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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片疑雲留永安

第十一章 一片疑雲留永安

西漢末年,王莽專權,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受封安漢公猶自數四「固讓」,博得了「謙恭」令譽;到孺子嬰居攝元年(公元6年),他就撕去偽裝,成為「攝皇帝」,安眾侯劉崇立即認定他「必危劉氏,天下非之」,引眾以攻之。劉崇雖因之而招致了「謀逆」之罪,但其反王莽之舉說明,白馬盟約「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深入人心。(《資治通鑒·漢紀二十八》)延及東漢近兩百年間,託孤遺命亦不鮮見,擅權的外戚無人敢於異姓稱王;直到獻帝建安二十一年(216)曹操進爵為魏王,才又一次破壞了這一條明規則。即便如此,建安二十五年(220)魏代漢興,還上演了劉協三次奉璽禪讓,曹丕三次上書辭讓的政治諧戲,足見劉備確實毫無「託孤」之「誠」。所謂「輔之」、「自取」,貌似有兩種選擇,實只有一種選擇。倘若諸葛亮稍一思維短路,就會落到「天下共擊之」的篡逆境地,與王莽、曹操無異。清代康熙年間擔任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相當於現今的監察部副部長)的巫山人傅作楫,寫過一首七言律詩《永安宮》,三、四兩句「嗣子不才君可取,老臣如此罪當誅」,就深得個中三昧。後來人傅作楫尚且一語中的,當事人諸葛亮能不一眼看穿?
對勘兩《表》,再明白不過,劉備臨終交辦的頭等「大事」,不能狹隘地只解釋為輔佐劉禪,而是集中在解決「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遺留問題,要諸葛亮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恄諟實現「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縱或明知不可為,他也不得不為之,否則難免於政敵「託付不效」的攻訐。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歷史的悲劇,與諸葛亮的人格道德關係並不大。
依照《三國志》提供的史料,永安託孤的後續鬥爭,竟然遷延了九年之久。李嚴這個人,素來就「以才幹稱」,應該說劉備並沒有選錯。早在建安十八年(213),他就在劉璋麾下擔任護軍,受命領兵在綿竹抗拒劉備,他卻率眾歸順了劉備。其後近十年,歷任裨將軍、犍為太守、興業將軍、輔漢將軍,在地方上屢建軍功。章武二年(222)八月,劉備突然把他召到永安去,委以尚書令重任,對他實屬意外之寵。由地方而至中央,從官階提升上看雖然尚有別於現今所謂「火箭幹部」,畢竟招致了某些「中央大員」,特別是荊州舊部官員們的忌恨。侍中廖立就「自謂才名宜為諸葛亮之貳,而更游散在李嚴等下,常懷怏怏」。唯其如此,諸葛亮收拾李嚴,令其「留鎮永安」,就具備了「組織基礎」。但李嚴也是一個折而不撓的人,好不容易熬到「移屯江州」后,他並沒有韜光養晦,而是力圖有所作為。更築江州大城,成為重慶歷史上繼秦代張儀江北嘴築江州城后,改在渝中半島上築城之始。其間曾經籌劃鑿通浮圖關,貫通兩江(今長江、嘉陵江)水,被諸葛亮制止住了。又要求擴大江州都督管轄範圍,還要求為其子李豐加封更大的官,諸葛亮均未同意。
