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場時分
哦,自己的手發瘋了嗎?矢茵眼前一黑,但是已經收不回來了!看著帝啟一臉壞笑,她尷尬之下,終於一把扯過票,瞪著他說:「我還要大杯可樂!」
「動力!」
「不,在關鍵性的意識傳導技術出來之前還不可能——嘿,你走進來點。」他伸手握住矢茵的手,就那樣牽著她貼近櫥窗走。
「沒有問題,」帝啟笑笑,「你再試試,已經可以通訊了。」
矢茵跑開兩步,反身衝著帝啟跑來,帝啟蹲下雙手交叉,待矢茵一腳踩在手臂上,他用力一送。矢茵借力高高躍起,一把抓住了天橋。她卻不忙上去,晃晃悠悠的掛在半空,聽身後風聲響起,帝啟也跳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腿。
是帝啟!
過了好長時間,矢茵覺得自己的耳根已經不那麼燙了,才回過頭。她說:「咳……咳咳……」
矢茵搖搖頭。
「哎喲,不不不、不必了!哪裡敢勞動您呢!大家開個玩笑罷,是吧?哈哈哈。」
「那能輸幾個錢呢?我擔心的是茵姐的面子——咱們操社會的,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個形象問題呀。」
「什麼?」
「兩張。」帝啟伸出兩根指頭。
這一切時間短得連碎屑都還為真正飛遠,帝啟能看清每一片白如柳絮般的碎屑緩慢的旋轉著,一邊紛紛揚揚向外擴散——有那麼幾十毫秒,他耳中聽不到任何聲音。由於視線的極端聚焦,周圍的世界也變得一片模糊,彷彿五彩斑斕的琉璃牆,只剩下這些柳絮飄啊飄啊。
「我喜歡你。」
「外面陽光強烈,監視攝像頭拍下來的清晰度要高得多。」
基於所觀測授權執行,授權代理體必須立即封禁所有高於3340級別的代碼。封禁代碼序列必須得到確認。封禁至下一次解碼授權被確認。
帝啟回頭看,矢茵停在原地,一根手指頭指著對面的法國鐵板牛肉晃悠。
「……」帝啟尚在天旋地轉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這不是事急從權嗎?」帝啟又使勁跳了兩下,「剛才那麼匆忙,誰會看你裙子下面的……哎喲!」
「我只是……」偷|拍的店員用嚇出屎來的聲音說,「我、我這就把它刪了……」
「沒有。但我只是猜出來,卻並沒有答應什麼。」帝啟笑得越來越歡,「想來當時你覺得我做事雖然不地道,出發點還是好的,所以心一軟,也沒打算跟我較真,對吧?」
「氣壓?」
「當然不行……」帝啟從喉嚨發出一陣顫音:「是大杯加冰的可樂。」
四百一十公里之外,一架重型直升機大致沿著長江向西飛行,正穿越天下聞名的夔門。隨著三峽大壩蓄水已達設定最高的一百七十五米,此刻的夔門看上去完全沒有傳說中那麼雄壯。從幾百米高度往下看,水面像是被同時倒入了暗綠、泥黃和灰黑的顏色,亂七八糟攪在一起,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越過山頭的陽光照耀的水面,才顯出奔流的痕迹。
「可是我並不認為這算約會。」
矢茵唰地轉過身,貓著腰連跑兩步,同時飛快將挎包斜背在肩。她雙手掄開了跑,驟然將速度提到一個嚇煞人的程度,飛也似的躥到北城天街中央走廊的一根柱子后。
