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辯論
第十六節
「格力木德的《巫術史》。」愛迪絲答道。
「當我還是個小孩時,」他說,「我想要支左輪手槍。哦!我是多麼渴望擁有左輪手槍啊!——大大的艾弗·約翰遜式的六發手槍,還是象牙手柄的。我做夢都想要,超過了對世間任何東西的渴望。主日學校的人說,如果你非常渴望某樣東西,只要祈禱就一定能得到。我不停地祈禱啊祈禱。我敢打賭,沒人像我這樣為一把手槍祈禱過。那些日子我老爹對我講過很多關於惡魔的事情,尤其是他戒酒,發誓再也不碰一滴那段時間。我父親是個虔誠的教徒,他曾經說過惡魔就藏在客廳門的角落裡,對他指指點點地說:『莎摩斯·布倫南,如果你再喝一小滴威士忌,我就要來找你。』他說惡魔全身通紅,一對彎彎的角足有一英尺長。不過,儘管如此,我想如果惡魔出現,要用象牙手柄、六發子彈的左輪手槍來交換我的靈魂的話,我願意。然而,不管我有多渴望,不管我怎麼祈禱,最後我還是沒有得到。
他們明白其中的含義。大家都知道,九是個神秘的數字,是三乘以三的結果,這個數字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和神秘的儀式聯繫在一起。打了九個結的繩子據稱可以對受害人施咒,讓他永遠處於巫師的魔法之下。
「這麼說,」馬克說,「他們撒這一系列謊,包括偷走屍體都是為了嚇唬我,讓我把事情掩蓋起來?」
「我得說,」布倫南怒道,「我知道你們暗示什麼,不過這次我和史蒂文斯先生在一條戰線上。史蒂文斯我的朋友,如果你這副奇怪的表情是為了這,大可不必。很有意思。德斯帕德先生本來一直為尊夫人辯護,聽到這一段改變了態度。而我同樣改變了態度,只不過之前我懷疑她。」
不過,法國的「巫術謀殺」直至十七世紀晚期才達高潮。據《科學百科全書》所言,里斯本行使巫術的女巫甚眾,甚至有個專門的街區。還有來自義大利(該國的托芬娜女性秘密團體毒死了逾六百人)的格拉澤和埃克斯里四處尋找哲學石,並出售砒霜。在本書其他章節中,我們曾經講到,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宮廷里有不計其數的女士熱衷惡魔崇拜,其中尤以黑彌撒最是著名,在女性的身體上殺死一名兒童作為獻祭——此處謹依蒙塔古·薩默斯的著作《巫術史》。這是在秘密的房間里進行的秘密儀式。而拉·魏寧女巫在聖但尼招來了鬼魂。這些如今被稱為惡魔崇拜的女士,並不都是蓋爾所說的那種「滿臉皺紋、眉毛紛亂、一口假牙、斜眼、聲音嘶啞、言辭刻薄的老太太」。誠如支持處置女巫的約翰·蓋爾牧師所言:「她們是世間最美的女人,囊括了從裁縫到宮廷責婦的各個階層。」在她們手中,丈夫和父親們紛紛死於非命。
愛迪絲·德斯帕德飛快地從書本上抬起頭。從窗戶照進來的淡淡光線落在她的發間。愛迪絲的表情充滿了疑惑和興緻。幾個男人誰也沒動。史蒂文斯盯著地毯上的花紋。他現在想起韋爾登博士告訴他的,如果對著名罪案感興趣,可以去遊覽的那個地址,就是聖保羅盧維大街十六號。
「這些問題你早就回答了。你還是相信她的話,對吧?否則你就不會和我爭論了。」
「沒錯,」馬克同意道,「燈當時沒開。除了床頭的閱讀燈外,房間里沒有其他光源。而閱讀燈哪怕開到最亮光線也不佳,所以亨德森夫人才沒看清訪客,包括她的頭髮顏色等等。一看就知道,這是屋裡僅有的兩盞燈。亨德森夫人說——」
布倫南態度和藹但不肯鬆口:「是德斯帕德小姐嗎?我恐怕我們——」他對著被敲壞的牆壁點點頭,咳了兩聲。
「當然不是,」布倫南出人意料地說,「甚至在現代美洲,也有巫蠱之術。我知道九結繩的詛咒,也就是所謂女巫的階梯。」
布倫南低低吹著口哨,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分給眾人。每個人都接受了,就像鄭重地接過寶劍一般。