諸葛亮一生唯謹慎,尤其大事不糊塗。法正當紅時,彼此「雖好尚不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卻決不與其爭一日之短長,七八年間安心當他的辦公廳主任。如今法正不在了,劉備拔擢李嚴作尚書令,分明是給他另設置一個政治剋星。作為三國時期傑出政治家之一,彼時彼際的諸葛亮,對劉備的處心積慮必定能洞若觀火。他的忠貞品格不容隨便顛覆,但他既不是天生的完人,也不是《三國演義》所異化的妖人,更不是民間述聞所美化的神人,而是一個置身政治漩流當中而足智足謀,頗善於從容應對的戰略家和實幹家。一直以來,要麼踵武管仲、樂毅,要麼效法王莽、曹操,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既然選擇了前者,他就一方面必須審視大體,顧全大局,以身垂范,公忠體國,另一方面還要上對劉備及其後嗣,下對各種政治勢力,在矛盾的渦漩和激流中順勢而為。劉備那番試探性的話,本身就有兩面性,亦即既期望他做管仲、樂毅,又害怕他當王莽、曹操,人雖將死,言猶不善。劉備是在用權謀,諸葛亮也只能以權謀對權謀,委曲求全地順著劉備的期望走,充分表現誠惶誠恐,誓死效忠,否則就必然會遭到「當誅」之禍。縱然是這樣做了,劉備對他仍沒有完全放心,不但讓李嚴同他一起接受託孤遺命,還加封李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把軍事統帥權交給了李嚴。對此,諸葛亮也只能忍辱負重,全盤接受。
但諸葛亮對李嚴也多次示好,通過後主劉禪,于建興元年(223)封李嚴為都鄉侯,假節,加光祿勛,四年(226)轉為前將九*九*藏*書軍,八年(230)升遷為驃騎將軍,並在給孟達的信里稱讚李嚴「部分如流,趨舍罔滯」,領導能力非常強。李嚴投桃報李,同樣示好於諸葛亮,寫信勸其「宜受九錫,進爵稱王」。諸葛亮回信則說,「與足下相知久矣」,「今討賊未效」,還不是「坐自貴大」的時候,待「滅魏」后「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見裴注引《諸葛亮集》)。表面上毫無芥蒂,實際上待下狠手。建興九年(231)春二月諸葛亮兵出祁山伐魏,令李嚴「催督運事」。至六月,「值天霖雨,運糧不繼」,諸葛亮只好退兵。如果雙方果真是「相知久矣」,溝通說明「運糧不繼」的客觀原因,就可以相安無事了。然而,李嚴卻趁機上表劉禪,謊稱「軍糧饒足」,誣告諸葛亮「軍偽退」,有異志。諸葛亮隨即還以顏色,老賬新賬一起算,也上表劉禪,曆數李嚴「受恩過量,不思忠報,橫造無端,危恥不少,迷罔上下,論獄棄科,導人為奸,情狹志狂」的諸般罪過,終於將李嚴貶為庶人,「廢徒梓潼郡(郡治在今四川省梓潼縣)」。至此,那場政治鬥爭才以李嚴身敗名裂畫上最後一個句號,三年後李嚴病死在那裡。
(《史記·呂后本紀》)漢武帝劉徹死後,身為外戚、官居大將軍、大司馬的霍光,與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丞相田千秋同領遺詔,輔佐八歲的太子劉弗陵繼位,是為昭帝。霍光統攬朝政大權,既沒有封王,更沒有代之。昭帝在位十三年,于元平元年(前74)早逝,沒有子嗣,霍光就奏請皇太后同意,奉迎武帝的孫子昌邑王劉賀進京,擬擁立為帝。但劉賀在主持劉弗陵喪事期間,暴露出了種種劣跡(遠非劉禪那種「不才」),霍光又自承考察不細之責,奏請皇太后同意,由皇太后親自出面在未央宮承明殿廢掉了昌邑王。其後霍光與其他大臣鄭重合議,選擇流落民間的武帝曾孫、時年十八歲的劉詢繼位,是為宣帝。霍光領受武帝託孤之重任,輔昭立宣,確保了劉氏皇權,促成了「昭宣中興」,成為西漢麒麟閣名臣之首。(《漢書·霍光傳》)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究竟由於什麼?不排除諸葛亮從政久了,年紀大了,睿智明略不如從前了,對形勢作出誤判,盲目出兵以圖建功。但更有可能,或者說是很大程度上,是由劉備託孤遺命逼出來的。根據何在?一是《出師表》寫到,「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請注意這個字)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弩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請注意這個字)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二是《后出師表》寫到,「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更請注意這兩個字)臣以討賊也。臣鞠躬儘力,死而後已。」
