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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斐伊!」尼克坐直身體喊道。「這個名字不知怎麼的聽來有些耳熟。請大家允許我問:迪蕊,在我們問斐伊在哪裡之前,我可不可以先問她是誰?」
「而這件事,我猜,」尼克插口,「沒有讓任何人高興。」
你最好別問!葛瑞·安德森有點恨恨地想著。
「對,他不會說的,」尼克·巴克里突然冒出一句,「但我希望它嚇到了他。哦,老天啊,我希望它把他的褲子都嚇掉了!」
「一個有點陰暗的大花園,」尼克回答,「十二尺高的紫杉樹籬交錯組成巷道小路。站在圖書室里看出去,花園的其中一個入口就在左手邊的窗戶對面。」
「哦,我會乖乖的。」她告訴多黎許先生。「我是個很明理的人,大家都知道。我只是一想到這個鬼魂或者假扮的人或者不管他是什麼,就會非常生氣:那個可厭的人影穿著長袍、戴著面紗。雖然我從來沒見過它,但每當我想像自己看到它,就會想像它跟著我走過走道,然後超前我,把我推向牆角,扯下面紗貼著我的臉看,然後……」
「這對事實一點改變也沒有,不是嗎?它確實是你的。而可憐的潘!……」
「不是像哪樣?」尼克質問。
「慢點,葛瑞!慢點,老馬兒!」
「上下拉動的維多利亞式窗子,就像同一側的其他窗子,一路延伸到地面,有點破壞了房子的喬治式線條。在這些窗子對面,隔著草坪大約六十尺的地方,有……什麼?」
「那是個嚴酷的時代,」多黎許先生格言式地說,「施行嚴酷的法令。一個開庭審案的法官也感染了同樣的嚴酷,應該不令人驚訝吧,先生?」
「尼可拉斯!」大為震驚的安德魯·多黎許抗議道。「別這樣!我可以欣賞笑話,但我們必須保持良好的品味。這樣說太過分了。這種說法不公平、不慷慨、也跟你不配!」
「是的。」
「別這樣!別這樣!」多黎許先生儘管矮壯,此時卻似乎高大凌人。「請容我提醒你,迪蕊小姐,潘寧頓並沒有被窮苦無依地無情拋棄。就算不說我們這位年輕朋友的慷慨提議也是一樣。」
「確實是我沒錯,」那聲音回答,「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算是很好了。你說你是小尼克?請進,我們正在等你。你旁邊還有人吧?」
「沒有。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
他推開右後車門,保持蹲伏的姿勢暫停一下,然後跳下車。有好幾秒的時間沒人動彈。
「什麼時候?怎麼出現的?出現在誰面前?」
「巴克里先生雖然繼承了綠叢的大圖書室,卻幾乎從來沒翻開過半本書。但是他讀了《英國的鬼屋》。迪蕊小姐,我想不用我提醒你,圖書室里有兩扇向西的長窗。尼可拉斯,你還記得那些窗子嗎?」
「一點疑問也沒有。」尼克握住她伸出的手,對她嘗試要做出的笑容報以微笑。「艾斯姑姑寄過一張你的照片來,我原先就不覺得我會認錯人。問題是,我該怎麼稱呼你?我不能叫你『巴克里太太』,叫『迪蕊嬸嬸』又有點太過分了。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可敬的除了姻親之外沒有血緣的親戚?」
「那我們就來講點實際的吧。誰看到它了?什麼時候?」
帶頭的迪蕊步伐快得幾乎是用跑的,他們跟著走上木頭台階,走過另一個月台上方的天橋,然後走下來到等在車站空地的那輛班特利旁。
「怎麼樣,尼可拉斯?有沒有比較眼熟了?」
