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2、我不是精神病患,只是你的一個忠實讀者
「我懂。」
還有一些他不記得在耶拉的作品或任何地方看過,但感覺似曾相識,好像他在耶拉的作品和其他地方都見過。譬如說,有一個句子,似乎針對一位居位在貝希克塔斯區賽倫瑟貝的法倫汀·達基朗提出暗示:「這位先生,儘管理智正常,但卻幻想自己多年來渴望相見的孿生妹妹,將會在審判和解放之日,以死亡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想到這一天,很多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他們把自己的老師痛毆一頓,或者更簡單一點,滿心愉悅地殺死自己的父親——於是,他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足不出戶,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方。」究竟「這位先生」會是誰呢?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我害怕。別搞錯我的意思,我不是怕被誤會,怕自己忍不住在那種場合下阿諛諂媚,把你最平凡的論調當成絕世經典吹捧,以為你會喜歡有人拍馬屁,或是怕自己不合時宜地大笑,惹你不快。所有可能的場景我都設想過,也已經想像過千百遍了。」
「沒用的,雖然你嘴裏這麼說,但你心裏並不這麼想。」電話另一頭的男人說,「所以你必須得死。如同在你的作品里,你說服別人但自己卻不被說服,你成功地讓別人相信你自己並不相信的事。然而,當那些被你矇騙的人察覺到你可以說服別人自己不相信的事時,他們頓時生出一股恐懼。」
「親愛的女士,」卡利普小心翼翼地說,「親愛的女士,我已經忘了所有的事情。想必是有一些誤會,因為我已經好幾天沒有給報社任何稿子了。這陣子他們刊登的都是我二三十年前的舊文章。你懂嗎?」
最後的一聲嘆息,變成了一聲啜泣,然後女人哭了起來。
「全都是為了革命,為了審判之日,為了救世主的到來,為了解放的時刻……」
「這個論調你寫過很多次了,但你永遠無法像我這樣親身體會,你永遠不可能像我這樣了解這一點……你所謂的『謎』,其實就是你知道這件事但卻不了解它,你寫出了真相但卻無法體會。一個人必須要先和自己成為一體,才有辦法發現這個真相,但如果他真的發現了,那又意味著他其實並沒有能夠成為自己。你明白其中的弔詭之處嗎?」
「既然如此,聽著!我已得出結論,多年來你以『謎』的名義讓我們苦苦追求的真相,你知道卻不明白、書寫但不了解的真相,其實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做自己!在這片挫敗而壓抑的土地上,一個人的存在就是做別人。我是另一個人,故我在。好吧,所以,如果那個我想要與之交換身份的人,碰巧也是另一個人,那怎麼辦?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我被誘騙的原因。因為我所閱讀而信賴的偶像,絕不會去偷他的仰慕者的妻子。我想對這群半夜裡圍著桌子說故事的妓|女、服務生、攝影師和被戴綠帽的丈夫大喊:『喂,你們這群廢物!你們這群人渣!你們這群沒用的人!你們這群倒霉鬼!你們這群微不足道的傢伙!別害怕,沒有人是他自己,沒有半個人是!就連皇帝、貴族、蘇丹、明星,那些你們想要與之交換身份的有錢有勢的人,也都不是!忘了他們,解放你們自己吧!拋開他們,你們就能解開他們告訴你們的神秘故事。把他們殺了!創造你們自己的秘密,找出你們的秘密!』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我要殺了你,不是基於一個丈夫被戴綠帽的憤怒復讎,而是因為我不要被扯進你的新世界。到時候,被你寫入文章中的整個伊斯坦布爾、所有的文字、符號、臉孔,將會重獲它們真正的神秘。『耶拉·撒力克遭到槍擊!』報紙頭條將會這麼寫,『一場神秘凶殺案』。而這場『神秘凶殺案』將永遠不會破案。我們的世界或許將會完全失去原本含糊不清的意義,繼之而起的是一場無政府的混亂,直到那個你不斷提起的救世主來到伊斯坦布爾。然而,對我以及許多人而言,這代表著重新恢復過去一度失落的神秘,換句話說,沒有人能夠解開整件兇案背後的秘密。除了重新找回神秘之外,你也很清楚,還有別的可能嗎?關於那種神秘,我在我卑微的書中談了很多,而我知道這本書將通過你的幫助得到出版。」
「拜託,親愛的女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已經老了,或許你自己也不再年輕了。我不是你幻想中的那個人。我懇求你,向前看,忘掉這個不愉快的玩笑,一切都是某個編輯上的錯誤造成的無心之過。」
「你遠比那些場景中的情況聰明得多。」卡利普說。
「我!」卡利普說,「聽著……」
