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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智者說是真相;
「替你?」
「是的。另外有一輛別人的車在車道上,我不知道是誰的。老天,潘,不然你要我怎麼樣?大喊『我的丈夫』?還是像麥考雷時代的女人一樣尖叫昏倒?這是你希望的嗎?」
潘寧頓·巴克里再度挺起身子,臉上掠過一抹夢幻的神色。那優美的聲音輕輕地說起話來,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是真正的善?』我在沉思中問。
「我忽然想到,潘叔叔,」尼克說,「這好像你以前講鬼故事給我聽的時候。」
「唔,試著講得更清楚一點。那個人影是高還是矮?胖還是瘦?什麼樣子?」
「崔佛里安家的孩子是這麼叫他的沒錯。」
「然而,既然現在我們知道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在性方面是很有進取心的——」
潘寧頓·巴克里瘦得憔悴,穿著一件紫褐色、有深色發亮領子的短抽煙夾克,看來幾乎瘦弱得跟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不相配。他臉龐瘦削,有著大鼻子和高聳深刻的輪廓,一綹綹稀疏的灰白頭髮像纖維玻璃一樣發亮。但他也有相當的都會氣質和強健的男性魅力。
「同意。」安德魯·多黎許說。
回答問題的是迪蕊本人,此時她從開著的窗子跨了進來。她看來鎮定多了,儘管她寬寬的嘴有點顫抖,眼睛里也仍有一抹畏懼的獃滯神色。
「但是什麼,安德魯?」
「不是。至少顏色不一樣。也不是我們通常戴的小羊皮或者麂皮手套。我會說那是很薄、很緊的灰色尼龍手套。我這位訪客手指伸進扳機孔的時候完全沒有阻礙。那位訪客就這麼舉起左輪槍,在十二尺開外左右的距離直接朝我開槍。
「有理、有理、有理。」葛瑞說。
「原來如此。」多黎許先生傾身向前看。「一把伊福斯-格蘭特的點二二。」
「在我那受到哀悼的先父過世,以及他的第二份遺囑被發現之後……」
「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是『中等』。而且我這可不是在說關於鬼魂的蹩腳雙關語。現在我也想到,」潘寧頓·巴克里以一種掙扎的手勢說,「我一直對我們這位訪客採取相當高傲或鄙視的態度。但是相信我,當我看到它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我知道那是人;我感覺到它是人。然而,如果我說當時我沒有嚇一跳,或者說,那事實上不是我這輩子受到最大的震驚,那麼我就是個大騙子。
「非常歡迎你,安德森先生。」主人熱心地說。「我們這裏的人都很熟悉你的作品。而且關於那個叫做《湯姆舅舅的宅邸》令人尷尬的東西,你也不會聽到不客氣的評論。你一定已經忍受了很多廉價的幽默,我就不再增加你的負擔了。」
「嗯、嗯、嗯,」潘寧頓縱容地說,「無疑她自有打發時間的方法。尼克·娃朵小姐是位非常動人的年輕女士。要不是我自己已經著迷於這麼一位迷人的太太……」
「我告訴你怎麼了。要不是你在做夢,潘叔叔,就是我們扯進了我當記者以來碰過最莫名其妙的事。」然後尼克轉回身。「這扇窗戶從裏面鎖住了。」
「安德魯、安德魯!」
「好了。想像現在又回到快十點的時候。我坐在書桌旁的這張安樂椅上,面對著沒有拉上窗帘的左側窗戶。有沒有人願意去坐那張椅子?你,安德魯?」
「一陣閃光,一聲槍響,心臟部位一陣重擊。如果我當時還有思考能力的話,心裏想的也只有:『就是這樣了;他是來殺我的。』那訪客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字。他把左輪丟在地毯上,退出窗外,還順手拉起了窗帘。」