「潘我丈夫——發現了一本一七八一還是一七八二年匿名出版的小冊子。」迪蕊仍然是對著葛瑞發話。「那本小冊子叫做《死了也受詛咒》,簡要敘述那法官的生平,是你能讀到最狠毒的攻擊。小冊子上說,賀瑞斯·懷德費爵士在家比擔任公職的時候更惡劣。根據作者的說法,他是在咒罵他其中一個兒子的時候中風死掉的。」這時迪蕊看著多黎許先生。「到了他的晚年,他似乎感染了某種皮膚病。小冊子引用證人的話說,這病讓他的臉變得非常難看可憎,因此從那之後,他在家裡總是戴著一層剪出兩個眼洞的黑絲面紗。這不就是對他的判決嗎?」
「安德森先生,你說那法官死於一七八〇年?」
「唔,不是。」潘寧頓·巴克里回答。「事實上,是那個所謂的鬼魂在對我亂開槍。射了一發空包彈。」
火車上的那頓飯果然平淡無味,等到葛瑞和兩位同伴用完餐回座位的時候,斐伊·娃朵已經不見了。想來斐伊是先躲起來,然後找時間九-九-藏-書下車。他沒有再看到她。火車只停了溫徹斯特和南安普頓中央車站,在九點三十五分抵達布羅根赫斯。
「不,不可能!」迪蕊叫道。「不可能,我知道不可能!潘太明理了,儘管他看起來一副神遊太虛的樣子。他身體不舒服,而且他悶悶不樂地想一堆事情。但他知道什麼是什麼,超過任何人以為的程度。而且他不能那麼做;我已經做了防範措施,讓他不能那麼做。無論如何,他不會那麼做的。他會在圖書室里等我們,你會看到的!絕對沒有半點可能他會——」
「就是。你說長袍,嗯?那東西也戴著假髮嗎?迪蕊,你是認真的要告訴我們說,懷德費法官大人的鬼魂是全副穿戴著法官的猩紅色服裝和貂皮長袍,在屋裡逛來逛去?」
天色已經蒙暗下來。車子飛速前行。
「在一七六〇年,賀瑞斯爵士剛被升任法官沒多久,一個很有錢的地主的兒子被控謀殺而被傳喚出庭。那件謀殺的手法特別殘忍,一個被地主兒子染指的十二歲女孩遭到割喉。懷德費法官大人不但沒有按照慣例猛烈攻擊犯人和犯人的證人,反而大大地反其道而行。他同情犯人,痛罵檢方,欺負他們的證人,也威嚇了陪審團,使他們在滿庭噓聲之中做出了無罪判決。」
「哦,我的天啊!」迪蕊說。
也許他們都沉思了一番,也許沒有。但他們沉默了一陣子。在坡道頂端的交叉路口,他們疾駛穿過美地村——念做「標麗」——那裡的西妥會修道院比大憲章的歷史還要悠久。沿著另一條平整的路開下去,右邊是波光粼粼的美地河,左邊是美地修道院遺迹和造型非常現代、展示古董車的蒙塔古汽車博物館。他們離開了美地村,在高高的樹下開了更多哩路,穿過暮色和甜美的夜間空氣。
「你說『慢點』是什麼意思?是你撞上我的。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從前門衝進去?」
「好啦!」律師說,他受到的驚嚇超過他願意承認的程度。「既然你至少還活著,沒有造成什麼傷害,是什麼引發那槍聲的?是你在對那個所謂的鬼魂亂開槍嗎?」
「那把左輪槍是個錯誤。」多黎許先生說。「我實在不應該允許他買的,更不應該教他怎麼用。你真的擔心他會傷害自己嗎?或者像他一直威脅要做的那樣,開槍去嚇那個所謂的鬼,也許傷到別人?當然,這是有可能的……」
「開始有一點了,是的。」尼克伸出手臂朝右指向南方。「海的那一邊是懷特島,對不對?」
「哦,老天,我當然是真心的!」尼克咆哮。「迪蕊嬸嬸,你長得這麼漂亮,不可以得不到任何這世上你想得到的東西。他們告訴我說文件明天就會準備好。直到我在文件上面簽名之前,我還能做什麼來說服你?」
屋前不見任何燈光。兩層主要樓層有著幾排窗框漆成白色的十八世紀窗戶,上面是雙重斜坡屋頂,開了一些小窗供作僕人住的樓層。兩級石頭台階通向前門。路面鋪著沙子的車道朝左、朝東轉去,然後向南延伸,經過房子的左側。葛瑞·安德森注視著房子,四分之一個世紀沒有感覺到過的舊日疑慮再度湧上心頭。尼可也檢視著房子,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安樂椅上的男人站了起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開口說話,聽起來有一點點緊迫,似乎是因為受到精神或身體上的震驚。另外也有憤怒的成分。但那仍然是個優美的聲音——中氣十足、圓潤、響亮——出自一個知道如何運用這聲音的人。
