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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火車飛馳過一處轉彎,他們也隨之傾斜;尖銳的汽笛聲向後飄散。
(「哦,是嗎?」)
「斐伊,我想用『可笑』這個詞可能不太合適,但這我們就不討論了。好了,聽著,小女孩——」
「我三十二了,」斐伊帶著一股對自己的狠毒喊道,「而且到九月我就滿三十三了。任何一個女人看到我都可以告訴你這一點。但男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看不出來,或者就是注意不到。只要一個女人不是真的丑得可怕,只要她看起來年輕,而且能運用她所有的……所有的……」
「是這樣的,葛瑞,是迪蕊讓我得到這份工作、當她先生的秘書的。她在去年我們兩個離開英國之前就安排好了。巴克里先生——潘寧頓·巴克里先生——不知道我真實的身份。迪蕊知道;她從來沒相信過他們說的話;她願意冒險,而且非常忠心。我再說一次,巴克里先生對我一無所知。」
「而且不讓別人拍你?」
「就像我一樣:聽到多黎許先生形容潘太太是淺色頭髮,尼克突然蹦出一句關於金髮的話,然後問我腦袋裡在想什麼,顯然指出了他自己的腦袋在想什麼。」
「更何況我還告訴了迪蕊我們的事!我是說,我告訴了她我對你的感情,還有——還有我們做了什麼。」
「你有一次說——」
這話擊中了他,讓他有點不愉快。
「這些東西對我們誰都沒什麼用。佛提斯丘醫生說這樣對待煙草真令人震驚;他說,煙草裝在沒有濕氣的瓷罐里,會變得太干不能抽。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保持身上有香煙,只是因為帶著能讓我比較不緊張。除了佛提斯丘醫生和多黎許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只抽香煙。但佛提斯丘醫生絕對是會對幹掉的雪茄嗤之以鼻的,而抽煙斗的多黎許先生,則是怎麼樣也不會在他稱之為喪宅的地方自己動手取用煙草。
「他以為迪蕊可能是金髮?哦,不可能的!他不可能!」
「等一下,斐伊,為什麼要愈搞愈神秘?此外,就算我想要假裝你不在這裏,又怎麼可能?我們在布羅根赫斯下車時一定都會碰在一起的。」
「我說,女士,這是我這麼一大把年紀聽到過最好的消息。我也注意到你出於某種奇特的口誤,又用過去那種親密的方式來稱呼我。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為什麼?」
「那是四月的某一天,」她繼續說下去,「我們都在圖書室里。我不記得我們為什麼在圖書室里。自從老柯羅維斯先生死後,那地方就變得神聖不可侵犯,大多隻有他兒子在用。巴克里先生正在那裡對我口述,一邊口述一邊踱來踱去,他平常都是這樣。迪蕊在那裡看外面天氣如何。老佛提斯丘醫生也在那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說他老,他並不真的很老,但他那種模稜曖昧的態度讓你覺得他老。還有多黎許先生也在,雖然他是這家人的朋友,但他並不常來。迪蕊想要請教他一些事情。他是迪蕊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包括她的丈夫在內,而我想她這麼做是對的。然後巴克里小姐探頭進來說,她好像把正在織的東西忘在這裏了。那是個陰暗、潮濕的下午,風很大。我發誓,我們沒有半個人想到壁爐台上的那兩個罐子。
「這當——當然是我的真名啊!向來都是!有什麼它不該是的原因?」
「你說什麼?」
走道上再次傳來腳步聲,從車頭的方向走來,顯然是兩個男人在找餐車,這一點隨即就被他們的對話證實了。
「是的,但你就只說了這麼多。」
「不,我們根本不需要見到面。我會在南安普頓中央車站下車,那是距離布羅根赫斯二十分鐘的前一站,然後搭公車直接坐到利沛海灘。我可以說我搭的是另一班火車,編些借口。總之,在綠叢我們可以讓別人介紹我們認識,當作彼此完全陌生。」
斐伊厭惡地撇了撇嘴。