「請容許我指出
read.99csw.com,」他說,「本案中所有該死的相關事實都源於『亨德森夫人說』。老實說,不斷重複的『亨德森夫人說』聽得我腦子疼。亨德森夫人是誰?她算什麼?她是預言大師還是占卜師還是《聖經》喉舌?亨德森夫人在哪兒?她簡直和哈里森夫人一樣不可捉摸。儘管她惹來了警察,而且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興妖作怪,但一直就不見蹤影。你剛剛指控馬克的太太謀殺。你剛剛又指控我太太謀殺。你對她們倆刨根問底,全然不顧露西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全然不顧有中立證人證明瑪麗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搞到或仿造出侯爵夫人的衣衫。非常好。不過亨德森夫人說水往高處流,或說我們親自調查了根本就沒有密門的地方有道門,你倒是全盤接受了,僅僅因為她該死地太可靠。」
布倫南道:「繼續說。」
「完全不是。他們並非惡魔。只有你一直堅持說惡魔云云。我承認他們是好人。不過有些老好人也會犯下謀殺。我承認他們對你很忠實。不過他們沒有理由對邁爾斯忠實,要知道邁爾斯大部分時間待在海外,和你一樣,他們跟他並不熟。而且邁爾斯給他們留遺產完全是出自你父親的遺願。至於說鬼怪故事,最開始是怎麼說起的?」
「是的,」馬克乾巴巴地插嘴道,「我也這麼想。不過真說出來了,我還有點無法面對!」
布倫南久久沒有說話。剛剛的勞作讓他臉頰通紅,甚至連他的雙頰看起來彷彿也凹下去了。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牆面之後,他故作嚴肅地扯出條手絹,像完成儀式似的擦了擦額頭和脖子。
「夠了,」布倫南厲聲打斷道,他伸出一隻手摸了摸臉,好像想確認它還完好如初,「很抱歉,德斯帕德小姐,不過我還有正事要干。現在才四月,還沒到萬聖節。騎著掃把的女巫對我來說太早了點。如果你想說某位女人在邁爾斯·德斯帕德身上下了咒,擦上藥膏,穿上有幾百年歷史的衣服,然後穿牆而過——這個,我不得不說,案子總得經得起大陪審團審核吧。」
「你該不會是說她因為巫蠱之罪被殺頭吧?」
「如果真有謀殺案,我們來看看它實質性的方面。」史蒂文斯繼續道,「隊長,你認為兇手是外來者。我表示反對。在我看來,兇手很可能是大宅範圍內的人。因為有件事似乎大家都忽略了:下毒的方式。下在蛋液、牛奶和葡萄酒的混合物中。」
通過被抓獲罪犯的供述,有關這一地下組織的蛛絲馬跡漸漸被巴黎皇家監獄察覺。巴士底獄附近的阿森納監獄建立了「燃燒的法庭」,用刑台和火刑對付女巫。路易十四最寵愛的情婦蒙特斯潘夫人一六七二年的神秘死亡刺|激了毒殺案件的増加。自一六七二年到一六八0年,法國許多尊貴的女人都被送進了「燃燒的法庭」,其中包括馬薩林紅衣主教的兩名侄女,伯依倫公爵夫人及尤金王子之母,蘇瓦松伯爵夫人。不過,將所有秘密暴露給世界的無疑是一六七六年那場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長達三個月的審判。
一七三七年有個案件讓整個巴黎為之不安,來自馬爾市的某位先生首先提及了上述理論。一名十九歲的少女——特蕾莎·拉·魏寧,和那位於一六八〇年被處以火刑的女巫有著同樣的姓氏——因連環謀殺被捕。她父母都在尚帝依森林里燒炭為生。她不識字,出生也平常無奇,在她十六歲之前也沒顯示出特別之處。不過,哪怕當時最白痴的警察也會對附近連續八起殺人案起疑心。最奇怪的是在受害者的枕頭或毯子地下總會找到一條繩子——通常都是毛繩,偶爾也是編好的毛繩子——繩子打了九個結。