矢茵站在高處,一直注視著帝啟。是他搗的蛋?可是僅僅是為了買票,也值得搞小動作么?他悠閑地斜靠在欄杆上,看著眾人爭吵推攘,眉毛都不動一下,如果真是他下的手,那種事情對他來說一定簡單到了信手拈來的程度。
「人格是不可確定的代碼。是混沌代碼的衍生。」
更詭異的是,自己竟然沒有一個朋友……
「Doivent provenir!」
授權內容:基於當前觀測者未能獲得更高授權,內容提取失敗。
八號啪啪啪地打開頭頂上一連串開關,同時頭也不回的大喊:「后艙!」
「幹嘛?」
「呃,因為我看過一部電影,裏面說,每個人的人格不同,所以即使擁有別人的記憶,也仍然不會變成其他人。」
「又怎麼了?」
「是,是!」
她正想著,人群已散盡了,帝啟慢吞吞踱過去,把錢遞進窗口。
「我幹嘛要等你?我、我要走啦!」矢茵現在從屁股到臉都通紅,不過說了要走,卻也沒有挪動的意思。
似乎售票系統出了問題,人群一開始議論紛紛,不到三分鐘,許多人大聲質問起來,有些甚至破口大罵起來。影院工作人員焦頭爛額地解釋,一些保安也上前勸阻,長龍漸漸散了。在這樣的天氣下,即使脾氣最火爆的人,也沒再堅持,紛紛往四樓影院的售票點跑去。
他走了兩步,可是矢茵並沒跟上來,他不得不再次走回去。
「呃?」
「誰知道?聽說現在搞體育的背景都挺深……」
矢茵一腳踩偏了,摔下花台。她狼狽地跳了兩下才站穩,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恰好前面正在展出牧馬人限量版汽車,大功率音響放著快節奏的音樂,咚咚鏘、咚咚鏘,震得人耳朵發痛。人潮來來往往,沒有人聽到帝啟剛才說的話,或注意到自己紅得像猴子屁股的臉。
「今兒跟幾位老大要在這裏聚聚,
read.99csw.com怎麼,你有興趣聽?」矢茵獃獃地點點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矢茵牙根一陣發癢,眼角抽|動兩下。該死,當時看見帝啟灰溜溜走開,自己很是得意,現在卻被這傢伙趁機打馬虎眼混過去了!可他又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閑逛?
話說回來,他已經是第三次準確知道自己的行蹤了。哦,不!不僅如此,他甚至很可能是故意讓自己透過玻璃的反射看見他,而後把自己引到賣票點來。矢茵十個腳趾頭一起抓緊,背脊浸出一層冷汗——這傢伙吃死了自己,怎麼辦?
電子器械爆炸的範圍已經擴展到了三公里以外,可帝啟被抓住的手臂酸軟,一丁點兒力都使不出來,始終被對方抓得緊緊的。
「喲!強哥,是您!我沒認出來呢,哈哈」輸家連忙替強哥點上煙。
「呃?你、你說什麼?」矢茵使勁甩甩腦袋,把這些怪異的念頭拋開。她摸摸臉,這會兒還因剛才一瞬間的腎上素狂涌而發燙呢。
「保持通訊!」
轟!他身邊的一塊廣告燈箱炸裂開來,人造革的碎屑幾乎將他完全籠罩。這些碎屑還沒接觸到他的身體,又驟然向外激射而去。帝啟再跨前了一步,驀地手腕一緊,被人抓住了。
授權描述:內容提取失敗。
「一分鐘之後全速運行!」
「媽的!」副駕駛全身都撲了上去,終於把動力推倒了頂端。機身從上到下猛地顛簸了幾下,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感覺屁股下一緊,重新陷入座椅之中,才放下半顆心——升力終於突破平衡了!
