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是的,你沒聽錯。」尼克·巴克里略略朝前移動。「由於這個那個原因,我們耽擱了好一會兒才跑到房子的側邊。但是大喊『快點』的人是我。然後呢,醫生?」
「唔!我坐下來繼續看書,但是看不太進去。我腦袋裡想的都是巴克里太太跟其他人從布羅根赫斯回來的事。而我又是誰?真正講起來,我又算什麼?是個靠人吃飯的,是個食客,受到仁慈的對待,沒錯,甚至還受到相當的尊重,但仍然是個靠富有慷慨贊助人吃飯的食客。」
「那就趕快去換衣服吧,親愛的,別這麼大驚小怪的!你會主持我的生日會吧?除非你已經忘記你的承諾,或者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不,不許。退後,艾斯黛!別碰那扇窗戶!」
然後迪蕊採取行動,跟在斐伊後面跑出去,也摔上了門。葛瑞也動了起來。
他大步走向左側的窗戶,朝夜色做了個手勢,然後轉過身來。
「怎麼樣?」他妹妹追問,同時舉起編織袋和蜂蜜罐。「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事實上,先生們,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我只要再補充一點:是關於那個穿黑袍的人影,我最後看到它的時候是在花園的入口。巴克里敘述時強調他感覺到那個訪客心存惡意。這一點我沒辦法說。我不能胡思亂想,胡思亂想會毀掉我們的人生。我說的只是一種印象,可能是錯誤的印象。但當時我確實覺得,當你們三個跑過來、年輕的巴克里先生跑到右側的窗戶邊時,那個穿黑袍的人影舉起手臂像是在雀躍、像是某種勝利的小舞步,然後衝進了花園。就這樣。」
「我不會試著描述那個人,」醫生繼續說,「尤其那人影是背對我的。它打從屋子相當緩慢地朝花園入口移動,我看到的時候它已經快要走到花園了。這時候我聽到下方某個看不到的地方傳來模糊的人聲。我似乎聽見那個聲音在大喊,『快點!』」
「是的。」尼克回答。
「但我相當好奇,就從朝屋前的兩扇窗子之一往外看。確實是有一輛車,結果是年輕的修·多黎許,也就是我們這裏這位朋友的兒子。到前門去應門的是巴克里小姐自己,他跟她交談了幾句,把車開到屋側,然後步行離開。
「等一下。」潘寧頓·巴克里說。
「這是謊話。」潘寧頓·巴克里清晰地說。「你是在拿我跟賀瑞斯·懷德費爵士相比?」
「但我真的愛你呀!真的!」
儘管他神態看來隨意、搖搖擺擺,儘管他沙啞、低沉的聲音似乎是用迂迴而非開門見山的方式討論問題,但佛提斯丘醫生向前逼近得那麼堅定,使得潘寧頓·巴克里退了好幾步,舉起一隻手彷彿是要阻擋攻勢。
「我也跟多黎許先生一樣不記得,」葛瑞回答,「不過你說的似乎沒錯。」
「不,我沒有忘記。」他從右口袋掏出一條手帕擦拭胸口的蜂蜜污漬,但過了一會兒便嫌惡地放棄了,把手帕放回口袋裡。蜂蜜正在滲進布料。雖然看上去很難看,但倒是已經不再流淌了。
「胡言亂語,嗯?你說我胡言亂語?」
他的視線再度來回于尼克和葛瑞之間。
「先生們,在這棟房子的西端對面,有一座大花園,裏面用非常高的紫杉樹籬隔成步道或巷弄,外面也圍著紫杉樹籬的圍牆。花園有四處入口,東西南北各一處。其中一處——如果你現在走到這兩扇窗子任何一扇旁,就可以看到——正對著這間圖書室左側的那扇窗戶。
「今天晚上,艾斯黛,你讓我見識到了你無比的愛心。」
「原本是的,沒錯。」
「你說你沒買、你說你沒買!我們怎麼知道你是買過還是沒買過?聽我說,你們大家,」艾斯黛央求著,緩緩地揮著蜂蜜罐,彷彿是在指揮管弦樂團。「我能通靈,你們知道的。我不聰明,但是我通靈,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我沒有忘記。你對時間的估計,艾斯黛,錯得離譜。現在」——他看看手腕上的表——「還不到十點四十分。但我沒有忘記,我會主持這無憂無慮九*九*藏*書的慶祝活動。就算我不主持……」
