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7、冗長的棋局
——《一千零一夜》
「稍後他說,這次的偶遇並不在他的計算之中。在那個年代,一個人不需要是先知,便能預言出我們貧困的國家在接下來的四十年間,將受到另一個獨裁者的支配,伊斯坦布爾將落入他的手裡,這個獨裁者將是一個與我們年齡相仿的職業軍人,而這位『軍人』終將會是我。所以,通過簡單的推理,在軍事學校期間他已經勾勒出了未來的遠景。他要不然就像所有的人那樣,當一個鬼影,徘徊于特立獨行和庸庸碌碌之間,遊走于永無翻身的現實生活、無邊無際的過往回憶,或是由我擔任未來總理帕夏的虛幻的伊斯坦布爾。要不然,他就得用一輩子來找尋方法,使自己成為『真實的』。他承認自己為了找到這個方法,故意犯了一件小罪,罪行嚴重到足以讓他被踢出軍隊,但又沒有嚴重到要坐牢。聽到這裏,才第一次喚起我對這位平庸同學的印象。他敘述自己假扮成軍事學校的總司令,去視察守夜的部隊,結果被人成功地逮到。被開除后,他進入業界做生意。『每個人都知道在我們國家要賺大錢有多容易。』他驕傲地說。矛盾的是,這個國家卻是處處貧窮,原因在於人們從不被教育要富有,而是被教導要貧窮。一段沉默之後,他補充說,是我教會了他如何成為真實的人。『你!』他親昵地說,強調那個字,『經過這些年後,我才驚覺你比我還不真實。你這可憐的鄉巴佬!』
「再度踏上岸后,一股不真實感襲上心頭,最初我以為是由於剛才在顛簸的海上搖晃了太久,一時頭重腳輕所致,然而並非如此。走在因為我的宵禁令而空無人跡的深夜街道上,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陡然攫住我,彷彿只存在我夢裡的一個幻影就出現在眼前。芬丁克里和多爾馬巴赫切之間的大街上,除了一群狗之外沒半個人影——不把賣烤玉米的小販算進去的話,小販在前方二十步外匆匆忙忙推著推車,還不時回頭朝我張望。從他的神情我猜測他怕我,想要趕快逃開,而我卻想告訴他,他真的該怕的是躲在街道左右兩排高大栗子樹后的東西。不過,正如在夢裡,我開不了口告訴他;也正如在夢裡,說不出話讓我害怕,或者,害怕讓我說不出話。我害怕樹後面的東西,它跟隨著我們流動。我加快腳步,賣烤玉米的小販見狀也加快腳步。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更糟的是,我明白這不是一場夢。
「早在學生時代他就明白我會比他更成功,我們兩人在各個方面暗中較勁,爭取數學成績的最高分、打靶練習的紅心、全校的風雲人物、最優良的操行記錄以及班上的第一名。他很清楚最後將會是我,入住那座屋裡的靜止時鐘老是讓你那親愛亡母感到困惑的
https://read•99csw•com皇宮。我提醒他,這必然是一場『秘密』的競爭,因為我既不記得在軍事學校里曾經跟任何同學競爭——我時常建議你們孩子要這麼做——也不記得有他這麼個朋友。聽我這麼說,他一點都不驚訝。反正他退出了這場比賽,因為他發現我是如此自信,甚至沒有察覺兩人之間的『秘密』競爭,而且我早已超越了同班同學和學長們,超越了中尉甚至上校。他不願意成為站在我背後的暗淡影子,也不希望像個二流的模仿者一樣複製我的成就。他要當個『真實的人』,不要做影子。聽著他不斷解釋,我望著車窗外——我開始覺得它不怎麼像我的車——看著伊斯坦布爾空蕩蕩的街道,偶爾瞥一眼我倆面前一動不動保持相同姿勢的膝蓋和腿。
「我們的船尾隨著他在卡辛帕夏碼頭停泊。我不發一語踏上岸,他那群看起來不像軍人倒像酒店保鏢的手下馬上跳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三更半夜在這裏幹什麼?我局促不安地解釋說宵禁時間還沒到,我是一個窮鄉巴佬,來城裡看看,住在斯克西一家旅館里,趁著回鄉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想大胆地來坐船晃一圈,我實在不知道帕夏的宵禁……但嚇壞的船夫卻向帶著手下走過來的總理帕夏供出了一切。雖然帕夏一身便服,看起來卻比較像我,而我看起來卻像個鄉巴佬。他聽我們又解說了一次,然後下達命令:船夫可以離開,我則跟帕夏走。