「沒有!照片是寄到他的公寓去的。我甚至記得她是用美國式的寫法告訴我他的名字和住址:『尼可拉斯·巴克里二世先生,五十二號,東六十四街,紐約什麼什麼』——一個郵遞區號。而且信寄丟這種事又有多常發生?」
「既然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問,那我就試著告訴你。但是我只有一個問題,斐伊,如果這湊巧是你的真名的話……」
「小心!該死的火車!」
「我說的是我的姓!而且我有完全合法的權利可以使用它,不管你以後可能會聽到什麼。」
「你正在想什麼?」
「不完全是這樣,但也差不多。」
「他不可能那麼想,我告訴你!」斐伊堅持。「我也不是又在搞神秘!無論如何,一直到今年三月,艾斯黛·巴克里小姐還是不時跟你朋友尼克https://read.99csw.com的母親通信。」
「她伸手想去搶信封。多黎許先生說,『請見諒。』然後把信封放進口袋裡,開著他的車離開。但當天晚上他就回來宣布了新遺囑的內容。
「如果事情就只有這樣,或者甚至是這樣的十倍,」斐伊激烈熱切地喊道,「你以為我會在乎她們或任何人怎麼想嗎?我又不是什麼清教徒少女,你知道的。」
「別摔倒了,尼可拉斯,抓穩車窗邊的欄杆。至於安德森先生,那個把他的行李拿來的腳夫說,他是被坐在車上另一個地方的女士叫過去的。我們承認吧,若想在車上吃頓好飯,可以說需要奇迹出現。但如果說你這位有名的朋友碰到了一個在六月要到伯茅司的熟人,倒沒有那麼不可能吧?他一定很快就會回來找我們的。」然後他們走過了門前。安德魯·多黎許大步走在前,帽子脫了下來,頭抬得頗有侵略性。尼克跟在他後面一兩步的地方,有點誇大了車身的搖晃。他們高聲說著話,沒有朝左也沒有朝右看,腳步沉重地走過去消失了。斐伊原先背對外面縮成一團,舉起一條手臂遮在眼前,這時也轉回身來,大大鬆了一口氣。
模糊的關門聲沿著整列車廂一路傳過來。哨聲響起。在柴油引擎的推動下,火車平穩地滑出車站。斐伊緊張地朝對面的座位比個手勢,但葛瑞沒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火車加速而搖擺起來讓他有點站不穩,但他仍站著像校長似地凝視她。
「嗯,我就這麼做了。一張照片背後寫的是,『潘與迪蕊,一九六三』,另一張寫的是『艾斯』,同樣也有日期。迪蕊的那張照得尤其清楚。所以你朋友尼克知道她頭髮是什麼顏色,不是嗎?他不可能以為她是金髮!」
「他像嗎?不管這個!那是多黎許先生,是不是?那個律師?然後那個跟他走在一起的年輕人……」
「柯羅維斯祖父?他是個暴君,不是嗎?」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你!但我的確有告訴你說,我要到義大利去看一個學生時代認識的女孩吧?還有說另一個同年級的朋友也要飛去跟我們會面?」
「我同意。不管是形容詞還是名詞部分都不符合。」
「巴克里先生中斷了口述,說,『艾斯黛,壁爐台上好像有些編織的東西,請拿走吧。』巴克里小姐說,『好的、好的。』然後慌慌張張地走過去。好大的嘩啦一聲,把我們全都嚇得跳了起來。她伸手去拿編織物的時候碰倒了右邊的那個罐子。
「就算這樣,也有各種可能的解釋。」
「難道不是嗎?」
「嗯!」
「哦,老天,沒有!」斐伊碰碰她身旁的那包東西。「巴克里先生想要一些書,他要我今天早上進城去拿。他是可以要他們用寄的,我想;他平常就是這樣。但他要我去拿,所以我就去了。」
「我四年前見過他,當時他正要去摩洛哥,中途在倫敦停留。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如假包換,我敢保證。」
「嗯,所以呢?」
「我想這是你的吧?」
「是啊,那個著名的鬼!」葛瑞插話。「十八世紀的懷德費法官先生!你也看到了嗎?還有,提芬太太是誰?」
「總之,」尼克·巴克里那絕對錯不了的聲音高聲說,「我希望我們能吃頓像樣的飯。還有,你覺得老葛瑞跑哪裡去了?」
「因為我不要你坐在我旁邊。不,這不是真話;我又在說謊了!」斐伊迅速抬起雙手遮住臉,然後又放下。「我真的好想要你坐在我旁邊,即使是在英國國鐵這窒悶的、正開過克萊本聯軌站的火車上。但這是不行的。我正在想的事不可以發生。不可以!」
「萬一這個人是冒充的,就像那個提克波·克雷芒還是什麼的,根本不是真的尼克·巴克里呢?」