「不用多說了。」穆罕默德說。他到底姓什麼?「我都聽見了,我已經聽完所有的故事了。但那並不是我要殺你的原因,雖然它確實讓你罪加一等。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嗎?」然而他並不是要耶拉——或卡利普——回答,他似乎早已準備好答案。卡利普繼續聽著。「不是因為你背叛了或許能改變這個散漫國家的軍事行動;不是因為你在事後揶揄那些勇敢的軍官和忠貞的人民,而他們卻因你展開這些愛國工作,結果群龍無首,最後反倒落得屈辱的下場;也不是因為你坐在安樂椅里編造各種陰險可恥的白日夢,而他們卻在你的文章的驅策下,鋌而走險,懷著崇敬欽佩之心把他們的政變計劃和房子送給你;甚至不是因為你竟能夠利用這群被你操縱、帶你進家門的善良愛國民眾,陰險地實現你的夢想;也不是因為你誘拐我可憐的妻子——我長話短說——當我們全都被革命熱潮給沖昏了頭的那段日子,她精神崩潰了。不,我殺你是因為你誘拐了我們所有人,整個國家,你騙了我們,你用嘩眾取寵的題材、暗示性的修辭、一針見血的文筆作為偽裝,掩蓋你無恥的夢想、可笑的恐懼和信口胡說的謊言,年復一年地讓它偷偷滲入整個國家,滲入我的腦中。但如今我看清楚了。該是讓別人也明白的時候了。記得那個雜貨店老闆嗎?當初你嘲弄似的聽他的故事,對他嗤之以鼻,是啊,而現在我也將替他報仇。整整一個星期,我搜遍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尋找你的蹤跡,終於明白惟一的解決方法:這個國家和我必須忘掉我們學到的一切。是你自己寫的,我們最終要拋棄所有的作家,歷經他們最初的殞落到最後的葬禮,直到他們永遠沉睡在遺忘的無底深淵。」
「耶拉?耶拉,是你嗎?」
「你騙鬼啊!你一輩子的文學事業就是仰賴人群中像我這種馬屁精。你回信給讀者,向他們要照片,你檢查他們的筆跡,你假裝要泄露秘密、文句、神奇字眼……」
「噢,我的天!現在我該何去何從?」
「回家去,回到你丈夫身邊。如果他愛你,他會原諒你。編個故事,如果他愛你就會相信你。別再耽擱了,趁你忠實的丈夫心碎之前趕快回家。」
「叫我親愛的……」
「我,是我。」終於,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是他這幾天來聽到的同一個聲音,那慣常的聲音。他的語調沉穩、冷靜,甚至像是在安撫卡利普,總結一段不愉快的話題。「艾米妮昨天全招了。我找到她,把她帶回來。先生,你讓我想吐!我要讓你死得很難看!」接著,像一個裁判宣布一場冗長、沉悶、令人生厭的比賽結束那樣,他用一種公正的語調補充,「我要殺了你。」一片沉默。
「知道嗎?在你背叛了我們之後,這些年來我只見過你一次,穿著一身怪異的胡儒非裝束,似乎是假扮成征服者穆罕默德。」
「忘掉它,」卡利普說,他很害怕電話那頭的人會習慣性地滔滔不絕列舉下去,「忘掉他九九藏書們,忘掉這一切,別去想他們。相反,想一想最後幾個微服出巡的奧斯曼蘇丹。想一想貝尤魯黑道的老傳統,在殺死被害人之前先拷打他們一番,以免他們在某處私藏了黃金或秘密。想一想在全國兩千五百家理髮店的牆上所掛的照片,這些從《生活》、《聲音》、《星期日》、《郵報》、《七天》、《影迷》、《女孩》、《評論》、《周刊》等雜誌上剪下來的黑白照片——清真寺、舞者、橋樑、選美皇后、足球明星——被修染畫家重新染上色彩,想一想為什麼這些畫家總是把天空塗成波斯藍,用英國草皮的顏色去畫我們的泥巴路?想一想你埋頭翻閱過的所有土耳其字典,裏面有幾十萬字是在描述幾千種氣味和來源,以及它們所混合出來的、幾萬種充斥于黑暗狹窄的樓梯間的味道。」
「對,在你那篇因為一時不察而又重刊一遍的可恥文章里。但你並沒有真正明白我的話,要是你真聽懂的話,你早就插嘴了。那就是為什麼我要殺死你,就是這個原因!因為你根本不懂還裝懂,因為你根本不曾與我們相處過,卻囂張地把你自己灌輸到我們的靈魂中,趁深夜出現在我們的夢裡。這些年來,我狼吞虎咽地閱讀你所有作品,逐漸相信自己對這些優秀的文章也有所貢獻,然後不時地,我會回憶起當我們還是朋友時的美好時光,我們曾經一起談論——或者有可能曾經一起談論——那些相同的觀點。這種想法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不停幻想著你,因此每當我遇到你的仰慕者時,聽到他們對你的滿口讚美就好像是對我說的,彷彿我和你一樣出名。關於你神秘私生活的謠言,似乎證明了我不只是另一個普通人,而是一個受到你神一般的影響力所感染的人,似乎我也和你一樣是個傳奇人物。一點一點地,因為你的關係,我將變成另一個人。最初的幾年裡,每當我在公共客運渡輪上聽見有些市民邊看報紙邊討論你時,我就會忍不住想大聲說:『我正好認識耶拉·撒力克,還熟得很呢!』然後向他們透露你和我共享的秘密,得意地享受眾人的驚奇和崇拜。後來,這股衝動變得更加強烈。只要遇到有什麼人在讀你的文章或在談論你,我會忍不住想當場宣布:『先生們,耶拉·撒力克就在你們附近,非常近,事實上,其實我就是耶拉·撒力克本人!』這個念頭就如波濤洶湧,讓人無比陶醉,以致每每我準備開口表白時,心臟就開始狂跳,額頭也冒出大滴的汗珠,一想到驚愕的群眾一臉崇拜的表情,我就幾乎要昏厥過去。我之所以從不曾真的帶著喜悅和驕傲喊出那句話來,原因不是因為覺得太蠢或太誇張,而是因為這句話光是從我腦中閃過,就已經足夠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親愛的,親愛的,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打了好幾天電話,找不到你,啊!」
