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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4、臉孔中的謎

第二部

24、臉孔中的謎

「很多人,」卡利普說,「誰都可以從文章里讀出這些。你到底說不說你為何非得見我不可?」
1960年代初期,耶拉試圖利用他的專欄煽動軍事政變,那時他一定記得自己在談論魯米的文章中提出的一個原則:一個專欄作家,若要讓一大群讀者接受某個概念,必須有辦法重新修復讀者記憶庫里熟睡的回憶,再次攪動那逐漸腐朽而沉澱的思想殘渣——像是黑海深處一艘艘沉船里的屍體。身為忠實的讀者,卡利普期待通過閱讀耶拉依此宗旨而寫作的故事,攪動他記憶庫里的沉渣,只不過,被激起的是他的想像力。
夜色逐漸降臨,卡利普從走廊的柜子里拿出所有的紀念冊、相冊、照片剪報,以及從各處搜集來在盒子里堆積如山的照片,把它們全部拿進書房,像個酒鬼似的一張張瀏覽。他分辨不出有些臉是在何時、何地又為何被拍下來:照片里有年輕女孩、頭戴瓜皮帽的紳士、包著頭巾的女人、表情誠懇的男子和貧困潦倒的窮人。不過,有些悲傷的臉被拍攝的地點和原因倒是再明顯不過:兩位市民在一群閣員和安全警察的和藹注視下,焦慮地望著他們的國會議員代表向總理陳遞請願書;一個母親抱著她的孩子和鋪蓋,僥倖逃離貝希克塔斯區貝瑞布佑街的火災現場;一群女人在阿爾罕布拉戲院前面排隊買票,為了看埃及演員阿布杜·瓦哈伯主演的電影;一位著名的肚皮舞娘和一位電影明星因為持有大麻被捕,在警察的陪同下出現在貝尤魯市區車站;一個會計師,因為侵吞公款而被逮捕時,臉上刷地呈現一片空白。這些照片,似乎自己解釋了它們存在和被保留的原因:「還有什麼,能比一張照片,一個人臉部表情的寫|真,更為深奧、迷人、令人好奇的呢?」卡利普想。
「你查到電話簿的第幾頁了?」
「何必?其實並沒有什麼所謂的機密文件,對不對?」
「我要掛電話了……」
為了確保不錯過任何可能自動送上門的線索,他把抵達公寓當晚拔掉的電話線再度接上。他回想自己與自稱馬海爾·伊金西的男人在電話中的對話,那人提到的「卡車謀殺案」和軍事政變讓卡利普想起耶拉過去幾則專欄。他從盒子里拿出那些文章,仔細閱讀之後又想到耶拉一些關於救世主的文句和段落。他花了好長時間,憑著印象和日期找出這些分散在各式各樣文章中的段落,最後再次坐回書桌前時,他已經累得彷彿工作了一整天。
幾分鐘后,他來到安樂椅前,坐了下來,打算翻看耶拉三十年來搜集的大頭照,他心想這些影像必然來自他渴望前往的另一個世界。他隨手抽出照片,盡量不去注意臉上的符號或秘密。於是,每張臉看起來就只是一個單純的物,組合了眼睛、鼻子和嘴巴,跟身份證和戶籍文件上的照片沒什麼兩樣。其中,他瞥見一張黏在保險文件上的女子照片,那秀麗而意味深長的面容中隱含的憂鬱,帶給他一陣哀傷。接著,他振作起來,看另一張沒有絲毫哀愁和故事的臉。為了不想和臉上的故事有任何牽連,他甚至避而不讀照片下方的文字,或耶拉在旁邊寫下的說明。就這樣好長一段時間,他逼著自己像欣賞人臉地圖一樣,瀏覽這些照片。等尼尚塔石的夜晚又再度車水馬龍,而眼淚開始溢出眼眶時,卡利普才看完了一小部分照片。
——劉易斯·卡洛爾《愛麗絲漫遊奇境記》