「不太可能,」另一個錯不了的聲音說,「因為英國國鐵的餐點服務鮮少有什麼美食。至於安德森先生……」
「我怎麼想得到會在這裏遇到你?你以為我不想要你到羅馬去嗎?你以為我不想去常春藤餐廳赴約見你嗎?我想,我想得要命!但我已經下決心不要再見你(而且我會遵守這個誓言,所以請你幫助我,等你離開綠叢之後),因為我不要讓你跟我牽扯在一起。我不要看到你受傷,我不要你因為我而受苦,因為萬一真相大白,你一定會受苦的。」
「呃——是的。你為什麼問這個?」
深藍色的眼睛在濃濃的睫毛和白皙的膚色襯托下向他迎來,動搖了他的判斷力。
「就跟你正在想的一樣,葛瑞。但我說它不可以發生,因為這整個情況非常可怕,而且只會愈來愈糟。我們——我們兩個人之間把一些事情講read.99csw.com清楚好嗎?」
「是的。你有講到這些。」
「哦?他怎麼會這麼想?」
「是的!他申請槍械執照的時候說是他怕有小偷,但根本不是因為小偷。他發誓,要是那個鬼在他面前出現,他一定會把那虛無縹緲的身體打出幾個洞來。那只是一把小左輪,一把點二二。但他最好不要對任何所謂的鬼魂開槍,對吧?」
「最大不超過二十二吧?既然一年前我猜的是二十一……」
「嗯,我也一樣。」
斐伊跳起來,轉過身彷彿準備要跑出隔間,一隻手扶著椅背穩住身體。但她回頭看著,藍色的眼睛眼神專註,粉紅色的嘴唇微顫。
「怎麼樣?」
「唔,你以為我想嗎?」
斐伊大表痛悔:「哦,葛瑞,我胡扯的時候你千萬不要理我!或者你打我、痛揍我也好,或者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搖晃我。好吧!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我也不真的在乎你告訴他什麼,只要你是私下告訴他的。他是正牌的尼克·巴克里,經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回來剝奪他親戚的財產。」
「但玩這套戲法又有什麼好處?你今天去倫敦有什麼非常險惡的理由嗎?」
「罐子掉在壁爐底石上摔成碎片,差不多有一磅煙草灑在地毯邊緣。煙草中冒出了一個原來藏在裏面、封口封好的長信封,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當時我手拿鉛筆和筆記本坐在壁爐旁的一張椅子上,可以看見上面寫的是『A.多黎許先生』。巴克里小姐叫道,『這是父親的筆跡、這是父親的筆跡。』並連忙伸手去拿。但佛提斯丘醫生趕在她前面,撿起信封念出上面的名字。『看來這是給你的。』他告訴多黎許先生。『如果這是給我的,』那個你說長得像麥考雷的人說,『那我最好把它收起來。』『好讓某人不受誘惑,嗯?』佛提斯丘醫生說。『我說的是,我最好把它收起來。如果你允許的話,潘寧頓?』艾斯姑姑一直在叫,『裏面是什麼、裏面是什麼?』巴克里先生一派平靜輕鬆,不過一時之間他看起來像打雷一樣黑暗。他只說了一句,『請便,安德魯。』
「是沒有。人在火車上走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過?——會東瞄西瞄每個隔間,但就是不會看車廂盡頭的那一個隔間。」
「是的。既然談到了這一點,我也很想要問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們的事?」
「尼克的母親?」
「我這麼說!迪蕊這麼說!巴克里先生這麼說!」
是的,斐伊說的大概全都是胡言亂語。但同時,在那些她只約略提到或完全沒提到的事情背後,有著險惡的言外之意。人們之所以反對女人的直覺,或者所謂的直覺,真正的原因是它切中實情的頻率超出人們所願意承認的地步。撒旦之肘的那棟房子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呃,是的。只要這樣,他們就什麼都能說服自己。但是,我已經說出實情了。我是單調、呆板、愈來愈老的三十二歲,而且在靈魂和精神上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對這點你怎麼說?」
這是反高潮?還是更糟?
