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普萊格卷宗
麥克唐納找到了一張磨損了的長桌子,有點像木匠的工作台,我們便把蠟燭放在上面。他找到的唯一能坐的,是一個破舊的藤條箱子,他給了馬斯特斯。我們站在布滿沙礫的磚石地板上,在一個牆壁被粉刷過的、死氣沉沉的廚房裡對望著。我總算看清楚麥克唐納了,他是個纖瘦、笨拙的年輕人,已經有一點兒禿頂了。他有一隻長長的鼻子,而且,有用拇指和食指拉下嘴唇的習慣動作。他嚴肅的表情又十分矛盾地,被綠眼睛周圍的眼袋沖淡了許多。這是一張變形了的聰明人的臉。
我請求您原諒我寫下這些:即之後的一個晚上——九月六日,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知道!……」麥克唐納警官快速地說道,「特德之前都告訴我了。今晚我看著他們。」
您應該已經知道,瘟疫並沒有減弱;實際上,由於天氣炎熱,蚊蟲孳生(雖然所有的鳥類都離開了),疾病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它重重擊垮了從北邊到霍爾本、從河濱路到艦隊街的區域,當然也包括我們。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人群,他們把隨身家當打成捆扔進馬車,瘋狂地想要離開這個受了傷的城市。他們聚集在市政廳門前,懇求市長發放健康證明,否則鄰近的市鎮,沒有一個會准許他們進入,沒有旅館能讓他們住宿。
「達沃斯剛才就坐在,這些房間中的一間里,」他繼續說道,「出去之前,他就坐在這裏『休息』。當特德和費瑟頓少校點完爐火回來——自然他自己不會去點——他叫他們帶著他出去……」他遞給我一個手電筒說,「這個肯定是達沃斯的,先生。在蠟燭盒子裏面找到的,你最好拿著。」
馬斯特斯輕輕笑了起來,連腮幫子都跟著抖動。他白了我一眼,說道:「不,只有路易斯·普萊格他本人,先生。」
馬斯特斯哼了一聲。他來回走了幾步,撞上了什麼東西,罵了幾句髒話。
西格雷夫
「那鈴呢?」馬斯特斯提醒道,「掛在過道里的那個?」
「你能不能,」我插話進去說,「你能不能回憶一下,紙上除了『只剩七天時間』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嗎?」
他真的這麼做了,當時正是雨季,每天都刮著大風。當他們問他睡得怎麼樣,床是否舒服的時候,他說:「對,好極了。但你們中的誰,晚上跑來逗我,輕輕敲我的門,在房子周困轉悠,還從窗戶外面往裡看?你們以為我會受騙,把你們當成愛管閑事的普萊格大人,然後把門打開嗎?」
……但我父親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有膽量去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那麼,路易斯·普萊格一定不會像尋常人那樣死去,因為他太邪惡了。他長得很矮,臉龐發腫,有一頭柔軟的頭髮,而且,總在一邊戴著一頂髒兮兮的帽子。他身上不佩劍,而是帶著一把奇怪的攮子,刀鋒長得就像一把厚重的斧子,他對此非常驕傲,因為這是他親手所制,他管它叫珍妮,在泰本的刑場上,他用它來剁人的腦袋瓜子……
因此,我的主人,這就是你向我問起的恐怖而痛苦的故事……
如果上帝願意,讓您和我們大家避開這種不幸,我決不會吝惜言語。事實上,我以為它是已經過去了的悲劇,而今才明白我錯了,它是現在降臨在我身上疼痛的使命,因為上帝知道,我內心的罪惡感。我必須告訴你所有的一切,比你問起的還要多,包括大瘟疫時代,我父親服務期間的事情,但是,那些我會在下文中再說。