星期二早晨,當卡利普坐回被報紙專欄淹沒的書桌前時,他的心情不像前一天早上那樣樂觀。經過第一天的工作后,耶拉在他心裏的形象已經改變,使得調查似乎失去了焦點。但是別無他法,他只能繼續閱讀從走廊柜子里取出的專欄和筆記,抽絲剝繭出耶拉和如夢的藏身處,因此當他坐下來閱讀時,不禁有一種孤注一擲面對災難的滿足感。除此之外,待在一個充滿快樂的童年回憶的房間里閱讀耶拉的作品,遠勝過坐在斯克西髒亂的辦公室里,審閱為了保護房客對抗嚴苛房東所擬的契約,以九-九-藏-書及鋼鐵和地毯商彼此針鋒相對的文件。雖說這由一場不幸引起,但他感覺到一股幹勁,像是一個公務員被派往更好的位置處理更有興趣的工作。
卡利普在另外幾本紀念冊中也看到相同的句子。他發現耶拉在各種紀念冊大頭照上都留下了類似的線條和記號:工程學院全體學生、醫學院教職員、1950年國會議員、席瓦斯—開塞利鐵路興建工程人員、「布爾薩美化協會」組員,以及伊茲密爾市阿爾珊查克區的朝鮮戰爭自願軍人。幾乎每一張臉都用一條直線垂直平分成兩半,以便凸顯左右兩邊的文字。卡利普時而草草翻閱,時而花工夫仔細檢視照片:彷彿他想抓住靈光乍現的片刻,努力挽回眨眼間即被永遠遺忘的某段記憶;彷彿他正摸索著路徑,試圖重返某個深夜一度誤闖的房舍。有些臉光瞥一眼就能徹底看透,但有些平靜的面容卻出乎意料地隱藏著故事。不知不覺地,卡利普想起好幾年前一部外國電影里一位短暫出現的服務員眼神中的色彩和憂愁,以及最後一次在收音機里聽見的一首曲子,一段他期盼著,但總是錯過的旋律。
他讀到耶拉的一篇文章,內容講到在20世紀初期,有一個二手書商的學徒,趁挨家挨戶推銷的時候暗中耍陰謀。這位書商學徒每天搭小船往來城市各區,前往有錢人家的宅邸,把行囊里的特價書賣給後宮女眷、深居的隱士、工作繁重的職員和愛做夢的孩子。不過,他真正的顧客則是各地區的帕夏。由於阿布杜哈米提蘇丹的限制令,這些官員被軟禁在公府和自家宅院里,受到蘇丹情報單位的監控。書商學徒向帕夏們(耶拉稱之為「他的讀者」)泄露胡儒非的秘密,以便教導他們如何解讀他黏在這些書本里的文章。讀到這裏,卡利普感覺自己逐漸轉變為另一個人,而這正是他想要的。這些秘密,他後來才發現,只不過是一本精簡版的美國小說末尾出現的符號和關鍵詞。當他們小的時候,某個星期六中午,耶拉曾經拿這本以遠洋為背景的小說給如夢看。明白這點之後,卡利普確信自己絕對能夠通過閱讀,變成另一個人。就在這個時刻,電話響了,打來的人,當然了,就是上次那個傢伙。
「哈,不對,你知道!你指出這些物品,是為了呈現我們的悲慘和頹敗。同樣的道理,你提到被扔進通風井中的破爛物品、住在同一棟公寓樓的大家族、近水樓台而結婚的堂兄妹,以及鋪在扶手椅上防塵防髒的布套。在你的筆下,這些物品成為令人痛心的符號,代表著我們的自甘墮落和無可避免的腐朽。但不久之後,你又自圓其說,在你所謂的歷史評論中暗示,永遠有獲得解放的可能:在最黑暗的時刻,將會出現一位救主,帶領我們脫離貧瘠的生活。這位或許好幾世紀以前就曾來過此地的救主,將會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復活:繼五百年前以耶拉列丁·魯米或謝伊·加里波的身份出現在伊斯坦布爾後,這一次,他將以某位報紙專欄作家的身份復出!雖然你只是把這一切放進你的文章中,娓娓道出貧民窟里等待汲取公共泉水的女人的悲哀,吶喊著銘刻在舊街車木頭椅背上的愛情誓言,然而,這些軍人卻把你的話當真。他們以為,當他們所信仰的救世主來臨時,一切的悲苦和哀愁都將結束,隨之而來的是光明與正義。是你鼓動他們的!你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是你寫作的對象!」
