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6、文字之謎與謎之失落
他遇見幾張臉,是由阿拉伯字母組成的,「眼睛」這個詞當中包含wws和ayns,眉毛這個詞當中包含zys和rs,「鼻子」這個詞當中包含alifs。耶拉不厭其煩地把這些字母一一標出來,像一個正在學習古字母的用功學生。在一本石版印刷書里的幾頁里,他看見好幾隻用wws和jms組成的淚眼,jms的那一點化成滑落紙頁的一滴淚珠。在一張古老的黑白毛片中,他觀察到同樣的字母在眼睛、眉毛、嘴巴和鼻子里也清楚可辨。照片下方,耶拉以工整的字體寫下拜塔胥大師的名字。在眼睛的形狀和害怕的表情中,他看見「啊,愛的嘆息!」的銘文、暴風雨中搖擺的戰艦和天空劈下的閃電。他看見臉的輪廓中有各式各樣的字母,如樹枝般互相纏繞,每一撇鬍子都畫出不同的字母。他看見蒼白的臉孔,眼睛從照片上被挖出兩個洞;無辜的人,嘴角被寫上文字,扭曲成罪惡的暗示;犯罪的人,前額的皺紋里刻上了他們可怕的命運。他注意到,許多被弔死的惡棍和總理臉上,浮著一抹心不在焉的神情,他們的眼睛望著腳踩不到的地面,一身白色囚袍,胸前掛著判決的罪名。他看到許多人寄來的各種照片:有的是知名影星的退色彩照,在她濃妝艷抹的眼睛里人們讀出她其實是個妓|女;有的是自認為有明星臉的人,寄來了神似多位蘇丹、帕夏、魯道夫·瓦倫蒂諾和墨索里尼的照片,並特地附上文字說明。從冗長的讀者來信中,他發現一些端倪,透露出耶拉在玩的秘密文字遊戲。有的讀者解開了耶拉在一篇專欄中隱藏的信息,指出Allah(阿拉)最後一個字母「h」的特別含義和位置。有的讀者花了一個星期、一個月甚至一整年,分析出他用「早晨」、「臉」、「太陽」這些詞所製造的對稱。還有一些讀者堅持認為耍弄文字遊戲的罪過不下於偶像崇拜。他看見胡儒非教派創始者法茲拉勒的圖片,翻印自古老的細密畫,上頭擠進了小小的拉丁字母和阿拉伯字母拼寫的文字;他看見上頭寫著文字的足球運動員和電影明星圖卡,那是阿拉丁商店賣的巧克力餅乾和硬得像鞋跟的彩色泡泡糖盒裡附贈的;他看見讀者寄給耶拉的照片,裡頭有兇手、罪人和蘇菲派大師。還有成千上萬數不清的「市民同胞」照片,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過去三十年來從安納托利亞各個角落寄給耶拉的一千張國人照片,有的來自破落的小鎮,有的來自邊遠的村子,那兒的夏天艷陽曬得土地龜裂,而冬天里有四個月積雪冰封,除了飢餓的狼之外無人接近,有的來自敘利亞邊界偷渡猖獗的村落,那兒的男人有半數因為誤踩地雷而缺手斷腿,有的來自四十年來痴等著公路開通的村莊,有的來自大城市裡的酒吧和賭場,有的來自設置在洞穴里的屠宰場、煙毒販的窩巢、偏僻火車站的站長辦公室、牲口販子趕集途中夜裡住宿的旅舍大廳,還有一些則來自索烏克魯克的紅燈區。他看見幾千張由街頭攝影師的舊萊卡拍出來的照片,這些攝影師把相機固定在掛著邪眼圖案的避邪天珠的三腳架上,背景是政府辦公室、市政大樓,以及代筆者替不識字的人打文件時用的摺疊桌,接著他們就像鍊金術士或算命師般消失在黑布下面,熟練地擺弄快門和折箱、黑色的鏡頭蓋,以及用化學塗料處理過的玻璃盤。當這些市民同胞面對相機時,不難想像他們心裏會升起一剎那模糊的死亡意識和永恆不朽的期盼。卡利普很快就明白,這股深沉的期盼,與他在臉孔和地圖的符號中所察覺到的毀滅、死亡和挫敗,密不可分。彷彿在巨大崩壞發生之前的多年幸福,已淹沒在塵土下,火山爆發所噴出的灰燼早已將之掩埋,如今卡利普必須解讀這成千上百個可疑的符號,才能從深埋的往事中找到失落的隱秘意義。