「我不知道,」馬克突然道,「我也在回憶。」
瑟維妮夫人目緒了她之後被送去處死的情景,笑著將當時的情況四下傳播。許多群眾目睹了侯爵夫人在巴黎聖母院門前懺悔,她穿著白衣,赤著腳,手裡還捧著一支點燃的蠟燭。她如今已有四十二歲,青春美貌早已不復存在。但她的虔誠和懺悔之真誠感動了皮洛特院長。不過,她好像並未原諒德斯普雷斯。登上行刑台時,她嘴裏吐出一些無法聽清的字句。她的屍體在格列夫廣場被焚燒。九-九-藏-書
「讓我問你。昨晚你告訴我們她關於神秘訪客的說辭時,提到她的緊張,提到人影的『有趣之處』,甚至提到那個有趣的細節,說訪客的脖子好像安得不牢……」
史蒂文斯感到體內升起一股怒火。密道並不存在,他不知道該不該為之鬆口氣,很可能應該。但是,他能肯定的是那股怒火。
布倫南揮著快要燃盡的香煙,心情煩躁不安,插了嘴。
「但如果是那樣,」馬克說,「你能否告訴我,昨天在開棺前,亨德森夫人為何把幾乎整件事都報告給了警察局局長?」
「不過,如果不是她提起,你自己會想到嗎?」
有人認為她們的動機就是一種單純的慾望,說砒霜那小小的白色粉末給了她們女王般的權力和命運之神般的手腕。不過這並不能解釋一切。如果說女性有殺戮的慾望,總不能說受害人們有被殺的渴求吧。在這些案件中最令人不解之處在於那種輕鬆感、那種宿命般的氣氛、受害人自願的承受——甚至在他們知道自己被下毒的情況下。弗洛·范·德·雷登曾公然對某名受害人說:「你活不到一個月了。」傑達格聲稱:我所到之處屍橫遍野。」然而他們還是沒有暴露。似乎在兇手和受害人之間有什麼惡魔契約存在,類似詛咒或催眠之類的因素。
馬克嚇了一跳。他抗議道:愛迪絲,你不該來!你發誓今天會乖乖待在床上。露西說你昨晚根本沒睡,除了一小會兒,還在做噩夢。」
「什麼!」布倫南說道。
「不過,」史蒂文斯繼續道,「這不是最緊要的。你問我,亨德森夫人為何要發誓說一個死去的女人穿牆而出。讓我來問你,亨德森先生為何堅稱死人穿過了花崗石牆面?他為何堅稱那封閉的地穴連一塊石頭都沒人動過?本案中有且僅有的兩個不可能之處:一是從這間屋子消失的女人;二是從棺材里消失的屍體。我好奇的是,這兩件事的證人都姓亨德森。」
馬克帶著突來的興緻打量著他。
馬克瞪著眼:「不過,上帝啊!你說——」
「亨德森怎麼了?」馬克追問道。
一陣沉默。
「哦,我可不這麼想。別忘了你弟弟奧戈登,德斯帕德先生。」布倫南說,「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同樣起了疑心。沒人知道他懷疑到什麼程度,同樣沒人知道亨德森夫婦以為他懷疑到什麼程度。他們知道他不會閉口不言。所以,也許亨德森夫人恐慌起來,做了許多其他女人都會做的蠢事,她知道自己有責任,她想試試用編造的謊言來搪塞。」
「現在的情況與之類似。使用魔法?當然我可以使用魔法,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我可以想做誰的蠟像就做誰的蠟像——我做的大部分會是共和黨人——但這不意味著我往蠟像上扎釘子他們就會死去。所以,當你告訴我尊叔被人謀殺,而且被下蠱變成了不死人……他自己走出了棺材,離開了地穴,任何時刻都可能走進這間屋子……我可不敢——」
「好吧,雷丁這城市不錯,」布倫南溫和道,「而且沒什麼巫師。不過仍然屬於賓州德裔聚居區。」
最初使用毒藥被視為巫術的一種,關於這種信念的起源也不難發現。「春|葯」或「咒葯」被普遍承認為巫術,其實就是毒術師們大展拳腳的掩飾物。根據羅馬法——引自保祿的著作《語錄》,哪怕施用一點無害的春|葯都算犯罪,這在中世紀被認定是異端之舉。而在英格蘭,遲至一六一五年,毒殺犯也被當做巫師加以審判。當安妮·特納因毒殺托馬斯·奧弗伯利爵士而受高等法院王座庭庭長庫克大法官審判時,她的「法寶」們被呈上法庭——包括一個鉛質人像、一塊羊皮紙和一小片人類皮膚——聽審者感到一陣陰風撲面而來。
