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水榭殘灰

第十四章 水榭殘灰

「好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心不在焉地咕噥道,「有火柴嗎?」
小房間布置得井井有條,有很多面鏡子,還有一個支起紅色遮篷的高大床架。空氣中還有一股不新鮮的閃光粉氣味,指紋粉的顆粒,粘在可能找得到指紋的物品表面上,除了屍體已經挪到床上,並蓋了一條被單之外,波特警官的手下把其他物品,都放回原來的位置,跟詹姆斯·本涅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什麼?……」賈維斯·威拉吃驚地尖叫一聲,睜大兩眼望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僅僅是進了客廳。」
「於是……」那個聲音說,「有人最後想到煙囪了?我必須恭賀他。」
「一定是波特的某個下屬還在這兒,」他說著,頓了一下,「不過也不一定。划根火柴看一看,有沒有新鮮的腳印……」
「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他以近視的姿態,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爐前面,仔細地檢查裏面的灰燼。在用打火機檢查煙囪的時候,他幾乎燒掉了禮帽,為此他咆哮著咒罵自己。然後,他拾起撥火棍來,鼻孔里哼一聲,又把它放下來。藉著無窮的體能,他低頭看看玻璃杯的碎片,這讓他產生了一絲幽默感。火柴頭都燃燒得很乾凈,幾乎燒到了火燒棒的末端,這又引起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興趣。
他停了下來,依然步步後退,但獃滯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具安靜不動的屍體。然後,他突然出聲:「如果你願意到別的房間來,亨利爵士,我承諾向你演示,這個卡爾·雷格先生自己,如何殺了泰特小姐,並試圖以笨拙的託詞,逃避我的注意的騙局。我不想在這個房子里講出來,以免引起不愉快……你們會隨我一起走嗎?謝謝。我……無法忍受——呃……死亡之像。」
「你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賈維斯·威拉點頭說,「我現在得離開了。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她仍然在——卧室里。」
「實際上,你是我想交談的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勉強用心不在焉的語氣宣稱,「先別走,進來吧!……嗯,是啊,就是這樣。」
「然後,當你如他們告訴我的那樣,回到這裏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在哪裡?」
「別嘰里呱啦地說一大堆的,馬斯特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嚴厲地說道,「我討厭嘰嘰歪歪。不管怎麼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會,老有人闖進來,對我胡說八道?」
「不過,真該死,」賈維斯·威拉突然頓了頓,「她不是在黑暗中被殺的啊!……」
「我將以最謙遜的態度致謝,警官。」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突然說。
「但是……要不這麼想吧,」賈維斯·威拉勸道,「假設這跟犯罪無關。假設博亨發現了屍體,在黯淡的光線中,看到read.99csw•com這一幕突如其來,於是,他彎腰劃了根火柴來確認……」
拉開客廳大門上的織錦門帘,在進屋之前,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把房間端詳了好一陣子。
「究竟,」賈維斯·威拉驚疑地說,「它有什麼『重要意味』,亨利爵士?」
「請原諒我打斷一下……」賈維斯·威拉不安地說,「可是,我覺得,我們對這些燃過的火柴,實在太大驚小怪了,說不定它們根本毫無意義。」
賈維斯·威拉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愉快之色:「抱歉,昨天晚上,我把最後一盒給瑪莎了,我身上也沒有帶著,主屋提供的有色火柴。打火機行嗎?」
他獃滯的眼睛離開爐膛,望向地毯邊緣。