卡利普手中的這本詩集,書頁有老鼠咬嚙的痕迹,角落長出一朵朵深綠和藍綠色的黴菌,散發出一股好聞的紙張和潮濕的氣味。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到一則批註寫著,關於這個主題在另一篇專論中有更詳盡的資料。在詩的最後一行下面與印刷廠地址、出版社、著作和出版日期的上面,留了一點空間,合羅珊的排字工人塞進了密密的一行又長又不合文法的句子,指出同系列中的第七本書由同一單位在埃祖隆附近的合羅珊出版,作者read.99csw.com是烏申緒,書名是《文字之謎與謎之失落》,曾獲得伊斯坦布爾記者歇林·卡馬茲的高度評價。
晚餐時刻,尼尚塔石廣場的交通逐漸舒緩,街角的警察也停止了憤怒的哨音,而卡利普已經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整個人被掏空了,感覺不到眼前同胞的臉孔可能在他心裏激起的悲傷苦痛。他的眼淚早已幹了。精疲力竭的他,再也感覺不到那些臉可能帶來的任何鼓舞、喜悅或興奮,彷彿他對生命不再有任何期待。看著照片,他只感到漠然,像一個失去所有記憶、希望和未來的人那樣;在他內心的一角感到一抹寂靜,似乎將要逐漸蔓延,最終包裹住他整個身體。他甚至一邊喝著濃茶、吃著從廚房裡拿來的麵包和羊乳酪,一邊繼續看照片,還把麵包屑灑在上面。城市裡雄心勃勃的喧囂已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聲響。他可以聽見冰箱的馬達聲、巷子底一家商店拉下木遮板的聲音,以及阿拉丁商店周邊傳來的笑聲。有時候他會注意到高跟鞋匆忙敲響人行道的斷續節奏,有時候他則渾然不覺,尤其是當看到照片中的某張面孔,引起他一陣恐懼或是一陣耗神的驚異時。
攝影藝術帶來了悚然黑暗的結果,由於直接以人為題材,它展現出我們臉上的空虛,就好像土耳其、阿拉伯和印度電影明星臉上特殊的五官起伏,會讓人聯想到看不見的月亮背面。而伊斯坦布爾、大馬士革和開羅的街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彷彿深夜裡躁動呻|吟的鬼魂;所有男人皺眉的臉上全都蓄著相同的鬍子;所有戴著同款式頭巾的女人全都流露出相同的目光。這一切都隨著空虛而來。因此,我們有必要建立一套新的系統,來分辨那些將會在我們空白的臉上重新灌輸意義的拉丁文字母。書的第二部最末,作者愉快地告訴我們,整套系統的運作即將在題為「謎之發現」的第三部中公之於世。
接下來的幾行,卡利普讀得似懂非懂:魯米必須要謀殺他的「摯愛」,也就是大不里士的賢姆士;為了保護他所「設置」的謎,他展開大馬士革之旅;然而,在城市裡的漫遊和搜尋並不足以支持這個「謎」的概念;魯米為了要重新定位自己已經偏離的思想「中心」,在流浪途中去了許多場所。作者認為,一場完美的謀殺案,或是一個不留痕迹的失蹤案,都是重新建立失落之謎的好方法。
在那段遙遠的幸福歲月中,意義和行動始終是同義詞。在那段黃金時期,我們所夢想的東西就是我們屋子裡頭擁有的東西。在那段過往的快樂年代,每個人都明白,我們手中的匕首和筆桿、工具和物品,都不只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也是我們靈魂的延伸。那個時候,當一個詩人說到「樹」時,每個人都能夠正確無誤地在腦中勾勒出它的樣貌,每個人都知道,無須使用太多溢美之辭來列舉它的枝葉,這個字眼和詩中的那棵樹便足以解釋「樹」這個物品,也足以指涉花園裡和生命中的一切。當時,每個人都非常明了,文字和它們所描述的事物是如此接近,以致當晨霧降臨到山中這些幻影村落時,文字和它們所描述的事物已然融合。每當人們在雲霧籠罩的清晨醒來,總分辨不出夢境與現實、詩歌和生活、名字和真正的人。那個時候,故事和生命是如此真實,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要問哪一個才是最初的生命,或者哪一個才是最原始的故事。夢境在生命中上演,生命得到圓滿的解釋。和所有的東西一樣,當時人們的臉也充滿了意義,甚至那些不識字的人,儘管看不懂半個字母,卻也能夠自然而然地讀出我們臉上的文字,並參透其中的意義。