然而,利只是一面,弊是另一面。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論對於蜀漢政權而言,還是對於諸葛亮個人來說,那場政治鬥爭遺留的禍根都日益地顯現出來。最突出的就是人事上的矛盾。直接當事者李嚴,僅是其間不會缺少的一個代表,兩大利益集團無不涉足其間。前有法正的壓抑,後有李嚴的威脅,對諸葛亮不能不會刺|激至深。他擔任丞相始於章武元年(221),永安託孤后,建興元年(223)受封武鄉侯,「開府治事」,隨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決于亮」。裴注據《蜀記》引晉人郭沖說,「亮刑法竣急,刻剝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懷怨嘆」。儘管裴松之認為「以亮謙順之體,殆必不然」,但郭沖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陳壽總評諸葛亮,早已指出他「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惡無纖而不貶」。他制定《蜀科》等一系列法令、律例,不僅要治民,而且也要治官。考察一下被他削職、放逐、殺頭或者授意殺頭的文武官員當中,除了一個親信馬謖是因為失街亭而揮淚斬之的以外,其餘的功臣宿將無一不是各具才幹,但對諸葛亮又不那麼畢恭畢敬。
劉備要的就是這樣一種效果。他喜怒不形於色,話語綿里藏刀(若是針,也是見血封喉的毒針),陰險權詐的風格異於曹操。這是他的政治品質,也是他的政治權謀。之所以要做得如此之詭異偽善,歸根結底出自於他的政治考量,那就是要不惜手段地維護好不容易才打下的他這一個劉氏江山,使之能夠二世、三世傳承不衰。夷陵敗后不回成都去,執意窩在遠離蜀漢都城的魚復,並且將魚九_九_藏_書復改名為「永安」,奧秘正在其間。作為一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他就是要避開都城人事的繁瑣喧囂,挑選這樣一個地處夔門之內,大江之濱,兩百年前曾為同屬偏霸之帝的公孫述白龍獻瑞的形勝之地,耳目清靜、心氣平和地尋思謀划蜀漢政權永安之道。
當其初,他並沒有大限將盡的不良預期,而是還想重振雄風,有所作為,甚而還打算再一次伐吳。攘外必先安內,他當時的主要著眼點,還在如何繼續貫徹著重依靠「地頭蛇」的既定方針,得心應手地駑馭歸屬他的兩大利益集團。由於入蜀后最受信的法正已於建安二十五年(220)病故,益州新臣的另一代表人物許靖也于章武二年(222)去世,確定一個益州新臣利益集團的新掌門人,成為當時人事調整的重中之重。蟄居永安兩個月之際,他便選中了輔漢將軍李嚴,特意將其召到永安,委以尚書令重任。自東漢以來,朝內雖設三公,卻事歸尚書台,尚書令掌管樞要大權,實權常在三公之上。蜀漢官制因襲成例,劉備始稱漢中王,第一任尚書令就給了法正;如今又給李嚴,無疑是要李嚴成為法正第二。殊不知天不假年,李嚴出任尚書令僅四個月,劉備就一病不起,逼使他不得不在臨終前作出託孤的安排,于章武三年(223)二月把諸葛亮也召來永安。
《諸葛亮傳》文字稍多,也只是說: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篤,召亮于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以宗法血緣關係為紐帶的封建專制王朝,皇權繼承從來就是一個命脈攸關的重大課題,稍一不慎就有可能招致禍亂。對劉備來說,這個普遍性課題又具有特殊性。他從24歲投入戎馬生涯,到當年63歲,已經闖蕩天下四十年,顛沛流離,甘苦備嘗。在逐鹿中原期間,他的妻妾兒女三次被敵方俘虜,重逢后又怎樣了史書都沒有記載。在《三國志》里,《後主傳》稱劉禪「襲位於成都,時年十七」,據以倒推轉去,其生年應是建安十二年(207),即劉備敗於長坂坡的前一年。《二主妃子傳》又稱,「先主甘皇后,沛人也。先主臨豫州,住小沛,納以為妾。