一本筆記本里,記載著兩本翻譯偵探小說的摘要(《金甲蟲》和《第七封信》),以及一些密碼和暗語,選自幾本有關德國間諜和馬其諾防線的書籍。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他看見一道顫抖的綠色鋼珠筆筆跡。線條看起來有點像開羅、大馬士革和伊斯坦布爾地圖上的綠色墨水痕迹,又似乎有點像人臉,或是像花,也頗像曲折的溪流,蜿蜒滑過一片平原。卡利普跟隨著不對稱而無意義的曲線從第一頁走到第四頁,接著在第五頁的地方解開了筆跡之謎。答案是有人把一隻螞蟻放在一張空白頁的中央,然後拿一支綠色鋼珠筆九_九_藏_書緊跟著焦急逃命的昆蟲,在它身後留下凌亂的軌跡。來到第五頁后,精疲力竭的螞蟻繞著圈子,畫出猶豫不決的軌跡,最後在紙張的中央,留下一具被人壓扁的乾屍。不知道這隻倒霉的螞蟻因為無力提供任何解答而被人處決,是多久以前的事?而這個奇怪的實驗與魯米的文章又是否有所關聯?卡利普展開調查。在《瑪斯那維》的第四部中,魯米曾提到有一隻螞蟻爬過他的草稿:一開始,螞蟻注意到阿拉伯字母中藏著水仙和百合花的影子,接著有一支筆創造出這片文字花園,接著有一隻手引領這支筆,再接下來有一個智慧生物控制著這隻手。「而最後,」耶拉在他的文章中補充,「它察覺到還有另一個至高的智慧,帶領著這個智慧生物。」卡利普本想對照筆記和專欄的日期,從中建立一個合理的聯結,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只記錄了伊斯坦布爾歷史性大火的地點、日期以及所燒毀的木造房舍數目。
「我也知道你不愛你的父親,當他帶著新太太從非洲回來后,他把你趕出你長久居住的閣樓公寓。我也知道當你搬進你母親家后,經歷了什麼樣的艱苦時光。啊,我的兄弟!當你還是個窮酸記者時,你專跑貝尤魯線,編造了各種子虛烏有的謀殺案。你在佩拉宮飯店所採訪的美國電影明星,不僅根本不存在,連電影也是假的。為了寫一篇土耳其鴉片煙癮者的自白,你乾脆自己吸食鴉片!你以假名替人代筆一篇摔跤手的連載故事,結果到安納托利亞採訪的時候,被人痛打了一頓!你在『信不信由你』專欄中,寫下了字字血淚的自傳故事,但讀者根本感覺不到!我知道你有手汗的毛病,你出過兩次車禍,你一直找不到防水鞋可以穿,你害怕孤獨但又老是獨來獨往。你喜歡攀登宣禮塔,在阿拉丁商店裡閑逛,和你的繼妹談天說笑,也喜歡色情書刊。除了我,誰還會知道這些事情?」
「因為軍事政變啊!」
「那麼,現在你想要我怎麼樣?」