照片背後的資料透露出其中有一些是寄到「觀面相,知性情」專欄來的,這個專欄在1950年代初期由耶拉接手,那時他還負責謎語、影評和「信不信由你」。有些是應耶拉的徵求而來(我們希望能夠看到讀者的照片,並且在這些專欄中刊登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則隨著一些信件寄來,儘管信的內容卡利普讀不大懂。他們面對鏡頭,表情好像想起某件陳年往事,或者好像注視著一道銀綠的閃電擊中地平線一片朦朧的土地,好像他們已習慣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命運慢慢沉入一片黝黑的沼澤,好像他們是一群失憶症患者,深信他們永遠喚不回自己的記憶。照片里,那些神情中的沉默,佔據了卡利普的心。他很清晰地體會到為什麼耶拉要在照片、剪報、臉孔、容貌上,刻下那些字句。可是,當他想利用這個理由來解開故事的結局時——關於他與耶拉和如夢相連相依的生命、關於離開這個幻影居所、關於九*九*藏*書他自己的未來——卻頓時與照片中的臉孔一樣陷入沉默。他的思想,原本應該要把各個事件編織出關聯來,此時卻完全被文字和面孔之間的意義迷霧所吞噬。就這樣,他從臉上讀到的那股恐懼慢慢逼近他,而他自己也一點一點地步入其中。
乍看之下,它很像幾年前某些「理想主義」的軍官所寫的書,內容關於「為什麼過去兩百年來我們趕不上西方國家?我們該如何進步?」這些由作者自費在某個安納托利亞偏僻小鎮印刷的書,最前面常有類似的獻詞:「軍事學校的同學們!國家的未來掌握在你們手中!」不過,把書翻開之後,卡利普便明白在他面前的是一本截然不同的「著作」。他從椅子上起身,來到耶拉的書桌前,把兩隻手擱在書的兩側,開始專心閱讀。
這段幸福的時代想必為時不久。卡利普讀到,黃金年代結束后,很快地這個神秘信仰就變成了眾人鄙夷的污點,而關於它的秘密也變得更複雜難解。為了更進一步隱藏他們的秘密,有些人會求助於神符聖水,他們學居住在幻影村落里的胡儒非信徒們,用鮮血、蛋、頭髮、糞便,調製出各種混合物;其他人則在伊斯坦布爾的隱蔽角落和自己家的地底下挖掘隧道,以埋藏他們的秘密。然而有些人則沒有挖隧道的人那麼幸運,他們因為加入禁衛軍叛亂而被逮捕,弔死在樹上,上過潤滑油的繩索像領帶一樣纏繞脖子,勒得他們的臉部文字扭曲變形。不僅如此,當吟遊詩人拿著魯特琴,來到陋巷裡的托缽僧小屋低聲傳唱胡儒非的奧秘時,結果也只是碰壁,因為沒有人聽得懂。卡利普所讀到的這些證據,證實了曾經存在於偏遠村落也存在於伊斯坦布爾小街暗巷的黃金年代,在一夕之間消失。
《文字之謎與謎之失落》由三個主要部分組成,前兩部的標題正好是書名。第一部,「文字之謎」(或者可說是胡儒非之謎),從胡儒非教派的創始者法茲拉勒的生平開始說起。作者烏申緒在故事中加入了較為入世的層面,不純粹把法茲拉勒描述為一個蘇菲派和神秘主義學者,更視他為理性主義者、哲學家、數學家和語言學家。就如同人們認為法茲拉勒是個先知、救世主、殉道者和聖人——或者還不只這樣——他也是一個敏銳的哲學家和天才,雖然「不為我們所知」。如果把他的思想解釋為泛神論,或是像西方國家某些東方主義學者那樣,用普羅提諾、畢達哥拉斯、卡巴拉的觀點來分析法茲拉勒,這些方法,都會像是用法茲拉勒一輩子抵抗的西方思想來捅他一刀。法茲拉勒是一個純粹的東方人。
