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如果你懷疑彈孔有貓膩,」他說,「大可省點力氣。博維斯的人已經查清楚了一切:射擊角度、子彈衝力和窗戶受到的損害。而且,」他沖壁爐上方被擊碎的畫點點頭,「檢查了從這面牆掏出來的子彈,確實是那支點二二步槍射出的。」
「你還不明白嗎?」他繼續說道,「如果山姆在十一點過後上床睡覺前,吃下了那麼大劑量的魯米那,第二天早上五點,他不太可能自己爬起來,自己走到樓下去。」
「也就是說,當時你尚且看不清楚屋內的情況?」
菲爾博士頓了頓,因為專註,雙眼差點兒變成了鬥雞眼:「看到燈亮時,你離小屋具體有多遠?」
房間內的三個人各懷心事,都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鈴嚇了一跳。迪克暗想,這是不是菲爾博士期待的聯繫?兇手——真面目掩藏在村民友善的面具下——打來電話,繼續用惡毒的語言陷害萊斯莉?海德雷飛快地走出去,接起電話。兩人聽到他小聲說著什麼。海德雷重新回到起居室時,面色凝重。
「沒錯。」
波特·米勒請海德雷說清楚點,警帽下的大臉波瀾不驚。
「總之,米德爾沃斯醫生是那麼說的。」
正在此時,走廊上的電話刺耳地響起。
他們真是見了不少人。
「假設他確實睡覺去了。」菲爾博士說,「阿什勛爵在你離開后不久來到小屋,想問問他傷得怎麼樣。結果,他發現小屋的燈全關了。阿什勛爵把這件事告訴你了,對吧?」
「霍克斯通的警察局驗屍官。他剛解剖完屍體。這下案子更亂了。」
樓梯很窄,扶手欄杆很粗,向右側轉過去。二樓天花板不高,屋頂鋪著厚厚的保溫層,向低處傾斜著。二樓一共有四個房間,前側有兩間卧室,后側是一間小卧室、一個洗手間。只有位於起居室上方的卧室有使用過的痕迹。
「就鄙人的一點愚見,本案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菲爾博士說,「山姆·德·維拉生命中的最後六小時是如何度過的。」
「如有冒犯,請多多包涵。」海德雷柔聲道,「請繼續。」
「沒錯,用的就是走廊里的電話。」米勒衝著小屋開著的房門點點頭,「時間是今晨五點過兩分,根據交換機記錄是這樣沒錯。」
「然而,兇手還是——我該怎麼說呢——還是能夠出入這個密室,殺掉德·維拉?這可是密室!」
房內傢具式樣簡潔,和四面白牆頗為相配。一張單人床,一個帶鏡子的斗櫥,橡木衣櫃,一把椅子,地上鋪著一兩塊小地毯。雖然開著窗,屋內還是有點兒悶,房間的主人匆忙間沒有收拾好屋子。床有人睡過,被單掀開,睡在上面的人似乎起床很匆忙。
三人重九_九_藏_書新走向絞架小路時,日頭已經開始落下去了。路過萊斯莉家時,迪克想起分手時她說的話:「今晚你會如約來吃晚餐嗎?」他熱烈地表示肯定。想到這兒,他抬起頭看向窗邊,並未看到萊斯莉的身影。然而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黑沉沉的果園旁邊,低矮的小屋黯然矗立著,破碎的窗戶隱約可見。
「電話中的人有沒有可能就是德·維拉?」
「你的意思是?」
海德雷警司走到寫字檯邊的安樂椅旁,坐在死者坐過的地方,掏出筆記本。
「然後,」他繼續說,「你腳步慢了下來?沒錯!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過了不久,你就看到牆頭支著點二二式步槍?好的。看到步槍時,你離小屋有多遠?」
「從這棟小屋,呃?」海德雷看了眼菲爾博士,問道。
「我恐怕自己稍有誇張。當時,我正想著占卜師帳篷的事。不過,應該是那樣沒錯。我看到了步槍,看到了開火的瞬間,然後遠遠看到窗戶上的彈孔。」
菲爾博士清了清喉嚨。
「是的。」
「我問你,」菲爾博士輕聲重複道,「德魯小姐是怎麼解釋自己一大早出現在這兒的?」
菲爾博士費力地爬上兩級石階,走進小屋前廳。他並沒有馬上進入起居室,而是在前廳中轉來轉去,緩慢得像一隻巨型艦艇。在此期間,他銳利的雙眼四下打量。