「我並沒有要向你或任何人傳達什麼密碼文句。我已經不再寫作了。編輯是拿我的舊專欄重新刊登,所以那個句子必然是二十年前的文章里的。」
「親愛的女士,就如你說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卡利普說,「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我逐漸忘記一切了。」
「或許,多多少少……」
——蘇萊曼·卻勒比
「夠了,這些你全都寫過了。」
「是的。」
「我希望能夠在十八年後再見你一面。」
「我全心全意贊同你說的每句話。」卡利普說,「我告訴過你,等我寫完最後幾篇,以清空我記憶中不斷湧出的最後幾片碎屑后,我打算徹底放棄寫作,不是嗎?順便一問,你覺得今天的專欄怎麼樣?」
一段停頓之後,卡利普才開口說「地址是……」就被女人聲嘶力竭的叫喊打斷:「不要,不要告訴他們!他正在竊聽!他也在這裏。他逼我講話。耶拉,親愛的,不要說出你的地址,他打算過去殺了你。啊……喔……啊!」
「然後呢?當你放棄之後又該如何?」
「那麼,誰能夠向我證明,我的這一生不只是一場騙局,一個差勁的笑話?」
「……想一想我們生命的最終之謎。想一想一種名為『破迷刀』的銳利刀片,古代的劊子手用它來割下吊刑犯人的首級,放在柱台上示眾。想一想那位退休的上校,他把西洋棋子重新命名,稱國王為『母親』,王後為『父親』,城堡為『叔叔』,騎士為『姑姑』,小卒為『胡狼』而不是『小孩』。」
「騙人!」女人大喊,「你騙人。你仍然愛著我。你瘋狂地愛著我。你總是在文章里提到我。當你寫伊斯坦布爾最美麗的景點時,你所描述的街道正是你我歡愛的屋子所在。你描寫的是我們的古圖路斯,我們的小窩,而不是隨便哪個單身漢的公寓。你在花園裡看到的,是我們的菩提樹。你提到魯米筆下的圓臉佳人時,並不是為了賣弄華麗辭藻,而是在形容你自己的圓臉愛人——我……你提到我的櫻桃小口、彎月細眉……是我啟發你寫下這些字句。在美國人登陸月球的文章里,我知道當你形容月球表面的陰影時,是在影射我臉頰上的雀斑。我親愛的,不准你再否認了!『那令人恐懼的無底深井』,指的是我的眼睛,而我很感謝你這麼寫,它讓我哭了。你說『回到那間公寓』,自然而然指的是我們的小屋,但我知道,你為了不讓任何人猜到我們秘密幽會地點,你被迫描述尼尚塔石的一棟六層樓電梯公寓。十八年前,我們在古圖路斯的小房子里纏綿,整整五次。求求你不要否認,我知道你愛我。」
「我害怕萬一我們見面,等我誠心誠意地表達完那些阿諛奉承之辭后,我們兩人將無話可說。」
「他的工作!」另一頭的聲音大吼,「你把我們耍得團團轉!我以前是那麼相信你。我同意你在那些華而不實的論文中所說的,你殘酷指出我的一生只是一場悲慘的展示,只是一連串愚蠢和欺騙,一段無止境的噩夢,以及一部基於可憐、卑微和粗俗的平庸之作。不但如此,在知道自己的卑賤后,我曾經很驕傲自己竟能認識一位思想崇高、文筆有力的偉人,而且還與他交談過,甚至在一場流產政變中曾一度與他共事。你這個混賬無賴,我曾經是那麼地仰慕你,以至於我聽信你所說的:不只是我的懦弱造成了我一生的苦命,甚至整個國家的懦弱都導致它如此下場。而我時常懷疑自己究竟哪裡錯了,使得懦弱成為我的人生之道,同時把你視為勇氣的模範,雖然現在我知道你其實比我還沒種。我曾經是那麼地崇拜你,以至於我讀遍了你的每一篇專欄,甚至包括你年輕時的回憶,其實那些事情誰都經歷過,只是你不知而已,因為你對周圍的人完全沒有興趣。我讀了所有那些專欄,關於你小時候居住在一棟公寓大樓,那裡的陰暗樓梯間里有一股炸洋蔥的氣味;關於你夢到了妖魔鬼怪,還有關於你靈魂出竅的胡說八道。我不但自己閱讀了千百遍,希望能看出內容可能蘊藏的驚喜,我還叫我太太也讀,晚上我們常常花好幾個小時討論這些文章,然後那時我會認為,惟一值得相信的東西,便是文章里暗示的隱秘意義。最後我相信自己已經明白了那個隱秘含意——也就是沒有意義,到頭來我才九九藏書發現。」
停頓。
「我親愛的朋友,」卡利普說,「那是我的工作。」
「喂!」卡利普驚駭地喊道,「喂!喂?」
「女士,我已經不是十八年前的那個我了。」
「恐懼什麼?」
「啊,至少讀者們終究還能夠相信一些東西。」
我把你當作我的鏡子。
「反正,你告訴我就是了。」
卡利普聽見帶著倦意的丈夫大喊:「我會帶著我的相片集,那些大頭照,還有高中女學生的相片!」接著爆出一聲駭人的大笑,這時他才明白,丈夫和妻子想必早已打開了一瓶白蘭地,喝了好一陣子。他們又熱情地重複一遍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掛上電話。
這個小小的讓步就足以使電話那頭的夫妻倆興高采烈,感激不已,害得卡利普都不好意思起來。耶拉先生會喜歡他們帶杏仁蛋糕呢,還是「長壽蛋糕店」的點心盒?既然大家會坐下來聊很久,那麼要不要帶一點堅果瓜子和一大瓶白蘭地呢?