等卡利普看完耶拉在公車票和電影票根上的信手塗鴉后,已經是中午了。其中一些紙片上,耶拉艱難地寫下他的觀影心得,另一些上面則記下演員的名字。有的名字下面畫了底線,卡利普猜不透原因何在。幾張公車票上也寫著姓名和文字:其中一張(十五庫魯的車票,顯示它是1960年代發行的)上面,有一個用拉丁字母拼湊組成的臉。就這樣,他閱讀著票上的文字、影評、一些早年的專訪(知名美國影星瑪莉·馬羅昨天來訪!)、填字遊戲的草稿、他隨手撿選的讀者來信,還有幾張新聞剪報,內容是耶拉計劃寫的幾件貝尤魯凶殺案。大部分案件都大同小異:全都使用廚房的尖刀,全都發生在半夜;犯罪的原因除了當事人喝醉酒外,更是由於好勇鬥狠的本性。報道中的強硬口吻反映出這樣的道德觀:「混黑道的人下場就是如此!」耶拉把報紙上的一些數據,拿來用在「伊斯坦布爾觀光景點」(奇哈格、塔克西姆、拉雷利、古圖路斯)專欄的幾篇文章里,重新敘述凶殺案的故事。卡利普看到一系列「歷史上的第一次」連載,想起土耳其第一本用拉丁字母編寫的書籍,是在1928年,由教育圖書社的發行人卡辛姆先生出版。這個人也發行了好幾年的《知識性日曆附時刻表》,一大本厚如磚頭,讓人每天撕下一頁。每一頁上面都印著——除了如夢最愛的每日菜單外,還有阿塔圖克的格言,或是傑出的伊斯蘭人物,或外國名人,像是本傑明·富蘭克林或波特佛里歐,以及輕鬆小語——一個鍾面,指示當天各節禱告的時間。其中幾張沒撕掉的日曆上頭,耶拉在鍾面上亂動了手腳,把指針畫成圓臉上的尖鼻子或長鬍鬚。這使得卡利普相信自己發現了一條新線索,趕緊拿出一張白紙記下來。吃午餐的時候(麵包、乳酪、蘋果),一股莫名的興緻讓他開始翻筆記。
1960年代初期那一場失敗的軍事政變中,絕大多數的籌劃者——除了那些向年輕軍官眨眼示意、自己卻撇清關係的將軍們之外—read.99csw.com—想必都是出自這本紀念冊的年輕軍官。書頁上,或是表層的蔥皮紙上,散布著耶拉的塗鴉,但都跟軍事政變毫無關係,倒有點類似小孩子替照片中的臉加鬍子,或是在顴骨和鼻子下方塗一抹淡淡的陰影。有些額頭上的紋路,被修改成「命運紋」,依稀可辨幾個無意義的拉丁字母;有些人的眼袋被加重畫成O或C的圖樣;還有一些人的臉飾以星星、牛角和眼鏡。幾位年輕軍校生的下顎骨、額骨和鼻樑骨都被標上記號,畫上比例尺線,有的線條縱貫臉盤,有的線條橫貫鼻子、嘴唇和額頭。有些照片下方作了標記,對應其他頁的照片。軍校學生的臉上被加上各式各樣的青春痘、痣、雀斑、阿列坡疣、胎記和傷疤。其中有一張臉特別明亮無瑕,讓人無從加上任何線條或字母,在這張照片的旁邊,有一行字:「修改照片將抹殺其靈魂。」
「我想見你。」那個聲音說,聽起來像一個配音員用矯揉造作、卻又誠摯感人的聲音說「我愛你」,「我想見你。等你見到我之後,你便能明白為什麼我想見你。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沒有人。我知道你徹夜做夢,一邊喝著自己泡的茶和咖啡,一邊抽著你放在暖爐上烤乾的馬帝皮香煙。我知道你的文章是用打字的,並用一支綠色鋼珠筆修改。我知道你不滿意你自己,也不滿意你的生活。我知道許多夜晚,你鬱鬱寡歡地在房裡踱步,直到黎明破曉。你渴望成為另一個人,而不要做自己,但你始終無法決定該選擇哪一個身份。」