先主數喪嫡室,常攝內事。隨先主于荊州,產後主。」由之可以確認,劉備的原配夫人,繼娶正室,以及她們所生的兒女,都在離亂中「數喪」無存了。而到益州后,納宗親劉瑁寡妻為後,穆皇后所生子魯王劉永時年九歲,梁王劉理時年七歲,都可能成為皇位競爭者。按劉備本意,他要傳位給劉禪;為此,他在三年前即已接受諸葛亮的建議,將生性「剛猛」,頗有戰功,「易世之後終難制御」的養子劉封「賜死」。但如果他不在了,縱然劉憚當上了二世皇帝,也可能坐不穩。因為劉永、劉理的生母穆皇后健在,貴為皇太后,穆皇后之兄吳壹時任車騎將軍,封縣侯,極有可能外戚擅權。吳壹原本是劉璋姻親,與益州新臣利益集團淵源甚深,如果只將劉禪託付給李嚴,吳壹、李嚴等一旦聯手,輕則將劉禪弄成劉協似的傀儡,重則隨時可能廢掉。軍事上不會打仗,政治上卻會打仗的劉備,必然要為劉禪計深遠,以防患於未然。要防患於未然,必然要營造出荊州舊部與益州新臣兩大利益集團均衡配置,相互制約的有效機制。臨終託孤,在蜀漢上層統治集團內部進行人事再組合和權力再分配,歷史性地成為劉備一生最後一件重大戰略決策。荊州舊部中,關羽和張飛全都死了,領軍人物非諸葛亮莫屬。
蜀漢章武二年(222)六月,劉備在其悍然發動的討吳戰爭中慘遭敗績,狼狽逃回到夔門內的魚復(今重慶奉節東)才停下來。
夫杖道扶義,體存信順,然後能匡主濟功,終定大業。語曰:「弈者舉棋不定,猶不勝其偶。」況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節,可以摧服強鄰,囊括四海者乎?備之命亮,亂孰甚焉?世或有謂備欲以固委付之誠,且以一蜀人之志,君子曰不然。苟所寄忠賢,則不須若斯之誨;如非其人,不宜啟篡逆之塗。是以古之顧命,必貽話言;詭偽之辭,非託孤之謂!幸值劉禪暗弱,無猜險之性,諸葛威略,足以檢衛異端,故使異同之心無由自起耳。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釁。謂之為權,不亦惑哉?
由此聯想到,成都武侯祠清人趙藩所撰寫的那副楹聯:「能攻心即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則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其上聯分明指向諸葛亮連年北伐,而下聯分明關涉諸葛亮刑法竣急,有褒有貶,亦褒https://read.99csw.com亦貶,頌揚和推崇之際,隱含多少惋惜和批評。設若諸葛亮九泉有靈,不知當作何感想?我姑且大胆揣測,除了公開嚴以律己,引咎自責,私下可能會對老伴說,根子還在永安託孤。是耶非耶,需要和可以「深思」的人,何止而今而後區區「治蜀者」?
參酌三傳,劉備為什麼要託孤給諸葛亮、李嚴兩人?諸葛亮聽了劉備哪些話,為什麼會「涕泣」?李嚴既受命同「輔少主」,並且「統內外軍事」,為什麼事後並未當此重任,卻「留鎮永安」?疑團滾滾,聚合成雲,簡直叫人輕易看不透,異常費思量。連善於把諸如孫堅討董卓時「梟其都督華雄」六個字敷演成為關羽「溫酒斬華雄」洋洋洒洒一篇故事的《三國演義》,第八十五回寫到此事,也筆墨收斂,跡近照抄《諸葛亮傳》:先主命內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淚,一手執其手曰:
「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聖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王。」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哭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
諸葛亮也是超一流高手,他的博弈彷彿意識流布局,先是以退為進、忍辱負重地成功應對劉備突然襲擊的惡性試探,既則以攻為守、先發制人地一石二鳥,僅在涕泣、咳唾間,便將託孤二人變作託孤一人。僅止犧牲了一個李嚴,未流一滴血,未殺一個人,劉備和諸葛亮就獲得了雙贏,蜀漢的皇權交替也賴之獲得了平穩過渡,委實堪稱代價最小最小,勝利最大最大。或許正由於這個緣故,千百年以來,善良的後人總將永安託孤當作一段膾炙人口的歷史佳話,口頭傳,台上演,而忽略了它當年曾有的詭偽惑亂,燭光斧影。