長著樹木的岬角森森然逐漸接近。迪蕊朝右打方向盤。車速減低許多,開上一條鋪得很差的路,穿過頂上各有一個紋章圖案的入口石柱,沿著一條鋪著沙子、兩旁種著樹和杜鵑花的寬大車道。一百多碼開外模糊可見一棟寬闊、長方形的石造建築,長長的正面朝向北方,朝著他們的方向。
迪蕊半晌沒說話。
「恐怕不是很愉快。但是!如果年輕的尼可拉斯……我是說,尼克,對不起……是真心要做那些你說他要做的事的話……」
「安德魯·多黎許?你的洞察力總是萬無一失。那確實是左輪槍擊發的聲音。」
「是這樣的,根據《死了也受詛咒》里更多惡毒的說法,」迪蕊繼續說,眼https://read•99csw•com神緊盯前方的路,「法官的鬼魂第一次出現是在他死後不久,因為他恨全世界,特別是恨他自己的家人。」
「斐伊·娃朵。潘的秘書。他派她今天進城去幫他拿一些書。我以為她會跟你們坐同一班車回來,但是沒有。」
「這裡是艾斯伯利。」多黎許先生不客氣地說,指著路旁一個金屬路標。「此時此刻——至少是以你問題的字面意思而言——我們正在前往撒旦之肘和綠叢。」
尼克跳下車,葛瑞跟在後面。安德魯·多黎許抓著他的圓頂禮帽,從另一側比較平穩地下車。車停在離房子五十尺左右的地方。尼克拔腿跑了起來,穿過樹木形成的隧道,在前門不遠處停了下來。另兩人匆忙趕過去加入他。
「跟你說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許先生繼續說道。
「放輕鬆,小姐!」尼克尖銳地說。「緩著點,我這位不真的是嬸嬸的好嬸嬸!你有點激動吧?」
「是!斐伊確實是金髮,是個非常可愛的人,不過她太常做一些關於書本和作家的夢。她沒有跟我們在一起很久。不過斐伊是我的老朋友,我認識她好多年了。去年夏天我在羅馬對她說……」
「老巴克里先生看到了東西?」迪蕊插嘴。「潘從來沒告訴過我。」
迪蕊再度猛踩油門。開闊的田野上仍有牛群在吃草,偶爾一棟立在遠方的房子,這些景色都如幻夢般迅速逝去。路面下坡降到谷底之後,又向左爬上一處群樹蔽天的低矮陸岬。過了陸岬,經過粗短的入口柱子,上面的牌子寫著「利沛屋——私人」,他們終於看到了水。
「不是像那樣,我希望。不是像那樣!」
「對了,」他開門見山地說,「這個鬧鬼的什麼亂七八糟是怎麼回事?懷德費法官大人又是誰啊?他在十八世紀做了什麼骯髒事?或者某人對他做了什麼事,讓他老要跑回來露臉、看看月亮?」
「容我一問,結果如何呢?」
「你是潘叔叔的妻子,對吧?」
「是的,我是迪蕊。而在這樣打過招呼之後,你的身份也就沒什麼疑問了。」
「不過,我還是想問問,我們現在到底是往哪裡去?」
「你說服我了,巴克里先生。你已經說服我了,非常謝謝你。但也請你試著相信,」迪蕊直視他的眼睛,「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東西;任何人的實質財物。現在,你們三位請跟我來好嗎?這邊走。」
「對我而言,我美麗的小姐,家指的是東六十四街上的一間公寓,或者是麥迪遜大道和四十八街交叉口那棟親愛的威利斯老大樓。我們前方那棟該死的又潮又老的房子,那棟不管你在哪裡轉身都會有涼風吹著你脊樑的房子,並不屬於我,也永遠都不會屬於我。我到底要告訴別人幾次說我不要它?」
「圖書室」——尼克一揮手臂——「是那裡的最後一間,右前方,它的長窗就在轉角。我們就從那裡進去,不管窗子是不是開著。總之,我們還在拖什麼?快點!」