「此刻我才明白,我那狂妄自負的同學展示給我看的,只不過是這座我所創造的夢幻城市。我們駛過木造房屋,在高大的栗子樹下它們看起來渺小而破敗。我們穿過侵佔墓園土地的貧民窟,抵達夢境國度的門口。我們下坡,駛在石板路上,道路已經讓給了爭執追逐的狗群;我們上坡,走在堅實的地面,路旁的街燈投射出來的是昏暗而非光亮。穿梭在一條條幻影街巷裡,水泉乾涸,圍牆坍塌,煙囪斷裂。帶著莫名的恐懼,我看見清真寺像是故事書里的巨人打著瞌睡。車子駛過公共廣場,那兒的水池空了,雕像年久失修,時鐘也停了,我不禁要相信,不單是皇宮裡,全伊斯坦布爾的時間都靜止不動。一路上,我完全沒有聽我的模仿者在講什麼,不管他在商場成功的經歷,還是他認為適合我們此刻的故事(一個老牧羊人撞見老婆與情人的故事,以及《一千零一夜》中拉希德國王迷路的那則傳說)。天將破曉時,以你我姓氏命名的大街,和所有其他街弄巷道和公共廣場一樣,已幻化成為一場夢境的延伸,不再是現實。
「不是的,我所關心的並不是我同胞的幸福與否。親眼目睹我同胞如此貧困而慘淡的真實生活,重新攪起我夢中浮現的悲傷與恐懼,即使是在今天這樣一個自由與幻想之夜九-九-藏-書,也有一種踏出現實之外的感覺。我試著通過凝視伊斯坦布爾來甩掉這種不真實的感覺與恐懼。透過櫥窗望著糕餅店裡聚集的人群,望著夜裡最後一班公共客運渡輪靠岸,豎立著漂亮煙囪的船隻放下一群群乘客,我的眼裡一次次流下悲傷的淚水。
「那天晚上的伊斯坦布爾歡樂些了嗎?完全沒有!事實顯示我的子民無止無盡的憂傷並非因政治壓迫,如我膚淺的反對者所言,而是來自另一個更深沉而無法否認的源頭。那天晚上他們仍舊抽煙,嗑瓜子,吃冰淇淋,喝咖啡。他們也一如往常地哀傷,聆聽著咖啡館的收音機里播放出我宣布縮短宵禁時間的聲明,陷入沉思。然而他們是如此『真實』!置身於他們之中,我感到一陣心痛,像是一個醒不過來無法重返現實的夢遊者。不知什麼原因,埃米諾努的船夫已經在等著我,於是我們立刻起航。
「黑暗中我說不出我們朝哪個方向去。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金角灣?還是往外到馬爾馬拉海去?無波的水面靜悄悄的,彷彿一座停電的城市。躺在船頭,我可以聞到瀰漫在水面的氤氳。遠方傳來一陣馬達的聲響,船夫低聲說:『他來了!他每天晚上都會下水!』等我們的船在布滿貽貝的浮船塢后藏妥后,我迫不及待引頸張望,看見探照燈冷酷地掃過整個城市、碼頭、水面和清真寺,由左掃到右,再轉回去,好像在質詢周邊。然後我看到一艘白色大船緩緩駛近,甲板上是一排穿著救生衣拿著槍支的貼身保鏢,他們頭頂的艦橋上站著一群人,而更高處的平台上,獨自佇立在那兒的,正是假總理帕夏本人!昏暗的光線下,我只能趁船艦駛過時依稀瞥到一眼他的形體,儘管周圍很暗又薄霧籠罩,但我終究觀察到他的衣服竟和我的一模一樣。我要求船夫跟蹤他,卻是徒勞無功。他告訴我宵禁時間已經到了,接著就放我在卡貝塔斯下船。街道幾乎已經空無一人,我躡手躡腳地溜回皇宮。
「伊斯坦布爾變了好多!子彈不僅無法射穿雪佛蘭防彈禮車的窗戶,我很快發現,它也驚擾不了我深愛的城市中的真實生活!跨出宮廷圍牆,我徒步走到卡拉廓伊,向一個在空氣中留下焦糖余香的攤販買了一些哈發糕。我在一家露天咖啡店停留了一會兒,和坐在那裡聽收音機下棋玩牌的人聊天。我注意到流鶯在布丁店裡等待顧客上門,街童指著餐廳櫥窗里的烤肉串向人乞食。我來到清真寺的院子里,試圖混入晚禱結束后四散的人群。我坐在小巷間的家庭式花園茶座,學其他人那樣喝茶嗑瓜子。在一條鋪著大石板的巷子里,我看到一對年輕夫婦從鄰居家打道回府;母親包著頭紗,父親抱著打瞌睡的兒子,倚在他肩頭:你們真應該看看她依偎著丈夫手臂時的那份深情摯愛!淚
九九藏書水溢滿了我的眼眶。一封揭露我們近代史上「民主化」時期黑暗面的信件,落到了一名讀者手中。這名讀者不願具名,也很合情合理地不願透露得到這封信的機緣巧合與陰謀背景。信是出自我們從前的軍事獨裁者之手,內容是寫給他顯然居住在國外的兒子或女兒。我決定把它原原本本地在這專欄中刊登出來,不修改任何文字,保留帕夏的遣詞用字。