依照烏申緒的說法,東方與西方分別佔據半個世界:兩者完全對立、互相排斥、彼此矛盾——如同善與惡、黑與白、天使與惡魔。與活在夢幻中的樂觀主義者的假想相反,烏申緒認為兩個世界之間沒有妥協的餘地,完全不可能和平共處。兩者之一必然會控制另一個,一個扮演主人的角色,另一個則是奴隸。為了描繪這對孿生兄弟之間不曾止息的爭鬥,作者回顧了許多具有重要意義的歷史事件,並且一一列舉:亞歷山大割斷戈耳迪之結(作者評註說:「意思正是解謎」)、十字軍東征、拉希德國王送給查理曼大帝的神奇時鐘上頭各種文字和數字的雙重意義、漢尼拔橫越阿爾卑斯山、伊斯蘭在安達盧西亞的勝利(作者花了整整一頁探討科爾多瓦清真寺的石柱數目)、本身是胡儒非信徒的征服者穆罕默德蘇丹征服拜占庭並奪回君士坦丁堡、哈扎爾人的崩毀、最後是奧斯曼人先後在多皮歐(《白色城堡》)和威尼斯的圍城挫敗。
十萬個秘密即將揭示。當真相大白時,將出現驚訝的臉。
昏昏沉沉的卡利普,滿腦子都是關於如夢的夢境和充滿文字的幻想,疲憊又失眠,此時不禁聯想到耶拉剛進新聞業的最初幾年。那個時候,耶拉所玩的文字遊戲,只限於在「今日星座」和「信不信由你」專欄中,用暗語傳遞訊息給他的情人、家人和朋友。為了找出批註中提及的專論,他在幾大疊文件、雜誌和報紙中胡亂翻找,滿屋子翻箱倒櫃。最後,他終於在一個看起來毫無希望的箱子里找到了那本書,埋在一堆耶拉收集的1960年代初期剪報、未發表的辯論和一些怪異照片中。這時早已過了半夜十二點,街read•99csw•com道上籠罩著肅殺的靜寂,像是戒嚴國家的宵禁氣氛,叫人背脊發涼。
他看到在書中許多地方都證實了真主的基本特質是一個「隱藏的寶藏」,一個謎。問題在於我們要找到一個方法去發掘它;在於我們要明了,這個謎其實反映在世界里;在於我們要理解,這個謎出現在任何事物、任何人之中。世界是一個充滿線索的海洋,每一滴海水裡所蘊含的鹽分,都引向它背後的奧秘。卡利普紅腫灼痛的眼睛越往下讀,他心裏就越清楚,自己終將洞悉海洋的秘密。
因此他必須更細心閱讀。他又讀了一遍法茲拉勒的生平,從中得知法茲拉勒曾夢見自己的死亡,後來也如做夢般地走向死亡。他被控散布異端邪說——崇拜文字、人類、偶像而非真主,宣稱自己為救世主,並相信自己的幻想,追尋古蘭經中所謂的隱晦之意,而不接受其真實明確的價值。他被逮捕,被拷問,最後處以吊刑。
——阿塔爾《群鳥之會》
烏申緒在書本的第二部里,詳盡地討論了謎的失落。所謂的謎,可以是任何東西,可以是指古希臘哲學家的「理念」、新柏拉圖學派基督教的「神性」、印度教的「涅槃」、阿塔爾的「駿鷹」、魯米的「摯愛」、胡儒非的「秘密珍寶」、康德的「本體」,或者是一本偵探小說中的兇手。不管謎究竟是什麼,任何時候,它都意味著「中心」,始終隱秘不為人知。如此一來,烏申緒解釋,若一個文化失去了「謎」的概念,便喪失了它的「中心」,一個人如果觀察到此現象,必然要推論出這個文化的思想也已經失去了平衡。
烏申緒不僅善用言外之意,而且喜歡玩弄文字,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使得卡利普不禁對他產生好感。他的某個方面,讓人聯想起耶拉。
17世紀初,有些胡儒非信徒遷徙到一些邊遠的村落定居,當地的農民在亞拉立叛亂將安納托利亞蹂躪成一片斷垣殘壁的時期,為了躲避各種帕夏、官員、盜匪和阿訇,早已棄村而逃。從一首長詩中可以讀到,在這些胡儒非村落里,曾經一度瀰漫著某種幸福充實的生活形態,卡利普一面想像這樣的情景,同時不禁回想起自己與如夢共度的那段快樂童年。
