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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臂大元「蟀」

鐵臂大元「蟀」

彰化埠頭鄉,是中部蘆筍主要產地,因為今年蛐蛐繁殖得過分迅速,剛從畦里鑽出來的蘆筍嫩芽,都被它們嚙爛,以致筍農向農會繳納蘆筍時,嚙痕斑斑影響外銷,打了回票。農會有人動腦筋,想出一個捕捉蛐蛐比賽方法,發動四健會員跟農會會員為主幹,選定一個假日舉行,每隻蛐蛐作價兩元收購,一個上午連掘帶灌就捕獲了五六百隻。他們有人異想天開,把蛐蛐用水洗乾淨了,用蒜頭、豆豉、大鹽、辣椒、味精半爆半炒,來呷睥酒。據嘗過這種異味的人說,跟天津人吃炸螞蚱滋味類似。姑不論味道如何,在玩過蛐蛐的人想起來了,總覺得焚琴煮鶴未免大煞風景,假如起屈靈均袁子才者流於地下,不知又有若干奇文妙句嘆息憑弔呢!
賭場為防被抓,不用現金,一律用特製的小竹牌子當籌碼,一根牌子叫一枝,金額大小由斗者雙方臨時約定,自己沒蛐蛐而參加下注叫幫花又叫跟彩。有些人不養蛐蛐專門幫花,所下彩頭比本主還大,要是勝了,本主還能反過來向幫花的吃紅,這種幫花大戶,是賭場里最受歡迎的角色。贏家按一成給賭局抽頭,賭注越大,分的彩金越多,自然他們視為財神爺啦。以上這些都是里港鄉一位老鄉長自身經歷親口告訴我的。