「你甚至——」菲爾博士伸出右手敲了敲窗玻璃,「能看清彈孔。引用你對巡官的說法,子彈『突然破窗而入』?」
在阿什莊園用過午餐后,菲爾博士、海德雷和迪克·馬克漢姆一起在村裡轉了轉。迪克本想陪萊斯莉回家去,但菲爾博士不肯放他。在迪克看來,博士想會見儘可能多的人。
海德雷早就狠狠地說了迪克一通,說他在現場亂動亂碰,破壞證據。現在警司倒是沒說什麼,只是頗有意味地看了看他。菲爾博士就這個問題不置一詞。他抱起雙臂,靠在兩扇窗戶之間的牆壁上,一側窗戶上有彈孔,另一側窗戶玻璃碎了,落了一地。窗外隱約可見波特·米勒的警帽,隨著巡官的走動,來來回回地晃動著。
「集中精神幹什麼?」
「沒錯,當然看不清。」
菲爾博士將龐大的身軀從牆邊撐起,直起身子,亂糟糟的鬍鬚下面嘴唇大張。
「我們正在分析,」菲爾博士在屋內搖搖擺擺地來回踱著步,「兇案發生前的情況,目前有什麼結果?」
「這個……就算三十碼吧,也許還要近。」
「還沒有,長官。他們答應一有結果就來電話。」
「如果你願意聽我一點愚見,我得說沒什麼進展。」
「是的。」
「什麼電話九-九-藏-書,長官?」
「沒錯。」
山姆·德·維拉,也就是所謂哈維·傑爾曼爵士的屍體早就送到霍克斯通的驗屍房去了。波特·米勒正耐心地站在前庭中。走近后,海德雷立刻跟他打起招呼。
菲爾博士又說:「我是認真的,海德雷。每個字都是認真的。」
「死者胃裡的東西不對勁。」海德雷說。
「那通奇怪的電話呢?」
床邊地板上放著一個煙灰缸,裏面有兩三個煙頭。在煙灰缸旁邊放著一個平底杯,裏面裝著涼水。杯子旁邊還放了個小瓶子。海德雷注意到博士好奇的目光,走上前去撿起瓶子,裏面裝了白色小藥片。他拿到窗邊讀著瓶上的標籤。
「是的,先生。」
「我想,他傷口確實會疼嗎?」
海德雷再次在寫字檯旁坐下,打開筆記本。
「我說,海德雷。今早德·維拉死的時候穿著睡衣和晨袍。我沒注意看,你記不記得晨袍腰帶系沒系?」他又看看迪克,「你還記得嗎,我的孩子?」
「你瞧,他只是暫時住下來。」菲爾博士用手杖指著房間內亂糟糟的局面說,「一旦得手就準備馬上逃跑。他的計劃相當周詳,然而……等一下!」
「這就對了。」迪克插嘴道,「昨晚他說過自己帶了些魯米那。米德爾沃斯說如果疼得厲害,他可以吃上一片。」
海德雷警司默默地站了起來。起居室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寫字檯頂上的吊燈。開關在門邊牆壁上。海德雷走到開關旁,打開開關,然後又關上。燈亮了又滅了。然後,他同樣不置一詞,默默地回到寫字檯邊,拿起筆記本。
「怎麼說?」菲爾博士忍不住問道。
菲爾博士揮揮手,表示不必了。
「聽著,海德雷!你該不會說山姆·德·維拉根本不是死於氫氰酸中毒吧?」
「你視力還不錯,對嗎?」
「聽著,先生。」迪克說,「你之前也問過這個問題。當時我們就回答了,你卻不置可否。你認為最重要的一點到底是什麼?」
「大概會吧,」海德雷說,「我猜我會多吃幾片,不過——」
海德雷警司這時插了話。
「是的。」
「該死,海德雷!」菲爾博士抱怨地說,「我可不想裝成個騙子神棍,像山姆·德·維拉一樣看著水晶球胡說八道。不過,有些事情暴露出來,是因為它們終將暴露。你知道,本案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對嗎?」
「顯然,正是如此。」
迪克想了想。
不過眼下,迪克可注意不到那麼多。他被菲爾博士爆發的怒氣震到了。
三人試圖找辛西婭·德魯聊幾句,辛西婭的母親擋了駕。她是個小個子女人,固執地不肯對迪克·馬克漢姆說話。她說,辛西婭在石階九*九*藏*書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弄傷了額頭。她現在不適宜見任何人,任何人都別想——說到這兒她挑起眉毛——去見她。