「我原先希望從以前的女朋友身上得到的是不同的東西。」
「等你到了那裡、跟他們談過之後,就不會說這是小題大做或者誇張戲劇化了。巴克里先生是個奇怪的人。老巴克里先生還在的時候,他從來不是像別人以為的那麼順從;他會說出一些狡猾的小小譏諷挖苦,是老人聽不懂的。當然他是從來……從來沒有要佔我的便宜,那太荒謬可笑了!但他確實是個奇怪的人。他相信世界上每一個人,尤其是他自己的家人,都是、也一直是聯合起來對付他。我想他要是能的話,會很想報復他們。他的心臟有問題,顯然就是害死他哥哥的那種病,他把佛提斯丘醫生留在家裡當作永遠的客人。他穿著艾德華時代的吸煙夾克,他永遠都在談那本他一直沒時間寫的劇本。但他看來一直都還算心滿意足,直到那天下午他們發現了老巴克里先生的第二份遺囑,然後所有情緒就全都同時爆發了。」
「是的!幾天後,我正在打巴克里先生平常寫給《觀眾》或者《時間與潮流》的那些信的時候,她拿著加洗的那兩張來給我說,『我想我親愛的侄子可能會想要這兩張。但寫張條子是沒有用的,他收到了也不會通知我們一聲。麻煩你把我給你的這個地址打字打好,把這兩張照片放進信封寄給他?』
「是的。而你則已經在綠叢了?」
「我是潘寧頓·巴克里的秘書。」她告訴他。「不是他的妻子或者——或者任何那一類的東西。我是他的秘書,已經當了差不多一年了。我不是說過,等我度完假之後就要回去九_九_藏_書做另一份工作嗎?」
「聽說?當時我就在場!」
「當然可以!但是——」
「吃點東西也不行?」
「不是。讓我想想,以偵探小說的嚴格標準而言,他說的是『淺色頭髮』。但這差不多是同一回事,不是嗎?」
「我不是說沒有人講過這些話,我只是說……」
「如果我有什麼瘋狂的想法,斐伊,我想也是事出有因的。還有,關於我誤以為你是潘太太的這一點,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夫妻的歲數相差很多。不過,顯然年紀在你年輕的生活里沒有任何意義。剛剛你還說尼克·巴克里『年輕』,但事實上他跟我同年:單調、呆板、絕對不會看錯的四十歲。而你才——」
「說真的,斐伊,現在難道不是該拋開這種大驚小怪的樣子、把話講清楚一點的時候了嗎?拜託,你別一副小說女主角樣,那種女主角無緣無故什麼都不肯說,但明明兩句話就可以把大部分的困難都解決了。你不肯讓我陪你到羅馬去,只是怕萬一你的朋友會注意到我們在巴黎不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共進晚餐而已……」
「不,等一下!聽我說,求求你聽我說!好不好?」
「拜託,葛瑞!我見過多黎許先生,他說話再精確不過了。他真的是說淺金色頭髮嗎?」
「那第二份遺囑是怎麼被找到的?你有聽說嗎?」
「葛瑞!你把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他了嗎?你有沒有告訴他說我們……我們……」
「老天,小姐,現在有瘋狂想法的又是誰了?你以為我不認識以前的老同學嗎?」
「提芬太太是廚子。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也不想看到!」
「是的,我完全信任他。你也可以。尼克只不過是有比較古怪的幽默感而已。而且,當我冒出那個瘋狂的想法,覺得潘寧頓·巴克里的太太可能就是你的時候,他也有一模一樣的想法。」
「沒有,我沒說。就我說過或承認的內容而言,若要說是維多利亞時代小說里的會面也無不可。看來女人在這方面比較沒有顧忌。」
「兇殺?我親愛的,這是另一樣我們害怕的事!我知道、迪蕊也知道,她知道得更多,因為她不肯多說:巴克里先生不該悶悶不樂地沉思默想;他這個侄子確實看來是一片好意。他的心境狂亂扭曲又愚蠢,就像那個鬼一樣。但瘋狂或不合理的情緒並不因此就比較不強烈。而且——我快受不了了!這件事那件事的,老天在上,死的人難道不是已經夠多了嗎?」
「沒人告訴我。這隻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瘋癲念頭。然後我聽到了別人對潘太太的描述,聽來似乎吻合。『中等高度』,多黎許說,不過你應該算是比較嬌小。還有『淺金色頭髮』。」
「連你也這麼說?」
「那你的名字不叫迪蕊了?你是潘寧頓·巴克里的妻子嗎?」
「我說:我也一樣。你到底是誰,沒理由的獅身人面小姐?他們是說了你什麼難聽的話,你暗示說你牽扯進的那個『可怕的一團亂』又是什麼?簡言之,為什麼這麼神秘兮兮的,我們又到底在吵什麼?