「明白了。坐標已經收到,春霆號將全速趕往該區域。高能量輻射監控在三分鐘后啟動,完畢。」
「就是說該信號目前仍然處於活躍期,」一號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本部所有人員必須在十二小時內趕到山城市。實踐三號、實踐四號衛星將在四十七分鐘後傳回第一批掃描資料。八號,你們是最前沿行動單位,明白我的意思么?」
驀地,柳絮之後的背景重新變得清晰,碎屑們一片接一片地撞擊到矢茵紅撲撲的臉上……
「是。不過約會最重要的,是被約的人肯答應。」
「賠禮。」帝啟笑嘻嘻地說,「萬望笑納。」
矢茵汩地吸了一口果汁,皺起眉頭道:「我不愛聽這些。」
「幹嗎?」帝啟無辜的問。
「通訊正常!」
兩個半小時之後,兩人順著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出影院。帝啟一邊走一邊興奮的搓手:「嗯,嗯!技術上可行,技術上可行!」
過了一分鐘——又或幾年,一名店員偷偷掏出手機,對著矢茵咔嚓照了張相。矢茵赫然驚覺,腦袋啪地轉向那店員,兩隻貓兒般的眸子急劇收縮。那店員倒退兩步,胸口像被她眼睛里射出的光穿透了一般劇痛。
兩個服務員交頭接耳:「那不是電視上報道的那個女子體操冠軍?」
霎那間,無數猙獰的山壁向副駕駛撲來,他本能的用手一擋……幾秒鐘之後,春霆號傾斜著鑽進了一處山坳,機屁股在山石上蹭了兩下,蹭下一大片山石,才勉勉強強轉了過去。並沒有傳來爆炸聲。
「動力75%!液壓正常!輔助動力正常!」
但等到帝啟抬腳向自己走來時,矢茵沒由來的一驚,轉身就跑。她一口氣跑出十幾米,忽的想起自己曾經說過讓他消失,怎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怕了他呢?這麼想著,她又慢慢地停住了,卻仍然沒有勇氣轉身,只是兩隻耳朵尖起,聽帝啟的腳步聲從容走近。她的心再一次撲通、撲通的劇烈跳動起來。
「好,準備!」
「基本上約不到我。」
這傢伙,又在搞什麼花樣?難道又是跟蹤自己?他隱藏得可真好,如果不是自己看玻璃瞧見,也許跟到晚上也不會察覺。不行!可不能由著他擺布!
「哈,這當然……」帝啟不好意思的搔搔頭,「是……」
「后艙正常!尾翼壓力正常!平衡指數正常!」艙尾的機械師提醒道,「山谷下方的氣流紊亂,建議提升到3700米高度再轉向……」
八號一愣:「你指的間隔是……」
上行扶梯,在人潮中默默上行;下行扶梯,在人潮中默默下行;進電梯,擠得半死,出電梯,仍然硬著頭皮在人群中穿行……矢茵突然覺得一陣心寒。
授權執行進度:授權立即執行。
該死!矢茵怒火上來不肯罷休,走進通道。身後消防門關上,裏面頓時暗了下來,只有通道指示燈發出的綠光隱隱照亮前路。通道盡頭一扇門虛掩著,他應該就在裏面。
「那,比如我想辦法把一段別人的完整記憶輸入你腦海,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
帝啟接過票,便抬起頭,好像兩人事先早已約好,自己總算不負所望買到票一般,向矢茵笑了笑。
「你的機會寶貴,想清楚再開尊口。」
「那天晚上我送你兩句話,忘了?」矢茵強壓下接過票的衝動,繼續不動聲色的問。
「我的合法手續不比你少。不過在這人肉搜索泛濫成災的年頭,減少自己在公開場合的曝光率總不會是壞事。」
但
九*九*藏*書是看著樓下那條買票的長龍,矢茵無奈嘆了口氣。中國啥都缺,就是不缺人。而且轉念一想,能陪自己看電影的同學都在上課,不覺癟癟嘴,信步走開。「那是你沒有把動力推到最高,」四十五歲的八號笑笑,伸手摸摸二十九歲的實習副駕駛的臉蛋,「小弟弟,你還有三十秒時間,不然就真失速了。」
「氣壓正常!高度1450!」
一張票遞到了面前。
「強哥,您在這裡是……」
矢茵嫣然一笑:「那就沒問題了。你來之前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要再贏了,就當他女朋友。」
她看見的只是一扇消防門,但卻可以肯定,帝啟進去了。剛才那一瞬間,從蘋果店玻璃窗微弱的反光里,她看見他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趁人不備一閃身鑽入消防通道。
她神色茫然,嘴巴一張一張的,不知在點數還是嘮叨,偶爾還要獃獃地吐出舌頭,又快速收回。隨著她時而伸長脖子,時而俯低身體,額頭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印記。
這傢伙在做什麼?他的動作流利、純熟,看來還真不是第一次干這勾當了。倒是矢茵緊張得好像自己在幹壞事,渾然忘了是要來教訓他。等了一陣,感覺他就要做完,矢茵趕緊先一步出了通道。
「狙擊授權么?」三號瓮聲瓮氣的問。
「茵姐,話不是這麼說的呀。」
未經授權的任何試探、窺看神祇代碼的舉動都是大逆重罪。非法接觸神祇者必須立即予以銷毀。
他被矢茵扔下來的高跟涼鞋砸中,捂著臉叫道:「好吧好吧,我錯了!我從那邊樓梯上來,你等著我啊!」
授權承載:安蒂基西拉、歐爾菲斯、達倫波爾系統。
「你得先提出申請,這叫做『約』;通過審批后,在指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才算是『會』,懂嗎?像這樣鬼鬼祟祟跟蹤,自作主張決定,哼,我可不想奉陪!」
死了老爹,跑了老娘,唯一的二叔在千里之外,這真可怕!