如同許多這一類的「著作」,往往過早宣布出版時間,而真正的發行日總拖了很久,《文字之謎與謎之失落》也隔了好幾年,一直到1967年才終於在另一個城鎮果德斯問世——卡利普很驚訝當時那裡竟然有印刷廠——裝訂成一本兩百二十二頁的書。泛黃的書封上是一幅圖畫,印刷很糟,想必是出自粗糙的製版和廉價的油墨:那是一幅簡陋的透視法插畫,一條左右栽種了兩排栗子樹的道路,往前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每一棵樹的旁邊都印著文字,恐怖、讓人渾身冰涼的文字。
在那段遙遠的快樂時光,人們甚至沒有意識到時間。詩人筆下的橘色太陽靜靜佇立在夜晚的天空中;船艦的大帆鼓脹著一股風,紋絲不動地在一片灰綠色的靜止海洋上航行;潔白的清真寺和雪白的宣禮塔屹立在海邊,像一座永不消失的海市蜃樓。卡利普讀到這裏才恍然明白,胡儒非的想像和生活儘管從17世紀以來始終隱藏而不為人知,其實卻早已包圍了伊斯坦布爾。詩文中描寫的城裡的景象:背後映襯著一座座三層樓的白色宣禮塔,鸛鳥、信天翁、駿鷹和鳳凰展翅高飛,迎向天際,幾世紀以來它們就彷彿這樣懸在半空中,從伊斯坦布爾的屋舍圓頂上方滑翔而過;在伊斯坦布爾那些總是歪斜交匯、毫無章法的街道上,每一個出遊的人都好像是踏上一段永恆的假日之旅,興高采烈、歡欣鼓舞;夏日的溫暖月夜裡,從井裡不僅能汲取冰涼的水,也能夠撈起滿滿一桶神秘的符號和星光,那時人們會徹夜吟誦詩歌,訴說各種符號的意義,以及意義的多樣表徵。看到這裏,卡利普才明白,伊斯坦布爾曾經存在過一段純粹美好的胡儒非教派年代,這讓他更清楚,自己與如夢共度的快樂時光已然遠去。
法茲拉勒宣稱自己是信使,是先知,也就是猶太人的彌賽亞、基督徒引頸期盼的再世基督、穆罕默德所預示的救主馬赫迪——簡言之,就是人們長年等待、耶拉在一篇文章中稱之為「他」的那個人物。在七位信徒的擁護下,法茲拉勒開始在伊斯帕罕宣揚其信仰。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法茲拉勒向人read.99csw•com們傳道,告訴他們,這個世界充斥著許多隱而不察的秘密,若想要探究它們,必須先理解文字的奧秘。讀到這裏,卡利普的內心一陣釋然,因為對他而言,這似乎清楚地證明了如今他的世界也充斥著秘密,一如他始終期待和渴望的那樣。他內心的平靜想必來自一個無比簡單的推論:如果世界真的充滿了秘密,那麼,毫無疑問,桌子上的咖啡杯、煙灰缸、拆信刀,甚至他擱在拆信刀旁像一隻猶疑的螃蟹的手,都指出一個隱晦的世界確實存在,它們本身也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如夢在那個世界里,卡利普站在它的門口。不用多久,文字的秘密就會放他進去。
在拼字錯誤百出的石版印刷書和論文中,他讀到了胡儒非教派的創立者兼先知法茲拉勒的生平。1339年,他出生於呼羅珊靠近裏海一個叫做阿斯特拉巴德的城鎮。十八歲時,他投入蘇菲教派,展開朝聖之旅,隨後在一位名叫哈珊教長的大師門下學習。為積累經驗,法茲拉勒在一個又一個城鎮間旅行,從亞塞拜然到伊朗,並且向大不里士、舍爾文和巴庫的大師們請教。卡利普讀到這裏,心裏油然升起想要「展開新生活」的急切渴望,就如這一類勵志書里總會說的那樣。法茲拉勒對於自己的命運和死亡,做了一些預言,日後果然成真,不過在卡利普看來,那些預測都只是平凡的事件,可能會發生在任何準備新生活的人身上。最開始,使法茲拉勒為人所知的,是他會解夢。有一次,他夢見一對戴勝鳥、所羅門先知以及他自己。正當兩隻鳥站在枝頭,看著所羅門和法茲拉勒在樹下熟睡時,兩個人的夢境融合為一,於是,枝頭上的兩隻戴勝鳥也融合成為一隻鳥。另一次,他夢見一位托缽僧來到他關閉的洞穴里拜訪他,沒多久,這位托缽僧果真來訪,法茲拉勒才知道原來這位托缽僧也夢見了他。他們在洞穴里共同翻閱一本書,並在文字中看到了各自的臉,而當他們抬起頭看見彼此時,卻發現對方的臉上寫著書中的文字。