趁男人離開去拿電話簿時,他的太太接過了話筒。
由於卡利普仍然沉浸在夢的魔咒下,因此當他看到書桌上擺著一大本姓名住址簿時,心裏因巧合而感到雀躍,彷彿那是一個幕後黑手留下的痕迹,或是一個像孩子那樣愛玩捉迷藏的神給他的提示。他讀著書里的地址和寫在它們對頁的句子,忍不住微笑,很高興能活在這樣的世界里。天曉得全伊斯坦布爾和安納托利亞有多少仰慕者,正等待著有一天,能夠在耶拉的專欄里發現這些句子?而其中有些人或許已經讀到了。卡利普推開睡夢的迷霧,努力回想,他在耶拉的作品中看過這些句子嗎?是不是很多年前曾讀過呢?就算不記得讀過,但他知道,他曾經從耶拉的口中直接聽過某些句子——例如「讓事物得以不平凡的,是它獨一無二的平凡之處」、「讓事物得以平凡的,是它獨一無二的不平凡之處」。
「我不會給你我家的住址,」卡利普說,「然而,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碰面。今晚九點,嗯,約在阿拉丁的商店前。」
「我懂,」卡利普說,「我也寫過這類的句子。」
「我要殺了你。」那聲音說,「我會殺掉你。就是因為你,使我永遠當不成自己。」
卡利普考慮了一會兒。他可以聽見女人緊張的呼吸聲,像具老舊的蒸汽引擎——他有種感覺,說不定有兩個女人——也能聽見她背後的收音機傳來的音樂,那讓他聯想到的不是「土耳其民族音樂」中的愛恨情愁,而是爺爺奶奶的最後幾年和他們的香煙。卡利普試圖想像那個房間,一台老舊的大收音機立在一個角落,一個哽咽的中年女人拿著話筒,坐在另一個角落的破扶手椅里。然而他腦中浮現的畫面卻是兩層樓之下爺爺奶奶曾經坐著抽煙的房間:他和如夢從前常在那兒玩「看不見」的遊戲。
「沒有人能夠做自己。」
「你明知她是我的堂妹,所以故意寫一些自作聰明的文章,貶低家族戀情。」自稱穆罕默德的聲音繼續說,「即使你再清楚不過,這個國家有半數的年輕女子嫁給她們阿姨的兒子,有半數的年輕人則娶了他們叔叔的女兒,但你仍滿不在乎地寫那種無恥的文章來嘲笑近親通婚。不,耶拉先生,我娶她不是因為我這輩子沒機會遇到別的女孩,也不是因為我懼怕非親戚以外的其他女人,更不是因為我不相信除了我母親我姑嬸阿姨和她們的女兒之外,會有別的女人願意真心愛我或耐心待我。我娶她是因為我愛她。你能想像青梅竹馬是什麼感覺嗎?你能想像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是什麼感覺嗎?我愛了這個女人五十年,而她現在卻在為你哭泣。我從小就愛她,你了解嗎?我仍然愛著她。你懂不懂什麼是愛?你懂不懂什麼是深切地注視一個人的眼睛深處,一個讓你完整的人,像是你夢中自己的身體?你懂不懂什麼是愛?這些字眼,除了讓你用作素材,用卑鄙巧妙的文筆寫作童話故事,引導你那些輕信盲從的智障讀者外,對你沒有任何作用嗎?我真可憐你。我瞧不起你。我為你感到難過。你這輩子除了玩弄文字之外,究竟還做了些什麼?回答我!」
「然而,你看,事實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卡利普說,「你看,結果我們竟然開心地聊了這麼久。」
「我愛過你。」
「相信他,」她悄聲說,「他這一次是真的悔悟了,真心誠意。他非常愛你。他本來打算做一些瘋狂的事,不過現在已經放棄了。他會把一切算到我頭上,而不會去對付你。他是個懦夫,我可以保證。感謝真主讓事情有圓滿的結局。今天晚上,我會穿那件你最喜歡的藍格子裙。親愛的,你要我們做什麼我們都願意,他和我都一樣!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他不但試過模仿你穿上征服者穆罕默德的胡儒非服裝,也試著想讀出你全家人臉上的文字……」聽見丈夫的腳步聲接近,她陡然住口。
「你是想要扮演大不里士的賢姆士嗎?還是韃迦爾?救世主?」
「能。」
「你這個混蛋作家,你!」
「Bishnov,」他用波斯文說,「不,我無法承受。」
「想一想,為什麼土耳其人向英國購買的第一艘蒸汽船,會被命名為『快捷』,其中有什麼神秘的原因?想一想,有一位執迷於秩序和對稱的左撇子書法家,對於用咖啡渣算命頗有研究,他曾把一輩子喝過的幾千杯咖啡的杯底沉渣都描繪出來,用圖畫來表現自己的命運,後來他又加上了他美麗的書法,將其製作成一本三百頁的手抄經典。」
「三十年的寫作經驗支持我這麼說:人們早忘了,什麼都不記得。」卡利普說,「此外,你是否有辦法找到我,並且執行你的計劃,也還未成定論。你頂多隻能打中我某個非要害的部位,造成一點皮肉傷。更可悲的是,當你在警察局裡被他們揍得天昏地暗時——更別提酷刑了——我卻出乎你意料地變成一個英雄,還得忍受總理愚蠢的慰問探視。我向你保證,這麼做不值得。人們不再渴望去相信在親眼所見的事實背後隱藏著觸摸不到的秘密。」
「恐懼你所謂的『謎』。你難道不懂嗎?我懼怕模稜兩可,懼怕書寫這個虛偽的遊戲,懼怕文字的模糊面孔。這些年來,當我閱讀你的作品時,常覺得自己一方面身在書桌前或椅子上,另一方面又處於某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與故事的作者同在。你真的能夠明白那是什麼感受嗎?被一個不信者所欺騙?發現那些說服你的人,自己反而並沒有被說服?我並不是在抱怨是你讓我當不成自己,畢竟我可憐可悲的一生因此而豐富了起來。我變成了你,從此逃離空洞單調的恐怖生活,然而對於那個我稱之為『你』的奇妙實體,我仍保持懷疑。我不知道,但其實我只是不明白我知道。這樣可以算是知道嗎?顯然,我知道我結婚三十年的妻子,在餐桌上留下一張沒頭沒腦的道別信后,離開我而消失到了哪裡,但我只是不明白原來自己知道。因為當我地毯式地搜尋整座城市時,我不明白自己不是在找你,而是在找她。但是在尋找她的過程中,我其實不自覺地也在尋找你,原因在於,從我開始一條街一條街地想要解開伊斯坦布爾之謎的第一天起,一個討厭的念頭就揮之不去:『如果耶拉·撒力克知道我太太突然離家出走,不曉得他會怎麼想?』