「是,是,你說得很對。」矢茵嗆了幾口,臉重新沉下來,「正因為是形象問題,才必須翻過來不可!難道我茵姐就是可以連輸兩把,還可以忍氣吞聲嗎?時間定在兩天之後。你多的話不要說了,我就問行還是不行?」
啪啪——啪啦啦——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單刀直入」流了!矢茵腦子裡轉得飛快:對付這種不知好歹的小屁孩,一定要第一時間反駁,否則就要在心理上處於劣勢了!
同桌的兩個人灰頭土臉的賠笑:「是是,我們幾個玩笑而已,都是兄弟、兄弟!這哪裡能當數呢,哈哈。」
「我們在失速!」副駕駛對著八號狂喊,「轉向太早了!」
「怎麼辦?」帝啟抬手看表,「還有兩分鐘了,看是不看?」
帝啟腦子裡閃過《準則》里第一章第三條內容,一瞬間有超過十三道最高級別的攻擊指令被解封,其中任何一道都可以使整座城市陷入火海。他想舉起手臂……想舉起……想……
「哈,不行!」矢茵蹦蹦跳跳往前走,覺得心情真是大好。身後帝啟巴拉巴拉跟上來,問道:「難道這不是約會的正規程序?」
「光天化日的,我們又沒做虧心事。喂,你不會是個慣偷吧?本人可是守法公民,一向,嗯……」矢茵把「大義滅親」四個字咽進肚子里。話雖這樣說,她卻也沒有把手抽回來的意思。
見鬼!話到嘴邊居然又吞回去了!矢茵哽得翻白眼,帝啟似乎也被自己的話嚇到,搔著頭皮生硬地轉移話題:「我……咳咳……我剛才說的技術性可行,是指一旦電影里的技術成熟,那麼人格……嗯……或者叫做自我意識,是可以被更改、被修補,甚至被篡奪。」
「你說什麼技術上可行?夢境控制么?」
路邊的電器專賣店裡突然爆發出一片火花,所有的顯示屏都在瘋狂的閃爍,繼電器在爆炸,音響發出刺耳的尖嘯,根本沒插插座的洗衣機進入甩干模式,突突突地像長了腿似地往外撲騰。
過了差不多三分鐘,幾百米之外,春霆號正沿著一條陡峭的山脊快速爬升,朝著山城市飛去。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周圍的人好奇地看她,矢茵兩隻眼睛凶凶地掃了一圈,眾人被她悍然之氣所迫,都裝沒事一樣匆匆走開。她定住了神,探頭向街對面二樓走廊看去。
「這不可能,先生,要不您去四樓的……」售票員停下,隔了片刻,才驚喜地說,「您運氣真好,先生,系統剛剛接通!要幾張票?」
「既然如此,我可不能再陪你浪費兩個鐘頭了。」這次換做矢茵壞笑,朝他揮揮手,「走吧,該上哪兒上哪兒去。」
「什麼意思?」
「變壓器爆炸了!這裏危險!」矢茵扯著帝啟就跑。街道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遍地是倒塌的廣告箱和垃圾,根本無法邁步。矢茵抬頭看了看,一指頭頂上方四米高的天橋:「怎麼樣?」
「過載率達到13%!」
他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法子接近自己?他說的「同一類人」是什麼意思?黑玉?唐太宗?什麼亂七八糟的……矢茵腦子正飛速九*九*藏*書轉動,忽聽帝啟嘆口氣:「那就算了吧。」
這人、這景、這神態……多年前……不、不、不!根本不是「年」這個單位能定義,而是許多、許多個世紀以前,自己曾經真真切切的看過!然而……怎麼可能!