我腦子裡有一些很恐怖的念頭,因為我很好奇這四個——或者是三個——神經有問題的狂熱信徒,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發現達沃斯只是個冒牌貨、江湖騙子,會有什麼反應……
我的勛爵大人閣下:
說實話,當我寫到這個人的時候,我覺得很不舒服,他總給我的夢境帶來恐怖感。我只見過他兩到三次。一次他膽大包天地跑來,要求見他的兄弟管家,但僕人們知道他是誰,於是都嚇跑了。他抓住了我妹妹,所以,當我父親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扭著她的胳膊,一邊笑著,一邊告訴她:昨天他們在刑場,處決了一個人。(您一定已經知道,他是劊子手的助理,我父親對此感到可怕和羞愧,所以,始終沒有告訴理查德爵士。)他並沒有劊子手的勇氣和技能,每次只能站在旁邊……
有些東西我就不包括進來了,那樣做是不應該的。
當我掏出褐色的包裹,放在手裡掂掇著重量的同時,麥克唐納警官快速而準確地開始了敘述,從特德·拉蒂默那兒,得到相關的信息之後,麥克唐納就守在了庭院里——大門是呈開著的——對此他始終有一種罪惡感,覺得是世上最古怪的追蹤。晚上十點半的時候,有六個人——達沃斯、約瑟夫、本寧女士、特德·拉蒂默、他姐姐以及費瑟噸少校都進來了在房間里待了一會兒之後(麥克唐納沒有辦法看到屋子裡面的情形〉,特德和費瑟頓少校打開後門,出來為石屋裡的活動作準備。
「吶,在大英博物館里有一本書,」馬斯特斯說,「裏面有整整一章,說了這件事。嗯,哈利迪先生沒有給你任何相關的書籍、包裹或者類似的東西嗎?」他瞧著我的手伸向口袋,那兒有一個我早就忘記了的、用褐色的紙包著的包裹。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到來了,依舊潮濕而多風,就像我告訴你的,災難降臨了:查爾斯大人生了病,開始卧床不起,漢斯·斯特隆醫生親自來給他看病。
「而read.99csw•com且,達沃斯……」我又開口說道,但是,沒有提及我那個無形的想象,「達沃斯自己自圓其說,說跟路易斯·普萊格有關,那我們假設,他是衝口說出了一直藏在他腦海中的某些事。順便問一句,有什麼東西或什麼人,被埋葬在這附近嗎?」
理查德爵士站在那兒被嚇傻了,不知道要關門。我父親也在叫喊著——畜生,快滾回隔離病院去,不然他就用火把點著他的衣服,把瘟疫都燒光。可路易斯·普萊格說他們不會收留他,相反他們會詛咒他、辱罵他,沒人願意再看他的臉,而他終將在貧民窟里死去。我父親不願異理他,突然間,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氣,把他的攮子對著門投擲了過去。理查德爵士立刻關上了門。
哈利迪點了點頭,迅速沖向走廊的另一頭。
聽到這裏,他們都開始笑他,說他撒謊,因為整個房子里,沒有人有那麼高的個子,能夠夠到那扇窗戶。他們注意到他更蒼白了,而且,天黑以後就不願意跑腿;但是,他仍然睡在那張床鋪上,唯恐別人嘲笑他。
「實際上,是老費瑟頓,」麥克唐納嚴肅地回答道,「他只是從一個本子上,撕了一些下來遞給他。而且,長官(請您原諒),如果這樣的話,達沃斯根本就不會中招,他應該很清楚,他自己沒寫那些字啊。」
我說:「如果你不介意,馬斯特斯,我會在這兒待幾分鐘,看看包褢里都有些什麼。如果有需要的話,就來叫我。」我拿出小刀,割斷了繩子,馬斯特斯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馬斯特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說:「走吧。我們的哈利迪先生,看上去遇到了一點麻煩,我要把那個靈媒從他們身邊帶走。是的,還要小心翼翼地問他幾個問題;呃,伯特?你跟我走,不過,我不會讓他們看到你……」他看了看我。