「坦白說,我不敢苟同。」他答道,「第一,他們在我們家待了太久。第二,如果他們殺了邁爾斯叔叔,然後編造謊言來掩飾,又為何要編出超自然的故事?這對他們有何好處?就算兇犯們無法編出正常的謊話,但這種謊話未免太不尋常、太羅曼蒂克了吧。」
「現在好好想想,馬克。這念頭是你灌輸給她的,就像我們昨晚以為的那樣——還是說,她灌輸給你的?」
簡而言之,永生者就是——大多數是女性——因毒read.99csw•com殺罪被處以極刑,被綁在火堆上焚燒的女性,無論其焚燒時是否活著。此時,犯罪學領域和巫術領域交叉了。
「審判后,為了讓她吐露同謀犯的姓名,她被施以水刑。這是當時司法系統常用的一種逼供手段:將嫌疑犯放在桌上,將皮漏斗插在嘴裏,然後往裡面倒水,直到……」
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的罪行得以暴露,是緣自其情夫聖克羅希上尉之死。聖克羅希的遺物中有個柚木盒子,盒子上貼了一張字條說在他死後「請將此送交居住于聖保羅盧維大街的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盒子里裝滿了毒藥,包括升汞、銻和鴉片。侯爵夫人一度逃走,最後在德斯普雷斯偵探的協助下被抓獲,以大規模投毒罪受到了審判。雖然為侯爵夫人辯護的尼維爾律師幹得很不錯,但德斯普雷斯偵探給了侯爵夫人致命的一擊。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侯爵夫人私下交給他的書面供述,在這份歇斯底里般的供述文件中侯爵夫人除了她做過的一系列可怕惡行外,恐怕還提及了許多她不曾犯下的罪惡。最終她被送上斷頭台,屍體被火化。
房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嚇了眾人一跳。馬克咒罵著回過頭。奧戈登·德斯帕德靠在門柱上,滿臉是汗,有些噁心的樣子。不知何故,一看到他,史蒂文斯就感到一陣比先前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恐懼。奧戈登用外套袖子擦了擦汗。
愛迪絲聲音變得銳利:「你是想否認過去曾盛行過巫術?」
結果那些棺材好像真是空的。另外一個奇怪的地方是,在庭審中,女孩的父母幾乎為某件案子提供了類似不在場證明的證詞:她必須要在非常短的時間里走完兩公里,然後走進上了鎖的房子。據說拉·魏寧對此的回應是:「這不難。我走進樹叢,擦上藥膏,換上之前穿過的衣服。其他都不成問題了。」問起「之前穿過的衣服」指什麼時,她說:「我有很多衣服。這一件非常美,不過我從前赴火刑時沒穿。」提到火,她似乎突然回憶起什麼,然後開始尖叫……」
「書?」馬克說,「什麼書?」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認為。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信念源自何處,不過尼維爾律師據說曾經向皇家監獄指出:「亊情還沒完。我看著她們死去。她們並非尋常女人,定然不會安息。」
「哦,早就料到會這樣。我找到了解決你問題的方法,」愛迪絲溫柔地摸了摸抱著的書,說,「你瞧,我偷聽到你說你認為衣櫥和案件有關係。事實上,確實大有關係。我昨晚在裏面找到了這些書。第二本很容易就翻到某一章,我認為邁爾斯叔叔雖不算讀書人,但他發現這一章值得一讀。我願意對你讀一讀——你們所有人。文章可讀性欠佳,是學術性的,有些枯燥。不過我想你們該聽一聽。特德,請你關上門好嗎?」