矢茵本能的蜷腿,想把帝啟送上去,不料送到一半,她飛起另一條腿踢在帝啟臉上。猝不及防的帝啟慘叫著落下地,等抬頭再看,她已經翻上了橋,從橋欄杆里往下看,一臉怒容。
「這算什麼呢?」矢茵雙手抱在胸前問。
「這不是表達的問題,」矢茵一口截斷他:「這是人品問題!混蛋!變態!再也不要讓我看到你這張臉!」
她往前走了幾步,一回頭,見帝啟獃獃地站著沒動,神色頗為奇怪,有點像——像被人拔去了電源的機器玩偶,仍然保持著之前的神態,卻一瞬間完全僵硬。他本來一直謹慎地躲藏在建築的陰影里,此刻發獃定住,隨著太陽運行,一束光從高樓的縫隙間漏了過來,投射在他的身上。光柱內浮塵起起伏伏,與完全的靜止的帝啟形成鮮明的對比。
「什麼時候提高到90%?」
「是。」副駕駛硬著頭皮,盡最大努力把動力系統往上推,一面提心弔膽地兼顧著其他狀況。
「總有例外,對吧?」帝啟不甘心。
她重新回到對面走道,藏身在巨大的柱子后。不一會兒帝啟也出了通道。陽光把他身體照得好像透明,矢茵這才發現,他的手臂雖然瘦,胸背卻很寬厚、強壯。他戴著一幅巨大的墨鏡,遮住大半邊臉,雙手揣在褲兜里,很隨意地下了樓。矢茵遠遠地跟著,見他向電影售票窗口走去。還沒走到,窗口前的人們就爆發出一陣騷動。
「例外是有。不過,那要看理由充不充分。」矢茵輕巧的跳上一旁的花台。
「原來是你呀。被炸了幾炸?五炸?他媽的,還要人活不?要不要兄弟我喊兩車人來?砍手還是跺腳,你一句話的事。」
「抱歉,我們的售票系統……」售票員一頭大汗的正搬動機器,準備檢查。
副駕駛叫道:「等一下!」
但是還有問題!機身過早傾斜,現在距離山崖不到七十五米了。四十五噸重的機體想要轉向可不像寶馬沿山路甩尾那麼簡單。機尾被率先甩出去了,機頭更偏向山崖,於是副駕駛成了飛機上最接近山崖的人。他看過同類型直升機撞山的視頻,長達三十二米的玻璃鋼螺旋槳反彈回來,有可能飛旋著削飛他的腦袋,也有可能徑直捅進機艙,捅得他媽都不認識他。他全身爆出一層冷汗,聽正把頭頂在凸出於機艙的凸鏡窗的領航員吼道:「距離七十!角度二十七、距離六十二!角度二十七,距離三十!」
「混蛋!」
授權執行:執行開始。二十微秒的時間內,所有指令自行封禁,重新被推入神格基礎代碼序列之中。
矢茵聽了這話一怔。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她從未意識到的問題。她頓了片刻,問:「第一次見到?你不是偷偷跟蹤我很久,連我的跑步線路都了解透徹了么?」
這不可能!