背著夫子養蛐蛐,東窗事發罰抄蛐蛐詞

台灣的蛐蛐,似乎比內地的蛐蛐特別肥壯,我在雲林縣斗六鎮市場邊看過一次斗蛐蛐,也是雙方把蛐蛐先上戥子過分量,講好彩金若干。不用斗金,他們把粗如兒臂的麻竹鋸成二尺多長,一剖兩瓣,雙方各把蛐蛐放在自己手掌上一磕,蛐蛐就蹦到半圓形的竹片里了。路只一條,不用扦兒掃尾,也不用促織草捻須,邁步直前,自然對面,須搭頂觸,立刻擰須搖尾,張開大牙互相撕咬起來,拼拗幾合,只要有一方六腳朝天,立刻松嘴落荒而走。別看台灣蛐蛐軀幹虎虎,可是纏鬥精神比內地的蛐蛐可就差多了,內地蛐蛐雖然短小精悍,可是都能再接再厲纏鬥不休,勢必把對方咬得腿斷須折才定輸贏的苦戰精神的確令人振奮。
——秋涼白露話蛐蛐
把式們說:「鼠須扦子有家鼠田鼠之分,雌雄老幼之別,其中還有不少竅門,足以影響戰鬥的勝負。」那些是屬於把式們的奧秘,就不肯隨便告訴人啦!
蛐蛐局設在三義店跨院的五間敝廳里,窗明几淨,是供客人們喝茶起坐的地方,後山牆一溜長條案,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蛐蛐罐子,都編了字型大小。屋裡雖然收拾得極為乾淨,可是地下不用方磚墁地,而用確實的新黃土,說是蛐蛐局的規矩,我想蛐蛐蹦了容易找是真的。屋子正中放著兩張榆木白碴兒八仙桌(不上油漆的本色桌子叫白碴兒),桌子上放著比海碗略小的澄泥斗盆,另外一頭另設一張六仙桌。除了筆硯賬冊之外,正中放著一具精細的小天平,一頭有一個擦得鋥先瓦亮的細銅絲籠,另一頭天平架子上排滿了小砝碼,入局的雙方都要先把自己的寵物,送公證人稱體重,然後登賬記注。勝者掛紅茶葉若干包,跟紅注的姓名包數也要逐一登賬,一切停當才能開斗。
後來我在蘇州胥門外一家叫蘭苑的野茶館瀹茗,發現他後進有一間四窗八牖的小敞廳,屋頂也是用明決瓦採光,據說這家茶館早年是蘇州著名的蛐蛐局,一切設施就是模仿東王府那間蛐蛐廳建造的,不過具體而微而已。彼時斗蛐蛐在蘇州還算是一種秋興,官府尚未明令禁止,可惜時屆暮春,去非其時,只好徘徊瞻望一番而回。
蛐蛐都是穴居的,不管是土堆、石縫還是樹根附近公蛐蛐(俗名二尾)的巢穴洞口,總有一小塊地方,收拾得平滑乾淨,以便引誘母蛐蛐(俗名三尾)來媾合。掏蛐蛐的認準方位,找到洞穴,在距離洞穴半尺左近,把扦子插了進去,用火摺子或手電筒照向洞口,把扦子一搖撼,蛐蛐受了震動,驚慌失措,必定是三尾先蹦出洞來,立刻用罩子把它扣上,等不了一會兒,二尾也跟著蹦出來了,也用罩子扣住。蛐蛐都喜歡往罩子頂上爬,這時候把晾子口袋鬆開袋口,把罩子對準袋口一吹,蛐蛐就自然蹦進口袋了。有經驗的人碰上運氣好,一晚上平均掏個二三十對是常有的事,可是熬一整夜白跑一趟的,也不算稀奇。不過掏蛐蛐有個小九九藏書迷信,假如哪一晚毫無所獲,再不濟也要掏一兩對梆兒頭回來,說是壓罐,否則這一季別想掏到好蛐蛐(梆兒頭是一種只叫不鬥的蛐蛐,叫起來聲如敲梆子聲音,所以叫它梆兒頭)。這雖然是一種述信,可是掏蛐蛐的朋友都信守不疑。
