎?你自己好好想想。兇手是個女人。她知道十二號晚上你們大部分都要出門。她知道德斯帕德夫人要去參加假面舞會,知道她的打扮。最能暴露她的就是,她甚至連垂在肩上的網眼頭巾都照搬不誤。她知道當晚到這個宅子來——多半也戴著面具——即便被人看見,人家也會誤認為德斯帕德夫人。事實正是如此。」
布倫南嚴肅地戴上文質彬彬的貝殼框眼鏡,像準備彈奏鋼琴的大師般坐下來,看了幾秒鐘,然後歡快地打起字來。正是時候,他寫道,對所有善良的人而言——打字機發出尖銳的噪音,像下蛋后咕咕叫的母雞。布倫南看了看打出的字跡,靠到椅背上。
「不過她所乾的不止於此。德斯帕德夫人戴著面具參加舞會。沒錯,有可能舞會中的每個人都知道她是誰,事後能為她提供不在場證明。所以兇手想了個辦法,打了一通虛假的電話到聖戴維斯去找德斯帕德夫人。」他突然狡詐地看看露西,「我們還不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電話內容。德斯帕德夫人似乎不願意公之於眾。」
她看也不看地沖馬克揮了揮手:「那不重要。我等會兒再告訴你好了。布倫南先生,馬克剛剛問你你為什麼不一來就把整件事和盤托出。我能猜得出原因。我聽說過你。實際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有人警告過我要小心你。」她咧嘴笑道,「無意冒犯,不過請告訴我,在市政廳他們真稱你為狡猾的弗蘭克?」
「沒什麼,繼續。」
「德斯帕德先生,你的問題是太擔心尊夫人涉案,我是說,」他閉上眼睛好像以示歉意般,https://read.99csw.com飛快地繼續說,「你太怕她有罪了。還有你妹妹。不過大宅里還有別人。我將一個一個地說他們的行蹤。首先從你弟弟奧戈登·德斯帕德先生開始——對其他人的調査和對你們三個參加舞會的人一樣詳盡。好吧。首先,通過亨德森夫人的證詞我了解到昨天他不在城裡,所以我沒辦法親自詢問他,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無法詢問他。不過我派了人去調査,幸運的是,我們居然查到了他在謀殺案當晚的行蹤。」
「繼續,」他說,「接著說。別停下啊,德斯帕德先生。你要說的是『打開地穴』。我對你坦誠相待,也等著你對我坦誠以待。」
「奧戈登。」馬克耐心道,「當然是奧戈登寫的。因為他是唯一可能的人。聽著,」他轉身面向史蒂文斯和帕丁頓,為新的念頭激動起來,「信中提到我埋掉死貓,單憑這一點就能斷言是誰。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跟你們說過什麼嗎?我說剛把死貓埋掉就看到奧戈登的車朝山上駛來,我當時還怕被他看到。看來他確實看到了。只不過沒聲張,而是默默地觀察。」
馬克·德斯帕德大大地鬆了口氣。他在椅子里坐直身體,目光好像慢慢開始聚焦了。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他的表現——按照他馬克自己的標準來說——可以算興奮不已了。他從椅子里猛地跳起來,轉身面對露西。
「說了。」
「我想你知道,隊長,」她說,「從你一開始講話我就在偷聽。我甚至確信你希望我這麼做。不過還有很多事情——很多之前就該談及的事情,現在才說出來。我——我——」她緊繃起面龐,突然間像要哭起來,「我一直不知道還有這麼多別情。早知道就好了。無論如何,我非常感謝你。」
「噢,我們終於說到這個問題了。我們終於說到實質問題和一切的根源了。你認為我們是一群瘋子嗎,隊長?」
「你們中的三人下到地穴里去。帕丁頓醫生回了大宅一趟,兩分鐘后回到地穴加入你們。十二點二十八分,帕丁頓醫生、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一起突然從地穴里沖了出來,盯梢的人還以為出了什麼岔子,趕緊跟上去。結果才發現就是地穴中空氣太過污濁的關係。三人一起回到大宅拿了兩個梯子,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於十二點三十二分返回。帕丁頓於十二點三十五分返回。十二點四十五分盯梢警員聽到你們翻弄大理石花瓶的巨大聲響。十二點五十五分你們終於放棄了搜尋,回到了亨德森的宅子——」
馬克想了想:「我記得他要進城去貝拉維-斯塔德福德參加私立高中同學會晚宴。不過因為我們的緣故,他在家多待了一陣子,一直等到亨德森夫人從克利夫蘭回來才離開。所以他肯定沒趕上晚宴。我記得我們九點半出發去舞會時他還在家。」