「有一天我讀到一本書,漢默的《奧斯曼帝國歷史》,書中提到謝里姆一世在尚未登基前,曾經微服出巡大不里士。由於他是個頗負盛名的西洋棋高手,當同樣熱衷西洋棋的伊司美沙皇聽聞此事後,便一時興起,邀請這位一身托缽僧襤褸裝束的年輕人進宮。一場漫長的棋賽結束后,謝里姆打敗了波斯沙皇。多年之後,伊司美沙皇才領悟到那位在棋賽中打敗他的人,並不是托缽僧,而是奧斯曼帝國的蘇丹謝里姆一世,沙皇正準備在察德倫戰役后奪下他的大不里士城。我不禁懷疑,恍然大悟的沙皇是否還記得兩人棋賽中的步數。我那狂妄自負的模仿者必定清楚地記得我們遊戲中的每一步。順道一提,西洋棋刊物《國王與卒子》的後續幾期,我一直沒有收到。我會撥款到你大使館的賬戶里,麻煩你再幫我續訂。」
「六星期前,八月的某天晚上,天氣又悶又熱,蒸騰的暑氣瀰漫在我們共和國創建人過世的房間里,彷彿所有的動作、思想、時間全都僵死了。時間不僅靜止在鍍金的時鐘上——那座時鐘始終指著阿塔圖克辭世的九點零五分,你們摯愛的亡母總是被它混淆,讓你們這些孩子們覺得很有趣——甚至所有多爾馬巴赫切宮裡、所有伊斯坦布爾的時鐘,全部戛然而止,不再移動半分。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窗口,平常總是窗帘飛舞,此時卻紋絲不動。沿岸的哨兵直挺挺地矗立,像是深夜裡的人型模特兒,但這似乎並不是因為我下達命令,而是由於時間突然停駐。感覺到如今我可以實行多年來我一直想做、卻從不曾下定決心去做的事情,我換上收藏在衣櫃里的農夫服裝。我從荒廢的後宮大門溜出宮殿,鼓起勇氣,告訴自己,過去五百年來,在我之前有無數的蘇丹曾從這扇邊門(以及伊斯坦布爾其他宮殿——托普卡匹宮、貝勒貝伊宮和伊地茲宮——的後門)潛伏出宮,消失在他們企盼已久的城市深夜,而他們也都能平安歸來。
拉希德國王有時候會微服巡視巴格達,希望能得知人民對他和他的統治有何觀感。因此,有一天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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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為了不想再經歷一遍同樣的恐懼,我要求再度縮短宵禁時間,並釋放另一群羈押犯。對此我沒有多作解釋;電台播放了我之前的聲明。
「那一夜,我滿腦子裡都是他——我的分身,假帕夏——然而並不是在想他是誰、在水面上幹嗎,我之所以想著他,是因為通過思考他,我可以審視自己。隔天早上,我向執行戒嚴的總司令們發布一道命令,把宵禁時間延後一個小時,好讓我能有更充裕的時間來觀察他。電台廣播立刻宣布了這項法令,接著並播出我對全國的聲明。為了營造出較輕鬆的氣氛,我還下令釋放一些羈押犯,命令也很快被執行。
「一段很長、很長的靜默。裹在這一身副官為我準備的純正鄉巴佬服裝里,我覺得有點荒謬,但更覺得不真實,被迫在一場幻想中扮演我完全不願意的角色。在這段沉默中,我了解到這個幻想是建立在我從加長禮車窗戶看出去的伊斯坦布爾景象,如同一部慢動作電影:荒涼的街道、人行道、空曠的廣場。我的宵禁時間已到,這裏恍若無人居住的空城。
「我把一疊粉紅色鈔票塞進船夫的口袋裡,於是他推動船槳往前划。我們順著波浪一路顛簸搖擺,最後在卡辛帕夏區的船廠邊追上了他們,不過我們也只能從遠處觀望。他們坐進黑色和深藍色的加長禮車,其中一輛正是我的雪佛蘭,然後就消失在加拉塔的夜裡。船夫不停抱怨說我們拖得太晚,宵禁時間馬上就到了。
「車子駛離港口,我和帕夏單獨坐在雪佛蘭防彈車的後座。有司機在,反倒加深而非消除我們兩人獨處的感覺,儘管他和長型禮車本身一樣安靜地坐在前座開車,和我們中間用一塊玻璃板隔開——我的雪佛蘭沒有這項配備。