「現在,伯特,我們坐下來,一起好好思考一下,好不好?我們來解開這個假冒的鬼魂書寫之謎。」
紙袋裡而有三樣東西——一張折起來的大紙,很薄,而且因為年深日久,已經變得發黃了;一塊小小的剪報,以及一捆用大頁書寫紙寫的信,跟第一張紙一樣古老。最後,因為字跡都已經褪色,再加上上面黃色的斑點,更加難以辨認,不過有一份完整的、新一點的版本,被折好塞在膠帶下面。
在有些人的身上,它來得很慢,先是疼痛和嘔吐,然後是腫脹和傷痕,或許還有一星期的活頭兒,但最終會在痙攣中死去;對於其他人來說,它來得極為迅速,毫無徵兆的,他們倒在街頭,並在那裡死去……
我父親的兄弟開始在庭院里奔跑,我的父親被迫尋求幫助。起碼有六個人舉著火把,一起追著他跑,要把他趕出去。當他在前方尖叫著奔跑時,一個人還用火把戳他。最終,他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響,很快他被發現死在一棵樹下。
「你……」他尖刻地說,「你的腦袋裡在想什麼,我能夠問一問嗎?等你最後有了這種直覺的時候,我們都能抓住……」
1710年11月21日
普萊格:
詹姆斯·哈利迪律師的照片,和克里平醫師有著可怕的相似。同樣的雙鏡片夾鼻眼鏡,一樣下垂的鬍鬚,同樣膽小的眼神。剪報對他的自殺,作了簡短的敘述:他在姑媽本寧女士的家中吞槍自盡,之前他已經擔憂和抑鬱了好幾個星期,看上去總是在房子里找東西的樣子。事件迷霧重重,本寧女士在法庭上兩度崩潰。
路易斯·普萊格開始尖叫和哭泣。
忽然之間,就好像被人猛拉了一把,走道里的鈐聲響了起來。
「是……的!」麥克唐納說,同時又在拉他的下嘴唇,「是的,是有可能如此的,長官。但還是有同樣的問題。如果達沃斯是假冒的傢伙,他就會知道這也是假冒的;那麼,我再重複一次,天知道他本人,怎麼會被這玩意兒嚇到呢?」
那時,在僕人中間有一個年輕人,名叫威爾伯特·霍克斯,長得一臉病容,是我們的看門人。他跟其他的僕人處得很不好,甚至不願意跟他們睡在一起,要求另外找一張床給他。(所有這些,請您確信,當時我都不知道。〉他說他對污水池無所謂,因為那個地方並沒有臭味;但是,我下過命令,僕人不能使用乾淨麥稈鋪的床。他們告訴他這是禁止的。然後,他說——「那麼,每天晚上,等愛管閑事的普萊格大人,把鑰匙圈掛起來以後,我偷偷地去把掛鎖的鑰匙拿下來,然後每天早上,我再在他前面把它掛上去。」
「對,我應該想到這些的!……」麥克唐納穩重地表示同意,「不過,還是有一個大漏洞,有哪個正常人能夠想象,達沃斯被假胃的鬼魂寫的字嚇到嗎?根本不可能,長官!……然而,不管其他東西是不是假冒的,他的恐懼絕對不是,我發誓。」
九月五日的晚上,一個叫瑪麗·希爾的女僕,在天黑以後,被派到倉庫和會計室門口的通道,去給天竺葵的花盆澆水。那些石頭花盆就在通道的窗沿上,所以,她就那樣走出去——房子的這個部分,現在已經棄用了——拿著她的蠟燭和水壺,雖然她其實是很害怕的。好幾分鐘以後,她都沒有回來,他們覺得不對勁了,就開始叫喊,而我自己跑去找她,發現她失去知覺倒在地上,臉色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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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爵士自己的房間,與會計室和倉庫隔開,就是上面提到過的那間石屋。在這裏,他招待大客戶們:也就是說,冷天里就在屋裡烤火,天好的時候則在樹蔭下乘涼。戴上假髮,穿上正式的皮毛禮袍的理查德爵士,儀錶堂堂,脖子上還掛著金項鏈;對我父親的建議,他一點也沒有介意。