「但在你這麼一大篇胡扯嘮叨之中,艾斯黛,或許還有一絲半點的道理。讓我們用我們的理性來決定這一點。不管這裏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都是源自於過去。」
「我關上窗子,拉上窗帘,開燈。然後我坐下來擔心。不,沒有發生什麼嚴重的事。然而……我等了一段在我看來合適的時間,盡量等久一點,然後(現在你們知道了)我下樓來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椅子里站起來的時候,一定是將近十點了。我關掉所有的燈,只留下我卧室里洗手台上方的那盞小燈。我把我的電動刮鬍刀插|進洗手台旁的插座,然後照我認為自己需要的颳了鬍子。現在,告訴我。」他直視尼克。「你和其他人坐在車裡朝這屋子而來——以及不久之後跑過它——的時候,是否看到二樓有任何燈光。」
「又臟又黏!」他說。「又臟又黏!」依然面無表情,他閉上了眼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艾斯黛仍然沒被嚇倒。她把撞裂但還算完整的罐子放在壁爐台邊緣,然後狂亂地踢著壁爐底石上的玻璃碎片。
「比較起來,我在這裏算是新來的。」佛提斯丘醫生對著大家說。「老先生在三月過世之後,我才被找來擔任——該怎麼說呢?——家庭醫生。要是我喜歡胡思亂想,我就會說這是一棟不健康的屋子,但我並不是這種人。不是出於醫學原因,這房子實際上遠不像看起來那麼潮濕。而且這裏具有一切舒適的設備,是我很喜歡的。藏量豐富的酒窖啦!簡直是奢侈淫逸的浴室啦!每間房裡都有冷熱水,還有插座可以插電動刮鬍刀。有人很喜歡那東西。這位先生」——他看著尼克——「你就是那位大家都在談、來自美國的繼承人?」
「也還有尼克在,他是正當的一家之主,可以代替我主持。現在,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要去換衣服了。儘管這樣似乎過分挑剔,但我討厭被人看到我這副模樣。我覺得我好像不只是身上濺了蜂蜜,更是爬滿了昆蟲。此外,儘管這樣似乎過分失禮,但我要把你們都請出圖書室。最後我要跟我妹妹說句話,然後我們十一點再見。」
「你猜不到嗎?我打開窗戶,那是像小門一樣往外開的那種窗戶。它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論如何,當時你們太忙了,不會注意到的。三個人——你、安德森先生、我們的朋友多黎許——在下面繞過屋角跑過來。從接下來的聲音,包括我們的主人這理應在舞台上或電影里出名的聲音,我聽出沒有發生什麼嚴重的事。然而……
他這突然爆出的一句話讓佛提斯丘醫生停了下來。主人不耐煩地舉起光溜溜的右手檢視手指,然後舉起左手,手裡握著一雙捲起來的橡膠手套。
「你呢,安德森先生?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我沒有說以前沒有電燈。我說的是我們沒有電纜可以接電力公司的電。」
佛提斯丘醫生聽著,不時把重心從一腳移到另一腳。他是個四十幾、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個子算高,手腳靈活,長形頭上零零落落的棕色頭髮已經退到頭顱的圓弧部分後面,帶著沉思神情的淡藍色眼睛四周滿是皺紋。
可能是她亂揮亂搖的動作太盲目,那玻璃罐側著撞上了壁爐台的粗糙石面。罐口裂成碎片,黏稠的蜂蜜雖然流動緩慢,但有一兩盎司飛濺出去灑在潘寧頓·巴克里吸煙夾克的左胸口,開始緩緩往下流。
「完全沒有。我以為整棟屋子都沒開燈。」
一陣停頓。
然後,罐子就古怪地砸破了。