開始讀線裝書的時候見到一個「蛬」字,老師說音「鞏」,只知道是一種昆蟲,後來讀《爾雅》才知道「蛬」就是蛐蛐最古的名字。別看蛐蛐是蕞爾小蟲,可是特別受人的青睞,給它起了若干芳名,文人雅士呼之為「秋蟲」「秋蛩」,閨中巧婦喚它「促織」「趨織」,南方人稱之為「蟋蟀」,北方人叫它「蛐蛐」,本省朋友又叫它「烏龍仔」。「蟋蟀」二字名稱雖雅,可是音促而仄,所以大家就都叫它蛐蛐也比較順口而且通俗些。
我國古代斗蛐蛐,原本是觀賞它的智力、視力、膽力、體力、腳力、牙力,看看蟲將軍們拗怒興戎,怫須切齒,頭觸交鋒各種姿態的一種娛樂,後來才演變成以它們的勝負來做賭注,未免就失去娛樂價值了。
第一次國民大會在南京召開,筆者住在南京白下路一位世交年伯家裡,晚飯後閑聊,就聊到斗蛐蛐上去了。據那位年伯說:「太平天國建都金陵時,因為東王楊秀清是個蛐蛐迷,所以當時斗蛐蛐就成為最時髦的娛樂。楊秀清所住八府塘別墅,有一間玉戶珠簾專為斗蛐蛐的花廳,廳堂正中砌有一座雲白石的平台,丹階四齣,供人立足,正對平台一塊屋頂正中嵌有一大片明決瓦採光,天窗疏綺,晴空四照,蟲將軍廝殺搏鬥,可以看得纖細靡遺。可惜舊日明堂宏構,現已淪為散裝糧倉,否則倒可以帶你去一窺昔年太平天國的瓊圃丹垣豪華殘跡呢!」
有一天警察廳內二區署長殷煥然來舍間有事,臨走他要到附近一帶查勤,他拉著我一塊兒出去逛逛,信步就走到小老爺廟啦。他要進去看看,我自然欣然跟著進去,廟裡這座小競技場搏戰正酣,挹個八仙桌擠得里三層外三層風雨不透,酒氣煙霧熏人慾嘔,我站在高凳上看,也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是誰勝誰敗。大家看署長大人光臨,雖說不是賭博,可也不敢過分囂張,斗局草草終場,我也可以說是敗興而歸。
抗戰勝利,筆者于役東北,有一次去承德公幹,路經葉柏壽,住在一家旅館里。那家旅館是套院平房,看見南牆根放著一堆蛐蛐罐,大約有三四十隻,雖不是什麼趙子玉的精品,但也琅王于黝堊,是上好澄泥燒制,店東必須是一位養蛐蛐行家。兵燹之餘萑苻不靖,太陽一下山,大家都關門閉戶,路靜人稀,晚飯後無處可走,信步到了櫃房跟賬房夥計們聊天,才知道他們店東姓康,原本是葉柏壽的首富,民初家道中落,老掌柜唯一嗜好是養蛐蛐。他有一隻取名「金頭將軍」的蛐蛐,跟湯二虎(可能是湯玉麟)斗蛐蛐連戰連勝,不但把房子田地都買回來,還頂過來這家旅館。「金頭將軍」死後,他金裝玉裹把蛐蛐葬在他家祗墳墓間祭壇之前,雖然封而不樹,可是立了一塊小石碣,寫明「金頭將軍」成功,以志感懷。葉家塋地翠色參天,層陰匝地,尋丈寶頂之前,還豎立一座高不盈尺小寶頂,顯得非常刺眼。葉家墳塋綰轂四達,蛐蛐墳經大家傳說,變成葉柏壽一項景觀。可惜我格於公務倥傯,未能前往一開眼界,把蛐蛐葬在祖塋的懷抱里,也真是罕見罕聞呢!
據說札的先世最愛斗蛐蛐,到了晚年不養蛐蛐,就把積存的蛐蛐罐砌成花牆子了,他知道我正在養蛐蛐,就說砌牆的都是普通罐子,過一兩天挑選幾個好一點兒的送給我玩。誰知沒過幾天,他帶著聽差,挑了一圓籠蛐蛐罐,一共是全桌二十四隻,親自給我送來。他告訴我市上賣的鐫有趙子玉圖記十之八九是贗品,他家砌牆的雖然都是真正趙家窯的產品,但是普通貨,送給我的才是精品呢!