聽上去這個人的聲音裏面,流露出了好奇的語氣,可惜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並沒注意到。他僅僅是匆匆看了看賈維斯·威拉,就跌跌撞撞地上了台階。
「啊哈。好,你可以起來了。那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燃過的火柴,散落在她的周圍了。儘管它們都朝著壁爐的方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滿意地點了點頭,朝門外招了招手,喚回詹姆斯·本涅特,「喂,你進來的時候,她看起來像曾經上床睡覺嗎?……床鋪凌亂嗎?」
「你這麼認為,嘿?……」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生硬地問道,「你的想法:是有人坐在這裏,點了無數根煙,然後,把火柴頭扔到地板上?一、兩根火柴燒到底,還能說是點煙不順,可十二到十五根火柴,都是這樣划著了,只能說明,那人是在黑暗中划的火柴。」
接著,他檢查了一個用簾幕遮蓋的凹陷處,裏面放滿了衣服,他用手在裏面不停地翻弄著,直至找出一件銀色長袍。最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往簡單的浴室處看了一眼,又回到房間中央,舉起一根手指,充滿惡意地指著站在門口的兩個同伴。
賈維斯·威拉走在前面,來到卧室的門左邊開了燈。儘管詹姆斯·本涅特鼓起勇氣,要自己堅持住,但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他所害怕的那麼擾人。
點點黃色的燈光,從門左邊房間的軟百葉窗間流瀉而出,這道孤獨的光路,正投射在湖面中央。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嘴裏塞著一支熄滅的煙斗,用牙齒把它嗑得直響。
「對,說的就是你!……」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聲音抬高了,依然用手指指著他們,「你和馬斯特斯,還有到過這裏的任何人,現在都沒有腦子了?……有一堆線索,是專門提供給你的,我就指出其中一項,就算是飛快地瞥過那個壁爐,都沒有讓你明白什麼嗎?」
「三點十五分……」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大概就是她的死亡時間了……現在,你今天早上進來的時候,窗帘是拉上的還是打開的?想一想,給我一個確九-九-藏-書定的答案。」
「呃,爵士!……」詹姆斯·本涅特說,「如果你是指兇手通過煙囪,爬上爬下出入的,看起來確實可行;但是我認為,那對他沒有好處,問題是他如何到達,並離開水榭的呢?我的意思是,即使他爬到了屋頂上,他仍然需要跨越一百英尺寬的雪地。事實上,比起學聖誕老人,他會發現簡簡單單地走前門,會沒那麼複雜。」
「可是,在打鬥中——」
「你在跟我這老頭子打趣來著,是嗎?……想捉弄我?嘿!……那就是你的感恩之心,那就是!……好,好,好!……」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憤怒地喊著,「那麼,即使是那件事情,年輕人,我也不告訴你是什麼意思。哈哈,哈哈,真合你啊!……實際上,我對煙囪沒什麼想法。」
「也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只好點了點頭,嘴角下撇,溫和地勸告說,「別抱著『我試圖變聰明』的觀念。給猜疑打廣告,是一種糟糕的政策,不管對我還是對你都一樣。如果我有懷疑,就會從問你要打火機開始。實際上,我想看看壁爐……」
「呸!……」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補充了一句。
詹姆斯·本涅特照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吩咐,走到窗戶外面,H·M·打開窗戶,看著外甥的行為。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充滿惡意地點了點頭:「我告訴你,它是什麼意思。它意味著:當我的老朋友里奇,正指揮倫敦管弦樂隊排練時,第二長笛手兩次在同一個地方,吹奏成同一個錯誤音符,此時他會怎麼說?里奇會把指揮棒摔在地上,說:『你,第二長笛手!我可以忍受你偶然無理抽風,但只是有時,你總是那樣,天哪,決不!……』那就是我對這種事情的感覺,馬斯特斯過來的時候,我也會這麼告訴他。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被你們侮辱的。現在我要問幾個問題……」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鼓起一肚子氣。