「那麼,」馬斯特斯說,一邊用鉛筆敲打著桌面,好像他也要召喚什麼東西一般,「現在,我們手裡有什麼?我們有四個神經有問題的人。」他那個樣子,好像是在享受這些字句,彷彿它們是個小小的驚喜。
我仍然很不喜歡這種氛圍,而且,轉過頭去看了兩次。該死的什麼在等著……
「他們還祈禱了。我猜那個鈴是為了警報用的,以防達沃斯覺得什麼時候需要幫助。」麥克唐納酸溜溜地笑了,接著說,「最終,他們又都回來了,達沃斯對他們說,他準備好了。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緊張,不管他在害怕什麼,但是,肯定不是因為那個。剩下的你們都知道了。」
現在,我必須請您回憶一下,庭院里的那幢石屋,它由一個涼亭和主屋相連。石屋已經被廢棄了五十年以上了,您的父親,以及他的父親給出的理由是:屋子很不幸地,被建在污水池之上,什麼東西到那兒都會生病。改善是不可能的,也沒有拆掉它的理由,這樣污水池會造成污染;什麼食品都不能儲存在那兒,像麥稈、稻穀、燕麥等等。
毎一隻手電筒都亮了起來:馬斯特斯很警覺,立刻抓住了他下屬的胳膊。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開始說話(有兩個女人十分必要地一直陪伴著她),她最終告訴我們,那是真的,就是,當她在給天竺葵澆水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窗戶柵欄之間。手是灰色的,瘦得只有皮包骨頭,上面有大塊破裂的傷口。那隻手在花叢中,微弱地抽|動著,想要搶奪她手裡的蠟燭。此時,突然又出現了另一隻手,拿著像是從窗戶旁邊,撿起來的斧頭或刀子一類的東西,但是,對此她不能肯定,因為,她也記不起來更多的細節了。
「稍等一下!……」麥克唐納說。他離開了幾秒鐘,手電筒的光在走廊里閃爍。他帶了一個紙箱子回來了,裏面放了一到兩根大蜡燭。
哈利迪已經跌跌撞撞地躥出了門,衝進了黑暗之中,不過,他又轉了回來。他的名字被叫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麥克唐納嘴裏,發出輕微的驚呼和打響指的聲音。
當瘟疫到來的時候,我們沒有看見他,我知道,我父親希望他已經死了。八月的一天,我父親出國送信,回來以後,他和我母親坐在廚房裡——把頭埋在手裡。因為他在貝辛赫爾街的一條小巷裡,看見了自己的兄弟——路易斯,他的兄弟正跪在那裡,用他的武器戳什麼東西。他的身邊有一手推車帶著毛皮的動物屍體,都是貓的死屍。您一定還記得,市長和參議院下發的命令,不得保留疾病感染者所飼養的豬、狗、貓或鴿子;它們要被一律殺死,並將特別挑選執行者。
在這種前提之下,可以看出,矛盾出現了。所有達沃斯的信徒們朦朦朧朧的恐懼,都聚集到了這個房子里來。他們相信:這裡有一個世俗的死魂靈,必須得被驅除,以免它佔據活人的靈魂。而從本寧女士告訴我們的話里,就能聽出許多不合理的地方來,招魂術似乎正在破壞自己的法則。假設達沃斯只是在用曖昧不明的神諭,指示迷惑他們,他完全可以把那些模糊的事情,說得更加恐怖一些。但是,即便如此,神明並沒有警告過達沃斯,今晚會碰上發了瘋的的——完全不信邪的哈利迪。
有一次,他忽然在窗邊叫起來,指著一個剛回來的乳酪廠女工,上帝啊,他對我喊著說,把她鎖起來,他能夠從她的手和身體上,看見傷口。
相信我,普萊格,現在我更多的是你的朋友,而非主人。
蠟燭點亮之後,雖然仍然昏暗,但四,至少我們能看見彼此的臉了,而黑暗也不那麼讓人害怕。我們又聽見老鼠的聲音。
「好的,長官。」麥克唐納警官點頭答應了。
我發現我的心臟跳得很厲害,雖然空氣潮濕,但我卻感到很熱。這些人全都在我之前生活過:坐在窗口的蒼白的年輕人,痛苦地寫下記錄的管家,那個銹跡斑斑而又扭曲的時代,它的陰影又回到了這幢受詛咒的房子。瘋狂的臆想在我的腦海里湧現,我在想:現在又是什麼,糾纏了迪安·哈利迪呢?