他指給我看罐蓋底沿鐫有一隻小葫蘆中間還嵌有一個篆書趙字,凡是有葫蘆趙字的,都是趙子玉特選澄泥,親自動手燒制的,一共也不超過四百幾十隻。據說早年趙子玉在三河縣得罪了某王府一位皇糧庄頭,不但捏詞要送官治罪,而且仗勢要把他那塊澄泥坨地沒官。幸虧札公爺在三河有塊旗地,聽得其情加以援手,親自到王府關說剖白,趙子玉那塊寶地才獲保全。趙子玉為了感恩圖報,凡有精品九-九-藏-書出窯,總忘不了送札恩公一份。我把札府送我的蛐蛐罐蓋子翻過來細瞧,果然都有比玉米粒稍小葫蘆趙的標誌。同仁堂的樂詠西說:「我也有兩隻葫蘆標的趙子玉的罐子,比一般趙子玉罐子要重八錢。」我上戥子一稱,果然一點兒也不差。
筆者剛懂得養蛐蛐,在舍親札克丹家,偶然發現他家從小客廳到花園,中間有道花牆子月亮門,裡外鏤空牆壁光滑不見苔痕,細一看才知道整堵花牆子都是用蛐蛐罐堆砌起來的。札家原本是清朝世襲鐵帽子公,他的府門有一副對聯,是順治的御筆:上聯是「開國元勛府」;下聯是「除王第一家」。字雖普普通通,可是口氣豪邁,遙想當年他家氣勢如何垣赫的了。
蛐蛐罐里還要安放一具「過籠」大約有四分高,六分寬,兩頭有洞供蛐蛐出入,原料以澄泥燒的居多,年代越陳越好。因為新的過籠火氣沒褪凈,蛐蛐的須容易變脆,一下斗盆一兩回合就會拗折,雖然無關勝負,可是對於聲勢,可就大有影響啦。
到了抗戰軍興,日本人竊據華北,有錢有閑的人日漸稀少,頂多在街頭巷尾偶或還有無知頑童拿出幾隻蛐蛐互斗為樂,至於大規模設局斗蛐蛐,華北一淪陷就成為歷史上的名詞了。
北方捉蛐蛐叫掏,南方叫灌,行家一聽你叫捉蛐蛐,就知道您是新出道的雛兒了。每年一過中秋莊稼收割之後,青青草原就可以下鄉動手掏蛐蛐了。在北平掏蛐蛐很少單人獨騎,都是約上三五同好,趕在關城門之前出城,事先準備好乾糧、水壺、電筒、藥物,帶著掏蛐蚰一應工具,長短鐵扦子,鐵頭手鍤子,蛐蛐罩子,冷布做的晾子口袋,此外水囊、小噴水壺、火柴、悶燈都是必不可少的物件。掏蛐蛐專家要手腳輕耳音好,一聽見蟲鳴,就能斷定這條蛐蛐的強壯老幼,是上將之選,還是下駟之材,值不值得捉捕。蛐蛐雖然軀體很小,可是聽覺銳敏,而且異常油滑,它一聽到腳步聲,把翅膀一壓,就能讓原來的聲音韻律變得忽遠忽近,讓掏蛐蛐的撲朔迷離,摸不清方向,它好從容逃遁。
民國二十年武漢大水之後,草木茂密,禽蟲飛蠕繁殖異常。第二年田野隴畝之間,新涼露冷到處秋蟲唧唧,據父老們說,這是大水后必有的現象。武漢三鎮賣蛐蛐的販子一增多,大家也就鼓起養蛐蛐的興趣了。漢口金融界聞人呂漢雲,有人送他一隻名種蛐蛐,取名「無敵天王」。既濟水電公司劉少岩,有人從藕池口捉來一隻兩翅金黃的蛐蛐送他,他取名「金翅鵬」。兩人都是武漢商場上大亨,又是俱樂部的牌友,酒酣耳熱之餘,有人攛掇他倆把自信所向無敵的蟲將軍拿出來較量一番以資醒酒。兩隻蛐蛐果然都是沙場老將,鏖戰四五回合,雖然全都到了牙張力竭,可是誰也不肯後退。結果「金翅鵬」左胯一滑被敵人乘機扭傷,懾懾發怵,繞盆而走。劉少岩先輸于酒,再敗於蟲,一怒之下,藉著三分酒意,抓起他的金翅大鵬愣是一口氣吞了下去。後來俱樂部的朋友背後叫他「麻叔謀」(隋朝名將麻叔謀喜歡吃小孩出名),據說是名票章筱珊給劉起的。平素只聽說有人斗蛐蛐落敗,恨極把蛐蛐生吞,想不到真有其事,未免太殘忍了。