「你好這個?」帝啟雙手一攤,「哦,下次吧。我已經在南濱路上訂了餐,保證你喜歡。」
「第一次是在電視里見到你,」帝啟說,「本市中學生體操冠軍的報道,你可能自己沒有注意,不過我看到了。從那時起,我就……呃……覺得……必須跟你在一起。」
「嗶——」加密信號延遲了兩秒鐘,傳來十號的聲音,「五分鐘前,我們截獲了一段安蒂基西拉編碼。地點,山城市江北區,具體坐標已發送到諸位的通訊器上。編碼發送頻率高於標準值一千兩百單位,屬於目前已知頻率的最高值。發送間隔,七秒。」
這是僅次於最高級別的警戒狀況。機艙內的八個人同時按下耳機按鈕。擁有高級別許可權的二人切換到了保密模式,而其餘人則自動屏蔽。
矢茵的腳趾頭再一次抓緊了。陽光雖然強烈,她卻感到徹骨冰冷,一時氣為之竭。
帝啟被矢茵突然爆發的怒氣震得退開兩步,嘆口氣說:「你果然不肯相信。也許我表達的有問題。」
售票員把票遞出窗口,提醒他說:「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始了,先生。四號廳。」
「我承認我唐突了,讓你難堪了,我很抱歉。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帝啟誠摯地說,「但是我真的……你知道嗎?一見鍾情只需要三秒鐘時間。」
授權執行者:授權代理體。
授權編碼:0000050113。
她在生氣?不不、不是生氣這麼簡單——她的頭髮都豎立起來了,雙肩聳立,雙腿用力蹬著,活像立即就要用她光溜溜的額頭撞碎玻璃,撲進來殺個屍橫遍地。
裏面的工作人員見了,有點不知所謂。少女兩眼獃滯地隔著玻璃看,不像要買的樣子,卻又不像買不起的樣子。她穿一件巴布瑞的連身短裙,一手提著繡花大挎包,一隻手把頭髮攏到腦後,貼在玻璃上的前額光光的。但兩邊鬢角卻很長,被汗水濕了,貼在臉上。
六名機組人員同時抓牢了身邊的扶手,大家都清楚九九藏書,機長是瘋起來不要命的那種人。果然,動力還未提升到85%,機身就猛地向左傾斜。兩部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響,拖著龐大的機身向不遠處的山崖衝去。但這顯然不是轉向,上升動力根本不足以在如此角度拉起機身,機身以一個嚇死人的曲線向下墜落。機身劇烈顫抖,密封性不好的窗戶啪啪啪地亂響,連大樑都似乎震得彎曲了。三號看著山崖撲面而來,想的卻是另一件事:老毛子的機器真他媽的糙。
「如何才能約到你?」
矢茵打個哈欠,揉著眼睛說:「好久沒看過這麼長的電影了。看得我暈頭轉向。最後什麼意思?那個圖騰到底落下來沒有?」
矢茵噔噔噔跑下樓,在店鋪間鑽來鑽去,盡量隱蔽地跑到對面,又噔噔噔跑上二樓。貼著牆壁走到消防門前,猛地一把拉開房門,先一腳踹進去。誰知卻踹了個空,裏面空無一人。
強哥犯難地道:「茵姐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敢跟你繞圈子了——我是一定會給茵姐撐起場子的;馬二哥嘛,沖我的面子,也沒有大問題。可就是張少,他自己有的是錢,不指著這個吃飯,所以來不來得憑他心情……」
矢茵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吸果汁。咖啡座里的氣氛稍微有點尷尬。
「一級授權。」
「不學無術,」矢茵白他一眼,嗔道:「這是法語:一定來!」
「三秒鐘內你不從我眼前消失,你就死定了。」
帝啟全身劇烈抖動,所有感官又再度回到身體。他被矢茵拉得一趔趄,聽她急切的叫道:「快跑!」
「你怕我輸不起錢?」
矢茵驚慌地四處看,不止這家電器店,周圍所有的店鋪都陷入瘋狂狀態:冰沙機咕嚕嚕的噴射碎冰,收銀機唰唰唰地吐得腸子都出來了,各種電子招牌、中央空調、手機、監視攝像頭……有電的沒有電的,統統發出恐怖的尖叫,加入到這突如其來的狂歡之中。
消防門隔音效果好,門外鼎沸的人聲幾乎聽不見了,矢茵這時才隱隱有些害怕,不覺放輕腳步向前。門上寫著弱電間,是綜合布線的地方。她悄無聲息地將門推開一道縫兒,向里看去。
