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早餐桌上
波特警官不自在地沉思著:「這兒!……」他說出離題的話來,但語氣十分堅定,然後向上凝望,「我告訴你吧,我不想接這個案子。你說你是我的上司,確實如此。好吧,我去給警察局打電話,告訴長官和所有人,說我們需要幫助。我快要被案子搞得亂七八糟了,就是那樣。」
「好吧,比如說博亨的侄女,把瑪莎·泰特推下樓梯,企圖謀殺她……」
他的聲音平滑而愉快,幾乎沒有怎麼改變音調。他把肘支在桌子上,從柔軟的手上伸出手指,遮住了眼睛,仍在溫和地表示抗議。
馬斯特斯殷勤地說:「是啊,確實如此。我想聽到,關於那件事的全部事實。我跟威拉先生和博亨先生談過,他們都沒有提到,有人企圖謀殺瑪莎·泰特。很奇妙,有人試著把她推下樓梯,呃?……」
漢弗瑞·馬斯特斯淡藍色的眼睛,親切地望向詹姆斯·本涅特:「啊!……波特警官和我都是這樣,總是樂於聽取他人的建議。你怎麼想的?」
「是我一時興緻所至。我告訴過您我活在過去。我經常在那裡過夜。」莫里斯·博亨的臉上,首次露出了朦朧的生氣。在手的遮蔽下,他雙眼時開時閉,「恐怕您無法理解,跟您聊天和跟聾子聊天,其樂趣不相伯仲。馬斯特斯先生,我做了一件非凡的事情,我創造了自己的鬼魂。」他輕輕笑了笑,又停住了,「嘿,再來點熏魚怎樣,先生?……湯普森,給這位警官多來點熏魚。」
「啊,好的……」他說,「呃……我當時身在何方?……你得讓我想一想。你……啊?……希望我叫你滿意,說我並沒有犯下這起謀殺。」
「我知道。但是你相信:他能夠對腳印,做出那種有趣的事情來?如果故事的第一部分,不是那麼似是而非,如果不是考慮到,若干稀奇古怪的事情,你絕對想都不用想。我決不相信他能做出來。另外,那個人……」詹姆斯·本涅特聽到自己的說話,既大聲又愚蠢,「實在喝得太多了,他什麼都說得出來。你沒聽到他那些狂野的話嗎?」
莫里斯·博亨似乎有點焦慮:「對這個問題……啊——『你是否愛上了瑪莎·泰特小姐』,我必須回答,先生——不。至少我不這麼認為。我仰慕她,只是把她當成一種意外的化身。」
「我當然……呃,要回答您問題的本質,而不是用精確的詞彙複述……」他彷彿覺得這毫不奇怪,理所當然地辯護著。
「然而,你卻為她寫了個劇本,我想?」馬斯特斯激動地說。
「你尊敬的朋友,莫里斯,」約翰·博亨轉頭說,「一個在電影里,把你當技術顧問的人……」
「恐怕……」馬斯特斯說,又猶豫了。他叉了一堆食物,露齒而笑,「雷格先生是個相當有趣的紳士,我很敬佩他的想法,但恐怕他今早喝醉了。」馬斯特斯笑著,輕輕搖了搖頭,「呃?……就是這樣。他作了瘋狂的指控,不過沒有辦法證明。沒法證明。」
「博亨先生,」馬斯特斯麻木地實話實說,「你從不厭倦扮演上帝嗎?」
「那麼,卡爾·雷格先生喝酒了?……天哪,我絕對不贊成喝酒,因為整個世界都有個趨勢,把酒精當成脫離沉悶狀態的藥物。我並不反對有葯,可以讓人脫離沉悶狀態,但是,我更傾向於覺得:這種藥物應該是理性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先生?……我……呃……感到您並不明白。我只是在引述過去的研究結果。」
「從不!……」莫里斯·博亨回答道,「您比我之前想象的要精明,馬斯特斯先生……我能提個建議嗎?既然您已經撕破臉皮,開始發狠,為什麼你不幹脆用上,您最擅長的蘇格蘭場腔來拷問我?我會竭盡全力去回答的。」他看起來相當焦慮,「也許還能說服您,講出整個難題?我會很感激的。我對犯罪學科有著濃厚興趣,很可能會幫得到您。」
這個急躁的小個子,竟然是一部色情戲劇的作者?