掏蛐蛐要懂門道,絕不許空手而回

筆者童年,家人雖沒有禁止我餵養蛐蛐,可是涉有賭博性質的斗局,是絕對不許參加的。先師閻蔭桐夫子督課尤嚴,對於花鳥蟲魚認為都足以玩物喪志,不準養殖,我的蛐蛐背著老師都養在雙藤別院游廊兩排石磴上,跟書房一東一西,等閑老師是不會來的。有一天他的世誼郭世五(藏瓷名家)想觀賞舍下雙藤老屋院里左右拱立玲瓏剔透的兩座太湖石,發現石磴上擺滿了各式蛐蛐罐子,知道是我餵養的。第二天在宋代詞選挑出姜白石調寄《齊天樂》、張功甫調寄《滿庭芳》都是有關蛐蛐的詞,前一闋一百零二字,后一闋九十六字,讓我在白摺子上用正楷各抄三遍,說這兩首詞意境很高,抄幾遍才能牢牢記住。其實寓懲以諷,彼此心照而已。直到現在姜詞的「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以及張詞「月洗高梧,露溥幽草……」種種情懷,還時縈腦際呢!

蟲將軍拗怒興戎,頭觸交鋒

先輸于酒,再敗於蟲,劉少岩怒吞「金翅鵬」

馬士英以蛐蚰勝負決定大軍攻守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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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北平斗蛐蛐表面上是以蟲會友,可是勝負分明之後,負方要送勝方几包茶葉,算是請朋友們喝茶道謝助威,不算賭博,所以大明大擺不怕官方加以取締。早年北平東西南北城各有一處蛐蛐局,其中以西城的規模最小,南城的最大。筆者在學時期,家裡雖然不禁止我養蛐蛐,課餘跟同學們斗蛐蛐玩則可,到蛐蛐局去賭鬥固所嚴禁,就是去賭局參觀,家裡也在禁止之列。西城的蛐蛐局豐盛衚衕西口關帝廟(俗名小老爺廟)跟舍間相距不過百步之遙,可是格於家規,始終未敢越雷池一步。
根據古籍上記載,中國遠在初唐時期,宮廷妃嬪中就開始有人養蛐蛐了,不過最初只是深宮寂靜,憑欄吊月,聞聲自娛而已。因為蛐蛐這種鳴蟲,隨氣候高低,而能變更音調,不但起伏旋律變幻多端,而且抑揚婉轉,令人有疑遠似近的感受。在冷露嫩涼的秋夜,靜聽蛐蛐鳴聲,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韻籟。到了唐玄宗天寶年間,那位風流天子耽於逸樂,後宮粉黛蓄養蛐蛐成風,嬪媵婕好彼此誇強鬥勝,流風所及,權臣勛戚也都樂此不疲,馴至南北各地變本加厲,把斗蛐蛐演變成最流行的賭博了。
有養蛐蛐專門經驗的高手,把蛐蛐分為四種,計為四黃、八白、九紫、十三青共分三十四等。黃種以銅皮黃為上選,白種推白麻頭最傑出,栗殼紫是紫種里魁首,藍頡頦是青色里狀元。以色澤論大致是白不如黑,黑不如紫,紫不如黃,黃不如青,話雖如此,可是某種色澤中出了一隻巢巢大材斬將奪旗勇冠三軍的巴圖魯,也不是沒有的。以形態論,顱額要方,頸頷要壯,腿脛必長,翅翼能張才算上選,至於頭尖、頸縮、腿短、腳軟就品斯下矣。關於賈似道《促織經》所列琵琶翅、梅花翅、青金翅、紫金翅、烏雲翅、齊膂翅、錦蓑衣、三段錦、紅鈴月、額頭香、色腈鈴五花八門的匪號異名,全憑豢養者任便吹噓,並沒一定準繩的。
蛐蛐決戰能夠沉著耐戰,是勝敗的關鍵,這跟它生長的地方關係最大。蘇州有位最負盛名的蛐蚰把式席師傅他說:「生於淺濕溫土者其性軟,生於石隙幽岩者其性剛,生於蓼渚蘆灣者其性和,生於砂岩枯木者其性躁,生於墳墓礫丘而體碩聲昂者,必定勇往直前,凌厲耐戰,堪當總戎之選。」這些說法是根據《促織經》蟋蟀譜記載,再加上臨場觀察實際經驗薈萃心得而來,都是十分可靠的。
明朝擅寫小品的袁中郎,文章固然清逸雋永,同時也是養蛐蛐高手。有一天他跟幾位好友到郊外喝野茶,踏上歸途,已經是秋草斜陽炊煙四起了。路過一座古廟,忽然聽見秋蟲唧唧,清遠嘹亮,知道必是出色佳種,尋來覓去,鳴聲忽遠忽近,結果發現蛐蛐藏在廟門外,一隻大半湮沒在宿草中石獅子的嘴岔里。照《蟋蟀經》上記載,凡是棲身在丘壑層螺里的秋蟲,必定是驍勇善戰的異種,若被它逃掉,豈不可惜。於是用巾袖堵住石獅子左右嘴岔,讓書童飛跑進城取來一應工具,總算把那位血將捉了回去。袁中郎有一篇《畜促織》,據說就是那次兀立個把時辰所得的靈感呢!
斗蛐蛐必須使用「探子」,又叫扦子來挑鬥,最原始是使用促織草,其形狀彷彿牆頭長的狗尾巴草,一莖四穗,對節而生,綠野隴畝之中到處滋長。每年陰曆四月底五月初草長到六七寸長,就把它採下來,剝開穗頸,莖皮裡層,有三寸多長一撮柔韌軟須,經過日晒風吹,鋒芒變得更為柔軟。上鍋蒸熟去其青草味,陰乾之後,拿來驅尾捻須,既能觸發它的戰鬥性,又傷不了它的須尾。當年蛐蛐販子都附帶賣這種扦子(南方叫探子)。後來有人動腦筋把象牙或骨頭簽兒,用黃蠟絲線纏上幾根老鼠須當扦子,那比促織草又高明多了。一般蛐蛐把式為了鋪張炫耀,更是琢石磋玉,技巧橫出,把自己用的扦子捌飭得珠光寶氣以抬高自己蛐蛐的身價。