「詩句?安德魯,俗人的腦袋還真神秘。那是一段歌詞,而且是很不怎麼樣的歌詞,儘管它有種浮夸的朗朗上口性。不管了!你們https://read.99csw.com要證據嗎,你們每個人?看那裡!」
「但這扇窗子是關著的!看這裏!」
「好吧,這我該怎麼做呢?我對警方的工作沒有任何實際知識。我所有的資訊都只是來自於我大量閱讀的偵探小說。」
「我在準備一齣戲,」主人回答,「它將探討人類在壓力之下的行為。安德魯,工作並非總是以像你那樣在鄉間到處跑的方式完成。工作是大腦的活動。它不會亂蹦亂跳,而是在這裏。」他用指節敲敲頭側。「不過我不拿這個來讓你們覺得無聊了。目前為止我說得清楚嗎,安德森先生?」
「是的。」
「呃,潘叔叔!」尼克衝口而出。「那把槍你有許可證嗎?」
「別這麼急,安德魯。先開燈。」潘寧頓·巴克里表示。「開燈!」
「我的這位訪客——或者鬼客——可以在出去的時候把它關起來。這些窗扇很容易拉動,你們其他人當時又發出不少噪音。」
「我在這裏消磨很多時間,安德森先生。他們把這裏稱做我的小窩。你可以看得出」——他朝對面的、隔著一段距離的東牆點點頭——「你可以看得出那堵牆非常厚?牆上有一處壁龕,壁龕後面還有一扇門?」
「不要!」迪蕊朝多黎許先生縮過去。「現在外面完全暗下來了,一片漆黑,而當時並沒有這麼暗,不是嗎?」
「我們都知道,在偵探小說里,他們從來都找不到指紋。但在現實生活中,或許會有所不同。兩個世紀以前,這間圖書室曾經是賀瑞斯·懷德費爵士的小窩和巢穴。他在這裏巡梭,帶著他惡劣的脾氣和扭曲變形的臉。他的臉是怎麼毀的?是類似濕疹那樣的皮膚病嗎?或者是某種嚴重的疾病,例如梅毒,因為他這個老頭似乎特別喜歡非常年輕的女人……」
「嗯!今天晚上吃過晚飯後,八點半左右,我照常到這裏來,其他人則各自去做自己的事。迪蕊開車去布羅根赫斯,出門得太早了。佛提斯丘醫生上樓去。我妹妹艾斯黛已經到音樂室,用流行樂唱片來侮辱她的音響。如果她想要吸引人的音樂,她有吉伯特與蘇利文。在一個更好的世界里,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流行樂唱片會遭到跟黃鼠狼一樣的命運。但這不是我們的重點!」
「呃,潘叔叔——」尼克開口。
「我這位訪客的袍子右側似乎有某種口袋。他——或者她,或者不管是誰——將一隻戴了手套的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把左輪槍。別問我怎麼會知道那是我的左輪!甚至別問我怎麼會確定那人有戴手套!但老天在上,安德魯,我真的確定。」
「謝謝。」
「我坐在這裏想得出神,沒有聽見或看見任何人接近。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我朝上看了一眼;我醒了過來。有個東西正站在窗內看著我。」
他繞過立燈走向書桌,書桌後有一張放著靠墊的旋轉椅,在旋轉椅左邊、面朝壁爐台的,就是他們剛看到他時他所坐的那張安樂椅。然後他對著葛瑞發話。
「我確實是不知道,我親愛的;我從來沒調查過。無論如何,就算我不指出這一點,安德魯也會第一個指出,這也不是我們的重點。我們繼續說我們的故事。
「我只能告訴你,那是個穿著黑袍的人影,臉上戴著暗色的面罩或面紗之類的東西。上面或許有眼洞,但我不確定。」
「那麼,想來,」多黎許先生插口道,「他也低頭閃過了拉起的窗子?既然我們同意這不是鬼,那他一定有做這個動作了?」
「真是的,潘寧頓!」多黎許先生帶著一點爆發性的情緒說。「我習慣了你變化多端的情緒,因為我必須習慣,但這太過分了。在這種時候引述詩句——」
他看著多黎許先生,但眼神飄向這群人當中的第四個成員。律師對自己的疏失感到很生氣,連忙介紹了葛瑞。