人群先是一怔,幾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頓時亂作一團。女人的慘叫聲、男人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小孩子興奮莫名的尖叫聲混在一起,更有人群相互推攘摔倒、貨架上商品往下墜落的聲音、櫥窗、店門被擠破的碎裂聲……
「哎呀,您不早說!老大們聚聚,我們哪裡有資格聽?服務生,埋單埋單!那桌也算我的。強哥,您好好坐著,改天再約您唱歌,兄弟們都惦著您呢,哈哈。」
強哥愣了半天:「什麼鳥語?」
「尾流紊亂!液壓增高到113%!尾傳動力過載!」
強哥像一輩子沒抽過煙一般使勁啄,一口氣將煙啄完,良久,才徐徐吐出來,說道:「有點難度呀。」
現在是下午三點一刻,好學生不應該出現在商業街的高檔咖啡館里,更不會跟這個五大三粗,一看就是能以條凳單挑一條街的粗獷漢子對坐。但她的模樣偏偏像是好學生,更誇張的是,單以稱呼和口氣來看,粗獷漢子的地位似乎還在這個小女生之下。
帝啟撿起鞋子,四面看了看。該死,這段天橋的樓梯在商場內,現在人潮湧動,想要進入商場再轉到天橋上,至少要六七分鐘。如果對方在一千五百公里內使用長波偵測,即使對自己不能造成多大的影響,也能大致定位坐標……
「哪裡,都是道上的兄弟給面子。茵姐,我勸你還是再考慮考慮。」
「等等!別走!我……」帝啟叫道:「不知怎麼的,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與你很熟,所以請你一定要等著我!」
店裡所有人都跟著後退一步。
矢茵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說:「不能!」
「必須清除所有被污染的人格代碼!」帝啟跨前一步。
強哥傾身上前,緊張的問:「他怎麼回答的?」
她吼完最後一句,把另一隻鞋也朝帝啟狠狠拽去,光著腳一溜煙地跑了。
代碼潮正在退卻,但安蒂基西拉編碼已經無可挽回的釋放出去了。考慮到大氣電離層對長波的反射和散射作用,最遲五分鐘后,第一波測試代碼就會返回,一旦確認自己的身份,戰爭將不可避免……帝啟使勁甩甩腦袋,把這些不知哪裡來的奇怪的想法暫時拋開,讓自己清醒點,點頭到:「我送你!」
但她的容貌卻把這一切變得如此美好。這個方向本來面西,不過太陽光投射在對面大樓的藍色玻璃幕牆上,又反射在她背後。她就像一團灰藍相間的火焰,在店門外無聲地、刻意低調地、卻顯然更加囂張地燃燒起來。
矢茵說著沖他做個鬼臉,轉身就走。帝啟在後面叫道:「可是……」
突然之間,矢茵彷彿被人重重一錘砸中心窩,肋骨們嘎啦啦地往內收縮,壓得她一絲兒氣都吸不進、也吐不出來。她的心臟卻由此而劇烈跳動,好像要撞破她單薄的身體蹦出來——
「人格代碼必須予以清除。」帝啟繼續說,眼睛直直的盯著前方,好像看穿了這個時空,看到世界末日九九藏書一般,臉色白得透明。
「這裡是二號,本次授權編號BC430。授權接受者名單:一號、三號、四號、八號、十號。下面是來自十號的緊急通報。」
「我在想一個問題。」矢茵背起雙手,低著腦袋原地轉了幾圈,忽然頭沒頭沒腦的問:「這是約會嗎?」
「為什麼不算是約會?」
突然,耳機里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注意,注意!這裡是二號,立即切換到1107狀況!立即切換到1107狀況。」
店裡忽然間靜了下來。所有人被這怪異卻美麗的畫面震住,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任她從玻璃的這頭一直頂到另一頭,又蹭啊蹭地轉回來。如此從容地來來回回,好像在自己地里收割莊稼一樣。
授權級別:安蒂基西拉系統狀態下最高授權級別。
強哥站起身走到那桌旁邊,砰的一拍桌子,也不說話,把桌上放的一包熊貓煙拿起來,叼了一根。
不過機長八號從來沒到過三峽,倒也看得很仔細。因為一件突發事件,今年的休假全部取消,她不甘心地把頭盔頂在窗戶上,朝下方俯瞰,幻想著自己不是駕駛重達四十五噸的米26直升機,而是一艘快艇,在波光粼粼的瞿塘峽……哦不,三峽湖裡馳騁,那該多麼愜意……
「你會變成另一個人么?」
「液溫稍微有點高,」副駕駛緊張的盯著儀錶,「我們到山城市的目的之一是檢修散熱系統……」
整整八千七百五十三年,從來沒有人能突破他設置的代碼屏障,接觸到本體!