我發現此種情況是一個『最耶拉·撒力克式的困https://read.99csw.com境』。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我認為這就是那個可以拿出來與你討論的完美題材,多年來我一直遍尋不著的完美題材。興奮難耐之餘,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與你聯絡,可是我到處找不到你——你不在任何地方。我明知道這一點,但我並沒有察覺。當初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我弄到了幾個你的電話號碼,每一個我都打了,就是找不到你。我打給你的親戚,打給疼你的姑姑、敬愛你的繼母、對你怒氣難消的父親,以及你的叔叔。他們全都很關心,儘管你不在那裡。我去了《民族日報》辦公室,你也不在那裡。也有其他人到報社去找你,比如說你的堂弟兼妹夫,卡利普,他想要替英國電視台的人安排採訪你。在一時衝動下我開始跟蹤他,心想這個做夢似的孩子,這個夢遊者,或許會知道耶拉的下落。他不但會知道,我告訴自己,他也一定明白自己知道。我如影隨形地跟蹤他走遍伊斯坦布爾,他走在前頭,我遠遠地跟在後頭。我們走上街道,進入高級商業大樓、舊商店、明亮的騎樓和髒亂的電影院,我們穿越室內大市場,來到沒有人行道的陋巷,越過橋樑,走入伊斯坦布爾那些黑暗陰森的區域,在灰塵、泥巴、穢物中跋涉。我們不停地走著,沒有終點。我們就這樣走下去,彷彿對伊斯坦布爾無比熟悉,但卻又認不得它。我把他跟丟了,接著再找到,然後又再一次跟丟:我再一次找到他,然後又一次失去他的蹤影。有一次,我跟丟了之後,反而是他在一家破爛酒吧里遇到了我。我們一群人圍著桌子而坐,每個人向大家講一個故事。我很喜歡說故事,卻總是找不到聽眾,不過這一回,眾人全都專心聆聽。故事說到一半,聽眾們用好奇而不耐的眼睛注視著我的臉,想從中讀出最後的結局,而我也不禁擔心自己的表情會把結局透露出來,正當我的思緒來來回回在故事和擔憂之間徘徊時,忽然間我恍然大悟,原來我的妻子離開我去找你了。『我早就知道她是去找耶拉。』我想。我心裏知道,可卻從來不明白原來我知道這件事。我一直在尋求的想必就是此種心境。我終於成功地跨越了心底的一扇門,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得償心愿:同時又是自己,又是另一個人。一方面,我想捏造一些說詞,像是:『這個故事是我從報紙一篇專欄上看來的。』另一方面,我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獲得了追求多年的平靜。之前為了查出哪裡可能找到你,我讀遍了你的舊專欄,到頭來卻是穿越了伊斯坦布爾的大街小巷,踏上了人行道、商店門口的泥濘台階,望見了我同胞臉上的無盡憂鬱。但我終究說完了我的故事,也同時領悟出我妻子的去向。不只這樣,正當我聆聽著服務生和高瘦作家在講述他們的故事時,我已預見了自己的可怕下場,也就是我剛才提過的:我被騙了一輩子,從頭到尾被耍得團團轉!我的天!我的天啊!這一切你能夠理解嗎?」
卡利普想回答「我懂!」,不是為了替耶拉辯護,而是這個問題觸及他內心。然而電話那頭的穆罕默德——他的全名是穆罕默德嗎?——卻開始一連串咒罵,滔滔不絕,口沫橫飛。
「相信我,我也和你一樣對它深信不疑。」
一陣沉默。
所以,當卡利普看到書桌旁擺著他臨睡前留在那兒的箱子時,並不覺得困惑,而是開始從這個裝滿了耶拉的扮裝行頭的箱子里,拿出各種熟悉的物品:一頂瓜皮帽、蘇丹的包頭巾、長袍、手杖、靴子、染色的絲襯衫、各種形狀與顏色的假鬍子、假髮、懷錶、眼鏡框、頭飾、氈帽、絲質腰帶、匕首、禁衛軍飾物、袖口、其他一堆零零散散的雜物,都是在貝尤魯的艾羅先生店裡買的,這家有名的商店賣各種道具和戲服,專門給土耳其電影製作人拍古裝片用。接著,彷彿想起了內心深處的一段回憶,卡利普的腦海浮現出耶拉穿著一身戲服夜遊貝尤魯的情景。然而,這些微服出巡的畫面,就如不久前出現在他夢中,此刻依然清晰可尋的泛藍屋頂、整潔巷道及幽微人影,對卡利普而言,也屬於那「半夢半醒之間的神秘國度」:既不神秘也不真實的奇迹,難以理解但也不是無法理解的奇景。在夢裡,他試圖尋找一個地址,它存在於大馬士革和伊斯坦布爾地區,也出現在凱爾斯的郊區,結果他很輕易就找到了,簡單得像是報紙綜藝副刊中的填字遊戲,隨便就能想出幾個字來。
「噢,不是這樣,帶著感情說!」
「你再也哄騙不了我了。」
「他們相信的是你,而這讓你得意忘形……聽著,我是如此地仰慕你,以致當我讀到你一篇特別精彩的文章時,會激動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淚流滿面。我會興奮得坐立難安,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到街道上走動,滿腦子想著你。不只這樣,我想你想到超越了幻想的界線,甚至在我迷濛的腦海中我們兩人之間的分野已經消失。不,我從不曾過分地以為自己是文章的作者。請記住,我不是精神病患,只是你的一個忠實讀者。然而在我看來,似乎我也有所貢獻,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一種太複雜而解釋不清的方式,我也參与創造你那些精彩的句子、聰明的創新和概念。似乎如果沒有我,你就無法生出那些想法。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你從我身上偷了什麼東西,而且絲毫沒有想過要徵詢我的同意。我不是說胡儒非教派在我心底產生的種種啟發,也不是說關於我在我所寫的書的最後面發現的道理,我一直找不到人願意出版這本書。反正它們都是你的。