當年孫盛評永安託孤,引博弈設喻,批評劉備「亂孰甚焉」。其實劉備在用權謀,諸葛亮也在用權謀,用權謀就好比博弈中的布局投子。歷來的政治家都要用權謀,都要為達到某種政治目的進行權謀博弈,在同一政治目標下,不同權謀的布局投子固然確有忠奸善惡美醜之分,但主要的是高下優劣長短之別。劉備一心一意為著維護他那個劉氏江山,諸葛亮矢志不移效忠那個劉氏江山,他們的政治目標應該說是同一的,因而他們之間的矛盾可以化解,共同找到利益平衡點。臨終的劉備,集40年政治功力,在那場博弈中發揮出了超一流水平。他的一箭三雕宇宙流布局,主旨在於確保劉禪的皇權繼承,如其所願地平安實現了。為此既要控制住以諸葛亮為領軍人物的荊州舊部利益集團,又要安撫住以李嚴為新掌門人、背後還有太后和外戚的益州新臣利益集團,這兩大主旨實現的必要條件也基本上構成了———因此,死可以瞑目。
我說諸葛亮是在以權謀對權謀,決不是主觀臆斷,信口雌黃,而是依據託孤後事,從蛛絲馬跡中尋取出了真相。《三國志·李嚴傳》曲筆寫到,「嚴與諸葛亮並受遺詔輔少主;以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永安」。是誰讓李嚴「留鎮永安」的?付之闕如。詳情度理,決不會是劉備的旨意,因為李嚴既然「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就該與諸葛亮一道回到成都去,那樣才能履任用權。排除了劉備,唯一可能的就只有諸葛亮,而不可能出自李嚴本人自願。劉備臨終硬給蜀漢統治集團高層「摻砂子」,把軍事統帥權授給益州新臣的新掌門人李嚴,毫無疑問,是要削弱荊州舊部的領軍人物諸葛亮所掌握的相權,以避免諸葛亮以後形成大權獨攬。諸葛亮決不願意再受「法正第二」制約,更何況李嚴武將出身,以後會不會變成「董卓第二」也很難逆料,所以一捱到劉備既逝之後,就不再投鼠忌器,而是該出手時就出手,趁著局面未定,動用實權先發制人,強迫李嚴就範。那時在永安,諸葛亮身邊有趙雲、向朗等荊州舊部將領支持,新進的李嚴卻孤掌難鳴,收拾下來相當容易。諸葛亮一石二鳥,既壓了李嚴的勢,又破了劉備的招,終於成為這場權力鬥爭的最大贏家。至於李嚴,尚未出頭便被壓住了,「留鎮永安」將近四年,形同現今一個軍分區司令,實際上被晾起來了。直到蜀漢建興四年(266),始得「移屯江州(今重慶市渝中半島及其周邊)」,仍然遠離權力中心。李嚴始為劉備意中人,既為劉備犧牲品,在這場意外捲入的權力鬥爭當中淪為最大輸家,不僅他本人難以預料,而且連劉備也預料不到。
古往今來,幾乎每一個歷史階段,都會遺留下一些難解的人事之謎。https://read.99csw.com三國時期最大的待解之謎,不是貂蟬的身世,不是曹操的疑冢,不是赤壁之戰是否借過東風,而是永安託孤那一段忠信佳話。整個兒託孤故事其實就是權謀博弈,劉備和諸葛亮在這場特殊的博弈中,都發揮出了超一流水平,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既要重用李嚴,使其成為法正第二,為什麼又不好事做到底,託孤就托給李嚴一人,還要加上個諸葛亮呢?隱匿未顯的深層原因,仍然在於如何維護好不容易才打下的他這一個劉氏江山上。
自陳壽以降,幾乎所有人都說劉備對諸葛亮信託無貳,其實就從《三國志》的記載看,對之便大可懷疑。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直到赤壁之戰前後,困迫潦倒的劉備視諸葛亮的確如魚得水,連關、張忌妒他也要制止。但自從有了龐統等人,麾下文武人才漸次增多了,這種獨尊性就有所減弱,儘管仍然倚之為股肱,卻已經是謀臣第一而不再唯一。一佔據益州,用人權重偏到了益州新臣「地頭蛇」方面,對諸葛亮的倚重度和信任度又進一步下降了,若干現實便是本質的外化。