矢茵跳起身就跑。反正曠課了,索性就當放一天假好了。她出了咖啡廳,沿著步行街隨意溜達。北城天街頂樓的UME影院正在上演《盜夢空間》,這電影宣傳得跟什麼似的,讓她也上了心。
嗯,她眼角止不住的抽|動。見鬼,聽到這話居然有點兒高興。不行!交友的第一奧義便是矜持。非矜持不能佔領道德高度,非矜持不能獲得全勝!這道理即使矢茵從未戀愛過也知道。
強哥橫著眼,等他們出了門,才一路小跑回來。矢茵瞧他兩眼:「咦,本事很大嘛。」
強哥走了之後,矢茵獨自一人坐著,腦子裡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坐了一會兒,莫名地覺得背脊發寒,回頭看,才發現偌大的咖啡廳里只有自己一個客人。服務員圍在櫃檯前唧唧咕咕,燈光暗淡,看上去好像一群鬼影。
幾米之外,帝啟打開了一扇配線箱的門,正把一根導線插入其中一個節點。他唧唧咕咕的念叨著,矢茵一個字也聽不清。
此刻爆炸已經完全停止,但街上的混亂程度有增無減。他把涼鞋往懷裡一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一處地下車庫的通風口,一腳踹開欄杆,合身鑽了進去。
強哥轉頭眼睛一瞪,兩個服務員嚇得魂飛魄散,貓著腰跑進後堂。不遠處一桌打牌的剛剛輪番甩炸彈,被炸的毛了,拍桌子大罵,贏的兩個哪裡肯依,雙方立時爭執起來。
砰砰、嘩啦啦啦,遍布街道的霓虹燈同時爆炸了;火花、碎屑、金屬支架,以及曖昧不清的非法材料炸上了天,爾後鋪天蓋地的傾斜下來,打在剛從店內狂奔出來的人群頭頂。在這個秋老虎的炎熱時節,商業步行街霎那間達到了聖誕節狂歡的程度。
他往回抽票,卻抽不動,矢茵的一隻手鬼使神差地抓住了票的另一頭。
她一直不喜歡蘋果機器那囂張乾淨的外表,覺得一點也沒有機器該有的冷冰冰、稜角突出的感覺,所以從未留心看過蘋果店。現在才發現,店裡展示的東西還真多呢。
「噗!」矢茵憋不住往吸管里噴一口氣,沖得果汁到處亂飛,強哥躲避不及,臉上中了好幾下。他趕緊側頭抹去,尷尬地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授權狀態:授權確認。
「這裡是春霆號,已切換至1107狀況,完畢。」
八號和三號對看一眼。
「圖騰?拜託,主角的圖騰是他兒女的臉,只要他能看見他們的臉,就能確信不是夢境。那隻陀螺是他老婆的……好了,撇開這個不談,裏面最厲害的其實是那個小蘿莉。她怎麼能那麼快就進入主角刻意封閉的領域?從夢境分享角度來說,除非她的控制力遠在主角之上……」
昨天那傢伙掏出的是iPhone吧?唉,沒有機械美感。他用的是哪款型號?沒有看清楚……不知是咖啡喝多了,還是被太陽曬的,矢茵把腦門頂在冰涼的玻璃上,有些暈暈乎乎地看著玻璃后擺放的蘋果手機。
「哦——」帝啟立即閉嘴,想了想才問,「那麼晚上六點半一起吃鐵板牛肉怎樣?」
「我也覺得像,但不可能是吧?」
矢茵搔著頭,無所事事地圍著步行街走了幾圈。不知不覺走過蘋果體驗中心,某種難以描述的情緒讓她慢慢停下腳步,繼而隔著玻璃窗看裏面各種式樣的蘋果機器。
她這才意識到,這是五年多以來自己第一次曠課。而除了同學,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陪自己逛街。這真可怕!
「為什麼?」
帝啟還沒有回答,突然間,毫無朕兆的,矢茵的小心臟就撲通撲通的跳動起來——他要兩張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