接下來,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read.99csw.com沉默當中,詹姆斯·本涅特發現:馬斯特斯警長讓約翰·博亨從一直凝視的窗戶旁走開。約翰·博亨的臉〈他和哥哥都嚇壞了)跟莫里斯·博亨,有一種奇妙的神似,在正常情況下,你不可能會留意到。「哦,啊。是啊,你指的是哪一句?」馬斯特斯笑著問道。
約翰·博亨低下頭:「我說,警官,您不必多禮……」他笑著說,「對了,跟威拉和我談話之後,您有何發現?」
當湯普森這個近乎無形的妖怪,從餐具櫃旁邊走開,莫里斯·博亨坐了下來。詹姆斯·本涅特注意到:他有輕微的跛足,椅子旁邊倚著一根手杖,上端有個巨大的黃金球頂。
「你……你的下屬,」約翰·博亨指著身後說,「他在草坪那邊……檢查……他在幹什麼?」
「當然……啊……當然,我已經承諾過了?」莫里斯·博亨冷笑著點了點頭。
莫里斯·博亨一臉憂傷地提出:「哦,過來,約翰。馬上過來。當然我沒有誤會……呃?」他皺皺眉頭說,「馬斯特斯先生試圖讓你,陷入緊張的情緒中吧?在那種情形之下……」莫里斯·博亨用溫和而困惑的表情解釋道,「你不能期望他告訴你。理智一點,孩子,他有自己的職責。」
「現在,現在,先生,別煩這個。毎件事情要去證明都很容易,不是嗎?……不過,我想跟你談一談,先生,」他加了一句,轉向莫里斯,彷彿要跳開這個話題,「關於雷格先生的事情。他說你們兩個,昨天晚上幾乎一直在一起,而他又喝多了,我很好奇想知道,他還有什麼別的幻想。」
突然,詹姆斯·本涅特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溫和而簡單的陷阱。
馬斯特斯看上去相當和藹可親:「不壞嘛,先生。也許不是個壞主意。」他停頓了一下,嚴肅地問,「你知道我們所處的情形嗎?」
「馬斯特斯先生,」約翰·博亨粗暴地說,「我要求知道那頭豬說了什麼。我有權利知道!……」他繞過桌子走來。
他越夸夸其談,詹姆斯·本涅特就越不喜歡他。這大概該歸因於:他對一切事物,都抱有令人不可容忍的、裝模作樣的公正態度,卻用一種古板的方法來表達。尤其是當他碰巧說對了的時候。本涅特開始越發同意凱瑟琳·博亨的話了,他發現馬斯特斯也感到不適應了。馬斯特斯的大臉壓抑著憤怒,他疊起餐巾紙,說出一句令人驚愕的話來。
馬斯特斯沉思著說:「就是那個經過你修補和複原的、以前供國王偷偷摸摸,跟情婦幽會的地方……」
莫里斯·博亨推開盤子,小心翼翼地疊起餐巾紙,然後攏起雙手。黯淡的燈光,照在對虛弱的身體而言,顯得笨重的前額上,有著小小黑色瞳孔、奇怪的淺灰色眼睛,陷入了陰影之中。他看起來頗為困惑,還略有不贊同。
「昨天晚上,有人想要瑪莎·泰特的命,在她腦袋被擊打以前。我想……」漢弗瑞·馬斯特斯把頭轉向莫里斯·博亨,繼續說道,「有人嘗試把她推下樓梯。是誰?」
「啊,是的,就是這樣。」莫里斯·博亨尷尬地點了點頭,「我老是忘事,真是個令人厭惡的習慣。說起來,雷格先生喝酒了?……」他嘿嘿地冷笑起來,笑得很不自然,「我……我應該想到這件不幸的事情,恰好能給他帶來那樣的影響。我覺得他很有趣,對學問有著奇怪的主張。因為我自身各種不同的原因,我——啊,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呢——我『哄他跟我一道』。」他輕輕地揮了揮手,衝著弟弟喊道,「約翰,別用手指敲桌子好么?謝謝。」