於是他開始思考文字之謎與臉孔意義之間的關聯,目的不是為了解開耶拉隨手寫在照片臉上的神秘暗語,而是有一股慾望,讓他想模仿如夢那些偵探小說中的偵探。「若要像偵探小說中的英雄那樣,處處可以發現線索,」卡利普疲憊地想著,「惟一的方法就是,你必須相信周圍的物品都隱藏著秘密。」他從走廊的柜子里拿出箱子,裡頭塞滿了書本、論文、剪報、千萬張照片和關於胡儒非教派的圖像,再度展開工作。
隨後,烏申緒著手鋪陳胡儒非教派中最重要的課題,「文字與臉」之間的關係。仿效法茲拉勒在著作《永生之書》中的做法,他說明在人類的臉上,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見總是隱而不為人知的真主,他詳盡地檢視了人臉上的線條,把這些線條勾畫成阿拉伯字母。作者花了許多篇幅,天真地分析胡儒非詩人的詩句,比如說內扎米、雷費、米撒里、巴格達的魯赫伊和羅絲·巴巴,最後整理出某種邏輯。當處於幸福昌盛的年代時,我們所有人的臉孔都富有意義,就如我們所居住的世界。這個意義要歸功於胡儒非信徒,因為他們看出了世界的謎和世人臉上的文字。然而,隨著胡儒非教派的消失,我們臉上的文字以及世界的謎,也一起失去了蹤影。從此以後,我們的臉孔變成空白一片,再也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從中讀出什麼,我們的眉毛、眼睛、鼻子、目光和表情只剩下空洞,我們的臉不再具有意義。雖然卡利普很想起身照鏡子看看自己,但他繼續仔細往下讀。
烏申緒認為,所有這些歷史事件都指向一個昭然若揭的事實,而法茲拉勒則把它轉化為各種隱喻,融入他的作品中。在不同的時期,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之所以能夠壓制對手的原因,絕非偶然,而是確有邏輯可循。任何一方,若能成功地「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看出這個世界是一個模稜兩可、充塞著秘密的神秘地方,那麼,這一方就會佔上風,得以支配另一方。相反,把世界視為單純、清晰、有條有理的那一方,則註定會失敗,結果必然是受到奴役。
卡利普翻開一本小書,書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張手寫的紙條,說明(或誤導)這本書是二次大戰初期在埃祖隆附近的合羅珊暗中印製的。書中有幾張圖畫,是胡儒非信徒在企圖行刺征服者穆罕默德的兒子巴耶塞特二世之後,被砍頭或燒死的畫面。另一頁中,幼稚的筆觸描繪出那些違反偉人蘇里曼蘇丹放逐令的胡儒非信徒,被火刑燒死時的場景和臉上駭懼的神情。火舌在軀體上跳躍,如同波浪,其中清晰可見「阿拉」這個字中的「alifs」和「l
read.99csw•comams」兩個字母。然而更奇怪的是,在阿拉伯字母烈焰中熊熊燃燒的這些身體,它們眼睛里流下的淚水卻被畫成了拉丁字母的O、U和C。在此,卡普發現了胡儒非對1928年文字改革——從阿拉伯字母轉為拉丁字母——的最早詮釋。不過,由於他的心思是放在解開謎語的公式上,所以對此他沒有多想,只是繼續閱讀從箱子里找到的東西。既然這些符號無所不在,那麼奧秘也同樣無所不在。就像卡利普不斷在詩中讀到的情人容顏、珍珠、玫瑰、高腳酒杯、夜鶯、金髮、深夜和火焰,他周遭的物品也是符號,不僅表示它們本身,同時也指涉著他正逐漸接近的神秘。被檯燈的幽光照亮的窗帘、讓他想起如夢的舊扶手椅、牆上的陰影、不祥的電話筒,這一切充滿了故事和寓意,使得卡利普不禁感到自己正不知不覺地被吸引到一個遊戲中,就好像他小時候偶爾會有的感覺。但他繼續往前,沒有太多懷疑,因為他深信——和他小時候一樣——只要等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便能逃離這場嚇人的遊戲。「如果你怕的話,我可以把燈打開。」以前當他發現一起在黑暗中玩遊戲的如夢也一樣害怕時,他常這麼對她說。「別開燈。」勇敢的如夢喜歡被嚇,總是這麼回答。卡利普繼續往下讀。