「哇,小姐!」尼克打岔。他的語氣很輕,左手放在迪蕊左肩旁邊的椅背上。「這是你自己在嚇自己,千萬別這麼做,而且我還要就此對這個故事表達抗議,因為它違反了所有優良鬼故事的法則和禮儀。有太多色彩了。」
「為什麼不公平?不管怎麼看,他們兩個都是一對老王八蛋。不過至少柯羅維斯很誠實,這點我承認。」
尼克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因為他收賄?」
「唔,我倒是知道一點。」迪蕊表示。「還有,也許你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們不要一直提他的臉!」
「太可以了,如果你也叫我尼克的話。」
兩扇上下拉動的長窗中間隔著一道寬大的粗石煙囪,朝西面向黑暗的花園。較遠的那扇窗戶不知是開是關,窗帘是拉上的。但較近的這扇窗戶大開著,窗扇向上推到底,窗帘拉開。尼克略略探進頭,朝裏面張望。
「不,沒什麼印象了。有一瞬間我本來以為我還記得什麼的,在你們談到圖書室的長窗的時候。但我全都忘了。」
「不是、不是!別說傻話了!當然不是!」
「我真的希望尼克不要繼續講那個鬼的事,或者是別人所寫的關於那個鬼的東西。《死了也受詛咒》、《英國的鬼屋》。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愛看書,雖然我剛好是潘的妻子。斐伊可以告訴你的比我多得多。說到這裏,斐伊到底到哪去了?」
「這,」尼克用靈機一動的口吻說,「正是我https://read•99csw•com在告訴葛瑞我所知道的丁點資訊時所問他的問題。十八世紀、十九世紀,然後一直沒出現,直到……但是等一下!我似乎記得我父親提過……」
「就官方而言,尼克,故事就到此為止。他一七八〇年死在那裡,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或者其他任何有關他的事,或者,像你說的,為什麼他現在『老要跑回來露臉』。」
「也許潘寧頓一直都不知道。然而!我會陳述我所記得的事實和相關情況,然後等我找到那年的日記之後,再加上日期和其他相關事宜。
「我也是。」迪蕊低聲說。「我不該承認這一點的,」她叫道,「但我也是!」
「我想這樣做是最好的。」
「我親愛的尼可拉斯,我的意思不是說——」
「回到窗邊?但我才剛到這裏啊!我是尼克,尼克·巴克里。是你嗎,潘叔叔?你還好嗎?」
他再次拔腿跑去。葛瑞和多黎許先生匆匆跟在他後面,跑過沾著露水而濕滑的平坦草地,一起跑到房子的側面。
「我永遠都必須擺出一副架子嗎?永遠永遠永遠嗎?」
「在我們的這個時代也有這種事,巴克里太太。」
「嗯!」迪蕊短短一瞥。「那個鬼出現在十八世紀末。根據J.T.艾佛斯雷的記載,維多利亞時代它被看到過一兩次,然後它顯然就躲起來不見了,直到最近才突然冒出來嚇艾斯黛和提芬太太。為什麼它要現在出現?」
「何不就叫我『迪蕊』?這樣不可以嗎?」
「你剛才說到哪了,迪蕊?」
尼克手指點了點律師的手臂。「這些都正確無誤,是嗎?」
西方的天空,朝向索倫海峽的海口,燃燒著最後一抹紅色餘暉。除此之外,在剛過十點的此時幾乎沒有足夠的光線可以視物。某處有風在窸窣吹動樹葉。葛瑞越過尼克的肩頭看過去,勉強能分辨出一個男人的身形動也不動地坐在一張大書桌旁的安樂椅上,距離兩窗之間那個必然是壁爐的地方大約十二尺。
「是我,潘寧頓,」多黎許先生說著推擠進屋,「還有其他人。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聽到了一個很像是左輪槍擊發的聲音。」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多黎許先生僵硬地回答。「但我受到指示要說,有某樣東西出現了。」