但是,正在狼吞虎咽的詹姆斯·本涅特忽然抬頭了,開始感覺到,這個面孔模糊的傢伙的人格力量,用以控制整個別墅的力量,布滿四周而又微妙細緻。本涅特不喜歡這個人,因為他給人感覺,像個緊張的男學生,有著針尖般瞳孔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慌不安,彷彿沒有預習就去上課,卻在下課鈴九_九_藏_書響前最後五分鐘,被老師溫和而帶著諷刺地點到了名字。
「聽我說,我們下去吃點早飯吧。對那件事情,我一無所知,你還是去問問他們。」詹姆斯·本涅特連連擺手說,「另外,你不想要二手信息吧。還有,我不是誘餌。」
一點也不好,約翰·博亨的臉發白了。
「呃……是的。弟弟跟我解釋過。」
馬斯特斯觀察著仰躺在睡椅上,那個軟弱無力的身軀,那個人呼吸困難,下巴移動著,發出牛吼般的聲音。
「您不敢那麼乾的。」莫里斯說,聲音變大了。
「誘餌……」
馬斯特斯伸手擦擦前額問:「勞駕你別把我搞糊塗了!……是你鼓勵泰特小姐,去那個水榭里睡覺?」
「我寧願你確實能夠!……」馬斯特斯冷酷地回答,「但你能解釋,兇手是如何犯下謀殺的嗎?」
然後,漢弗瑞·馬斯特斯警官便向詹姆斯·本涅特招手,充滿鼓勵地說去吃早飯。
「我得警告你,先生,」馬斯特斯用似乎常能驅散緊張氣氛的語氣宣布,「接待我吃飯,你得自承風險。我並不是以官方身份,參与這個案件的,儘管波特警官是我一個親戚。所以,我只是你的一個客人。如果你不介意,與警察同桌吃飯,呃?就是這樣……啊!對,勞駕來點腌魚。」
馬斯特斯點了點他的大腦袋,彷彿深感興趣。
「為什麼?……為什麼?……是啊,警官!……」他冒昧地說道,「也許我能。」
「恐怕沒有,先生。實際上,我一直跟一名叫雷格的先生談話。」馬斯特斯嘴巴里塞滿食物回答。
莫里斯·博亨摸了摸鼻樑,彷彿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他的笑容充滿歉意。
「聽起來沒問題,先生,」波特咆哮道,「在某種程度上。可是……」他用鉛筆戳破了什麼,「就那樣。我不知道這一切算什麼,倒著走以及諸如此類的戲法。但這種詭計……好吧,還有什麼方法能夠做到?那才是最糟糕的。」
「手是剛洗過的,還閃閃發亮。看看它們,嗯。別在意,不過,我同樣想知道,他說自己有不在場證明,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猜我們該把他搬上樓,儘管我只想把他留在這兒……」馬斯特斯說著,回頭招呼了一下隨行的警官,「怎麼樣,波特?……你說曾經製作過陷阱,對雪地足跡很熟悉?……你認為博亨先生使那種詭計,是可行的嗎?」
「我不知道,我被打敗了。不過……」波特警官站起來,合上筆記本說,「我準備去看看那些足跡,那裡應該有什麼。」
「當然,我衷心地希望,你不要在雪地上往複遊盪,約翰兄弟!……」莫里斯·博亨冷靜地笑道,「我認為我能照顧你。」
「當然!……」莫里斯·博亨說,「那個……呃……並不是您說的意思,先生?……」他前額掠過一絲輕微的皺紋,「讓我看一看,您的意思是:讀了一章托馬斯·麥考利……或者詹姆斯·弗魯德,發現並沒有預期那麼沉悶,於是,你感到心滿意足。您並不傾向於深入讀下去,但至少覺得,自己對歷史的興趣,被就此喚醒了,並且,還能夠長久地保持下去……而我的意思比這要深入——我指的是:現在被稱為『活在過去』的過程。坦白地說,我活在過去,這是我發現,唯一能渡過沉悶日子的生存方式。」九_九_藏_書