「我不記得了。」迪克老實說道。
「哦,沒錯。這就對了。德魯小姐是怎麼解釋自己一大早出現在這兒的?」
「這個嘛,」菲爾博士突然說,「我希望馬克漢姆先生馬上能告訴我們。好了,我們去樓下吧。」
「疼得厲害。我敢發誓,這倒不是裝出來的。」
「上帝啊,當然看不清!我看不清屋內的情況,隔得太遠了。當時天色還很暗,我只是看到燈光突然亮起來。」
「但你能看清步槍?」
「繼續啊,你這傢伙!」
「因為其他人都認為我撒了謊,要麼就是神志不清,從米勒到海德雷警司,再到阿什勛爵。告訴你吧,窗戶真的是從室內鎖死!門也是從室內上鎖,而且閂上了門閂。這些事實你懷疑嗎?」
「很好。你飛快地跑出自家小屋,沿著絞架小路朝這裏跑來。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時,你看到起居室的燈突然亮了。」
「因為,」迪克答道,「清晨的陽光晃花了我的眼睛。她從小路東邊走來,背對著陽光。我能看清小路兩邊的東西,但就是看不到小路本身。」
「我猜有一百碼出頭。」
寫字檯邊的屍體搬走後,起居室的氣氛遠沒有之前那麼可怕。霍克斯通的技術人員已經拍完了現場照片,指紋也搜集了。皮下注射器被帶走,點二二步槍倒是還靠在壁爐牆邊,散落一地的圖釘也還在安樂椅邊的地上。
「不過什麼?」
「回憶今早看到的一切。」
三人在路上碰到了普萊斯少校,他正好離開辦公室。去郵局買東西時,迪克向兩人介紹了厄恩肖。菲爾博士在糖果煙草店買了雪茄巧克力,也買了真正的雪茄煙。他和古德福爾牧師聊了聊教堂建築。在「獅鷲和白蠟樹酒吧」關門前,他還去喝了幾杯。
「這時,辛西婭·德魯小姐從小路另一邊出現?」
「起居室在右手邊。」他指指起居室說,「餐廳在起居室對面。」他指了指餐廳,「廚房和碗碟儲藏室在房子后側。」他又指了指廚房,「今天早上,我守在這裏時,到處看了看。順便說一句,我還看了看儲藏室里的電錶。」菲爾博士理了理鬍鬚,轉過身對迪克說,「昨晚十一點,你離開此地時,德·維拉說他打算上床睡覺,對吧?」
「魯米那鎮靜劑。」警司說,「每片四分之一米制格令。」
「怎麼說呢,假設受傷的是你。假設你是這個想象力豐富的騙子,槍傷傷口疼得厲害,面對漫漫長夜,手邊有充足的魯米那藥片。你會只吃一片?你難道不想多吃幾片,好好睡個覺?」
死者並九_九_藏_書非哈維·傑爾曼爵士的消息並沒有泄露出去,人們也不知道警方懷疑死因並非自殺。迪克似乎聞得到陷阱的氣息,聽得到對兇手的呼喚。村裡人全都好奇地看著他們,但提出問題時都不肯接觸他們的視線。這一輩子,迪克還沒這麼不自在過。
「哦,不。死因確實是氫氰酸中毒,這點沒錯。兇手不太會用注射器,注射了三格令氫氰酸到死者體內。不過……」
說到這兒,菲爾博士看了看搭在衣箱上的編織晨袍腰帶,咬著上嘴唇。
「請繼續!」海德雷說。
「嗯哼!啊哈!非常好。」菲爾博士扶了扶眼鏡,深吸了口氣,「馬克漢姆先生,聽到槍聲后,你再次朝小屋跑來?」
說完,他臉上的怒氣更甚。
「死前六小時,」海德雷說,「山姆攝入了足足三到四格令魯米那。」
「沒錯。」菲爾博士說。
「非常急迫,沒錯。」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在位於絞架小路的案發現場外,菲爾博士再次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聽著,先生!你該不會是以為——」
「那通匿名電話,」他說,「今天一大早打到迪克·馬克漢姆先生小屋的電話,讓他趕快到這兒來。你還記得嗎?」
「是的,長官,是從兇案現場打過去的。」
菲爾博士陷入深思。
「今天早晨我沒上樓。現在,我打算去看看。」
「為什麼我會以為你撒謊?」
「不管怎麼樣,我們得從德·維拉的行動著手。客人們十一點離開。他已經換好了睡衣、睡褲和晨袍,腳上也穿著拖鞋,所以不用再換衣服,直接上樓回到這間卧室。」