「還是讓我們回到事實上來吧,伯特。今晚這裏都發生了什麼?」
1710年10月13日
「當時很暗,」馬斯特斯繼續尋求解釋,「那些人中的某一個要離開圈子,應該毫無困難,他把準備好的紙帶著,去把桌子一把推倒——你說過桌子是翻倒的——把那張紙丟在上面,然後再回來。」
坦白地說,我有一點兒生氣了,同時也說明:每個人都明白這件事,也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麼;毎個人都在暗示,但是,沒有人給出明確的信息。
普萊格,你從孩提時代起,就待在我們家了,你父親也是,希望是J·托爾弗爵士搞錯了。
庭院里傳來了腳步聲。繼而又有碾壓和摩擦的聲音,在走廊里慢慢響起。
然而,這都是以後的事了,下文里我會再說,瘟疫(在聖賈爾斯教區已經爆發)遲遲沒有蔓延到我們這裏,以至於人們說它不會來了;但願就如我父親所說,我們應感謝我們的生命。我父奈相信神的指示和預兆,就像其他人是缺少了一點運氣。當彗星出現,緩慢地燃燒著劃過灰暗的夜空,他投奔了理查德爵士——就是您的袓父——並向他解釋了這一切(這件事發生在四月)。
九-九-藏-書「嗯,就這樣。我估計今天晚上,你有足夠的時間把它讀完,先生。你應該已經猜出來,『瘟疫庄』只是『普萊格』這個名字,比較難聽的另一種說法;這個名字流傳很久了,也就這麼被叫了下來,說到底是哪個傢伙的惡作劇。呃,他是個出眾的傢伙,確實是!」馬斯特斯帶著幾分崇敬說,但他絲毫不受影響。
倫敦
似乎有什麼東西,迫使我把目光從紙頁上移開,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邪惡的影像深深地植根在了這個房間里,讓我覺得自己不在這裏,反而幟身於十七世紀。但是,我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凝視著這個地方……
毫無疑問,您一定聽人提起過那個時期,因為很多人並沒有離開這個城市,卻依然活了下來。
「我們保證五分鐘內,一定回來,他媽的!……」哈利迪吼叫著說,「我們都還在這兒,她一定嚇死了。什麼人給我打個燈光……」
羅馬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這些字句,我發現自己也彷彿同意般地點了點頭,還說:「沒錯啦!……」我記得我看過那份命令,它鑲嵌著黑邊,張貼在小酒館的外面,四周有人竊竊私語。
馬斯特斯看上去有些心煩,但是他還是很系統地在工作著。他提起藤條箱,搖了搖,又用腳碾碎了一隻跑出來的蜘蛛。然後,他在工作台上坐下來,掏出了筆記本。
那時候正是八、九月份,由於炎熱,這是災情最重的兩個月。即便關上房門,我仍然能夠聽見,隔壁房子高髙的窗戶里,傳出女人的尖叫聲,衝破城市的寂靜。我妹妹和我曾經爬到屋頂,從令人眩暈的高度,看著炙熱朦朧的天空。煙囪不冒煙,人們在大街中央急行,帶著紅色棍棒的看門人,徘徊在門口打了紅十字的房屋門前,那些門上寫著「主啊,請施與同情」。我只看見過瘟疫馬車一次:那天我在夜晚爬出窗戶,看見它停在附近,更夫敲著鍾對著樓上的窗戶大叫;還有看門人,點燈人高舉著燈籠,而我看見一車布滿傷痕的屍體。我每晚都聽見這馬車的聲響。
「一個名字?」我重複道,「還有『埋葬』這個飼。」
在那個月當中,他們都很小心(我記得幾天以後,理查德爵士的夫人就產下了一個男嬰。)。霍奇醫生每天都守在歐文主人的旁邊,用顫抖的雙手服侍他躺下,放血、灌腸;把他的頭抬起來,以防窒息,每次都持續一個小時——這是最痛苦的一段時間。到了九月一日的那個星期,霍奇醫生告訴我們說,難關已經過去,他會慢慢好轉起來。那天晚上,理奎德爵士和他虛弱的妻子以及女兒,都高興得哭了起來。我們雙膝跪地,感謝上帝。
「我是個理智的人,」馬斯特斯沉重地對我說,「但是,我也相信直覺,而直覺將告訴我哪裡不對勁。很高興我聽到了這個,伯特……你了解的,對不對?那不是鬼魂寫的,房間里某個人,在達沃斯的身上玩花招,就像達沃斯原本要在其他人的身上玩花招一樣。」