「噢,你這都是屁https://read.99csw.com話,馬克。」露西不無粗魯地說,她情緒有些激動,可能是出自憂心,「你就是不相信人性中有惡的一面。奧戈登不對勁。他——某種程度上變了。以前從沒這麼糟過。而且他好像特別討厭瑪麗·史蒂文斯——抱歉,特德——你是想說,他寫了這樣的信,指控家人謀殺,但實際上並不認為邁爾斯之死有異常?」
「不,別對此感到灰心。」布倫南再次拿起眼鏡,好心地說,「我為什麼要事無巨細地重複——怎麼說呢,就是為了解釋為什麼我會這麼早到府上打擾。『盯梢者』監視你們到凌晨三點。他並沒現身打擾,受命不能這麼做。不過他一離開這裏,立刻到我位於切斯特納特山的住處,把我叫醒。他說自己昨晚無論如何睡不著,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布魯克這麼激動,這麼語無倫次。他說:『隊長,他們就是群瘋子。他們完完全全瘋了。說什麼死人復活,自己走出棺木什麼的,因此棺材才空了。』所以我想最好還是儘快親自趕來。」
「我怎麼知道?那傢伙可是個間諜高手,該死的小東西。我猜他想不到我們會挖開地——」
馬克握起拳頭放在大腿上:「這樣的話,我的好夥計,你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你證明了這個家庭,或者與這個家庭有關的每個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不可能有其他人犯案。如果警方願意相信案件存在超自然現象,畢竟——」
「聽說?我也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腦子裡的印象打哪兒來。也許是局長說的,不過那又如何?我們都收到了你拍的電報,要我們回來——」
「不過不用管它。我願意賭上十塊錢,那電話就是假冒的。目的在於讓德斯帕德夫人去赴個假約會,讓她無法證明自己當時在哪裡。還記得電話打來的時間嗎?差二十分十一點。如果她離開舞會,在外面待上四十五分鐘或者一小時——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不過德斯帕德夫人改變了主意,沒有赴約。
「正是。而且說實話,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個,一直放心不下。正因如此我不知為——」布倫南幾乎在女士面前爆粗,趕緊住了嘴,挫敗地咕噥了幾聲,「正因如此才像一場噩夢,才變成如今的一團亂麻!我一直等你坦白在地穴的發現。」
「聽著!」布倫南伸出一根手指阻止馬克,然後又從公文包拿出一張紙,「你和帕丁頓醫生於下午六點二十五分從紐約歸來,直接回到本宅。八點零五分你們再次離開,兩人一起開車到國王大道來時方向左邊的白色小屋。那是史蒂文斯先生的宅子……我猜就是你,」他就事論事地轉身對著史蒂文斯,愉快地說,「你們在那兒待到八點四十五分。然後你和帕丁頓醫生再次回到本宅。你們倆和一個叫亨德森的用人一起在本宅和亨德森的房子之間來回奔忙,把工具準備妥當。史蒂文斯先生read.99csw.com九點半趕來與你們會合。九點四十你們開始掘地,差一刻十二點打開了地穴。」
「她的懷疑對象鎖定了兩個人。」狡猾的弗蘭克故意盯著眾人說道,「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說。首先來看看她當晚的行蹤。十二號晚上她正好休息。我們一直追査到她的——呃——她在花園大街女青年會的黑暗巢穴。她大約七點到達。在女青年會吃了晚餐,七點半和一位女伴去看了場電影,十點回到女青年會,直接上床睡覺。她同屋的護士可以作證。又是一個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馬克敏感地發現了:「哈!等一下,『尤其是——』什麼?這場對話從頭到尾都充滿意外。我想問露西剛剛就問過的問題:你是不是還藏著幾手?」
「除了——」布倫南催促道。
露西張開嘴想說話,漲紅了臉,猶豫起來。
「你是說,」沉默了一會兒,露西飛快地插嘴道,「你和她聊了聊——她在本宅時發生的事情?」
「不管你們在地穴里還是在亨德森家,他都能聽見。也許你們不記得了,亨德森客廳的窗戶沒關。所以你們的大部分對話他都能聽清楚。」
「真正的兇手(或者我該說女兇手〕不怕被人看見。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為她是從密道進來的。不過,後來亨德森夫人上樓聽收音機。而且毗鄰陽光房的門帘剛好有縫,她可以偷看。儘管如此,女兇手不為所動。因為除非被人看見臉,否則她會被認成德斯帕德夫人。亨德森夫人一直說起那女人一動不動,似乎一點都沒動過。你可以拿出最後幾塊錢來打賭,亨德森夫人說得沒錯!她不敢動的原因在於,她怕自己一轉頭就會被認出來。