從建安十九年(214)劉備領益州牧,到建安二十四年(219)劉備稱漢中王,諸葛亮的地位和作用就一直不如法正。諸葛亮在荊州即已任軍師將軍,在益州又加了個「署左將軍府事」(相當於今之中央辦公廳主任),身邊還有個益州新臣、掌軍中郎將董和與他「並署」。其間「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充當了一個留守主任、後勤部長的次要角色,《先主傳》和《諸葛亮傳》都絕無一字提及他還有別的任何作為。法正則成了蜀漢第一政治明星,「為蜀郡太守,揚威將軍,外統都畿,內為謀主」。建安二十二年(217)劉備出征漢中,獻策的和「從行」的都是法正。其人政治品質極壞,「一餐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一些人找到諸葛亮,請他向劉備報告,抑製法正的威福,他也只好曉之以「法孝直為之(劉備)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採取了惹不起躲得起的態度。劉備一當漢中王,又「以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寵信備至;第二年,時年47歲的法正病故,劉備竟「為之流涕者累日」。另一個益州新臣,憑老資格做逍遙官的許靖,先任左將軍長史(相當於今之中央秘書長),後為漢中王太傅(三公之首),也位在諸葛亮之上,諸葛亮章武元年(221)任丞相后「皆為之拜」。
其實,對於劉備話里暗藏的機鋒,前賢早已經點破。裴松之注《三國志》,完成於劉宋永嘉六年(429),距劉備託孤只不過206年。他注託孤一事,只引用了晉人孫盛一段評語;而晉繼魏立,孫盛與三國歷史相去未遠,所見所識當比他的前人、後人更加清醒。
然而,真是那樣的嗎?與諸葛亮一同領受託孤遺命的李嚴,自從劉備死後,當世就沒有當過一天顧命大臣,後世又被長期掩沒,鮮為人知,就構成了一個疑團。《三國志》的記述異常簡略,另是一個疑團。《先主傳》里僅止提到:先主病篤,託孤于丞相亮,尚書令李嚴為副。
他將魚復改名永安,竟窩在那裡,不肯回成都。章武三年(223)春,他染上痢疾,既而轉雜他症,終至一病不起。當年二月將諸葛亮從成都召來永安,四月臨終前,向諸葛亮和李嚴託孤,慘淡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後歷程。這就是歷史上極著名的永安託孤;因為新莽末年公孫述據蜀稱帝期間,託名白龍獻瑞而自號「白帝」,曾將魚復城改稱白帝城,所以永安託孤又被習稱為白帝託孤。後來的民間述聞以及戲曲傳唱,卻將託孤本事改造了,變成劉備只向諸葛亮一人託孤,或者用趙雲替換李嚴,變成所謂「文托卧龍,武托子龍」。但無論怎麼改造,主題渲染只有一個,那就是劉備與諸葛亮肝膽相照,親密無間,國事、家事盡行託付,形成一段忠信佳話傳唱不衰。
孫盛的評語,首先指出了劉備那些話分明在試探,既違道義,亦非信順,因而「亂孰甚焉」。其次揭穿了劉備那樣做決不能表明「委付之誠」,對真正信託的「忠賢」根本不該有「若斯之誨」,對並非「忠賢」之徒說那種話適足以「啟篡逆之塗(途)」,因而實屬「詭偽之辭,非託孤之謂」。再其次「幸值」云云,從正反兩面剖析後果,指斥劉備如此這般運用權謀,「不亦惑哉」。這些一針見血、入木三分的精當評語,裴松之顯然引為同調,所以只引孫評作注。可嘆千百年以降,治三國史、說三國事的人多矣,對這條裴注竟然視若未見,總把劉備當作仁德信義的標本,把諸葛亮當作忠貞節義九-九-藏-書的楷模,把託孤故事向著理想願景演繹,以至將那片疑雲幻化成了一片彩雲。
諸葛亮是在法正死去一年以後,才升職為丞相,錄尚書事的,並非像《三國演義》寫的那樣一直就位居劉備一人之下,凌駕眾人之上。而且,當了丞相后,劉備決意要興師伐吳,包括趙雲在內的「群臣多諫」,謁誠勸阻,他也不贊成如此破壞聯盟之舉,卻三緘其口不肯發表意見。如果劉備仍像以前那樣倚重他和信任他,主臣之間親密無間,他怎麼會取這種態度?劉備從猇亭敗退永安后,他才對人感嘆道:「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這番話明確地透露出一個信息,諸葛亮心知肚明,入蜀之後「謀主」地位已由法正取代了,從來伴君如伴虎,他只能夠明哲保身,夾緊尾巴做人。聯繫到這些前因變化來看,劉備用詭偽之辭對他進行試探,就毫不足怪了。