「過去!」艾斯黛尖叫。「你就只關心這個,是不是?這棟房子!你的書!你就只關心這個。我是說,除了在你的眼光被有著漂亮臉蛋的年輕女孩吸引的時候。你那個秘書或許是個好女孩,我相信她一定是的,既然迪蕊替她擔保。但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你看她的眼光,看不出你想做什麼?」
「我親愛的朋友,」他抗議道,「這九-九-藏-書實在完全都是瞎說!我都不知道你有這種感覺!如果你以為你在這裏不受歡迎……」
「我確定嗎?我完全確定嗎?尼克,這對於宇宙間任何一個問題都是項很高的要求。我不認為事情是這樣的,不。但同時……」
「抱歉,潘叔叔,」尼克非常熱切認真地反對道,「你是不是有點搞混了?以前就有電燈了,不是嗎?」
「儘管奈德·佛提斯丘,」潘寧頓·巴克里繼續說,「說這裡有很多舒適的設備,但這裏舒適的設備遠不如應該有的多,而如果我繼續是屋主的話,也會增加更多。甚至一直到軍隊在戰時佔據這一帶的那時候——他們雖然沒佔據綠叢,但是佔了利沛屋——都還沒有半條通到海岸的電纜。」
「我是堅持。好了,非常清醒地想一想,」佛提斯丘醫生問道,「我在這棟屋子裡的功能是什麼?是盡到我的職責,並且保持上得了檯面的體面模樣。我確實盡到了我的職責。但我是否夠體面?在那一刻,我懷疑這一點。
「如果你許可,我要看一看你。確切地說,我要你伸出手腕來讓我摸摸脈搏。身為家庭醫師的我可能有時候疏忽了職責,也許我對你糾纏得不夠,但我可不希望他們認為我跟福爾摩斯的助手華生醫生一樣反應遲鈍。老弟,看到你臉上的神色,就算不是醫生的人也會覺得不對勁。除此之外還有——」
「現在這一點看來十分合適,雖然沒有什麼致命的事情發生,也(至少讓我們如此希望!)不太可能會發生。然而,當我坐在卧房裡抽著雪茄、朝第五章邁進的時候,我並不完全感到很高興。在晚餐的時候有某種暗示——或者也許該說是一種氣氛,而非暗示——新繼承人抵達之後會有爭吵。什麼樣的爭吵,沒人說;沒人對我透露。的確,何必對我透露?
「之後……
「你不相信佛提斯丘醫生?」
「啊,但是他有確認嗎?如果親愛的佛提斯丘醫生就某件事情發誓」——艾斯黛狠狠吸一口氣——「就算我不能相信,我也或許會相信,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但他到底怎麼說?」
「你能幫上忙嗎,尼克?我什麼時候脫手套的?」
「全是一派胡言,尼奇!我半個字也不相信!」
「毒藥!」潘寧頓·巴克里說。「是誰在那老罪人自己的家裡給他下毒?而現在知道事實,對我們會不會有幫助?」
「事實上,有兩件。」
這時候葛瑞·安德森抬眼往上看。
「讓我過去,潘,我要把這一扇也關起來。」
「你以為你是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人。但你其實根本不是。你是那種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人。你說你覺得冷,不是嗎?當我自己看到那老法官出現的時候,我也覺得冷(我們總是如此)。而且現在我們四周就有一種可怕的冷空氣。」
「你大錯特錯了,艾斯黛。娃朵小姐對我毫無意義。天知道我對她也毫無意義。另外有件事一直讓我煩心,非常深、非常強烈地煩心,我沒辦法不想它、把它趕走。」
「女士,」他說,「我看到了某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我看到的,或者我告訴你們說我看到的,就是如此而已。這套可笑的鬼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潘,別說了!」
正式介紹過尼克和葛瑞之後,潘寧頓·巴克里把他講過的那個故事簡短鮮活地大致說了一遍。
「巴克里小姐太抬舉我了,先生們。我從來就沒有對這個世界上的太多事情感到確定過。而且我的短處很多,儘管我試著彌補它們。我酒喝得太多,這點你們如果還沒聽到也很快就會聽到。但我很少受到酒精的影響,更從來不曾因此失去能力。巴克里小姐本人也可以作證,我今天晚上沒有喝酒。