我拒絕了,說我沒有什麼主意,其實我並沒有完全說實話。馬斯特斯則什麼也沒說,因為他並不相信我,他把頭轉向了麥克唐納。他們走了之後,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坐在馬斯特斯坐過的藤條箱子上面,把包裹放在我面前。我並沒有立刻打開它,而是先點上了我的煙斗。
九月三日的晚上,僕人們抱怨說,房子里有人,那人好像在黑暗的走廊里觸碰他們。同時,他們還說,空氣變得很難呼吸,讓他們覺得噁心。但是,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
「那就不能讓她發現你在這裏。待在這個房間里,我不叫你就別出現。喂,等一下!哈利迪先生!……」
然而,我父親還是小瞧了他。因為自從八月二十一日,他來吃過晚餐之後,主人歐文——也就是您的父親——竟然染病了。理查德爵士也沒有採取預防措施。他將歐文主人轉移到石屋,以防其他人被傳染。理查德爵士把他最好的毛毯鋪在床上,而他自己則在一堆陶瓷金銀中長吁短嘆,心急如焚。雖然違反命令,可是大家都同意,不要將這件事向政府報告。理查德爵士和我父親前去照料他,同時,一位外科醫生被請來,並被要求發誓嚴守秘密。
「燈光!……」他吼了起來,「我們需要燈光——我必須告訴你,我不喜歡這個,還有這種在一片黢黑中的談話……」
特雷比亞德拉別墅
剪報上,標題相當醒目:「傑出城市人物的自殺」,旁邊有一張發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高領衣服,眼珠突出的年輕人,看上去好像對照相機有點畏懼。
我把它放下來,拆開繩子,拿出其他的文件。所有這些摺疊著的、泛黃老舊的紙張,開頭都寫著:「信件。西格雷夫勛爵致他的地產管家和經理人——喬治·普萊格,以及回復。由J·C·哈利迪抄寫,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七日。
我暫時還不能回家,儘管一個飽學的醫生說,她可以被治愈。所以,我命令你把每一件事都告訴我。九-九-藏-書
昨天,J·托爾弗爵士來了一封信,說我的兄弟查爾斯,在家裡去世了,而且死於他自己之手。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暗示了某些邪惡的勾當。
我父親問他:「難道你不害怕嗎?」他回答說他有藥物,是從南沃克的一個強大的巫師那裡弄來的,能讓他保持免疫。
現在有兩種意見,都很明確,但是互相矛盾。如果達沃斯沒有被任何假冒的筆仙嚇到,那當然他是被某種真實的、日常的、人類的東西給驚嚇住的,比方說恐嚇,或一種事實的泄露。這也有可能是超自然(雖然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種荒謬絕倫的說法),或者就像馬斯特斯說的,是被刻意的手法所操弄。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個力量都傳達了毀滅性的意思,並且,由於當時特殊的儀式,而得到了更好的效果。另一方面,它可能跟這座房子,或者現在正在進行的事件毫無關聯。
我父親聽見了他臨死前的呼喊,那聲音劃過整個庭院,說他會回來的,找到一個方法進來,把石屋裡的人宰了,就像他宰那些貓一樣;假如他不夠強壯,他就會攫取屋主的靈魂……
窗台上的石頭花盆呢?它們不在那兒了,雖然我記得曾經有過一個。而且,走廊是窄的,我又折了回來,漫無目的地把雙手在大衣上來回揉搓,我在想:要不要把馬斯特斯叫來給他看。可是,那些文字又再一次吸引了我。
大的那一張紙——我沒敢完全打開它,因為我怕把它撕破了——是一份財產轉讓書。開頭的部分,有大片的文本露在了外面,所以我能看到買賣雙方:
於是,理查德爵士下令關閉房屋,遣散服務人員,只留下了必要的僕人。他要求他的兒子和女兒離開,去到漢普頓的莊園,但他們不願意。在圍牆的包圍下,沒有人需要曝露在外面危險的空氣中;裏面供咀嚼之用的藥草也很充足。只有我的父親,他自願給理查德爵士出國送信。坦白地說,他應該對此覺得幸運,不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遇到了他同父異母的兄弟——路易斯·普萊格。