「提過它的另一次出現。聽著,布萊史東!」尼克的拳頭緩緩朝律師的耳朵揮。「很多年以前?當時我父母都還活著,我還是個小不點兒,我們三個都還住在綠叢?那時候不是還有一次嗎?」
「因為什麼?寇克和利托頓,話別只講一半啊!」
她突然一踩油門,班特利猛然向前衝去。安德魯·多黎許咕噥了一句抗議,然後能幹的迪蕊就控制住自己,也控制住車子。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尼克·巴克里開口道,「我們已經開始碰上遊樂場的所有趣味所在了。如果不是有人揮打一條黑蛇大皮鞭以娛樂顧客,那麼就是有人剛用點二二開了一槍。我還可以提供其他的猜測,但你們不會需要的。」
「……因為見到那個出現的東西的人是巴克里先生自己。他打電話來向我父親抱怨。」
「我不能不記得,」迪蕊叫道,「我畢竟是潘的妻子。可憐的潘!我一直想著他和他那把點二二左輪槍。他把左輪放在吸煙夾克口袋裡,到處走來走去。悶悶不樂地沉思默想個不停,就像尼克·巴克里先生,」她的聲音充滿苦澀,「說我們應該做的那樣。而且還告訴他自己說沒人知道這一點!」
「是的!你說了些老巴克里先生的不好聽的話。也許我也說了,或者等於是說了。但你應該感激他,不是嗎?他把房子和其他的一切都留給了你!」
「我的古文物研究,」葛瑞回答,「沒有很深入十八世紀的紀錄。至於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我在《英國人名辭典》里查過他一次。」
他們在另一處十字路口左轉,右邊經過一家村裡的商店,店外還有一個電話亭。
「那個時代人們報復敵人毫不留情,是吧?」
「家?看在老天的份上。」他轟然說道。
「跟你說第十次,尼可拉斯」——多黎許先生扭過頭來——「我必須重申我對這個所謂鬼魂的歷史知道得很https://read.99csw.com少,或者可說是一無所知。你有沒有什麼評論,安德森先生?你的古文物研究一定能幫助我們吧?」
「那好,老小子。還有呢?」
「因為他收賄,還有——還有其他的事。」迪蕊神秘難解地改變了語句。「但當我一想到!……」
「提過什麼,尼克?」
在愈來愈暗的月台上,有個棕色頭髮、淡褐色眼睛的年輕女人在等待,她是戶外型的女孩,穿著深色寬鬆長褲和橘色毛衣。儘管她力求輕鬆,儘管她有著葛瑞馬上就喜歡的直截了當的態度,但尼克大步走向她的時候她還是有點驚跳。
「是的!」迪蕊用奇特的聲調說。「我想我先前沒有這麼確切地想過。但你確實是到家了,尼克,不是嗎?」
「那麼我們離目的地只有一哩多了。同時請容我建議,尼可拉斯,繼續這段沉思的沉默是應該也合宜的?」
「我的問題問的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布萊史東吾友。」
「怎麼說,安德森先生?」
「的確是有。」對方停下來,尼克介面同意。「我們就好好地沉思它們一番吧,看我們能不能想出個答案。我真希望有個叫做基甸·菲爾的人也在這裏一起想。總之,我們就儘力而為吧。」
「我說到那個鬼,就算以鬼來說,也似乎不是很前後一致。書名叫《英國的鬼屋》之類的書有很多,潘就有一本,是一八九幾年出版的,作者是一個叫做J.T.艾佛斯雷的人,書是老巴克里先生的。」
「那件長袍——這也是小冊子里說的——是一件舊的黑袍,法官在世的時候在家裡穿,認為它看起來很有威嚴。無論如何,巴克里先……無論如何,尼克,那個東西現在被看到的時候似乎就是穿著它。」
「我已經將近二十五年沒有進過那棟屋子了。但是,是的,我想我還記得它們。」