我想要講的是,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們共同想到同一件事情,就好像你的成功我也有份似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親愛的,終於,過了這麼多、這麼多年。你能想像當我讀到你在專欄中呼喚我時,心裏有什麼感覺嗎?我等待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能想像當我讀到期盼了二十年的那句話時,是什麼感覺嗎?我想大聲喊出來,讓全世界都聽見。我幾乎陷入瘋狂。我花了一段時間控制自己。我哭啊哭。你知道,穆罕默德因為涉入那些什麼革命事業,被迫退休。不過,他反正還是每天出門在外頭忙東忙西的。他才一腳跨出大門,我就溜上街。我一路跑到古圖路斯。但是,我們的街道那兒什麼都沒留下,都沒有了。一切都變了,全拆了,什麼都沒留下。我們的老地方再也找不到了。我站在大馬路中央哭了起來。路人可憐我,拿水給我喝。我轉身回家,收拾行李,趁穆罕默德回來之前離開。親愛的,我的耶拉,現在告訴我要去哪裡找你?過去七天以來,我一路流浪,待在不同的旅館里,借住遠親家,覺得自己到處不受歡迎,又隱藏不住我的羞恥。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到報社去,他們卻只回答:『我們不知道。』我打電話給你的親戚,同樣的答案。我打了這個號碼,沒有人接。除了幾樣隨身用品外,我什麼也沒帶,我什麼都不要。我聽說穆罕默德像個瘋子似的到處找我。離開時我只留給他一封簡訊,沒多作解釋。他完全想不透我為什麼離家出走。沒有人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原因。親愛的,我不曾向任何人透露我倆的愛情,那是我一生的驕傲。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很害怕。如今我是一個人了。我不再有任何責任。你再也不用心煩意亂,擔心你的胖兔寶寶得在晚餐前回家等她的丈夫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了,一個在德國,另一個在當兵。我的時間、我的生命、屬於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了。我會替你熨衣九*九*藏*書服,替你收拾書桌,整理你鍾愛的作品;我會為你換枕頭套;除了我們空蕩蕩的幽會愛巢之外,我不曾在別的地方見過你;我對你真正的居所、你的物品、你的書籍感到好奇極了。親愛的,你在哪裡?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為什麼你不在專欄里留下你家地址的密碼?給我你的地址。這麼多年來,你也一直在回想,對不對,回想從前?我們將再一次獨處,下午的時候,回到我們只有一個房間的石屋裡,陽光透過菩提樹葉流瀉進來,灑落在我們的臉龐、玻璃茶杯和我們交纏的雙手上。可是耶拉,那房子已經不在了!它被拆掉了,消失了,也不再有亞美尼亞人,或任何老式商店了……你注意到這件事嗎?還是你原本希望我回到舊地,把眼淚哭干呢?為什麼你不在文章里提起?你可以寫任何題材,你也該寫下這件事。你怎麼不跟我說話?在經過了二十年後說點什麼吧!你的手心是不是仍會因為尷尬而冒汗?你睡覺的時候臉上是不是仍掛著孩子氣的表情?告訴我。叫我『親愛的』……我要如何才能見到你?」
天色漸亮,卡利普在衝動之下,把電話線接了回去。他梳洗完畢,把冰箱里僅存的食物翻出來吃,然後等晨禱的呼喚一結束后,又躺回耶拉的床上睡覺。就在他即將入睡時,在那半夢半醒之際,從白日夢墜入夢境的過場中,年幼的他和如夢乘著小船劃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他們身邊沒有伯母、母親,也沒有半個船夫:與如夢獨處讓卡利普覺得很沒有安全感。醒來的時候電話正在響。等他伸手夠到話筒時,他已經說服自己,電話另一頭必然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不會是如夢。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他嚇一大跳。
「你這不要臉的混蛋,你難道沒有半點責任感嗎?知不知道什麼叫奉獻?什麼叫誠信?什麼叫博愛?這些字對你沒有半點意義嗎?還是你只會嘲笑被這些觀念吸引的獃子,扯讀者的後腿,刊登文章消遣他們?你懂不懂什麼叫道義?」
「不見得,」卡利普說,「你大可以去製造最神秘的謀殺案,但是他們——那些有權勢的和低賤的人,愚蠢的和渺小的人——將會團結起來,編造出一個故事,證明背後毫無神秘可言。他們會輕易地相信自己所編的煽情劇目,把我的死亡轉化為一則老掉牙的精彩陰謀論故事。甚至我的葬禮都還沒結束,大家就已經認定我的死牽涉到一場危及國家尊嚴的陰謀,或是一段充滿愛恨情仇的長年策劃。到頭來,他們會說,兇手原來是某個緝毒探員,或是某個政變組織的成員;原來這場謀殺案是受到拿克胥教派組織的慫恿,或是某個政治黑道團體的教唆;原來這件醜事的策劃者是被廢黜蘇丹的孫子,或是燒國旗的叛黨;原來這個詭計的始作俑者是一群反對民主與共和國的人士,或是一群醞釀著要對全伊斯蘭世界發動最終聖戰的激進分子!」
「我願意相信它,」穆罕默德忘情地大喊,「為了挽回我自己生命的意義,我願意相信它。可是,其他人又怎麼辦呢?那些制棉被的學徒,他們藉著你塞進他們手中的密碼,試圖解開生命中失落的意義。那些愛做夢的少女,她們一邊幻想著在你所承諾的幸福樂園中,擺滿了傢具、果汁機、魚型檯燈和蕾絲床單,一邊痴痴空等著並不存在的未婚夫。而那些退休的公交車檢票員,他們利用從你的專欄中所學到的程序,在自己的臉上,看見了在未來的幸福樂園中,他們即將擁有的公寓平面圖。還有那些土地調查員、煤氣收費員、硬圈餅小販、乞丐(你看,我就是擺脫不掉你的遣詞用字),這些人受到你專欄中提出的字母數字的啟發,從石板路上計算出那位將拯救眾人脫離苦海的救世主,會在何年何月降臨。而我們凱爾斯的雜貨店老闆,以及你的讀者,你可悲的讀者,多虧了你,他們才領悟到他們所尋找的神秘青鳥,其實就是自己。這些人今後又該如何呢?」