「不,」他小聲地自言自語。然後他再次轉過頭,「順便說一句,我注意到我們剛剛破壞的牆板上掛著一盞燈。我想問問,當我們的訪客從不存在的門出去時,那盞燈開著嗎?不,等等!老太太說——」
「我想知道的是,衣櫥在事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而且,朋友們,我有個想法。當然,我不是說從構造上看它有什麼不妥。不過,你說自己在衣櫥底部發現了裝著毒藥的杯子,對嗎?兇手為何會把杯子放在這兒?無毒的牛奶和有毐的砒霜混合物為何都放在衣櫥里?為何貓也跟著進來——根據跡象分析——從銀杯里喝下剩餘的毒藥?你叔叔的衣服還真多啊,德斯帕德先生。」
「亨德森——」他說。
「沒錯。昨天我還跟他們說起,他待在房間里時,肯定花了很多時間試衣服做消遣。不過,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這麼——」
史蒂文斯確實知道。他記得在一八六一年那位瑪麗·德·奧布里的照片上看到過,照片在昨天晚上不見了。不過,他現在思緒過於混亂,以至於答不上話。
「當這些東西,包括巫術紙和其他畫像呈庭時,」記錄者如是寫道,「絞刑架邊傳來一陣巨響,引起旁觀群眾一陣恐懼、騷動和迷茫。每個人都感覺到了疼痛,彷彿惡魔降臨,因庭上展出了其傑作,但未得到承認而震怒。」(引自寡婦安妮·特納在英格蘭高等法院的庭審實錄,一六一五年十一月七日)
布倫南抱起雙臂,微微歪著頭看著馬克。那種回憶的目光又出現在他眼中。
馬克搖搖頭。「這一切並不像聽來那麼自相矛盾,」他說,「如果亨德森夫人撒謊了,那她為何要偽造那些奇奇怪怪的細節?她為何不只說看到有個女人遞給邁爾斯一杯飲料?為何要加上我們立刻就能證偽的因素,破壞其證言的可信程度?」
「你讓我去,」奧戈登說,「去他房裡看看,讓他帶些工具過來。我去了。難怪他今天一早上都沒出現。他好像受了很大的驚嚇,但是說不清,或者不願意說清。我希望你們大家都過去看看。他聲稱見到了邁爾斯叔叔。」
問題是,亊件背後還掩藏著什麼?在歐洲,時至今日也不時出現惡魔崇拜,比如,一九二五年對馬賽爾·納諾德和莫里斯·佩內特爾的調查所顯示的那樣。不需要文件資料也能說明,大規模毒殺——而且是沒有明顯動機的大規模毒殺紛紛爆發,兇手往往是女性。比如(佩羅特指出),一八一一年巴伐利亞的安娜·瑪利亞·斯科勒布,一八六八年瑞士的瑪利亞·簡內特、還有毒死了二十七人的弗洛·范·德·雷登,甚至還有男性兇手,比如,英國的帕默爾和克利姆。他們到底有什麼動機?尤其是在女性兇犯犯下的案件中,兇手從受害人的死亡中幾乎沒獲得什麼好處,既不是為了財產,也不是為了報復。她們看起來也不瘋,雖然她們自己也解釋不清動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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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籍貫是雷丁。」馬克說,「家族中某些人移居克利夫蘭。」
他們對視一眼。
「不,她因謀殺被處死。細節比較恐怖,我不想重複了。不過我得給你讀讀對她走上被告席時狀況的描述,是當時一位記者所作。書中說道:『案件吸引了廣泛關注,不僅因為被控罪女人的美貌和富有,還因為她言行的端莊。說實在的,她言行是如此端莊,甚至在某位皮條客似的男人出言不端時,像個女學生一樣羞紅了臉。』還有,『她走上被告席,溫順地向法庭庭長鞠躬致意……她戴著棕色天鵝絨船形帽,一隻手拿著銀蓋的嗅鹽瓶子,另一隻手的手腕上戴著特別的金手鏈,手鏈扣子很特別,像貓頭,扣子正中間鑲著一顆紅寶石。當證人們提及凡爾賽別墅里舉行的黑彌撒時,提到毒死路易斯·第納爾時,有幾個過分激動的旁聽者叫道:「不,不!」然而她被觀察到的唯一反應是轉動手鏈。』」愛迪絲啪的一聲合上書頁,「真相呼之欲出了,特德。你該知道誰有那麼一條手鏈。」