尼克的手提箱和葛瑞的過夜包包裝在行李箱里。迪蕊示意葛瑞和尼克坐進後座,並替安德魯·多黎許打開左側車門。引擎一發就動。他們駛過磨坊巷,加速穿越空曠的鄉間,把灰、白、紅相間的村子拋在後方。律師正要開始發表什麼堂皇的高論,被尼克打斷了。
「他盡可以慷慨大方,我敢說,反正這是他不想要的東西。但我們應該接受慈善而表示感謝嗎?而且他是否又是真心的呢?我一想到潘……」
「天氣溫和的某一天傍晚,就像現在這樣,」律師繼續說,「柯羅維斯·巴克里先生站在那扇左手邊的窗戶旁。那扇窗子開著,大部分的窗子都開著,因為天氣很好。後來他承認,那天他一整天心情都不對勁,至於原因我現在記不得了。他站在窗邊,無疑正在深呼吸的時候,有個東西從花園裡冒出來。他不肯說那冒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樣子,它越過草坪移動著,然後突然向他衝過來,彷彿要對他不利。我重複,他不肯告訴我們……」
「嗯、嗯、嗯!」尼克尋思著,小心地不看向葛瑞。「羅馬,那個條條大路都通往的地方。你說是去年夏天?我不是個紳士,但是是個很好的朋友,所以仍然不問為什麼這位女士的名字聽起來這麼耳熟……」
「誰在那裡?」那聲音質問道。「你又回到窗邊了嗎?」
「也許。但人們對這位法官最大的反對,似乎是因為有一次他不夠嚴酷。」
儘管暮色四合,但除了遠處之外,景物的輪廓仍然能看得清楚。車子沿著一條平整的道路疾駛,穿過開闊的荒原,荒原上只略有一些新森林的遺迹。森林小馬在路旁吃草,完全不理會來往的車輛,連頭都沒抬一下。沾著露珠的青草香飄進開著的車窗,微風吹動迪蕊的頭髮。然後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轉過來,帶著無法解讀的眼神瞥了他們一眼。葛瑞暗想,她知道他的一切,因為斐伊告訴了她,但這個健康、看來熱忱十足的女孩不動聲色,完全沒有泄漏她所知道的事。
「證人們都很誠實,我確信。」多黎許先生說。「她們無疑是努力要說出她們看到的、或者她們認為自己看到的東西。然而困惑害怕的女人所做的證詞……」
這是一輛深藍色的班特利轎車,車齡大約五六年,從車站空地左轉開出來,進入一條叫做磨坊巷的道路,沿著樹籬之間的緩升坡行駛。開車的是迪蕊·巴克里,安德魯·多黎許坐在她旁邊,公事包放在膝上。她對他極為尊敬,就像他顯然對她極有信心一樣,讓這位律師有一種父親般的妄自尊大模樣,使得跟葛瑞一起坐在後座的尼克·巴克里好幾次read•99csw•com偷笑。
「確實沒有。當時喬治三世剛剛即位,維新黨跟保守黨的戰爭才剛要開始。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是保守黨,國王的人馬,本來就已經受到政敵的重炮轟擊。這下子群眾在街頭對他鼓噪叫喊,還有人扔了一條死狗到他的馬車裡。人家說他是收了賄賂,這點可能是真的;就連謹慎的《英國人名辭典》都承認『有強烈的嫌疑』。兩年後,儘管沒有實證,他受到的抨擊更猛烈了,於是辭去法官職位,住到綠叢退休養老,那房子當時才剛落成,用來蓋房子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賄款。」
「是的,相當有問題。有沒有其他人看到那個東西,迪蕊?」
「我親愛的尼可拉斯!這問題我沒辦法完全回答你,尤其是關於日期的部分,除非先去查我那一年的日記,不管那是哪一年。這樣的日記我有完整的檔案,在公務上非常有用。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年輕人,跟著我父親學專業技能。我沒有理由特別記得它,會寫下那件事也只是因為……」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們都聽見了那個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但尖銳而清晰地穿透了夜色。然後迪蕊的左小腿彷彿有一條神經無法控制地亂跳,她的腳從離合器上滑開,車子熄火停了下來。