「我會。」卡利普說。
「過了這麼多年……」卡利普咕噥著。
「我既是我自己,也是另一個人。」卡利普說。
卡利普在早晨七點醒來——如果這可以算醒來的話——兩天以來,昨天晚上他才首度入睡。凌晨四點他醒來一次,聽完了早禱的呼喚后又回去睡,但才睡一個小時他又醒了。在中間那段清醒的時間里,發生了什麼事,他腦中又起了什麼念頭?事後他努力回想,只記得自己彷彿去了一趟耶拉在文章里經常提起的「半夢半醒之間的神秘國度」。
「呵,這會兒又在講大不里士的賢姆士是吧?屍體被丟進井裡。」
「聽著,朋友,」電話線另一頭的聲音說,就事論事的語氣嚇了卡利普一跳。「從現在起,讓我們撇開所有的幻想和遊戲不談,文字和符號也一樣——那些我們早已談過了,我們已經超越了那些東西。是的,我原本是打算設計陷害你,可是沒有成功。你已經知道了,不過,讓我再為你解釋清楚。事實上,不但電話簿里沒有你的名字,根本連軍事政變也是假的,完全沒這檔子事!我們愛你,我們總是惦念著你,我們夫妻倆都是你的仰慕者,真正的書迷。我們的生活總是離不開你,將來也會繼續如此。現在,讓我們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今晚,我和艾米妮可以前去見你。我們會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們會好像初次見面那樣閑聊。你可以像剛才那樣滔滔不絕講個沒完沒了。拜託,答應吧!相信我們,你希望怎樣我都願意做,我可以帶給你任何東西。」
「不,你還是那個人。我讀了你的文章,我知道有關你的一切。我滿腦子都是你,滿腦子。告訴我,救贖之日近在眼前,對不對?誰會是那位救主?我也一樣在等待他。我知道他就是你,其他很多人也都知道。所有的謎都在你身上。你將不會騎著白馬抵達,而是乘坐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每個人都夢到同樣的畫面。我的耶拉,我是多麼愛你。讓我再見你一次,遠遠地就好。我可以站在公園的一角遠遠看你,比如說,馬喀區的公園。五點的時候到馬喀公園來。」
「假使我告訴你,那麼你會讓我看你一眼嗎?」
卡利普仔細想了想,隔了半晌后他才開口:「先給我聽聽看你找到了我的哪些電話號碼和地址。」
「你是在給我提供線索,對嗎?」
「我親愛的女士,很抱歉我得掛了。在掛電話前,請原諒這位年老的隱士想要仗著這份他擔當不起的愛情,要求你一件事。請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這個電話號碼的?你有我的任何一個地址嗎?這對我非常重要。」
「我親愛的耶拉,這不可能是你。我就是不相信。你是不是被綁架了?是不是有人逼你這麼說?你旁邊有人嗎?告訴我實話,告訴我這些年來你始終愛著我,這樣就夠了。我已經等了十八年,我可以再等十八年。就這一次,告訴我一聲你愛我。好吧,至少告訴我當時你曾經愛過我。說一聲我曾經愛過你,那麼我就會掛掉電話,永遠不再來煩你。」
「我曾經是帶著何等得意的心情閱讀你寫的東西,覺得自己和你一樣有智慧。人們所讚美的不只是你,也包括我,這點我很確定。我們兩個是一起的,遠離凡夫俗子。我太清楚你了。因為我也和你一樣,厭惡那些上電影院、看足球賽、趕市集和參加慶典的群眾。你認為他們永遠成就不了任何事,冥頑不靈的他們最後的結局總是一再地重蹈覆轍。他們一方面是最無辜的受害者,遭遇了那麼多令人心痛落淚的悲苦與貧困,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其實正是肇禍的罪人,或者至https://read.99csw.com少是共犯。我實在受夠了他們的那些假救世主、他們近年來的幾位總理和他們最新的愚行、他們的軍事政變、他們的民主、他們的痛苦折磨,還有他們的電影。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愛你。現在我忍不住激動地回想,過去每次我讀完你的一篇新文章后,胸中就會湧起無比的興奮,臉上流滿了淚水,告訴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愛耶拉·撒力克啊!』一直到昨天以前,我都還像只仿聲鳥在唱歌似的,向你證明我記得你每一篇舊作的每一字每一句。你曾經想像過自己會有像我這樣的讀者嗎?」
「我認不出你的聲音。」卡利普說。
「……它們支撐著上方的水泥、鋼筋、所有的公寓房間、門、年老的門房、接縫處像臟指甲一樣黑的拼花地板、憂戚的母親、暴躁的父親、關不緊的冰箱門、姐妹們、同父異母的姐妹們……」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引起這樣的仰慕。」卡利普鼓起勇氣說。
聲音並不年輕,也完全陌生。
「對?這就是你要說的?」
「聽著,如果是那樣的話……在我可悲的生命中某個遙遠的時刻,在我們低賤的世界里某個平凡乏味的剎那,有一個粗魯的混蛋把共乘小巴的車門用力摔上,夾傷了我的一隻手指。為了確保有一小筆賠償會進入我的退休金里——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途中受到輕傷——我不僅要填寫必要的文件,還得忍受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在旁邊啰嗦。這時,一個想法突然浮現,就像一個救生圈,讓我緊抓不放:『要是耶拉·撒力克碰到這種情況,他會怎麼做?他會說些什麼?不知道我的行為像不像他?』過去二十年來,這個問題變得像是一種病。常常,當我在親戚的婚禮上,為了表現親和而與別的賓客圍成圓圈跳哈拉伊土風舞時,或是當我在附近咖啡店裡玩牌打發時間,因為贏了一輪蘭姆琴酒而開心大笑時,我會猛然想到:『耶拉會這麼做嗎?』這個念頭足以破壞我整晚的興緻,毀了我的一生。這輩子我都在問自己:耶拉·撒力克此刻會怎麼做,耶拉·撒力克此刻在做什麼,耶拉·撒力克現在正想些什麼?如果光是這樣也還好,然而似乎這還不夠,另一個問題總會懸在我心頭:『不知道耶拉·撒力克會怎麼想我?』我規勸自己,你根本不記得我,更不會想到我,你心裏甚至不曾有一秒鐘閃過有關我的念頭。於是問題換成另一種形式:假使耶拉·撒力克現在看到我,他會怎麼想?假使耶拉·撒力克看到我吃完早餐后仍穿著睡衣,抽煙發獃,他會怎麼說?假使耶拉·撒力克目睹我在渡船上斥責那個騷擾鄰座穿迷你裙的已婚女士的變態,他會作何感想?假使耶拉·撒力克知道我把他所有的文章剪下來,收進ONKA牌的檔案夾里,他會覺得如何?假使耶拉·撒力克發現了我對他和生命的這一切想法,他會說什麼呢?」