我看著煙斗吐出的煙圈,繞著蠟燭的火焰裊裊上升,整間屋子彷彿都在低語,充滿了不愉快的隱喻。我向身後看了看,然後撕掉了包裹的包裝紙。它是一個用厚紙板做成的文件夾,可以像書本那樣打開,有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響。
就是那天晚上(確切地說是第二日的凌晨,依照G·比頓對巡警說的),查爾斯大人在他的床上,突然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我要說的是,以非常慎重的方式,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在他的臉上和身體上發現的腫脹,在收屍的時候,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就著蕭瑟的房間里跳動的火光,我開始閱讀,並不時參閱原件。沒有噪音,可是,老房子里總有暗潮湧動;有兩次我感覺有人走進了房間,突然站在我的背後,越過我的肩頭悄悄閱讀著:
理查德爵士已經打開了門,問這是怎麼回事。路易斯·普萊格沒有說話,只是想要衝進屋子裡。我父親把火把扔到他的臉上,就像我們對野生動物做的那樣。他在地上翻滾著,大叫道:「老天啊,兄弟,你要置我于死地嗎?」
我的父親是一個虔誠的好人,我們這些孩子,都曾經聚攏在他的身邊,聽他用好聽的聲音朗讀:「你一定不害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飛的箭;也不必害怕黑暗中蔓延的瘟疫,或是正午毀滅的毒病。雖有千人撲倒在你的左邊,萬人撲倒在你的右邊,這災禍卻不得臨近你。」
他們埋葬了他,埋在樹下整整七英尺的地方,因為,假如把他的屍體交給馬車,就會有人知道,這個房子里出現了瘟疫,將會有看門人來守衛;他們也不敢隨隨便便地,把他的屍體扔到大街上,因為保不準就會有人看見,然後去報告給政府。
凌晨,某個整點的時刻,我們被外面的一陣尖叫聲驚起:我帶著手槍和燈籠沖了出去,其他人跟在我繁榮後面,我們發現石屋的門從裏面閂上了。前一晚上睡在那裡的霍克斯打開了門,但是,我們沒有辦法讓他好好地開口說話。他只是凄慘地一直重複著——『不,別讓它進來,別讓它進來』,老天。之後他說,它用斧頭砍劈門閂,想要進來,而且,他能看見它的臉。
歐文主人在那個晚上聽見(或許也看見)了他,就像一隻蝙蝠一樣掛在門上,想要用斧頭把門砸開。
關於我的主人查爾斯之死,我必須告訴你:您知道:他從來就是一個安靜而勤奮的孩子,性情甜美,每個人都喜歡他。在他去世前的一個月(他死於九月六日星期四),我確實發現,他變得蒼白而焦慮,但是,我覺得是我多慮了。
「對了,鈴!……對不起,長官……是的,我看到他們在弄那個的時候,感到非常奇怪。特德在達沃斯的指示下,往鈴上粘了一根金屬絲,然後拉著它穿過庭院,最後他爬到一個箱子上面,把一頭塞進了窗戶里。達沃斯回到這兒的一間房間之中,做休息之類的,其他人都擠在石屋裡忙活著——點火點蠟燭、移動傢具什麼的——當然,我看不見裏面的情形……
托馬斯·弗雷德里克·哈利迪九-九-藏-書,男,從利昂內爾·理查德·莫爾頓,西格雷夫的西格雷夫勛爵處買下了房產,於一七一一年二月二十三日生效。
雖然確實有很多人有藥物,有防瘟疫的藥水,有護身符(所以那些庸醫,才變得那麼有錢),可是他們的性命,卻沒有被挽救下來,而是同樣被扔進了瘟疫馬車,護身符還掛在脖子上。不過看上去,他卻有著魔鬼的庇護,所以在那些瘋狂的日子里,他竟然毫髮無傷,甚至因為成天在死人堆里打轉轉,竟然變得更加瘋狂。這些事情我都不願意再重複了,我只對您說:他變得越來越像瘟疫本身,讓人避之唯恐不及,沒有一家酒館願意放他進去。
……雖然帶著一顆疼痛而猶疑的心,我仍然應該儘可能地,給上帝這變幻莫測的造物主,添加一些線索:有一些部分來自我自己的觀察,但大部分來自我的父親,因為那時候,我只有十歲,那是大瘟疫時代——一六六五年。
腿上的肌肉因為恐懼而抽筋了,但是,我還是站了起來,因為我確定:有人從走廊走過來,經過了我的房間門口。我只用眼睛餘光便掃到了一眼,所以我跑去確認。