「進來吧,好侄兒!」https://read.99csw•com他繼續說著,繞過書桌走過來伸出手,尼克緊緊握住。「我很高興見到你,尼克,不管別人怎麼說。『哦,你來是意在和平,還是意在戰爭?』」
「有時候啊,安德魯,你超過了你以為自己有的權威。就算你是多年老友、又完全是一片好意,也不能作為每一次多管閑事的借口。」
「是的!我才剛經歷了非常不愉快的經驗。」他摸摸左胸口,痛得皺起眉頭。「我被空包彈打中了——不是什麼大悲劇,但是很討厭、很讓人不舒服。有人嘗試以特別愚蠢的方式來嚇人或殺人。要是迪蕊這麼關心我,我也誠心相信她關心我,她為什麼沒有跟你們一起跑來?她怎麼了?她人在哪裡?」
「坐下,我親愛的,」主人對迪蕊說,「我會試著解釋。」
「關於那份遺囑,潘叔叔——」尼克開口。
「我們全都在聽你說,潘叔叔。說吧!」
「我再說一次,」主人繼續說道,「我差不多在八點半進來這裏。至少這一次菲莉斯和菲比沒有把事情完全搞砸。朝西的這兩扇窗子都照應該的樣子大開著,事實上現在它們也還是開著,不過左邊那扇窗沒有像現在你們看到的拉起窗帘。當時天色還很明亮。我坐在書桌旁這張旋轉椅上,寫下幾點注意事項,關於一封要寄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的信。我打算把這封信口述給我的秘書,她到倫敦的哈克特書店去替我帶書了,但她沒回來吃晚飯,而就我所知,她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把那六顆小小的空包彈掃進抽屜,發出細碎的聲音。他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有些笨拙地從紙盒裡拿出六顆實彈,裝進左輪的彈膛。
「在今天晚上之前,我最後一次看到這把槍,是在這個抽屜里,而且裝滿了實彈。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槍里有什麼。」
主人的左手按住左胸口,臉上一陣抽搐。
「你是說你的那個劇本?」
「潘,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迪蕊叫道。「這間圖書室是你的房間,沒錯!但其他每個人也都偶爾會進來。不管你在這裏找到誰的指紋,又能證明什麼、又會有什麼意義?」
「潘,別說了!」迪蕊幾乎是在尖叫。
「請原諒我的堅持;我有理由要問。你當時實際上做了什麼?」
他從那個寬大的抽屜里陸續拿出一些東西,每拿起一個就說出東西的名字,然後再全部收回去,只留下最後一個。
「不能證明什麼、也沒有半點意義,我親愛的。這一點就是我的發現。找到了完全有權利出現在這裏的指紋,我能勝利地高喊『將軍死棋』嗎?」
「我無意催你,也不想表現得多管閑事,但現在總該解釋一下吧?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玩捉迷藏!鬼魂用左輪槍射出空包彈!」
這整間房間有種敝舊襤褸的感覺,就像房內磨損的地毯和陳舊的織錦椅。房裡瀰漫著一股陰鬱的氣氛,還有隱約的無煙火藥味。但葛瑞的眼神總是回到屋主的身上。
「沒有必要,我同意。我當然也不會請迪蕊去坐,她平靜的外表有點誤導人。不過!我們重現其他部分的狀況,關上燈吧?」
這時開口的是尼克·巴克里。尼克離開壁爐旁,大步走到左側的窗戶邊,一把拉開長窗帘,然後轉過身來。
「講到這個你似乎很感興趣的話題,可否容我請你替你的夫人想一想?她從布羅根赫斯開車把我們載來,這我已經說了。你可是嚇了她好大一跳!」
尼克朝他走了一步。
「不,尼克,不可能!請相信這一點。我很難描述那個人影所散發出來的全然惡意的氛圍。當時我等著它可能回來,我甚至害怕它可能回來。怎麼了?」
「是的,安德魯,就是這個詞。」
講到這裏,他站了起來。
「而且,要是我沒記錯,這麼一個活力充沛的人物一生中沒有任何女人,是嗎?沒有妻子、沒有未婚妻、沒有他愛慕的人?」