等丈夫再度接起電話后,卡利普便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法國諷刺作家拉布呂耶爾的《品格論》),翻到最後一頁,開始把對方複述了好幾遍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抄下來。他原本打算告訴那對夫妻,他改變了主意不想跟他們見面,因為他實在沒時間浪費在固執的讀者身上。只是他腦中想的和真正做的卻不一致。很久以後,當他回想起這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時,他將會說:「我想,當時我很好奇,很想遠遠地看一眼這對夫妻。也許動機是在於,我希望等我通過這些地址和電話號碼找到耶拉和如夢后,可以告訴他們這段不可思議的故事,不僅是電話交談的內容,還有這對奇怪的夫妻究竟長什麼樣子,他們走路的姿態,他們的穿著打扮。」
「沒問題,可是就算告訴了你,也無法把它們從我心裏抹掉。」
「……孩子們發現的秘密角落、留著當嫁妝的床單、爺爺的爺爺在大馬士革當總督時向一個中國商人買來的每個人都一直捨不得剪斷的一匹絲綢……」
「不。」
「認不出我的聲音!」女人模仿卡利普的語調。「他說他認不出我的聲音。他竟然對我這麼客套。」停頓了一會後,她像個自信的玩家攤出手中的牌,透著一絲狡猾和驕傲,說,「我是艾米妮。」
就好像一個人精疲力竭地度過了好幾個失眠夜后,在熟睡中驚醒,或是如同許多累垮的可憐人,醒來之後發現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卡利普也一樣,當他四點醒來時,他一時間搞不清楚這張床、這個房間、這個公寓,甚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不過他沒有費太大的勁,就從撲朔迷離的記憶中走了出來。
「對!」
而就算有些句子在耶拉的作品和對話中找不到,他也記得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比如說謝伊·加里波兩個世紀前寫的訓誡,內容關於兩個名叫「愛」與「美」的孩童的學校生活。「神秘乃至高無上,必當恭敬以待。」
「親愛的。」
她的名字卡利普毫無印象。
「想一想某個平凡的夜晚,一個男人坐在桌前,思索著波斯詩集中的奧秘和報紙上的填字遊戲,沉浸於永恆的寧靜中。想一想,除了被桌上檯燈所照亮的紙張和信件外,屋裡的一切全籠罩在黑暗裡,所有的煙灰缸、窗帘、時鐘、時間、回憶、痛苦、悲傷、欺騙、憤怒、挫敗——啊,挫敗!想一想,隨著填字遊戲中字母上下左右的移動,你陷入了一場神秘的空虛,為了逃離如此沉重的拉扯而得到自由,你急切地幻想著改名換姓。」
「想一想,當這座城市的花園裡那些幾千幾萬年前挖掘出來的水井,全都被填滿石頭與泥土,作為地基以便建造高樓大廈時,底下的蝎子、青蛙、蚱蜢、各式各樣閃亮耀眼的利古里亞、弗里吉亞、羅馬、拜占庭和奧斯曼金幣、紅寶石、鑽石、十字架、寫|真畫、禁忌的圖像、書籍和文章、藏寶圖,以及不知死於誰人之手的可憐被害人的頭顱……」
「閉嘴!」好不容易罵完了所有想得到的髒話后,他大喊。「夠了!」一陣靜默后,卡利普才搞懂他是在對角落裡依然哀泣的妻子說話。他聽見女人的聲音在解釋什麼,然後收音機被關掉了。
「也許你也聽見了,」卡利普出於職業習慣說,「那篇專欄是一場誤會,它其實是舊文章。」
「專欄作家的屍體被人發現神秘地倒卧在伊斯坦布爾的泥濘人行道上,或者,埋在堆滿果皮菜渣、野狗屍骸、樂透彩券的垃圾堆里……你有什麼辦法可以說服這些無知的人,讓他們相信,已經灰飛煙滅的過往奧秘仍默默地存在生活之中?深深地埋藏在我們的過去,混雜在我們的記憶殘屑里,消失在文字里,而我們必須重新恢復這個奧秘?」
「我親愛的讀者和朋友,」卡利普說,「告訴我,為什麼這些年來你從沒找過我?」
「可是你得先給我你的地址。」女人狡猾地說,「坦白講,經過十八年後,我不再信任你。」
「……娶了同父異母妹妹的堂弟、液壓電梯、電梯里的鏡子……」
緊接著最後一聲呻|吟,卡利普聽見一陣怪異、恐怖的金屬聲響,和模糊不清的噪音,透過用力壓在耳朵上的話筒傳來。他猜想有一場扭打。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可能是槍聲,不然就是話筒在搶奪的過程中摔到地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不過不是全無聲息,因為卡利普可以聽見收音機從後面傳來歌聲,蓓席葉·阿克索伊唱著:「負心漢,負心漢,你這個負心漢啊!」也能聽見女人在另一個遙遠的角落啜泣的哭聲。電話線的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但拿起話筒的人並沒有開口。這些音效就這樣持續了很久。收音機換了另一首歌,呼吸聲和女人單調的哭泣沒有停止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