「或者掀起地板。如果發現是用原始大理石鋪的,對你就有點刻薄了,不過為了讓我們滿意……」
「有半英寸無痕迹的雪環繞那間小屋。」馬斯特斯說,「沒有腳印,沒有痕迹,到處都沒有,除了你弟弟的足跡,他是清白的,當然……」
一瞬間混亂的表情,在莫里斯·博亨的臉上凝固了,他好像準備要抗議。然後,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他露出一抹冷靜的伊壁鳩魯式的愉悅之色。
然後,莫里斯·博亨含糊地一笑,繼續吃東西。
「我不知道。」莫里斯·博亨舉手說。
詹姆斯·本涅特好奇地注意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總算能夠明白,為什麼刑事調查部的警長,熱切需要他的陪伴,幾乎渴望跟他交朋友。他很快就明白為什麼了。
「是的。」莫里斯·博亨毫不猶豫地點頭說。
「因為博亨先生是你的朋友?……廢話、廢話、廢話。別想那個,相信你自己,當然。」馬斯特斯的眼睛張大了,「但是,我們得承認,它解釋了每一件事情。呃?……」
「好吧,先生!……」馬斯特斯警長依然沉著地說,「看起來是個很好的……嗯,生存方式。那位年輕女士的死亡,好像沒有對你造成很大影響,我該這麼想。」
他拉起卡爾·雷格長袍的下擺。白襯衫前段有幾行黑色粉狀條紋,好像是把灰塵篩在上面似的;肩膀更臟,一片墨黑;當馬斯特斯把他略微掀起的時候,襯衫的袖子也處於相同的狀態。然後,當將他如同假人一般,翻了一個身後,他們看到襯衫背面也有污點。
「為什麼是胡說八道?」
「先生?」
他們提起這團一動不動的肉塊,現在,他一身髒兮兮的,嘴巴還在不斷地淌著口涎,儼然是一包長了個腦袋的生麵糰。他的鼻子發出粗重的呼吸聲。當他們把他放在睡椅上的時候,卡爾·雷格身上的長袍滑了上去。他們看到他穿著晚禮服的褲子,和無領硬質襯衫,像女人那麼小的腳,塞在紅色皮革拖鞋中。馬斯特斯從他手指間,拿下香煙扔進火里,又從地板上撿起沒破的酒瓶,先看看瓶子,再看看自己的同伴。
「當然!……當然!……當然!……」莫里斯·博亨急匆匆地說,好像對自己忽視了什麼,而感到不耐煩一般,「我早該明白,也許您想用地下的秘密通道,來解釋雪地上沒有痕迹的原因?……可我要再次保證,那兒沒有諸如此類的東西。」
馬斯特斯爆發出一陣大笑:「誘餌?……https://read.99csw.com是的。你指的是警察的線人?……怎麼了,你當然不是。只不過任何類型的信息,我都需要,你明白嗎?……任何類型。呃,波特?……我斷定博亨先生的侄女,一定既年輕,又好看!……卡爾·雷格先生還有一個有趣的陳述,他說泰特小姐結婚了,我們得調查一下。我說,我很奇怪卡爾·雷格先生,怎麼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這次我說的就是字面意思。看看他。」
莫里斯·博亨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柔弱的手腕碰倒了倚在手臂旁邊的手杖,重重的黃金頂端,「砰!」地撞到了地板上,碰撞的迴響,滲入了馬斯特斯的聲音之中。