「不,不是這麼回事,」奧戈登惱火地說,「我是說——他說他看到邁爾斯叔叔了。」
「不過,有件事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四個人一起打開了地穴。在我們四人之中,唯一堅決地發誓相信鬼魂的是誰?是誰一直想讓事件染上神秘色彩,甚至暗示冥冥中有什麼在監視我們?是誰上躥下跳地發誓說沒人靠近過地穴?不就是喬·亨德森嗎?」
「沒錯。首先,外來者可不可能潛入大宅,從冰箱里拿出雞蛋,攪好之後,再加入冰箱里取出的牛奶和酒窖里取出的葡萄酒?或者,反過來說,外來者可不可能拿著一碗東西長途跋涉而來,就是為了裝滿你們家的銀杯?而且,這還會帶來最大的難題:外來者怎麼敢指望邁爾斯會喝下那杯東西?你們也知道,哪怕是為了他好,讓他多吃些東西有多難,尤其是在夜裡。如果外來者想對他下毒,最好選擇他不會拒絕的東西——比如說香檳或白蘭地。不,會選擇調製混合液的一定是大宅里的人,一是想得到,二是能讓邁爾斯喝下去。可能是露西,可能是愛迪絲,可能是護士,甚至可能是女傭。不過露西在聖戴維斯跳舞,愛迪絲在玩橋牌,科伯特小姐在女青年會睡覺,而瑪格麗特人在菲爾蒙特公園。這就帶來不在場證明可靠性的疑問。只有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你們沒有核査過,甚至問都沒問過。我不需要指出他們是誰。不過敬請留意,說到自製飲品,他們當中有一位就是廚師。而且我想你說過,他們倆都從你叔叔的遺囑中大大受益。」
根據庭審中的發現,官方得以徹底清查了皇家宮廷的地下巫術網。聖克羅希的一個僕人拉荷西已經死於拷問台。信徒眾多的女巫以及毒術師拉·魏寧也在一六八〇年被活活燒死。獻給惡魔的舞蹈從此不復存在,舞者們已被挫骨揚灰,只剩下惡魔孤獨地微笑,籠罩在聖母院上空。
當警察去女孩的房子搜查時,他們在附近的樹林里找到了拉·魏寧,一絲不桂地躺在草叢中,據某位警察形容,眼晴像「狼」一樣。她被帶回巴黎受審,如實作了供。看到火時,她忍不住尖叫。雖然父母聲稱她既不能讀也不能寫,但亊實上她兩樣都會,而且說起話來像宮廷貴婦一般。她承認犯下九-九-藏-書罪行。當被問及在被害人身上所施咒語含義時,她說:「現在他們也變成了我們中的一員。我族類人丁稀少,需要振興門戶。他們並未死亡,即將復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開棺一察。他們已不在棺木中。其中之一就發生在昨晚的安息日。」
布倫南再次走到衣櫥旁瞪著它看,不過,他現在的神情是好戰的。
人們對「永生者」的信念,最初源自十七世紀晚期的法國。首次見諸書面,是一七三七年馬爾市一名先生的功勞——《巫術、魔法、惡魔附身以及妖術論》;此後許多年間,甚至連科學家都認真討論上述問題。相關爭議至一八六一年因一場罪案審判,再次掀起高潮。
「他在房間里做的,」一個新的聲音說道,「可遠不止如此。」
愛迪絲雖然有些髙傲,倒沒有被激怒。
「哦,我們最好把屋裡的牆板都拆下來,以防萬一,」馬克說道,他諷刺地大笑著,牙齒都露了出來,他靠在窗邊,手裡轉著鑿子,「隊長,我認為你被誤導局限住了思維。現在你還敢打賭這件事完全沒有靈異成分嗎?」
愛迪絲·德斯帕德從走廊進來,腳步很輕,房裡的人都沒聽到。不過她並不是故意偷偷摸摸。當時她臉上掩藏的表情眾人都不理解,直到很久之後才明白包含的意義。無論如何,雖然她的雙眼因缺乏睡眠有些憔悴,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非常美麗。在史蒂文斯看來,不知為何她比昨夜顯得要年輕許多。她一隻手抱著兩本書,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書上輕輕敲擊著。她整個打扮低調而時尚,衣飾都非常美麗。不過事後史蒂文斯才發現,自己根本記不起她穿的是什麼,只記得是黑衣服。