「就證據看來,半個也沒有。」
他打開左輪,用一根金屬針穿進彈膛中央。六顆黃銅小圓柱落在書桌的吸墨紙上。主人把它們撿起來一顆顆審視。
「是的,巴克里先生?」
「嗯,我們https://read.99csw.com來把舞檯布置好。這抽屜里還有一樣證物,請看這盒伊福斯-格蘭特點二二短子彈。你們看,我打開盒子,但不把它從抽屜里拿出來。再仔細看!」
葛瑞環視這群人。迪蕊坐在另一張織錦椅上,那椅子呈對角線放在房間的西南角。她身後是左邊的那扇維多利亞式窗子,積著灰塵的窗帘緊緊拉著,顏色是呆板的棕色上有著隱約的綠線和金線。尼克·巴克里煩躁不安地站在壁爐前,他頭頂一小塊禿髮的地方映照在壁爐台上方的威尼斯式鏡子里。多黎許先生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一手拿著帽子,另一手拿著公事包,眼睛斜瞥著鏡子的一角。
「確實沒有這麼暗。當時東西的輪廓還可以看得滿清楚,至少如果我有注意看的話是可以。但當時我沒有注意看;我在做夢。然後……」
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又一次出現反高潮?葛瑞無法確定。
「老天,潘叔叔!他是從這扇窗子出去的?」
「別拿起那把槍,潘叔叔!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
「哦,潘,拜託!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沒事!原諒我打斷你的話。」
「沒有。首先,我太震驚、太生氣,而且(我承認)嚇到了。其次,我聽到了車子停下來的聲音;我聽到有人大聲說話,然後頓了一下,有更多人聲和奔跑的腳步聲。我不想要搞得兵荒馬亂或者一團吵鬧。我討厭兵荒馬亂和一團吵鬧,就像我討厭所有的混亂。我走回我的椅子,坐下,等你們來。」
模糊的人影轉身移向書桌另一側一盞輪廓模糊的立燈。一百瓦的燈泡透過綠色絲質燈罩照射出的柔和光芒,讓他們全都猛眨眼睛或者轉過身去,直到眼睛適應光線。尼克跟在多黎許先生後面擠進圖書室,葛瑞也跟隨在後。
「我嚇了她好大一跳?」
「法庭說是秩序;
「的確,潘叔叔,怎麼會有呢?到布羅根赫斯車站去接我們的就是你太太……」
「或者,如同我們在一本出版於一七八一年的小冊子里所看到的暗示,是因為他家裡的某個成員一直在喂他吃毒藥?但你說的對,迪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當時我是這樣想的),我們這個時代的假鬼一定會在圖書室里出現,因此可能會在這裏到處留下真實的指紋。想到這一點之後,我就買了一些東西。看這裏!」
「對!我想他一定有那麼做,除非那個人的個子很小。我不記得有看到他低頭。但那些窗戶的窗帘和窗玻璃本身之間,隔了整整一尺或十八寸。我只能說他退進窗帘裏面,然後把窗帘拉了起來。」
「唔,某個東西嚇了她一跳。我已經快沒有耐心了。要命,老兄,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樣?」
「我目瞪口呆地發現自己還坐在那裡——受到震驚,心煩意亂,但還活著、還在呼吸。有東西掉在椅子上,掉在我左手邊。我一摸到就認出是什麼了。那是空包彈里的填紙。小時候我們在篝火之夜就是用空包彈。那一槍發射的距離太遠了,火藥燒灼的痕迹、甚至火藥的碎屑都碰不到我的吸煙夾克。但填紙像乏力的子彈打中了我。」
「那你做了什麼?」
迪蕊猛然收回腳,跳起來跑過去站在尼克和多黎許先生之間。雖然書桌旁那盞立燈的光照得不太遠,因為被好幾層綠色絲料給擋住,但光線的邊緣照在一把偏小但沉重的左輪上,藍鋼槍身、硬橡膠槍把。
「學校說是知識;
「非常清楚。」
「什麼?」迪蕊叫道,像被燒到一樣突然坐直身子。「什麼?在哪裡?」