「我剛到綠叢去差不多是去年夏天的這個時候,當時老巴克里先生還活著。」
她渾身發抖,咽回其他的話,可能已經瀕臨歇斯底里大笑的邊緣,突然坐了下去。葛瑞自己的神經也受到震動,他仔細、刻意、又有些高傲地撿起煙,朝她遞過去。
「迪蕊或許有點古板,或者喜歡別人以為她古板。但她也是人,很能體諒。她完全能夠了解,葛瑞;她不會泄漏我們的事的。」斐伊突然中斷。「怎麼了,親愛的?這樣不可以嗎?」
「技能?」
「那個走在你前面的老人……他有跟你說話,不過我沒聽見他說的是什麼……」
這裏只有她一個人。穿著藍白相間的夏季洋裝和藍色鞋子、沒有穿長襪的斐伊後退靠在車窗旁的角落座位的椅背上。她看起來比他記憶中更動人、更誘人,但她的樣子彷彿預期會挨打。她顫抖的手指摸索著白色手提包的勾扣,啪地把包包打開。雖然他們這間隔間是禁煙的,但斐伊從包包中掏出一個玳瑁殼的香煙盒,摸索著把它打開,像個緊張的變戲法人試圖把它藏進掌心。然後一堆相互矛盾的事情開始同時發生。
葛瑞舉起一隻手,握拳狠狠捏爛那根從椅子上撿起來的香煙。
「葛瑞,你不了解!我離開倫敦之前吃過晚餐了。我什麼都吃不下,會噎死的。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到前面去跟其他人會合吧。但不要告訴他們說我在這裏,別說你碰到了我,還有,日後就連暗示都不要暗示說我們以前認識!」
「唔,葛瑞,既然當時你沒有興趣多問……」
「不,不要!如果你堅持,我肯定攔不住你,九-九-藏-書但請你不要!」
「你專心講故事的時候,聽起來就很有道理。」葛瑞向她保證。「繼續開火吧!艾斯姑姑探頭進來問個問題。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不想抽啊!」
「你聽到了嗎,斐伊?我們可以……」
「潘寧頓·巴克里買了槍?」
「哦,不可以!不行!」
外面有輛行李推車在水泥地上轆轆地前行。一名看來富裕的商人突然從窗邊跑過,朝火車前端猛衝;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不知為什麼又狂亂地沿著月台朝反方向跑。這時候斐伊打開了玳瑁殼煙盒,一根濾嘴香煙在葛瑞搞不清楚原因的情況下飛了出來,彷彿是彈射出來似的。香煙在空中畫了道弧形,落在對面的座椅上。
「哦,天呀!」斐伊慌亂地脫口而出。「哦,天——天呀!」
「年輕人?」
「親愛的、親愛的,」斐伊衝口而出,「你知道我到底幾歲嗎?」
「恐怕我還是沒把話講清楚。在這個世界上,重要的不是你表達的真正意思,而是別人怎麼以為。你這位朋友,這位真正的繼承人,或許是滿懷最善良的好心好意。我不懷疑他,既然你這麼說。但他叔叔相信嗎?不,他半個字也不相信。『娃朵小姐,』」斐伊模仿那種堂皇的口吻,「『當年我所認識的小尼克是個非常正直的小夥子。跟那麼多搶錢的美國佬混在一起那麼久,他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擋了他的路,我向來都擋到別人的路。』他就是這麼說的,葛瑞。而且還有他臉上的表情!」
「唔,有。我告訴了尼克·巴克里。畢竟……」
「是的,我聽說了。律師告訴巴克里先生了。他也告訴了迪蕊,然後迪蕊告訴了我。」
「而且他們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相信我!葛瑞!去加入他們的行列,好不好?現在你有借口了,你沒聽到他們剛才說的話嗎?我是你以前的一個女朋友,我確實是在前往伯茅司的路上,你剛跟我說了再見。這樣不是很好嗎?」
「斐伊,別再說這些該死的胡言亂語了!」