「事實上,尼克,當時我們有部私人發電機:如果你記得的話,它總是出問題,讓整棟屋子在不方便的時刻陷入一片漆黑,然後就得去修理它。如果沒有僕人在,你祖父也可以應付那些修理工作。我沒有辦法應付修理工作,這讓他有充足的借口可以鄙視https://read.99csw.com我。我提到這一點是因為……」
「怎麼說,奈德?怎麼說?」
潘寧頓·巴克里直起身子。
「講這些話」——艾斯黛一副悲劇臨頭的模樣——「就非得在應該開開心心的時候講這些話來讓我苦惱!再過不到十五分鐘就是我的生日會了,我們要聚在飯廳的蛋糕旁,這應該是感到歡喜和家人愛心的時候!」
「怎麼樣?」潘寧頓·巴克里追問。「別說到一半就停了,奈德。你看到了什麼?」
「好的!我從我房間那扇窗戶看出去的位置,是在那兩扇窗戶之間某處的上方。當時天還沒有完全黑。在我和花園之間隔著大約六十尺的平順草地。就在那裡,先生們,我看到了某個東西。我看到了……」
「就算你不主持?」
「我沒有拿你跟任何人相比!」
「哦,你這個愚蠢的人!你這個愚蠢、殘忍、沒感覺的人!」
「哦,潘,別傻了!我真的很抱歉,你知道,但這是你自己的錯,不是嗎?你在衣帽間里一定還放了其他幾件吸煙夾克吧?至少有一件?」
「如果你堅持要說這些話——」
「我不相信潘說的任何話。關於某人對他開了一槍,我們只有他的說法!如果這些全都是他捏造出來、只是為了嚇我們的,朝他自己開一槍好讓他的故事聽起來有道理……」
「斐伊!」迪蕊·巴克里叫道。「怎麼……發生了什麼……」
「有些時候,」他宣稱,「我簡直跟艾斯黛一樣頭腦不清。有沒有哪位可以好心告訴我,我是什麼時候脫下這雙該死的手套的?我把它戴上是為了做某個示範什麼的,然後就忘了它。安德魯,我是什麼時候把它脫下來的?」
這對兄妹在壁爐旁面對面,克制、邏輯和理智都在歇斯底里的滔滔不絕中化為烏有。
「我是在試著對你仁慈,艾斯黛。天知道我是在試著對你仁慈。我從來不知道我們那位聖人父親看到過法官的鬼魂或者任何人的鬼魂,既然這樣,他一定是狠狠把它罵回陰間去了吧?至於說到不仁慈……」
「這是個愚蠢的故事嗎?既然奈德·佛提斯丘似乎也確認了它……」
「嗯!」佛提斯丘醫生說。「嗯!」
「另一個謊話?」她哥哥大喊。「你到底在說什麼鬼?」
「而且『友善』,醫生,」迪蕊做了個神氣活現的手勢,「還不足以形容呢!他們唯一意見不同的地方在於搶著要把東西送給對方。從來沒看過像我丈夫和尼克處得這麼好的人。一路下來都是一團和氣。」
「我說了,我沒辦法修理髮電機。我唯一一項實務性的天分是在於開鎖。只要有一段彎曲的鐵絲,或者甚至是一根拉直的迴紋針」——潘寧頓·巴克里看著艾斯黛的同時似乎在對自己數數——「我幾乎就可以撬開任何鎖。至於你自己的天分,艾斯黛,這我們就不討論了,因為到目前為止,你似乎都沒有能力使用它。現在,看這裏!」
「你們不可能看見燈光。巴克里小姐可以告訴你們,我卧房的窗帘用的是戰時剩下來的、最厚重的遮光布料。之後你們也不會看見任何燈光。讓我把這個愚蠢的故事說完。
「唔!」故事講完后,他說,「唔!這是個密室類型的問題,嗯?」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過主人。「但這不是眼前唯一有趣的事。」
「希望不是跟他相比。天知道,我已經夠老了,對這個世界有一點厭倦。他的其他特質我一點也沒有,包括他的惡意。然而這房子里現在正發生的事,或許可以在兩百年前找到線索。這裏沒有鬼。但是有一種氣氛,有很多房子里都是這樣,這氣氛感染了人的頭腦,就像在耳邊低語一樣可以覺察到。另外某一本小冊子——你沒讀過,迪蕊也沒讀過,甚至你拚命說她壞話的可憐的娃朵小姐也沒讀過——指出法官家裡有某個成員給他下了毒。留下的心智之毒一直持續到今天。」
「唔,他人就在這裏。你何不問問他?」