他念著伊斯坦布爾地圖上的地名,誦讀它們的音節。但是這些字眼多年來每天被重複百遍,已經承載了太多的聯想,以至於對卡利普而言,它們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好像「這樣」、「那樣」之類的詞。相對地,那些在他生命中印象模糊的地名,當大聲複述時,便立刻令他產生聯想。卡利普想起耶拉曾寫過一系列的文章,描述伊斯坦布爾某些地區的景象。於是他翻出從柜子里拿來的「伊斯坦布爾的幽僻角落」系列,開始閱讀。然而他發現,這些文章與其說是在描述伊斯坦布爾的偏僻地區,還不如說是一篇篇短篇小說。若是在別的時候,自己被這樣擺了一道,他可能一笑而過,但此時的他卻感到無比地灰心,因為顯然耶拉一輩子都在故意欺騙他的讀者,甚至包括卡利普。他一邊讀這些街坊軼事——從法蒂赫開往哈比耶的電車上爆發的小口角,費里克伊一個小孩在走出家門去商店跑腿后就失蹤,或是鐘錶店里那一隻有音樂滴答聲的鍾——同時不停地默念:「我不會再信以為真了。」然而沒多久,他又忍不住猜想耶拉或許就窩在哈比耶、費里克伊或托普哈內的某處。這使得他原本對耶拉的滿腔怒火,轉到自己身上,氣自己的心理偏執,老是想從耶拉的文章中找線索。他厭惡自己總是在追求情節故事,就好像那種隨時隨地都想要玩的小孩一樣。他立刻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世界沒有空間可以容納符號、線索、第二層和第三層意義、秘密和謎語,所有的符號全是他內心為了企圖解開疑惑而幻想出來的產物。他多麼希望能夠平靜地生活在一個單純的世界里,一切物品只是物品本身。惟有那樣,這些字母、文章、臉孔、街燈、耶拉的書桌、梅里伯伯從前的柜子、留著如夢指紋的剪刀或鋼珠筆,才不再是透露弦外之音的可疑符號。在那兒,綠色鋼珠筆就只是綠色鋼珠筆;在那兒,誰都不渴望成為另一個人。究竟人如何才能進入那樣的世界?卡利普研讀著桌上的地圖,像個孩子幻想自己居住在電影里那個遙遠陌生的國度,希望能說服自己,他就生活在那另一個世界中:剎那間,他彷彿看見一個老人滿是皺紋的額頭;接著,他眼前出現歷代蘇丹臉孔的合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朋友的臉——或者,那是一個王子?——但他還來不及細看,臉孔就又消失了。
「很高興你把電話線接回去了,耶拉先生!」他說,聲音聽起來像是過了中年的人。「眼前有這麼可怕的情況迫在眉睫,我壓根兒不相九九藏書信像你這樣的人會與城市和國家脫節。」
「這些全是我寫的!」
「我發誓!」聲音聽起來焦慮而絕望,「只要讓我見到你,我就會告訴你一切。」
翻動著書頁,他回想起,以前他常等好幾個星期,終於拿到最新出版的漫畫書,當他急匆匆翻開散發著油墨和新紙氣味的書頁時,心中的雀躍之情難以言表。的確,與漫畫書的內容一樣,每件事都連接到另一件事。他開始在照片中看見他之前在路人臉上發現的剎那光彩:似乎照片也能夠像真人面孔一般,向他展現豐富的意義。
他暗自思忖,貫穿耶拉作品中的那一絲憂鬱,必定源於目睹這些照片。有篇文章提到一座能俯瞰工廠倉庫的出租公寓,院子里晾了一排衣物,這想必受我們的業餘拳擊冠軍在出戰五十七公斤量級比賽時臉上的表情的啟發;有篇文章探討加拉塔歪斜的街道只有在外國人眼中才顯得歪斜的理論,這想必是由於看到了一名自稱曾和阿塔圖克上過床的一百一十歲女歌手青白的面孔。而一群從麥加朝聖回來途中遇上車禍的信徒,他們戴著小圓帽的屍體上的臉,讓卡利普聯想到一篇關於伊斯坦布爾舊地圖和版畫的文章。在那篇專欄中,耶拉寫道,某些地圖上的符號,標記著寶藏的位置,同樣地,某些歐洲版畫中的符號,則向意圖前往伊斯坦布爾行刺蘇丹的狂熱殺手,透露秘密訊息。卡利普心想,耶拉窩在伊斯坦布爾某個藏身處好幾星期寫出的那篇文章,一定與他用綠筆做記號的那些地圖有某種關聯。