「是啊,我敢說是的。但是,等一下!葛瑞!你想會不會是?……」
「親愛的,我不是在開玩笑!真的不是!綠叢可能會發生可怕的事,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會比目前為止的任何誤會更糟,除非我們現在各走各的,今晚稍後再以陌生人的身份相見。你可不可以就為我做這麼一件事,我求你?拜託你?」
「但是!如果你這麼久以來一直都沒見過他……」
「如果我可以跟我朋友說你的事,為什麼你不可以跟你朋友說我的事?你想說的是不是這個?」
「是什麼?」
「哦,老天啊!這真是太糟糕了。比我做夢能想像到的還糟,而我做過很多夢。我不是潘寧頓·巴克里的妻子;我不是、也從來不曾是任何人的妻子,感謝老天。誰告訴你我是巴克里太太的?」
一時之間,斐伊盯著窗外飛逝的原野和樹籬。
斐伊自己的情緒也很激動,對周遭的一切聽而不聞。穿著藍白相間洋裝的豐潤的她半轉過身去,夕陽餘暉照耀著她的頭髮和臉龐,她看來是那麼動人,葛瑞只想把她抱進懷裡,叫她忘記這些胡言亂語。但他們又被打斷了。
「他們沒看見我們!他們終究是沒看見我們!」
「確實是最好不要。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如果打中了對方的頭或心臟,小左輪殺人的效率並不亞於把人打得血肉橫飛的點四五。根據一九五七年的兇殺罪法案……」
「我應該解釋一下,老柯羅維斯先生在壁爐台上的兩邊各放了一個精細繁複的有蓋瓷罐。左邊的罐子里放雪茄,右邊的放煙斗用的煙草。老人並不常抽煙,但仍準備著這些東西以供客人用。
「不,小姐,我們這可不是要用邏輯推演來顯示我有多不應該。當時我每次一提起這個話題,或者試著提起,你就顧左右而言他,說這事不重要。」
斐伊再度停下來,手捂住嘴。在車輪滾動的聲音、火車在開闊鄉間加速的吱嘎搖晃聲之上,有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接近。隔間門的玻璃格外出現了餐車侍者的灰色外套和夢遊似的臉,他拉開門視而不見地朝裏面看。
「而那裡確實感覺起來像個喪宅。我可以告訴你,那天艾斯姑姑探頭進來問到她織的東西。這聽起來有道理嗎?」斐伊中斷自己的話問道,「還是我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哦,葛瑞,我知道那是某個人裝的。至少我認為我知道。但那跟鬧鬼幾乎一樣糟,不是嗎?某個人心懷可怕、邪惡的惡意,一心只想嚇跑別人。還有這份新遺囑對可憐的巴克里先生造成的影響,他想要置之一笑,但很難笑得出來。而且他買了一把左輪槍,你知道。」
「九_九_藏_書潘寧頓·巴克里只說,他在想,不知『那個老惡魔』,也就是他已故的父親,『是不是一直都存心要這種花招』。但最糟的事這時候才開始。那些緊繃的氣氛、沮喪的情緒、只能半聽半猜的可怕自殺傳言,全都是從那一分鐘開始的。然後鬼就開始出現了,提芬太太和巴克里小姐也都看到了……」
「唔,他當時就在月台上叫了起來。要是車窗開著,你就會聽到他的聲音了。」
尼克·巴克里沒有誇張太多,火車是搖得厲害。通往下一節車廂的門被氣流吹得緊緊卡住,他猛扭門把才將門打開。然後他聽見前面的人聲,加快腳步朝餐車走去。
「第一個是愛麗斯·威勒斯登,她嫁給了卡布里伯爵,現在住在羅馬郊外。另一個是迪蕊·米道斯:從一九五八年起她就是迪蕊·巴克里了。這實在滿可笑的是不是?」——斐伊在緊張中冒出了一個微弱的幽默泡泡——「這居然會變成老同學的聚會?你跟尼可拉斯·巴克里是同學,而迪蕊、愛麗斯和我也是……