「無疑是專業書籍吧?」安德魯·多黎許以一個堂皇的人對另一個堂皇的人說話的口吻https://read•99csw•com說。「你在埋頭讀《英國醫學期刊》?」
「我說最後一次,不讓。我們已經聽夠你這套胡言亂語了。」
「但要是它還在外面呢?要小心,潘!它還是可能會來對付你的。我問最後一次,你讓不讓我過去?」
「不,潘,我倒有問題要問你。」艾斯黛的聲音在偌大的圖書室里作響,是有力的女低音,就像她哥哥的聲音是有力的男中低音。「回答我的問題,好讓我和你自己都安心!你打算對那個金髮秘書做什麼?你想要娶她嗎,潘?是不是這麼糟?你會趕走你自己的妻子,改娶那個女孩嗎?」
「沒錯。我才不會呆站著任你呼喚地心深處的鬼魂,而且就像葛倫道爾一樣,他們是不會出現的。」
煩擾的醫生絕望地揉著他的臉。
她的模樣跟他當晚在火車上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模一樣——藍白相間的洋裝,沒有穿長襪,藍色的鞋子——她再一次摸索著玳瑁殼的煙盒。斐伊猛然縮身後退,之前的情景又重演了,但這次沒有香煙彈出來,而是整個煙盒從她手中滑落。煙盒掉在地毯上打開,露出裏面一排由一小條黃銅固定住的濾嘴香煙。她轉身跑開,摔上門。
「哦?什麼事?」
主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臉色雖憔悴但毫無表情。
「老實說,我不記得。」多黎許先生說。「我們在這裏亂轉了好半天,非常不像樣,(慢著點,迪蕊小姐!)但我沒有看到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動作。恐怕我是不記得了。」
「這些當然全都是潘捏造的。但詩的正義總是在等著我們,不是嗎?他什麼都沒看到。他在說謊!他不認為超自然的存在可以回來。但是,有某樣東西回來了,一直在看著他。你們難道不知道那就是佛提斯丘醫生在草坪那裡看到的東西嗎?」
葛瑞空洞地喊道,「你的煙盒掉了!你的煙盒——」
「你又說了另一個謊話,不是嗎?」
「你們或許已經、或許還沒聽說,晚飯後我們各自分開去做自己的事。我的卧房雖然比這間圖書室小得多,不過就在圖書室的正上方,在西廂的最底端,有兩扇窗子朝北、朝前,一扇窗子朝西。我想我大概是在八點半的時候上樓回房的。晚飯後我的朋友巴克里給了我一根品質絕佳的雪茄,而且我也有很多東西要讀。」
「哪,潘叔叔!」尼克揮動雙臂。「你先前是在抱怨那雙手套有多累贅。我的印象是你先把它脫下來、握在左手,然後才衝過去開那扇窗子。但這隻是個印象而已,我沒辦法發誓保證。葛瑞?」
「是的,」艾斯黛嘰哩咕嚕地說,「也可以說是在說鬼。你告訴別人好多次,說那個鬼從維多利亞時代之後就沒有人看到過了,一直到提芬太太和我今年看到它。但有別人看見過它。親愛的父親看見過,很多年前;你一定知道他看見過。所以在這一點上你也說了謊,不是嗎?要是你沒有對我這麼不仁慈就好了!……」
「但是讓我們面對現實吧。總有我們全都必須面對現實的時候。」
「對於這種指控的反駁,艾斯黛,」她哥哥指出,「就是我的故事在任何人聽來都沒有道理,甚至包括我在內。而且那些空包彈是哪裡來的?手槍里裝滿了空包彈,但我自己從來沒買過。」
「我再問你一次,潘叔叔。」尼克說。「現在你仔細看過窗子、知道困難所在了,你確定那個人不可能是躲在窗帘後面,然後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穿過房間溜出去嗎?」
艾斯黛只略一遲疑,就朝右側的窗戶直跑過去,那扇窗戶整晚都開著。雖然有編織袋和蜂蜜罐礙手,她還是拉下了下半截窗扇,鎖上窗戶,再拉上窗帘。然後她轉向左邊,匆匆跑過壁爐前面,跑向潘站在左側窗戶前的位置。
「我親愛的巴克九-九-藏-書里,有人確認了你的話也不需這麼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你可以告訴我整個來龍去脈嗎?」