四黃、八白、九紫、十三青共分三十四等

舍親札克丹送我的趙子玉蛐蛐罐

「李闖王」連斗九場,贏得茶葉四五千包

蛐蛐炸炒上台盤,總覺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今年合灣夏季苦旱,幾十天不下雨,農民缺水插秧,田間噴洒農藥次數減少,蛐蛐read.99csw.com因此大量繁殖。早年台南鹽水鎮斗蛐蛐,是聞名全台的,蛐蛐一多,又值暑假,於是引起青年人下田掏蛐蛐興趣,有些人利用早安晨跑,帶了捉捕器具,到池邊溝塍循聲捉捕,運氣好的一次能捕捉一二十隻能斗善咬的二尾,並不算稀奇。今年在鹽水就舉行過好幾次斗蛐蛐大會,這個消息被台北一家百貨公司聽到,立刻邀請鹽水鎮養蛐蛐人士,組成紅白二隊,攜帶若干能征善戰的蛐蛐,乘坐冷氣汽車到台北來舉行一次蛐蛐大賽,供顧客們觀賞。因為天氣亢旱,水源枯竭,反而讓大家重睹絕跡數十年斗蛐蛐盛況,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呢。
蛐蚰把式更各有各的秘方飼料,什麼蚧蛤酥、鱖魚腦、蝦虎蛋、芡實肉、松子仁、茯苓葉都是他們用來強壯蛐蛐筋骨的營養劑。
明朝宣德皇帝是位聲色犬馬無一不好的逍遙天子,對於斗蛐蛐也是愛玩之一,他雖然沒留下蛐蛐譜促織經一類的專書,可是,他讓官窯定燒白地青花的過籠、食罐、水罐、斗盆,到了後世豢養蛐蛐人的手裡,都成了奇珍異寶啦。
抓回來的蟲兒,自然蚱蜢、螳蠖什麼都有,有一次在盛草蟲的口袋裡,倒出來兩隻迷你型的小蛐蛐來,叫的音調悠揚清越,我捨不得拿來喂鳥,於是裝在一隻火柴盒裡,送給祖母去看。她老人家對鳴蟲種類認識得最清楚,說那不是小蛐蛐叫金鈴子,是蟋蟀別種,江南一帶很多,京津各地可極少見。當年住在蘇州,每年初秋,牆陰幽革里都有金鈴子鳴聲斷續,音波柔美,列為蘭閨雅玩。北方人不認識它是金鈴子,愣叫它金鐘,稱之為小蛐蛐則可,叫它金鐘可就錯了。說完順手從抽屜里拿出一隻精緻細巧牛角雕花嵌有玻璃的小盒來,讓我把那對金鈴子挪到牛角盒裡飼養,此後才引起我養蛐蛐的興趣。
雙方當事人或蛐蛐把式以及跟紅注的人,都坐在桌子四圍觀戰,大家屏息注視,鴉雀無聲。雙方把蛐蛐放入斗盆,由公證人用扦子撥弄蛐蛐尾兒,引著雙方對面,再用扦子輕輕撩撥雙方觸鬚,等到彼此擰須搖尾,進入短兵相接程度。如果雙方勢均力敵互相啄擊,露出大牙咬在一起,能翻擰兩個轉身還不松嘴。等到第二回合雙方能咬得腿斷須殘,大牙突出久久不能合攏。勝者乘勝追逐,振翼長鳴音節嘹亮,敗者沿盆疾走,倉皇狼狽,風采全失。勝者蟲雄主傲,得彩批紅,敗者垂頭喪氣,憤恨之極能把蛐蛐當場分屍。轉眼之間,冷暖分明,此雖小道,立刻看出世態是多麼現實炎涼了。
北平斗蛐蛐以若干小包茶算彩頭,當時以銅元論值,說明是兩大枚、五大枚或十大枚一包茶葉多少包來計籌的。彼時北平各大茶莊如東鴻記、吳德泰、張一元、慶林春都可以開茶葉票,開個千兒八百包悉聽尊便,不拿茶葉,折現九五,等於賭現錢,反而更方便。北平有頭有臉斗蛐蛐大戶,計有牙行紅果李家、外館甘家、同仁堂樂家、名醫秋瘸子、天壽堂飯莊徐家,還有名鬚生余叔岩等等,這些位都是三義店斗蛐蛐的豪客,有局必到。一開局每家都是論桌(二十四罐算一桌)把蛐蛐挑來,雖然不一定只只下場,可是論桌挑來聲勢浩大,也可先聲奪人。每隻蛐蛐大概都起有名號,什麼鐵頭將軍、無敵大師、賽呂布、勇羅成。紅果李有一足叫李闖王的,連斗九場給他贏了四五千包茶葉,有些不學無術的人給蛐蛐起的匪號光怪陸離,聽起來簡直令人噴飯。
我在四五歲沒到讀書年齡,每天清早也就是嚎嚨亮,就起床磨著家裡護院的武師馬文良學拳腳,學不了三招兩式,又嬲著他帶我到曉市抓草蟲,好拿回來喂鳥。據說像頏頦、八哥一類能言會哨的鳥類,要給它活食吃,羽毛才能光滑,哨聲才能清脆。
蛐蛐按大小、輕重、色澤分類后,再把犯有仰頭、卷鬚、嗑牙、晃腿種種不敦品的剔除外,然後把材堪大用的一雄一雌放在一個罐里,把式們的行話叫「盆」起來,等到正式下場才不會躁進而有耐力。養蛐蛐第一要手輕心細,而且要有耐性。蛐蛐罐子在使用之前,先得用絀砂土砸底(北平蛐蛐把式總提倡用平則門外核桃園的細砂土,說是軟硬粗細最為適宜,其實無非騙東家幾文腳力而已),以免存水。每天清晨趁露水未乾,先把罐子洗涮乾淨,然後把食罐水罐也沖洗一遍,將毛豆砸碎放在食罐里,清水添在水罐里,更講究的人家,甚至於把荷葉上的read•99csw.com朝露接下來,給自己心愛的秋蟲當飲料,說是可以增長氣力。