「我開始明白——」布倫南說。
「隊長,你殺了我我也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你還真是充滿意外。」馬克怒道,「這麼說你相信案件和巫蠱有關了?因為,如果你——」
「沒錯。」愛迪絲說。她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禮貌,轉頭面對布倫南,「閣下就是布倫南隊長,對嗎?幾分鐘前你讓他們離開時,他們告訴我的。」她的微笑十分得體,「不過我敢肯定你沒讓我離開。」
「有道理。」史蒂文斯承認道。
「是嗎?」她說,「那這裏倒有個解釋。我希望你讀一讀的部分其實在接下來那一段。不過,如果你不能從中受益,我也不想一字一句地念了。是說有個名叫瑪麗·德·奧布里的女人(和德·布利尼維尼亞侯爵夫人的閨名一模一樣,我得說〉於一八六一年被送上了斷頭台。不管你對十七世紀或十八世紀有什麼偏見,我想你總不會認為十八世紀六十年代還是那麼不開化吧。」
「真不敢相信,」他說,「我真不敢相信。會不會這面牆別的什麼地方還藏著密門或者活動門之類的,亨德森夫人記錯了地方?」
「有可能。」
「一切,」他說,「都是嘴皮功夫,嘴皮功夫,嘴皮功夫。不過,我想我明白史蒂文斯先生的意思。說說我的看法吧。老頭死的時候,沒人懷疑他是被毒死的——除了你。」他沖馬克點點頭,「因為你從壁櫥里發現了那個銀杯。亨德森夫人立刻來找你,說了通惡鬼和穿牆女人的故事——她倒是沒對我說起那女人的頭好像沒安牢,不管她是什麼意思;不過故事的其他部分是一樣的——她跑來告訴你整個故事。原因呢?原因就是你半信半疑,而這會進一步激起你的疑心。最壞的情況是開棺。到時候你就會發現惡鬼居然偷走了死人的屍體,這讓你更加不安,更想査個清楚。以上和那對老夫妻告訴你的故事相符嗎?」
「也許不會吧。我也不知道。」
「你是說,」布倫南又用到了那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你是說他發現屍體了?」
馬克聳聳肩。
「沒錯,我想是的。不過我還有個疑問。你說想告訴我,一對無害的老用人突然變成了惡魔夫妻——」
「最開始?」
「你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布倫南問道,「平時連報紙都不讀嗎?你就住在賓州德國後裔聚居區旁邊,在德裔聚居區女巫們仍然製作蠟像,仍然對母牛施加咒語。天哪,還有不久前發生的那起巫蠱謀殺案。警方派人去諮詢當時的情況了。你還記得剛才我強調說府上的女傭瑪格麗特就是賓州德國後裔嗎?你當時問我那有什麼關係。我得說,關係大了。當然我並不認為女傭涉案。我一聽到打了結的繩子,馬上想到會不會是鄉巴佬巫師想施法,或者說裝著對你叔叔施法。而且——當我再次考慮史蒂文斯關於亨德森夫婦的推理時——我大概猜到了兇手。所以我想問你:亨德森夫婦是哪裡人?」
她坐在窗邊的柳條椅上,用那種念洗衣單似的口吻,平靜地說著。不過,就在她開始大聲朗讀之前,目光轉向了史蒂文斯。後者為她目光中的興趣和疑惑嚇了一跳,那是種好像在懷疑什麼的眼神。雖然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她的朗讀清晰而流暢。
布倫南走到一旁,不快地看著壁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