斐伊的影像,以及她對他的一切意義,吞沒了所有其他的考慮。他不再在乎是否要扮演那出裝作他們互不相識的鬧劇。他只知道現在他有了追上去的借口。
「哦,全都是一派胡言,比一派胡言更一派胡言!」艾斯黛抨擊道。「事實上你說的,只是你什麼辦法也沒有,只想要我們接受這個愚蠢的故事而不問你任何問題。」
「查看?」他複述。「這是什麼意思?你說什麼?你要做什麼?」
「因為你想要讓我分心,對不對?」艾斯黛的叫聲具有等同於撲過去的效果。「你不想讓我說出我必須說、我一定要說、我會說出的話,不管你怎麼試著阻止我!」
「家人的意見不同已經解決了嗎?你叔叔本來並不確定可以解決,儘管他太有禮貌,不會當著你的面這麼說。不過!如果原先確實有家人意見不同的問題,我希望它已經以友善的方式解決了?」
「中間有過一次不重要的中斷。我的雪茄抽完了,小說里的犯罪已經發生了,調查正在進行,這時我似乎聽到有一輛車開上車道。『這,』我想道,『不可能是巴克里太太回來了吧?』我瞥了一眼我的旅行用時鐘,才九點一刻,巴克里太太不可能已經接到火車了。
「戴面罩穿長袍的入侵者從這扇窗子出去,之後窗子從裏面上了鎖。他是怎麼做到的?如果這問題是有關於撬鎖,我或許可以試著示範給你們看。但我們面對的不是鎖。我們都看到了,這裏我們有的是一個結結實實的金屬勾扣,當時穩穩地扣住了。因此……」
「我看到了一個穿黑袍的人影。」佛提斯丘醫生回答。
「如果根據你的預言,一個十八世紀的鬼怪從窗子里飛進來把我抓走的話……」
「哪裡都沒有燈光。」尼克告訴他。
這時他把橡膠手套塞進他吸煙夾克的左側口袋裡,似乎是要徹底擺脫它們。
房間另一頭的門栓發出喀啦一聲。通往東西向主要通道的那扇門,也就是佛提斯丘醫生進來的那扇門,再次開了一半。門口站著斐伊·娃朵,她的臉上,不知為何掛著一副全然驚恐的表情。
「是嗎,巴克里先生?或許我最好查看一下。」
「我刮完了鬍子。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或者,就算有任何聲音穿透關上的窗子和厚重的遮光窗帘,並傳到了一個臉旁有電動刮鬍刀來來去去的男人耳里,也只有我的潛意識接收到它。當我把刮鬍刀收起來之後,我不知道是什麼衝動讓我關上了唯一還亮著的洗手台上方的燈,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朝西的窗邊,拉開窗帘向外看。
「那麼我求你,好妹妹,請忍住你的眼淚不要大哭大鬧。最重要的,我求你不要再拿著那罐蜂蜜揮來揮去,好像你要用它打爛誰的頭一樣。小心,艾斯黛!小心不要——」
「你看到了?」
「要是你們問我,」尼克宣稱,舉起一隻手臂彷彿在宣誓,「要是你們問我,各位,這樣就很夠了。你或許不胡思亂想,佛提斯丘醫生,但你講得相當好。『那些鬼魂來了,哦喝,哦喝!』怎麼樣,艾斯姑姑?現在你對潘叔叔的歷險記怎麼說?」
再多說也沒用。他撿起煙盒,合上它。他環顧眾人,迎視尼克譏諷的眼神,然後追在另兩人身後衝進通道。
「唔,不是的。不是《英國醫學期刊》。先生,做我這一行的很少會嫌工作不夠,不像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醫生。事實上,我是在讀一本偵探小說。」
「自製一點,艾斯黛。我提到這一點,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是因為它跟我們的問題有關係。」
「之後,」佛提斯丘醫生繼續說著,揉亂他僅剩的零落頭髮,「我關上窗戶,拉上窗帘,然後開燈。我倒不是想擋住逐漸消逝的天光,但是這裏就在索倫海峽旁邊,天黑后變得相當涼,而你們從我的衣服也可以看得出來,我覺得冷。
搖搖擺擺、手腳靈活、身著花呢布料的他,一手抹臉彷彿是在按摩臉部,然後他輪流向尼克和葛瑞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