「鎮靜點!……」我把我的手電筒遞給哈利迪時,馬斯特斯勸告他說,「鎮靜,先生,聽著,你最好先到前室去,陪著她,就一會兒,不管怎麼樣,總之先安慰她。但是,你要告訴他們:我要那個孩子——約瑟夫來見我們,就在這兒,立刻。必要的話,告訴他們我是警察。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看到這些,我父親本打算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但是,路易斯卻叫住了他,他一邊笑一邊說:「怎麼,兄弟,你在怕我嗎?」那隻貓還在翻騰著,他一腳踩住它的脖子,在骯髒的小巷裡又拖動了幾步。他依然很瘦,很臟,在黃沙席捲的天空背景下,他的帽子仍然鬆鬆地掛在老地方。
我父親提醒他要小心,他從住在奧爾德斯蓋特大街上的一個荷蘭家庭那裡,聽來一個說法:就是那間房子,要小心維護並且關閉,不允許人隨便出入,直到災難緩解。理查德爵士聽了這些,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因為他有一個感情極好的妻子,馬上就要臨盆了;此外,他們已經有女兒瑪格利特和兒子歐文,也就是您的父親。所以,他說——他有充分的理由,假如兩星期之內,瘟疫沒有減弱的跡象,他就會這麼做。因為他妻子的關係,他們不敢輕易離開這裏。
這完全只是理論上的猜測,但是在我看來,如果,達沃斯真的對與這房子有關的恐嚇感到害怕,他今天晚上就不會是這樣的表現。他鎮定自若,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很享受地獨自操弄他的牽線木偶。假如紙上寫的東西,真的和瘟疫庄有關,他最有可能倣的,應該是把它給其他人看。他提到「瘟疫庄」,是因為這對其他人來說很恐怖,對他卻不是。
「是拉蒂默小姐。他們都在這裏。」
之後,當我想起,關於我們房子的那些說法時,我幾乎要瘋了;因為我們的L女士健康狀況更差了,這使我非常傷腦筋。
而裏面的理査德爵士,以為那是我父親,所以,跑來打開了門。可是那人蹣跚地站起來,轉過身。我父親發現他是路易斯·普萊格,他看見路易斯·普萊格在用一種奇怪的方式,轉動他的脖子。他舉高火把,發現原來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塊巨大的瘟疫傷疤破裂了,甚至就在當時,其他的傷疤仍然開始慢慢向臉上瀰漫。
九月六日的晚上,我父親忽然在午夜驚醒,於是起來,到歐文主人那裡巡視一番。他手裡舉著火把,當他穿越庭院時,看見一個男人,正跪在石屋的門前,手掌扒在門板上。
「四個神經有問題的人,伯特,或者我們把少校排除出去,只算三個。我們有一個叫拉蒂默的年輕人、拉蒂默小姐和老太太本寧女士。奇怪的案子啊,伯特。有不止一種方法,可以實施詭計,有字的紙可以是事先寫好的,然後在燈熄滅之前遞到他的手上。渾蛋,那張紙是誰給他的?」
「這個我都想了一個圼期了,」麥克唐納回答說,伴隨著臉上的一陣痙攣,「我發誓,我想了……但是想不起來。它只在我面前閃了一下,而我看見最後一行的原因,是那一行字寫得比其他部分都要大,字與字的間距也很大,所以,很容易被看見。其他還能碰碰運氣的就是:紙上好像有個名字,因為我記得看見了大寫的字母。還有,在什麼地方,有個詞是『埋葬』,不過我不能肯定。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再去問問費瑟頓少校。」
他的僕人G·比頓告訴我,查爾斯夜裡睡不好,而且,有一次,比頓從他自己的矮床上,被叫聲驚醒了,發現他蜷縮在床罩裏面,抓著自己的喉嚨,好像正處於劇痛之中。但是,第二天早上,查爾斯大人就統統不記得這些了,他也不肯佩帶一把劍在身上,但始終還是處在焦慮之中,一直在長外套的口袋裡找東西,更加蒼白瘦弱了。更有甚者,他開始喜歡坐在他卧室的窗戶邊上——正如您所知,透過那扇窗戶,可以看到房屋後面的庭院——尤其是在黃昏和月亮升起來的時候。
你的主人(和朋友)病得很重,要寫出一封適宜的信,對他來說已經很困難了,但是我請求和命令你:以上帝的名義,告訴我那件可怕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