《李嚴傳》則寫道:三年,先主疾病,嚴與諸葛亮並受遺詔輔少主。以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永安。
劉備的話何等陰刻,何等險惡!他聽得毛骨悚然,如臨深淵,只好選擇當場「涕泣」,「汗流遍體,手足失措,哭拜于地」,甚至於「叩頭流血」,發誓以死效忠。
另一大遺患出在國事上。魏、蜀、吳三分鼎峙局面既成,蜀漢最弱小,理當憑藉巴蜀天險休生養息,勵精圖治,待到國富兵強再謀對外擴張。諸葛亮本人更如陳壽所評,「于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干,優於將略」,本應趁大權在握,充分施展「理民之干」,努力把小而弱的蜀漢打造成小而強的蜀漢。但他卻反其道而行之,「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繼建興三年(225)三路南征,平定南中(今四川南部和雲南北部、貴州西北部)之後,又于建興五年(227)至十二年(234)的八年間「五齣祁山」(《三國演義》寫成「六齣祁山」,把230年魏攻漢中也算上了)。這五次揮師北伐,再加上一次北上抗敵,除去229年第三次北伐攻佔武都(今甘肅成縣)、陰平(今甘肅文縣西北)而外,其他均以失敗或撤退告終。長線出擊,糧運艱難,連年用兵,耗費靡繁,嚴重削弱了蜀漢民力和國力,實在得不償失。諸葛亮本人,也因為軍務勞頓,食少事煩,積勞成疾,于建興十二年(234)八月病逝于渭水南岸的五丈原(今陝西眉縣西南)的軍營內。
諸葛亮治蜀十一年間,政由己出,「刑法竣急」的背後還搞了「以我劃線」。他實際上害怕再出現法正,再出現李嚴,因而把對他個人的尊崇依附放在第一位,作為「賢」的評估標準;把才幹特長放在第二位,作為「賢」的參考條件,另外搞了一條打著他的個人印記的,摻雜親親疏疏成分的「任人唯賢」路線。他在《出師表》中推薦的七個文武「賢才」,除張裔一人來自益州新臣,其他的郭攸之、費禕、董允、向寵、陳震、蔣琬六人均為荊州舊部,而且這些人大多隻能「承諸葛之成規,因循而不革」,從來不敢「徇功妄動」。另外一些人,諸如謹小慎微的董和、言過其實的馬謖、狷狹忌刻的楊儀也都充斥其間。相反地,不但上述那些分屬兩大利益集團的功臣良將先後遭致不測,而且就連一身是膽、敢於直諫的宿將趙雲,終其一生也沒有得到重用。如此這般的畸重畸輕,與刑法竣急攪纏不清,必不可免地會加劇「君子小人咸懷怨嘆」。蜀漢後期越來越人才匱乏,倘若不為尊者諱,應當承認諸葛亮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千百年以來,多有人指出諸葛亮的知人善任不及劉備,同時又忽視了這樣一些深層背景,未嘗不是一憾。
依照《三國志》本傳中陳壽的評語,荊州舊部的大將魏延「以勇略任」,謀臣廖立「以才拔進」,益州新臣的李嚴、彭羕、來敏也都各自不凡,但都或因事、或因言違忤了諸葛亮而遭致不測。平心而論,這些人縱然確有某種過錯,也沒有大到非除之而後快那種地步,所以今人寫劇欲為魏延平反。
他說的是:
孫盛的評語有事理依據嗎?有。早在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踐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道,陸續剷除八個異姓王之後,即已刑白馬盟誓,約定「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劉邦死後,呂后篡權,雖然封了呂姓王,對於這條約定仍不免心存忌憚,以之告誡呂產、呂祿。待呂后一死,周勃、灌嬰等聯手誅滅諸呂,廢除諸呂所立的少帝,都以這條約定為旗幟而正名分,明確宣稱「非劉氏,不當立」。
羅貫中顯然讀出了陳壽的微言大義,才對諸葛亮的如此誠惶誠恐,悚懼失態,將「涕泣」作了傳神發揮。要破解託孤疑雲之謎,我認為,決不能忽視這樣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