「馬廄那邊,某人住處的窗戶,跟這裡是成一直線的。你留意到了沒有,嘿?……」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話一出口,連連搖了搖頭,他指著詹姆斯·本涅特吩咐著,「好吧,到那邊去給我演示一下,當你一開始看到她時,她是怎麼倒在地板上的。我知道你會感覺像個傻瓜,不過去照做吧……」
不知道為什麼,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臉上,突然充滿了奇異的興奮之色。他把帽子戴在頭的一側,臉色幾近和藹可親。
手電筒的光芒,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上晃蕩,鑄打而成的青銅花瓶,放在日本漆器的櫥柜上,呆板的黑白色和沉悶的紅色,充滿read.99csw.com了這個將要褪色的房間。賈維斯·威拉跟著詹姆斯·本涅特走進房間,靜靜地背對壁爐站著。
詹姆斯·本涅特覺得:這個問題有潛在目的,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單純。
「呵呵!……」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把大衣披在肩膀上說,「有時間的話,就試一試這個實驗吧。在地板上放一圈玻璃杯,模仿打鬥中,有人蹣跚著穿過房間,看能否只踩中一個杯子。它們會滾,它們像鰻魚一樣光滑。當你發現不可能,只打碎一個杯子,而是同時打碎兩個、三個或者更多的時候,我覺得,你會認同,我這個老頭子是對的。我好像聽到有人說過,現在的情況不比之前好。現在,關於這些煙囪……」
「我還在想呢!……」賈維斯·威拉的聲音,從門口的陰暗之中傳出來,「明明看到有人在外面。沒經准許就過來這邊,我必須致以最深的歉意。但是,警察已經走了,門又是開著的。」
「啊哈,我最好還是給你指出來。過來這兒看看。看到那個水瓶了嗎?……注意到它多重嗎?……注意到它在哪嗎?不在爐底石上,卻在地毯上。僅僅推倒小凳子,讓水瓶落在地板上,是很難打碎它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嚴肅地說,「那是訪客弄碎的,孩子……現在再看看那些玻璃碎片。你看到因為落在地板上,而摔得粉碎的玻璃塊嗎?我給你五英鎊,賭你看不到。在石頭上才有,是訪客放在石頭上故意搗碎的。」
賈維斯·威拉謙遜地站在那裡,頭稍稍傾斜著,客廳的燈光照在他英俊臉龐的一側,此刻顯不出一條皺紋。燈光帶出強烈的色彩和濃重的陰影,一條織錦門帘出現在他硬質的黑衣後面,影子的惡作劇,讓賈維斯·威拉看上去就像戴了一頂黑色的假髮。
「也在卧室。我陪她喝了一杯葡萄酒。」賈維斯·威拉拍手說。
「然而,即便諸位已經想到——自然這令人驚異……」莫里斯·博亨下巴啪啪作響地說,「我認為,我能比任何人,提供更完備的細節。你們介意去別的房間么?我……我無法忍受死亡之像!……」他突然後退了一步。
莫里斯·博亨脖子裹著羊毛圍巾,一頂艷俗的斜紋軟呢帽遮住他的單眼,以手杖支身站在門口。他獃滯的視線,移向床上的屍體,然後用略帶諷刺的姿勢摘下帽子,一臉反對的神色。馬斯特斯如巨塔般,站在他的後面,眼帶疑惑,面露殘忍,正越過博亨肩膀打著手勢。
「現在去另一個房間。這個打火機先讓我保管一分鐘。」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放回床單,深沉地凝視窗外。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鼓起臉頰,又把氣噴出來,反覆好幾次:「為什麼,先不管他說他不曾如此,而且,要是他確實做過,似乎也沒什麼現實理由要否認;就看一個人去確認,另一個人的死活,也九-九-藏-書用不著一打火柴啊。除此之外,我猜想,當時這裏已經足夠明亮,即使不用火柴也沒問題……不是嗎?」他猛地轉過頭。
莫里斯·博亨身子微微向前傾,對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禮貌地說:「你必須寬宥這位警長,」他抗議道,「他毫無文化修養的言辭,表達的是詩中,眾所周知的公正之意。我同意。卡爾·雷格先生純因為怨恨,今天早上,他試圖把瑪莎·泰特的謀殺案,栽在舍弟約翰·博亨的頭上。對這個不可能狀況,他的解釋幼稚粗劣,經不住五分鐘詳細的審查。」
莫里斯·博亨說完,立即朝後退縮著走去。他後退的如此之快,自己幾乎絆倒了,只得靠在門框上,慢慢地撐起身子。