「我的船夫在同一地點等我,可以說假帕夏也是如此。下水后不久,我們便遇到了他。這天風平浪靜,就如第一次出航的夜晚,除了水面沒有絲毫霧氣。在墨黑似鏡的海上,我能看見帕夏高踞在艦橋上方同樣的位置,與反映在水面的城市燈火和圓頂一樣清晰。他是真實的。不僅如此,他也看見了我們,畢竟在這麼一個明亮的夜裡,任誰都看得到。
「經驗教導我,生命中什麼都不會改變,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將會看到一如往昔的城市景象。果然如此。有些戶外電影院延長了播映時間;也只有這樣而已。賣粉紅色棉花糖的小販的雙手依然是粉紅色,西方遊客的臉也依然是白色的,多虧了導遊的帶領,他們才敢在街上走動。
「這天夜晚風大而顛簸。我們等了一會兒假總理帕夏,因為他遲到了——似乎有什麼徵兆要他小心謹慎一點。小船劃出水面,遠離卡貝塔斯,躲進另一個浮船塢后。我望著船艦,然後端詳著假總理帕夏,我不禁暗想,他看read.99csw.com起來好真實,他真是美麗——彷彿『美麗』和『真實』兩個詞可以同時並存似的。有可能嗎?他高踞在艦橋的眾人頭頂上,眼睛彷彿兩支探照燈,緊緊望著伊斯坦布爾市區、它的人口以及它的歷史。他看到了些什麼?
「他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他的故事,並沒有因為終於能講出這個故事而興奮,反而是因為好不容易能結束它而心平氣和。原來在軍事學校念書時我們是同一班。我們選了相同老師開的相同課程。同樣的寒冷冬夜,我們兩人都外出接受夜訓;同樣的炎熱夏日,我們兩人都在石頭砌的營房裡等待水龍頭流出水來;而當我們獲准休假時,兩人便會一起去逛我們最愛的伊斯坦布爾市中心。那時他便隱約察覺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雖然不盡然一模一樣。
「快要天亮前,趁著他在描述一場魯米稱之為『兩畫家之爭』的夢,我擬好了一篇聲明稿(也就是我們的西方盟友私底下詢問你的那一篇),關於解除宵禁和戒嚴,準備稍晚通過電台廣播公開發表。結束了無眠的一夜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試著睡場覺,腦中胡思亂想,我想像那些空曠的廣場在經過這一夜之後將會人聲鼎沸,停止的時鐘將開始走動,而一種比幻影還實在的真實人生將湧上橋樑,湧向電影院大廳,湧入顧客們嗑著瓜子的咖啡館。我不知道在這片將我塑造成真實的伊斯坦布爾土地上我的夢究竟有多少成真。然而我聽我的侍衛們說,自由,一如以往,啟發了不只是夢想家,更多的是我的敵人。再一次,他們開始在茶館里、在旅館房間內、在橋下組織起來,計謀推翻我們。我已經聽說有機會主義者在皇宮外牆塗上政治口號,字裡行間的意義沒有人蔘得透。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蘇丹君主微服出巡的時代早已過去,只存在於書本中。
「『我們等待這場相會已經等了好幾年!』假帕夏說,我覺得他的聲音一點都不像我。『我知情地等著,而你則毫不知情地等著。但我們誰都沒料到竟會在這種情況下相見。』
「我所頒定的宵禁時間差不多快到了。因為想在回程的時候享受海水的清涼,於是我走向埃米諾努的一個船夫,付他五十庫魯,請他划船載我到對岸,放我在卡拉廓伊或卡貝塔斯下來。『你腦袋壞掉啦,老兄?』他回答我,『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剛好是我們的總理帕夏坐汽艇巡邏的時刻?水面上要是被他看到了,都會被抓起來丟進地牢里。』我拿出一卷粉紅色的紙鈔——上面印著我的肖像,剛發行的時候在我的敵人之間引起了軒然大|波,我心知肚明——摸黑塞進他手裡。『如果我們坐你的船出去,那麼,你可以帶我去看總理帕夏的汽艇嗎?』『到油布底下躲好,不準亂動!』他說,用抓著紙鈔的那隻手朝船首比了比。『真主保佑!』他開始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