「長官,你是倫敦警察局的大警司,我只不過是你的疑案顧問罷了,任由你吩咐。或者換個更確切的說法,我只不過是個老傢伙,你喜歡在這種特別案件中把我拖下水罷了。眼下的案子我們都認為是謀殺,你能不能好心讓我做好顧問工作?長官,我到底能不能問完想問的話,能還是不能?」
「是的。」
「我的天哪,海德雷。」他突然生氣地吼道,這可不像平常的菲爾博士,不光迪克,連海德雷都嚇了一大跳,「你能讓我自己來訊問這位證人嗎!」
「我猜你會說,」他乾巴巴地說,「你早就料到了。」
海德雷瞪著他。
菲爾博士推動房門,門嘎吱響著打開了,在地板上摩擦出聲音。房頂從門到窗,由高到低傾斜。兩扇窗戶正對著絞架小路。夕陽為旁邊的果園塗上一層紅霞,霞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也許吧,有可能。我聽不出到底是誰,聲音很小很小。」
菲爾博士的臉龐慢慢變紅。
「我也不記得。」海德雷說,「屍體就在霍克斯通的停屍房,我們可以馬上打電話去問問。」
九九藏書「馬克漢姆先生,」菲爾博士熱切地說道,迪克不由得一陣緊張,「現在,我希望你能集中全部精神,集中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聽著,先生!我們先說清楚,你認為我會撒謊嗎?」
房間內胡亂丟著許多私人物品——假領子、洗漱用品、書籍、編織晨袍腰帶——兩隻碩大的衣箱還沒整理完。
「只吃一片?不能多吃?」
窗外,波特·米勒巡官的警帽停了那麼一兩秒鐘,然後再次晃動起來。今天早晨迪克在向巡官報告時,一再強調肯定是自殺,有充分的跡象表明是自殺。巡官做夢也沒想到還有其他解釋。他這還是第一次聽上級長官提起謀殺字眼。
「你們追蹤那通電話了嗎?」
「哦,不,」菲爾博士說,「我不懷疑。」
「昨晚,你大概在十一點左右離開此地。」菲爾博士說,「很好!今晨五點過二十分,你發現他死了——在你發現之前剛剛才死去。很好!那麼,從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早晨五點,他是如何度過的?我們來看看。」
「不,」警司飛快地答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說什麼兇手會再打電話來,根本是無稽之談,你心裏清楚。沒人會笨到冒這麼大風險。不過,我得承認,你另外一個主意——」
「好吧,」菲爾博士雙臂抱得更緊,不悅地說,「我們先來聽聽五點過兩分的這通神秘電話。你已經聽說了吧,電話是從這棟房子打出去的。」
「好了,我們繼續來分析案發前的深夜。德·維拉上樓睡覺。他倒了杯水,吃了足夠分量的魯米那,坐在床上抽支煙——所以煙灰缸才出現在床邊——等藥效發生,然後……」
「但聽起來,」菲爾博士抬起下巴,斷然說,「很急迫?」
迪克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愣愣地看著他。
迪克再次回想了一下。
「是誰來的電話,海德雷?」
海德雷明智地保持沉默。
「相當不錯。比方說吧,昨天我在普萊斯少校的射擊場試射時,不用等靶子拉近就能看到我打中了哪裡。」
海德雷嘲弄地哼了一聲。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視力那麼好,怎麼早沒看到她?」
迪克做了個無助的手勢。
「驗屍報告有結果了嗎?」
「在這個時候,你還是看不清楚房間里的情況?」
「不對!」菲爾博士猛搖著頭,一臉陰沉地說,「不對,不對勁!聽著,海德雷。德·維拉不可能只吃一片,這不符合他的本性。」
那根本不必集中注意力。迪克懷疑,鼻端的氫氰酸苦味數周都不能消除,當時的畫面一直在腦海中出現。
「為什麼那麼早起床?」
「然後,」海德雷說,「他今天早晨五點鐘爬起來,到樓下去?」
海德雷又看了看菲爾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