「完成!」潘寧頓·巴克里說著,啪一聲合上轉輪。「我今晚以為這把槍的狀態就是這樣。我們把它放在……不,不要放在抽屜里。為了突顯這齣戲,這出完全名副其實不愉快到痛苦的地步的戲,我把這把武器放在桌子的一邊。
「我站了起來,走https://read.99csw.com到右邊的窗戶那裡,然後把那團該死的填紙扔到草坪上。」
「更大的震驚還在後面。恐怕我當時是對這位訪客大吼大叫了。我說,『你是誰?』,或者『你要幹什麼?』,或者其他什麼,我記不得了。這時我聽到遠遠傳來一輛車子開上車道的聲音。我知道迪蕊從布羅根赫斯回來了。現在終於到了這個故事里我能夠講得確切的部分。
「那把槍上面是不會有指紋的。你們看!」
「如你告訴過我的,裏面裝了點二二的短子彈。」
「你去把車停回車庫?」
「這正證明了我們面對的並不是鬼,如果還需要證據的話。慢慢來,安德魯!我並沒有惡意,向來都是如此。我也很樂意解釋。但同時,」潘寧頓·巴克里說著,那渾厚的聲音里漸漸多了一點奇特的鬧情緒的意味,「同時,怎麼都沒有人替我想一想?」
「但那個令人生畏的麥考雷閣下,在他自己家裡真的是被稱做湯姆舅舅,是嗎?」
「不,謝了。沒有必要完全重現當時的場景。」
此時他拉開書桌寬大的抽屜。
「沒錯,潘!」迪蕊向他確認。「斐伊沒坐三點五十分那班車回來,我本來還以為她一定會坐九點三十五分這班。但她兩班都沒搭,我們的客人都可以告訴你這一點。」
「不算是,不過那麼做倒能表達出適當的態度就是了。」
「是的,迪蕊小姐這麼做真是好心。」安德魯·多黎許插話道。「派車去接我們是你的主意嗎,潘寧頓?還是她的?」
「無疑的,這些都沒問題。」多黎許先生說。「究竟是什麼在看著你?」
「是的,你說的沒錯。這把左輪是你的嗎?」
「愚人說是享樂……」
「我在這裏,潘!」她說。「我確實有跟在他們後面跑到房子這一側來。然後我聽到你說話,看到你沒受傷,就去把車停回車庫裡了。」
「是的。這就是一個自以為聰明、但是沒有仔細想想的人的下場。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當場抓到那個鬼,長袍面罩一應俱全。但那個鬼,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尤其不肯在我面前出現。然後,當它真的出現時……
「有很多我自己的指紋和我秘書的指紋。我不屈不撓地繼續努力,就像宋戴克醫生的最佳風範。一直到我發現了菲莉斯和菲比的指紋,我才突然醒悟到我玩的這個遊戲有多無益、甚至多荒謬。」
「我的孩子,我也有想到這一點。當時你的反應就不慢;我看得出你現在也沒改變。嗯!當時我坐在這裏做夢。我想什麼並不重要。我承認,當時我非常沮喪又心煩。事實上,我——」
「差不多一個月以前我進行調查時,戴上了這雙手套——像這樣。」他戴了起來。「你們可以看到,這要用卷的方式戴起來。但當時我覺得這戴起來很累贅,現在也一樣。我就這樣戴著手套,拿著灰粉和刷子和放大鏡,開始搜索這間房間里的物件表面。
粗石壁爐台上現在只剩下一個有著繁複蓋子的瓷罐,上方掛著一面長方形的威尼斯式鏡子,鏡框鑲著十八世紀的金葉。不知為什麼,多黎許先生拿著禮帽朝這面鏡子做了個手勢。
「抱歉,尼克,那動作是不經意的。我的手其實沒碰到左輪。如果你們允許,我們就把這份報紙蓋在它上面,擋住這醜陋的機關。
「到九點半」——他伸出左手腕看看手錶——「我已經完成了原本打算做的工作。我把寫好的注意事項推到一旁,現在它還放在桌上。當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我從旋轉椅上站起來,坐在書桌左邊這張安樂椅里,面朝左邊那扇窗戶。我坐在那裡看著草坪對面的花園,陷入了沉思。」
「你說工作?」律師質問。
「是迪蕊自己的主意,不過我也鼓勵她這麼做。只是應盡的禮數罷了。說到禮數——」