「你的名字顯然也是捏造的!」卡利普說。
讀著《武器的歷史》中所提到的第十二個阿訇,在室內大市場里那些偷改秤盤刻度的銀樓老闆之間引起恐慌;被自己父親宣稱為救世主的教長,帶領著庫爾德族牧羊人和鐵匠師傅,從堡壘發動攻擊;一個洗碗工助手,夢中看見穆罕默德駕著一輛白色敞篷凱迪拉克駛過貝尤魯的污泥石板路,從此之後他便聲稱自己為救世主,煽動妓|女、吉普賽人、扒手、香煙小販、擦鞋童和遊民,起來反抗地頭蛇和皮條客。卡利普眼前浮現這些場景,籠罩在磚紅和橘黃的氤氳中,如同他自己的生命與夢境。還有一些故事,不僅開啟他的想像力,也觸動了他的記憶:關於獵人阿合邁的事迹,這個冒牌貨,在自封為王儲進而自立為王后,更自稱為先知。讀到這裏,卡利普想起耶拉有天晚上——如夢在旁邊微笑著,一如往常透過樂觀而惺忪的睡眼望著他——思索著一個問題,若要設計一個「冒牌耶拉」,能夠代替他寫專欄,需要什麼樣的條件?(「一個能夠探入我記憶庫里的人。」他這麼說,聽來奇怪。)卡利普猛地一陣驚恐,感覺自己正被拖進一場危險的遊戲,等著他的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他一邊喝第二杯咖啡,一邊興緻勃勃地把手邊的線索複習了一遍。他想起塞進門縫的《民族日報》里標題為「道歉和反諷」的專欄,幾年前已經刊登過了,說明耶拉星期天沒有交出新文章。這是該專欄第六次使用舊稿——檔案夾中只剩下一到兩篇備用稿。這意味著,假使耶拉不趕快生出一篇新作,那麼他的專欄馬上要開天窗了。過去二十五年的每一天,卡利普都以耶拉的專欄為生活揭開序幕,而耶拉無論生病或休假,也從不曾拖欠過任何一篇文章。因此,每當卡利普想到第二版上出現空白專欄的可能性時,總會感到浩劫即將來臨的憂懼。這樣的浩劫,讓他聯想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乾涸的那天。
「我不知道。」
他悲傷地想到,即使在最「空洞」的臉背後,在那些經過修片和其他攝影技巧的調整而失去意義和表現力的照片里,也隱藏著充滿回憶、恐懼和秘密的故事,無法用言語傳達,只能從眉眼中的哀愁看出來。卡利普熱淚盈眶地看著這些照片:一個制棉被學徒中了全國樂透頭彩時,快樂而恍惚的臉;一個保險業務員,在持刀砍殺妻子后的表情;前往歐洲大陸「以最佳儀態代表土耳其」的土耳其小姐,在歐洲小姐選美比賽中榮獲亞軍時的神情。
「上次在電話中,我並沒有https://read.99csw.com告訴你,他們誤把所有的信心都放在救世主身上,徒勞地等待著他的降臨。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士兵,讀過幾篇你早年寫的文章,並且深信不疑,就像我一樣。試著回想一下你自己在1961年時寫的幾篇專欄,回憶一下你談論『審判長』的贊詩,以及你的一些影評,還有你那篇高傲文章中的結論,你在裏面暢談為什麼你不相信全國樂透彩券上的幸福家庭肖像(媽媽打毛線,爸爸看報紙——或許是讀你的專欄——兒子念書,奶奶和貓咪坐在爐火旁打瞌睡:假如每個人都這麼該死的幸福美滿,假如大家都像我的家庭一樣,那麼為什麼樂透彩券會賣得這麼好?)