「我們發現老巴克里先生的第二份遺囑后不久,廚子提芬太太說有一天晚上看到了它。她是在樓下大廳,在月光下看到它的。它站在那裡看著她,然後穿牆消失。艾斯黛是有一天下午快傍晚的時候看到它的,也是在樓下大廳,但是在另一區。她說它以一種威脅性的態度朝她走來,但是轉身走進一扇上鎖好一段時間的門裡。不過倒不是說可憐的艾斯黛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就是了!」
「你用的那個形容詞,尼可拉斯,」多黎許先生嚴厲地說,「既不優雅也不準確。有了你的背書,迪蕊小姐」——他似乎張開了保護的翅膀——「變得頗令人震驚。沒有,尼可拉斯,你祖父沒有那麼驚嚇。他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非常生氣,這點他在電話上強力解釋過了。他確實猛地退了幾步,也受到了一點震驚。他並不相信有這個鬼。但我們又有誰能完全不受恐懼或者幾世紀以來的迷信影響?有個聲音在耳語,『有更多的東西,超出……』」
「不,我想不要。迪蕊說,『在圖書室里等我們』。聽著,葛瑞!你來過這裏一次,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對這地方還有任何印象嗎?」
「讓我來吧,迪蕊小姐。」律師再度插話。「安德森先生要為《湯姆舅舅的宅邸》負責;《湯姆舅舅的宅邸》是他的過失。但他沒有寫《湯姆舅舅的宅邸》,如果你問的話他一定會頗激切地向你保證這一點。同時,我親愛的,你好嗎?綠叢那裡情況怎麼樣了?」
「哦,真的嗎?」迪蕊叫道,幾乎是鬆了一口氣地轉離尼克。「該不會就是那位葛瑞·安德森吧?那位寫了——」
「嗯,怎麼樣,可愛的嬸嬸?」
「我不是個容易緊張的人,至少我以前從來不這麼認為。但這陣子我們都有點不安,你知道。而且——」
「是懷特島沒錯。距離三哩遠,不過看起來似乎比較近。而在我們前方遠處,利沛海灘盡頭那處突出成直角的岬角那裡,可以越過那些樹木看見綠叢的屋頂。你快到家了。」
「沒有,顯然是沒有。娃朵小姐當潘叔叔的秘書很久了嗎?對了,還有,她會不會湊巧是金髮?」
「謝謝,尼克。我會試著記住的。」
「那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關於他死後性向的資訊。關於他的生平倒是有些內容。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是奧古斯都式人物當中最凶蠻、最不通情理的一個:脾氣暴躁的絞刑法官。」
「色彩?」
在他們右側的遠遠下方,沿著利沛海灘的彎曲線條,索倫海峽朝向暗下來的天空反射出微弱的波光。西方吹來的微風迎面清新,波濤翻騰著白色的浪頭。在沉靜的夜色中,在車子引擎如老虎打呼嚕般的聲音之上,他們可以聽見浪潮拍打著圓石海灘。打破沉默的是安德魯·多黎許自己。
「既然你們不需我的協助就做了這麼完備的自我介紹,」安德魯·多黎許插話,「我只需要補充說,這另一位紳士是葛瑞·安德森先生,我跟潘寧頓在電話上提過他。」
「懷德費法官大人聽起來有點像我那位已故的祖父,不是嗎?」
然後迪蕊開了車燈,突兀地轉向多黎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