詹姆斯·本涅特轉開頭,回看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小眼睛。先前如男巫一般,彎腰查看著依然美麗的瑪莎·泰特的屍體,又把目光盯在本涅特身上。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笨拙地朝前行去,安靜得連本來吱吱叫的鞋子,都沒有聲響了。堤道又一次埋在雪裡,但他們無需保密。
「哦,真是有趣的案件,孩子。極度奇怪的案件。為什麼訪客在黑暗中划火柴?為什麼兩處火焰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為什麼訪客發起瘋來,把酒杯放到爐膛里,甩腳踩碎?……順便說一句,不是你乾的吧,是嗎?」
「我的意思是,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又是一個走進她客廳的人。」
「笨蛋!……」他咆哮說。兩個笨蛋面面相覷。
「啊哈,那就是我所想的。我想搞清楚昨天晚上這件事情,因為,你應該是兇手到來之前,最後一個看到瑪莎·泰特的人了。嗯,當你和約翰·博亨以及卡爾·雷格,帶著泰特小姐到這兒來之後,你們在哪兒稍作休息?……是這兒嗎?」
把賈維斯·威拉遞給他的打火機,揣在手中之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仔細觀察著蓬鬆的灰色木灰,和少量殘餘的焦木條。他把手伸到寬敞的煙囪下面,又伸長脖子,從那裡往上看。
「是拉開的。」詹姆斯·本涅特大聲說道,「我明確記得,因為我曾試著開窗戶,放點空氣進來,才想起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碰任何東西。」
屋子中,玻璃水瓶的碎片,落在壁爐前的地毯邊上,和玻璃杯的碎片一樣,還塞在爐膛中;撥火棍已被放回去了,尖端還插在那一小撮灰里;一張椅子直立著,另一張倒在壁爐右側,還有倒下的小凳子,以及散落一地的、燃燒過的火柴——這些東西重演著謀殺的默劇。
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水榭的前門打開了。
他蹣跚著走到床邊,掀起了被子的一角,粗略地檢查了一會兒。僅僅是掀被子這一動作,就給這個冰冷的房間,帶來了另一種氣氛。從大窗戶里透進一點燈光,照在床沿上,在雪花的影子間微微閃爍,落在他們用海綿蘸水擦過的臉上,死者的一頭https://read.99csw.com黑髮梳得整整齊齊,鋪在頭後面……
他們既沒有聽到通向客廳的門開了,也沒有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只覺一陣冷風吹來,壁爐中剩餘的灰燼四散飛揚,還捲起了瑪莎·泰特屍體上的被單(詹姆斯·本涅特眼角瞄到了)。事起古怪,一瞬間竟無人轉身。一道細細的聲音,突然穿過了房間。
「好強的氣流。注意到沒有?……好傢夥,那個煙囪有房子那麼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驚悚地大叫起來,「嗯,是的,他們用鐵梯來做清掃。不過我不認為……」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我在《鈴聲》里看見過你。你不是亨利·歐文爵士,卻演得好極了。而奧賽羅是你演過的,最好的一個角色……介意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在文雅的客廳喜劇里,突然露兩手嗎?」
「雪正在湮沒它們呢!……」詹姆斯·本涅特浪費了幾根火柴之後說,「但是,看起來像新鮮的。大鞋子。我們要……」
「不,在卧室。不過並沒有稍作休息,我們甚至都沒有坐下,幾分鐘之後就走了。」賈維斯·威拉笑著說。
「是啊!……」他說。「就是那樣。我記起光線是如何從窗外,直接灑落在她身上的。」
「謝謝。也許……」賈維斯·威拉緩緩四顧道,「因為是這種客廳,又有著那種主人。」
「小心,先生!……」馬斯特斯越過他的肩膀說,並強烈地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求助道,「我不是說相信如此,我不是說那就是真的。但是,如果你願意,聽一聽博亨先生的說法……」
「……也許其中還有些道理,至少它解釋了很多,讓我們手足無措的事情,而且,我認為:在某種程度上,可稱做針鋒相對的解釋……」
「我認為沒有。」詹姆斯·本涅特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