莫里斯·博亨輕輕放下刀叉,目光越過桌子,說道:「何以不適?……」語氣極度平常,以致詹姆斯·本涅特忍不住轉頭看他。
「啊!……」他精明地同意道,「讀歷史書很有益,先生,我自己就很喜歡。」
「是你的侄女凱瑟琳·博亨小姐嗎?」
馬斯特斯猶豫了一陣,咽下幾句話,又坐下。現在,他真的要發飆了。
莫里斯·博亨靜靜地坐下,又笑了:「我不這麼認為,我的朋友。如果——呃——犯人可以是任何人的話,我覺得:應該是尊敬的露易絲·卡拉維小姐,我的老朋友卡尼費斯特殿下的女兒……」他微笑著環顧大傢伙一圈,「然後,如果您現在環顧四周,會看到我的侄女正站在您的身後,我完全允許您詢問她。」
「相當危險的傢伙!……」他說,「真夠危險的。現在我想什麼?……嘿,等一下,本涅特先生。你要去哪兒?」
「很好,先生。除了警方以外,似乎每個人都能,搗鼓出一套解釋,真是簡潔而刺|激啊。坦白告訴你,如果老查理·波特孤立無援地,掉到你們這群人之中,我將非常同情他……」馬斯特斯冷言冷語地說,「說什麼從空中飛走、踩高蹺、爬到拱頂上、吊在樹上,我不想聽到諸如此類的廢話。一百英尺內連個灌木叢都沒有,雪地里也沒有任何痕迹,我們也查看過,沒有人躲在那兒。但那真是個古怪的地方,博亨先生……為什麼你會在那裡,擺放如此齊備的傢具?」
郡警察波特轉頭咀嚼著什麼,為了尋求靈感,他又看了看筆記本,最後發起誓來。
「不好意思,」小個子略帶矜持地說,「請問您二位是……?」
「呃?!……」
「吃早飯,」詹姆斯·本涅特真心表示出厭倦,「這些事情快把我逼瘋了……」
他用柔軟的手與他們相握,然後把他們推向餐桌。
「現在,先生,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逃避現實,也不要再這麼故作優雅、圓滑世故了。」馬斯特斯暴怒地大吼著,「我們像男人一樣談話,回答問題,聽到了嗎?」他一拳打在桌子邊緣,「取得許可,把你那可愛的小屋子撕成碎片,對我來說一點麻煩都沒有。所以請幫助我,否則我很快就會瘋狂得要那樣做了。喂,你到底願不願意給予幫助?」
「問題出現了,」馬斯特斯繼續說道,手摩擦著下顎,「這人說的對么?事情就如他所說,一般的發生嗎?……現在你有什麼想法,波特?」
「真是壞到家了!……」馬斯特斯憤怒地大叫,嘴裏噴著唾沫。
看到裏面的歡快景象,真叫人震驚不已;是巨大的火焰,還有餐具櫃里反射微光的白蠟盤菜蓋子,散發著歡快之氣。
「我是否已經介紹過自己?我是莫里斯·博亨,這是舍弟約翰·博亨。你們見過他了,是吧?……當然。上帝啊,這委實可怕!……」他驚訝地搓著手說,「我半個小時之前才得知,你們明白吧。但我告訴約翰,維持力氣去支援正義的最好方法,簡單來說就是進食。跟我們一起用餐嗎?太好了。湯普森!多來點……呃……吃的。」
「幫個忙,波特!……」馬斯特斯精神勃發地說。他下巴肥厚的臉毫不激動,依然沉著冷靜,「把他扛到靠背椅上。最好打電話叫管家過來……不!等一會。這兒,抓住他的雙腳。」
他從桌子https://read.99csw.com旁邊站了起來,當莫里斯咯咯高語時,他明顯沒有預期到,這是一條有史以來,滑進他網裡的最奇怪的魚。
他眼裡掠過一絲朦朧的神色,還在用餐巾紙擦著嘴。他有一張瘦骨嶙峋的臉,上面赫然挺立著,一個非常大的鷹鉤鼻,灰色的頭髮無力地平鋪在半圓形的頭骨上。他整副表情——包括滿臉的皺紋、不停動著的嘴巴、淺灰色的眼睛〈針尖般的小瞳孔卻是死一般的黑)——都充滿著曖昧神色,這種迅捷的反應,不知道該說是心情愉快,還是怒氣沖沖。他衣著講究,一身黑衣,宛如大學舍監般獃滯,樣子就如在圖書館各個書架間逡巡的人。