盆養之外,還喂蚧蛤穌、蝦虎蛋以壯筋骨

興家有功,金裘玉裹,葬蛐蛐于祖塋

藏園老人傅增湘(沅叔)藏書很雜,他有一部明版賈似道的《蟋蟀經》,是宣德重刻,用重金從琉璃廠書肆搜求而得,來熏閣書店徐老闆是版本專家,他說此為海內唯一精槧孤本。這句話被袁豹岑(袁世凱二公子)聽到了,幾度跟老世叔商借,準備重刊,始終未蒙沅叔先生首肯,所以那部《蟋蟀經》終於成為世不經見的秘籍了。

以蟲會友,勝負只是茶葉幾包

蕞爾小蟲卻有不少麗雅的芳名

談到蛐蛐罐兒,講究更多,凡是玩蛐蛐的,從南到北都知道趙子玉的罐子最好,玩家要擁有真正趙子玉的罐子半桌以上才算夠譜兒(半桌十二隻)。趙子玉是河北省三河縣人,他畢生以燒蛐蛐罐為業,他家有塊坨地,土質細膩光潤,製造出蛐蛐罐來澄渤似玉,不傳熱,不滲水。共有大小兩種,大的五寸見圓,小的只有三寸半,蓋子厚重有五分高,蓋起來嚴絲合縫,絕不透光。蓋底罐底都燒有「古燕趙子玉」五個字長方正楷圖記。