法茲拉勒及其同夥被處決后,胡儒非信徒很難繼續在伊朗待下去,於是他們長途跋涉進入了安納托利亞,多虧了法茲拉勒的一位後繼者,詩人內扎米的幫助。這位詩人把法茲拉勒所有關於胡儒非教派的書本和手稿,全裝進一個綠色行李箱里——這箱子日後成了胡儒非信徒的傳奇之物——然後游遍了安納托利亞,訪遍每一個小鎮。為了尋找新的擁護者,他來到偏僻的神學院,那兒步調緩慢到在滿室壁虎的檢疫所和修道院里,就連蜘蛛都會忍不住打起瞌睡。為了向他的新學生解釋,不只在古蘭經里,其實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秘密,他訴諸文字遊戲,靈感來自他很喜愛的棋戲。詩人內扎米能夠在兩行詩句中把他情人臉上的一個器官和一顆美人痣比喻為一個字母和一個句點,把這個字母和句點比喻為海底的一塊海綿和一顆珍珠,把他自己比喻為一個願意為珍珠而死的潛水員,把這位主動潛入死亡懷抱的潛水員比喻為一個尋找愛人的神祇,接著循環回到原點,把他的情人比喻為神。這樣的一位詩人,後來在阿列坡被捕,經過一段冗長的拷問,最後遭剝皮而死:他的屍體被吊在城裡公開示眾,隨後被切成七塊,分別埋在七個城市裡以儆效尤,那七個城市,正是他招納信徒、人們朗誦其詩文的地方。
根據法茲拉勒的觀點,當每樣東西從虛無跨入物質世界時,都會發出一個聲響,因此聲音是「存有」和「虛無」之間的界線:拿兩個「最沒有聲音」的物品互相撞擊,就足以讓我們領悟這一點。而最進步的聲音,當然了,便是「語言」,被稱為「演說」的崇高之物,由字母拼湊而成的「文字」魔法。存在的起源,它的意義,以及真主創造的物質層面,都可以在人臉上清晰可見的字母之中找到答案。我們每個人都天生具備這些條件:兩條眉毛、四排睫毛和一道髮際線——總共七劃。進入青春期后,逐漸成形的鼻子劃分我們的臉,這個數字增加到十四。若我們再以稍為寫意的方法勾勒筆畫,加上想像和真實的線條,數字便增加一倍,顯示出全部二十八個阿拉伯字母,證明穆罕默德用來創造古蘭經的語言並非意外出現。若要把數字增加到三十二,等同於波斯字母的數目(法茲拉勒所說,和寫作《永生之書》的語言),則必須更仔細地檢視頭髮和下巴的線條,從中分成兩半——各自又分成兩條線,乘以二等於四。讀到這裏,卡利普才明白為什麼箱子里照片中的人要把頭髮中分(模仿1930年代美國電影里的演員,把油亮光滑的頭髮從中分線)。這一切是如此明顯,卡利普不禁為這種孩童般的簡單明了感到歡欣鼓舞,覺得自己再一次理解了是什麼吸引了耶拉投入這些文字遊戲。
受到詩人內扎米的影響,胡儒非教派迅速在奧斯曼帝國統治的拜塔胥人之間散播開來,甚至連十五年後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征服者穆罕默德蘇丹,也成了它的信徒。蘇丹不僅隨身攜帶法茲拉勒的著作,逢人便講述世界的奧秘、文字之謎,以及他從新進駐的宮殿中所觀察到的拜占庭秘密,甚至他會調查每一根煙囪、圓頂和樹木,分別指出它們提供了什麼樣的線索,可以引領人探入另一個存在於地底下的謎樣國度。當他身旁的神學家發現這件事後,便密謀迫害那些試圖接近蘇丹的胡儒非信徒,把他們活活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