「我們在說雷格先生。」漢弗瑞·馬斯特斯警長嚴肅地吼了一聲。
馬斯特斯看著他,開始反擊:「我們可以把它拆成碎片,先生。扯掉鑲板,你知道的,也許你會不喜歡……」
「現在,現在。放鬆,小夥子。稍等一下,我會跟你一起去。」馬斯特斯勸阻道,「我有些事情討論。目前……」
「指控?……」約翰·博亨尖銳地問。「嗯,指控謀殺。」
靠著椅背坐在桌旁、一臉木然漠不關心地盯著天花板的,是約翰·博亨先生,一根香煙耷拉在他的嘴唇間,臉色猶如大病初愈般蒼白。坐在他對面、正跟熏肉和雞蛋奮勇作戰的,是個穿著整潔、為人挑剔的小個子男人,有人進來的時候,他急忙站了起來。
詹姆斯·本涅特粗暴地說:「見鬼,這全都是胡說八道。」
漢弗瑞·馬斯特斯一臉不贊同:「事實上,他指控你。諸如此類的廢話——啊!真正的奶油!……」
馬斯特斯說:有些建議給他,陪著他來到門邊,並低聲說了一些什麼,波特從鼻孔中,發出一記愉快的哼聲。他離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為狡猾。
「只是要測量你在雪中留下的腳印,先生。這個讓你煩心,不會吧?……」馬斯特斯輕輕揮動手掌,好言撫慰眾人,「請坐下,先生們,你們兩位?……坐在那邊,好多了。」
約翰·博亨霍地從椅子站了起來,驚奇地喊著:「他指控我,真的?……這頭豬說了什麼?」
「你是否對瑪莎·泰特很感興趣?」馬斯特斯突然攻擊道。
「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他辦不到。呃?」馬斯特斯嚴肅地問。
馬斯特斯端詳著兩兄弟,尤其是約翰·博亨,他毫無生氣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兩手一直插在口袋裡。
「正如您所聽聞的那樣,」對方喃喃說,前額凸現一道皺紋,「以我謙遜的努力寫出來了。不,我這隻是自娛自樂。我已經對自己,被稱為『干如塵博士』感到厭倦了……」他在身前把雙掌合攏,奇怪得好像準備去潛水,又猶豫了片刻,「年輕的時候,我經常為幻想所困擾,根源是我相信:歷史研究的固有價值,在於它對經濟和政治的重要性。但我現在年紀大了,才覺察幾乎所有歷史學家,都不具備一個能力,就是擁有關於人性的學識。我現在恐怕只是一個老邁的薩特。會有人告訴您——我想已經有人告訴過您了?——我年紀老邁,卻還對瑪莎·泰特小姐著迷?您的表情暗示了這一點。那隻說對了一部分。我傾慕瑪莎·泰特的魅力,就如我傾慕那些死去的高官情婦的魅力一般,我會期望跟她們有什麼風流韻事。」
用椽木建造的大餐廳,位於房間尾部,窗戶俯瞰著一片草坪,正對著常青樹林蔭道和水榭。冬青樹的小枝固定在裝飾燈上,並在火爐上方,淺黑的肖像畫邊緣繞了一圈。
「……您二位一我當真愚鈍!……我總是健忘。二位是我的客人,是警官吧?」
「不!……」莫里斯·博亨說著,笑了起來,「還有其他人跟她一樣,死亡無處不在。呃……我們在討論……?」
馬斯特斯似乎已經牽制住兩人,猶如把技巧隱藏於笨拙動作之下的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