。當時,你為什麼如此激烈地批評家庭倫理劇?這些影片為數不清的人帶來無數的樂趣,或多或少替大家表達了心聲,但你所看到的,卻是其中的布景、梳妝台上的古龍水瓶、久未彈奏而結滿蛛網的鋼琴上成排的照片、塞在鏡框周圍的明信片,以及家庭收音機上熟睡的小狗雕像。為什麼?」
「如果能夠見你一面,我會向你解釋清楚。」
卡利普把電話線扯下來。他從走廊柜子里拿出一本畢業紀念冊,昨天第一眼瞥見這本書後,他就一直念念不忘。坐進耶拉每晚精疲力竭回家后癱坐的椅子,卡利普翻開這本裝訂精美的1947年軍事學校畢業紀念冊:最前面是阿塔圖克、總統、參謀總長、三軍統帥、總司令和軍事學校教職員的照片及箴言,後面則印滿了全體學生一張張整齊的照片。頁與頁之間都夾著一張蔥皮紙作保護。卡利普一頁頁翻,也不懂為什麼在講完電話後會突然想看這本紀念冊。他只覺得上面的面孔和表情驚人地雷同,就好像頭上的帽子和領子上的軍階條飾一樣。一時間他以為自己在看一本老舊的古幣收藏手冊——與一堆廉價舊書一起塞進好幾隻臟紙箱,堆在二手書店門口展示——銀幣上所刻的人頭和文字只有專家才鑒別得出差異。他意識到心中升起了一股旋律,那是當他走在路上或坐在候船室時所察覺的那一縷樂音:他喜歡觀察臉。
「怎麼說?」
「我很認真在找,但比預期的要花時間。查電話號碼查太久,會讓人胡思亂想起來。我在裏面看到了魔法配方、幾何對稱、重複排列、矩陣變化以及數字的各種形狀,這拖慢了我的速度。」
「只要見到你就夠了。」
「是的,不過你的那些臉孔是由某些數字的排列組合而來的。數字不見得都會說話,有時它們沉默無語。有時候我依稀感到4想要告訴我什麼,一長串的4,一個接著一個。一開始先是兩個兩個一組,接著它們不見了,整排換到下一列去,現在變成了16。然後,7取代了它們空出的位置,依循同樣井然有序的音調低聲呢喃。我想說服自己一切只是巧合,沒有意義,可是你看,帖木兒·巴耶塞特的電話號碼140-22-40,難道不會讓你聯想到1402年帖木兒大帝和蘇丹巴耶塞特一世之間的安卡拉戰役?以及接下來,野蠻的帖木兒贏得勝利后,抓走了巴耶塞特的妻子,納入自己後宮?電話簿活生生地展現了伊斯坦布爾和土耳其歷史!我不禁沉迷其中,忘了找你的地址這件事。但我知道你是惟一能夠阻止這場大陰謀的人。他們蓄勢待發,箭在弦上,而你就是那根緊繃的弓弦,耶拉先生,惟有你阻止得了這場軍事政變!」
一般而言,大家都是以貌取人。
「也有臉嗎?」
他再度檢查耶拉的通訊簿,拿上頭的姓名電話去對照市區電話簿。他找出兩邊不符合的,試打了幾個電話:第一個打到拉雷利的一家塑料公司,他們製造洗碗盆、水桶、洗衣籃,只要提供模型給他們鑄模,一星期內便能生產並運送出上千個各種顏色的任何物品。第二個電話是一個小孩接的,他告訴卡利普,他和媽媽、爸爸、奶奶一起住在這裏。不,爸爸不在家。在話筒傳到焦慮的媽媽手上之前,一個之前沒提到的哥哥插話進來說,他們不會把名字告訴陌生人。「你是誰?你是誰?」緊慎而恐懼的媽媽說。「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