唐明皇耽干逸樂,後宮粉黛蓄養蛐蛐成風

隨園老人袁簡齋除了飲食聲色之外,對於斗蛐蛐也興趣甚濃,據說他從迴廊石縫中捉得一隻蛐蛐,烏頭金翅驃健耐搏,每戰皆捷,稱之為「威勇侯」。在它死後,還特地用象牙刻了一隻小棺材,葬在書齋窗外一個種滿銀桂的小丘上,可以隨時憑弔。隨園是有名的多產作家,有關蛐蛐的詩也不少,他有一首斗蛐蛐詩:「奏凱唱鐃歌,鼓翅如金鐘,漢有蟲將軍,毋乃汝同宗。」就是為他跟錢塘一位富商斗蛐蛐,他的「威勇侯」贏來一幅宋人《煮茶園》而作的。此外他詠蛐蛐詩古風律詩絕句大約有二三十首之多,白下人士稱他為蟋蟀詩人,也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了。

雖是小道,亦可見世態的炎涼

台灣在日據時代,以賭注斗蛐蛐就很流行,為了掩飾賭傅行為,美其名叫「秋興」。既然含有賭博性質,主持這種賭局的自然魚鱉蝦蟹品流龐雜了,不是錢財來路不正的有閑階級,就是帶點流氣的紈禱子弟。總而言之開設賭局,必定有黑社會人物擋橫,還得有日本刑警撐腰,否則沒有不垮台的。賭局老闆叫柵主,市區開局多在夜晚,鄉村則在白天,至於時間地點,流徙不定,有跑腿的用暗號隨時聯絡,局外人是無法窺其堂奧的。
到了宋室南遷,左丞相魏國公賈秋壑(似道)是歷史上最有名的養蛐蛐專家,儘管金兵大舉南犯,軍情緊急,羽檄像雪片般飛來,他仍然好整以暇,把飼養蛐蛐心得,描繪圖譜寫了一本《蟋蟀經》,分令各州縣照譜遴選奇蟲異種,用十萬火急文書齎送南都,供他娛樂。他在葛嶺專為斗蛐蛐蓋了一幢別墅,取名半閑堂,表示他在軍務倥傯之中,只能偷得半閑用來自娛,瞞著皇帝,躲在半閑堂日以繼夜跟姬妾們斗蛐蛐為樂。外官黜陟,甚至以視其有無佳種供其玩樂為準的。後世歷史學家有人認為南宋淪亡,是賈似道蛐蛐斗垮的,雖不盡然,但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南城的蛐蛐局設在前門外打磨廠三義老店的東跨院,有一年名震當時的南霸天錢子蓮,從落岱進京到舍下來拜節。他是三義店的合伙人,正趕上北平養蛐蛐名家牙行「紅果李」跟柿餅黃家在三義店蛐蛐大決賽,我磨煩錢三爺帶我去開開眼界,他自從改邪歸正追隨先祖近二十年,他說帶我出城聽戲下小館,祖母自然不好駁他面子。
我把炒蛐蛐下酒這樁新聞說給名生物學家夏元瑜教授聽,他說:「台灣有種大蛐蛐,俗名『土猴』,食量大,破壞力也強,跟一般能咬善斗的蛐蛐同類異種,他們炒著吃的大概是土猴。」我想當年我養蛐蛐,一粒毛豆要啃上兩天,何至於禍及蘆筍,成了慘重的災情呢!現在知道是兩碼事,心中也就釋然了。
明末李自成攻陷北京,福王由崧被群臣擁立南京,東閣大學士馬士英,不但昏聵專權而且也是個蛐蛐迷,秋蟲一登場,他不管前方軍事如何失利,照舊整天以斗蛐蛐為樂,甚至以蛐蛐勝負,來決定大軍攻守進退。至兵敗被俘抄家問斬,他還不忘情心愛的蛐蛐,因此博得了「蟋蟀相公」的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