「那是哪種手套?像你戴的這種橡膠手套嗎?」
這是間很大的房間,東西向較長。面對前方的北牆上有四扇喬治式的窗戶,窗帘拉得緊緊的。東牆隔著九-九-藏-書相當距離與他們進來的地方相對,看起來異常的厚;牆上有一處壁龕,關著的門通往某個另外的房間。在這處壁龕的兩側都有橡木雕刻卷飾的巨大開架式書架,幾乎高達天花板。靠南牆也有更多這樣陵寢般的書架,書架與書架之間有另一扇門,顯然是通往屋內的主要通道。如果人坐在房間中央的大書桌后,面對的則是那兩扇上下拉動的維多利亞式長窗之間一管高大的粗石煙囪。
「怎麼樣,潘寧頓?我們都在等。」
「你是說槍械執照?是的,當然有。我的孩子,在這個國家,買槍支是要先出示執照的。」
「聽著,潘叔叔!這個二百五可不可能先躲在窗帘後面,稍等一陣子,然後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穿過房間溜走?」
潘寧頓·巴克里從書桌後走出來,形容枯槁但神色專註,雙手發抖。迪蕊原本坐的那張椅子後面有另一盞立燈,這盞的燈罩是暗黃色的皮革。主人走過去打開那盞燈,投射出明亮的光線。在強光的照耀下,他彎身一把拾起左輪,然後他回到書桌後面的位置,神態像是哪個校長或者要演講的人。
多黎許先生再度打岔。
「當然不是意在戰爭。不過也別忘了這段話的其他兩句。」
他沒再說下去。
「是的。雖然當時它是握在別人手裡,我還是認得出來。不過怎麼了,安德魯?你剛剛好像要把它撿起來,卻又收回了手。怎麼了?」
「在這棟屋子裡我們請了三個僕人。提芬太太是廚子,在各方面都特別有想像力,只除了在烹飪上沒有。另外有兩個女傭,菲莉斯和菲比,她們的人生目標似乎就是在沒她們事的時候在這裏亂搞,需要用到她們的時候又從來見不到她們的人。嗯!」
「是的,我親愛的,剛才我是在看你。在地板上。就在你左腳旁邊,但比較靠近窗戶。」
「走到右邊的窗戶?不是左邊的?你沒想到要發出警報或者去追趕嗎?」
「你們願意專心聽我說嗎,所有的人?」
「……我說,在那之後,那個沒人哀悼的已故的賀瑞斯·懷德費爵士的鬼魂,穿著黑袍戴著黑面紗,在四月間兩次被看見。而在那之前,就我們所知,已經將近一百年沒人看見過它了。」
「請看,這是六顆空包彈,其中一顆已經發射過了。我不知道它們是哪裡來的。我買了不少實彈,但沒有買空包彈。現在,讓我暫時離題,講講關於鬼魂、指紋,和一個在我想到當時感覺起來似乎不錯的念頭。你們願意專心聽我說嗎?」
「這個所謂的鬼魂被艾斯黛和提芬太太看見——在我看來,當時的情境只要稍微動點腦筋就可以解釋。但如果有人在扮鬼,我也不能不趕快扮演偵探。
「老實說,我親愛的朋友,我是顧忌到指紋。」
「但是——」律師脫口而出。
「而這一點,」多黎許先生突兀地問,「你一直沒想到,直到——」
「這本書里有很多指紋方面的知識。這個貼著化學藥劑標籤的瓶子,裏面裝的是用來采指紋的『灰粉』。這是用來塗粉的刷子。這個,我不說你們也知道,是放大鏡。最後,這是一雙橡皮手套,就像家庭主婦在廚房裡用的那種。
「那扇門通往起居室。那堵牆看來格外的厚,因為它是雙層的。蓋在牆裡,在壁龕的兩邊,各有一間自成天地的小房間。我祖父,那上下拉動的維多利亞式窗子也是他引進的,他在上個世紀末下令建造了那兩間小房間。從你現在站的位置看不到通往那兩間房間的門,除非把脖子朝側邊扭轉。右邊那間房間是類似我的書櫥,我把沒有陳列在這裏的書收在那裡。左邊的房間是衣帽間,裏面有洗手台和冷熱水,裝著一些衣服的柜子,甚至還有張沙發。由於我在圖書室消磨很多時間,常常工作到很晚……」
「『還是要在我們的婚宴上跳舞,年輕的羅欽瓦閣下?』但是就我所知,是沒有要辦什麼婚宴的!不是嗎?」
「是的。」多黎許先生說。
「你說……什麼?」多黎許先生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