「我也不知道,」馬克格外疲憊地說,他坐到椅子上,用手揉著額前的頭髮,「奧戈登沒有惡意。真的。他不會——我是說故意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關鍵在於,他可能根本不相信另有別情。他這麼做就是想搗亂,看著大家手忙腳亂。奧戈登是這種人,如果他要舉行晚宴,多半會同時邀請兩位死對頭,而且安排他們坐在隔壁。他控制不住,就是這種人。這種特性有時候會成就偉大的科學家,有時候會成就偉大的搗蛋鬼,有時候兩者皆是。不過說到有沒有實際——」
「我不得不。布魯克特彆強調了這一點。他說你們考慮到了一切情況,換成警方也不過如此。不過我猜想,他太害怕了,不敢等你們離開后自己下去査看。尤其是——」他看看公文包,突然警覺起來。
「我想我能告訴你。」馬克插嘴道。
「其次就是瑪雅·科伯特小姐,邁爾斯的護士。」布倫南抬起頭,揮揮手說,「好吧,我不認為受訓護士會四處謀殺自己的病人。不過一事歸一事,該調査的還是得調査。我派了個得力的下屬去查,結果,」布倫南意味深長地說,「我們不光査出了她的行蹤,還和她https://read.99csw•com面談了一次。」
「該死。」過了一會兒,馬克說道。
馬克眯縫著眼盯著布倫南。
布倫南不為所動。他回了一個微笑,做了個不贊成的手勢:「噢,耳聽為虛。德斯帕德夫人。他們說——」
「你在想什麼,德斯帕德夫人?」
「不過你相信屍體從棺木中消失了?」
「我當然會相信,可以向你保證。德斯帕德先生,你和你的朋友們昨晚的一舉一動我都了如指掌,從你在紐約皮爾街五十七號接到帕丁頓醫生開始。我派人盯了梢。」
「狡猾的弗蘭克——」馬克說道,他張開嘴又閉上,「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連這也知道吧?」
她住了口。
馬克突然住口。房間里一片沉默,只有一陣緩慢的敲擊聲。布倫南放鬆地坐在打字機旁,摘下眼鏡,在公文包上輕輕敲打著,帶著冷酷的和藹打量著眾人。
露西聞言飛快地上前,腳步輕快,態度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舒服。雖然她淡綜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好笑的神情,面色卻仍然蒼白,而且不像旁觀者想象中那麼放鬆。史蒂文斯注意到她飛快地看了眼馬克。
「是的,」布倫南若有所思地說,「是的,我相信。」
「我扯得有點遠了。你們要好好想想。我們要找的兇手對本宅非常熟悉,和你們是親密的朋友,而且知道當晚的計劃。想起什麼人了嗎?」
「問題就在這兒。我沒給你們拍過電報,也沒遞過信。相反,倒是有人給我寄了封,就是署名某某使者那個。肯定是寫信人搞的鬼。他到底是誰?」
「但這不可能!」露西反對道,「你瞧,我們在這兒與世隔絕。我們不怎麼出門。我喜歡出門,但馬克不喜歡。去參加假面舞會算他重大的讓步。你瞧,我們就沒什麼親密朋友,除了——」
露西和馬克轉過頭面面相覷。
「是嗎?」馬克惱火地問道,「那她知不知道是誰偷的?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是的,「布倫南鎮定道,「比方說,我還徹底調査了大宅中每個人在四月十二號當晚的行蹤。」
他大步穿過房間,走到放著雜物的牆邊,站到一個長方形箱子前(箱子外形像書桌),上面鋪著檯布。他砰一聲打開箱蓋,露出一張可摺疊式的打字台,上面擺著一個布滿灰塵的史密斯牌打字機。馬克到處沒找到紙,只好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舊信紙,塞進打字機里。
「正是如此。」
「我在想——」露西突然說道,說了一半又住了嘴。
「試試這個,」他說,「然後和你收到的那封信對比一下字跡。」
「不過這種戲劇般的效果被他言辭中的一絲慍怒破壞了:「該死的,你為何不一到這兒就和盤托出整件事,反倒跟我們繞圈子,讓我們個個感覺自己是兇手?」但史蒂文斯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露西和布倫南身上。
「亨德森當時就說有人在觀察我們,」馬克不安地咕噥道,他看了看布倫南,「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