「這個尼克·巴克里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人好不好?但我要說的其實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真的是你的朋友,你可以信任他嗎?」
「胡言亂語,是嗎?你只知道這樣!請你不要生氣,不要對我殘忍,請你不要。因為不管我怎麼做,真相還是可能會大白。要是那棟可怕的房子里發生什麼事,要是巴克里先生自殺或者受到什麼傷害……」
然後,顯然什麼都沒看見的他又把門拉上,繼續夢遊前進。向晚的陽光從另一側照射進來。葛瑞·安德森站起身。
「哦,那跟這有什麼關係?」斐伊全神貫注地傾身向前。「總之,我拍了一些很好的彩色照片。其中一張照的是迪蕊和她丈夫在花園裡,另一張拍的是巴克里小姐。巴克里小姐要我加洗這兩張,我洗了。她把照片寄給……寄給……」
「哦,天——天呀!這真是滿可笑的,不是嗎?」
「哦,葛瑞!要是事情就只有這樣的話!……」
「要是你不知道怎麼應付他,他可能很難對付。通常他對迪蕊和我都很和善。除此之外他誰都凶,尤其是潘寧頓和艾斯黛,而且他說起話來一點遮攔都沒有。然而這不是重點。去年的秋天特別宜人,在經過夏天那要命的天氣之後。我用我的相機拍了一些很好的彩色快照。」
葛瑞沒有回答,腦中倒是很清楚地掠過了咒罵的話。但他無法讓斐伊迎視他的眼神。他有點生氣,還有不只一點困擾,拉開了拉門,側身走進走道,跟在另兩個人身後走去。
「我為什麼問這個?」
「是的,我也是這麼聽說。怎麼樣?」
「晚餐時間到了,」他發出空洞的聲音,「晚餐時間到了。」
斐伊跳起身來面對葛瑞。火車高速行進間搖晃了一下,幾乎把他們拋進彼此的懷裡。兩人都縮了一下;兩人都後退,重新坐下。
「不,並不是這樣!你聽我說好嗎?迪蕊·巴克里——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迪蕊·米道斯——的頭髮是棕色的,非常漂亮、非常有吸引力的淺棕色。她比我高,儀態比我好,人也很好,整體說來比我體面得太多了。『中等高度,淺色頭髮』用來形容迪蕊滿合適的,但用來形容我就不對勁了。如果你非要有這些瘋狂的想法……」
然而,當葛瑞推開隔間的門面對斐伊,他的出現顯然造成了某種情緒爆炸。他可能大笑。他們兩人都可能大笑。但他們沒有笑。
「我不知道,斐伊。尼克是個大忙人。說不定那些照片寄丟了,或者你是寄到威利斯-巴克里出版公司代轉……」
「馬上就要有揍你的好理由了,斐伊。尼克不是回來剝奪任何人的財產的。相反的,他來這裡是要把整棟家產交給他的潘叔叔和艾斯姑姑。你沒有聽說嗎?」
「是的!那一定是尼可拉斯·巴克里先生,對不對?我想也是!你提過他一次,說他是你的好朋友、你們兩個以前是同學。哦,葛瑞!你現在正要到綠叢去,是不是?」
斐伊向後靠坐,雙腿交叉,撫平裙子。在她身旁、椅子最裡面的角落,塞了一包東西,包裝紙上有倫敦西區一家著名商店的標籤。有一刻她左手的手指隨意敲點著這包東西。她臉上的血色出現又退去。葛瑞坐在她對面注視著她。
「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有力氣討論的話。」
「不只是你。其他的所有人,幾乎毫無例外地,都把事情小題大做、誇張戲劇化地弄成一場大悲劇。」
「那又何必隱藏?至於見面時當作彼此完全陌生,我開始懷疑這點是否可能。既然你的朋友迪蕊已經知道了……」
「那個看起來像麥考雷的?」
「老天爺的牙啊!」尼克可能會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