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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兇手的第二擊

第十六章 兇手的第二擊

最後一個細節那麼奇怪,連麥克唐納警官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局促不安地,好像在等待評論。結果他真的等到了。
「你是說,先生,它們是……」馬斯特斯吃驚地說。
「報告,警司。」馬斯特斯簡略地說。
「發給了哪裡?」
裏面的走廊高而且狹窄,地板是打過光的硬木,上面鋪著兩片薄薄的地毯,就像高爾夫球場上的障礙物。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馬斯特斯說,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博物館了。它生硬、一塵不染、沒有人氣,而稀疏的傢具,又給屋裡投下了太多的陰影。沿著檐口的微弱燈光,照亮了黑色高背椅子的上方,放置的一尊曲線畢露的白色雕像。
麥克唐納警官的眼神,在暗淡的、滿是陰影的大廳里游移。他說:「今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一個僕人聽到,特德在對一個聲音說話。他們說那聲音很高,而且怪腔怪調的,說話的速度很快。他們說,它不是從他的房間,就是從外面的陽台傳過來的。」
馬斯特斯重重地咳嗽一聲,他說:「這是馬里恩·拉蒂默小姐,爵士先生!……」
「結論很簡單;但是後來、這個女孩兒聽到謀殺的歇息,還有特德·拉蒂默回來的時間,以及其他事情的時候,她嚇壞了!……她還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薩奇拉馬赫,她所說的全部,就是那聲音聽上去『不像我想得那樣』。她說那個聲音『古怪而瘋狂』。」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懊惱地點了點頭。他笨重地走了過去,把他全身的重量,都攤在那把黑色椅子上。
可是,當馬斯特斯在大廳後方,把門打開的時候,我接收到明確的訊息,此刻,亨利爵士希望別人都不要摻和進來。他站起來,笨拙地走向左側一扇布簾遮掩的門。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把脖子伸出了車窗,樣子就像一隻海龜,與此同時,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毀了他的帽子;他正在指指點點,態度並不友好。
「所以,很自然的,她希望我跑去尤斯頓火車站,去找找看,特德·拉蒂默是不是打算坐火車,或是已經坐了。反正找找他的蹤跡,然後在他干傻事之前,把他拖回來。那大概是三點二十分左右的事情。為了防止這是個惡作劇,她打算去找他的一些朋友們,從那方面入手找他……」
馬斯特斯領路走下樓梯,經過一間雜亂的地下室,我們一路走著,一路扭亮燈光。前方的隔板上面鑲嵌有一扇門,他熟練地打開了鎖;告我跟著他走進去時,不可避免地,我被嚇了一大跳。
馬里恩看著他,言辭激烈地反問了回去:「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們讀了電報,上面寫的是:我兒子不在這兒,但他們抓不住他。
關於這種說法……上天作證,這就是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典型的禮貌社交性稱讚,但是經常會造成誤會。
「『欣賞』?……」我說,「確切來說不是這個詞。那邊那個,比方說……」
這一招果然有效,一個蒼白的中年男人,立刻打開了房門,之前他已經扭開了電燈。這個中年人緊張地解釋說,記者經常扮成執法人員的模樣,所以……
「她基本上就是這麼想的,亨利先生。你想啊,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隨身帶了一個包,而且,他又是從火車站打來的電話……」
幸好我碰巧記得「馬臉」是誰,當馬斯特斯走到大廳後面的時候,我告訴了麥克唐納,至少沒走什麼彎路。只是每次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打電話到羅納德·梅爾德倫·基斯醫生家——他可能是哈利街上最出眾的骨科專家——要找馬臉的時候,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麼困難:不管是他自己,還是麥克唐納。並不是他不喜歡自己身邊的人聲望漸長,有些甚至如日中天;他對這些根本沒有意識。我完全不知道,這會兒他要找哈利街的人來幹什麼。
「等一下,孩子,耽擱你一分鐘。」他突然打斷了麥克唐納的報告,問了一句,「小拉蒂默說過,他要搭火車的話嗎?」
「什麼,先生?……」對方驚奇地望著亨利·梅里維爾爵士。
「電報。『我兒子……』」H·M·嘟噥著念完了電報,然後哼了一聲,「還給你,嘿?……你什麼時候收到的?」
在那些未加修飾的語句當中,有些東西,給這個冰冷的地方,頓時帶來了新的恐懼。麥克唐納感覺到了,甚至馬斯特斯也感覺到了:它讓人想到,沒有臉龐的模糊的人影。
「他們住在海德公園花園的一棟大房子裏面。實際上,那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大了;但是,自從老拉蒂默司令官過世,他們的母親回到蘇格蘭老家居住以後,他們就一直住在那兒了,」他猶豫了一下,繼續彙報說,read.99csw.com「老拉蒂默夫人不太好——她的頭腦不是太好,你知道。或許那能夠解釋特德的奇怪舉動,我不清楚。以前我也去過那裡,但是很怪,上個禮拜以前,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馬里恩那女人。」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在大約六點鐘。有一個女孩兒起來生火,她是從三樓下來的,正好經過特德的卧室。當時外面很安靜也很黑,花園那裡起著霧。經過房間的時候,她聽到特德用很低的聲音,正在嘟噥著什麼;她以為他在說夢話。
「她不在家。她出門挨家挨戶找特德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對不起,長官……但是,為了見到她本人,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在那之前,我追遍了整個尤斯頓火車站。我等一會兒會跟你詳細說。在電話里,我和她的態度都相當好……」
「我不想檢查任何一層樓梯,聽見沒有?……我已經檢査過太多的樓梯了。你和肯下樓去,到達沃斯的工作室里,把你說到的那張紙拿來給我——就是上面有圖畫的那張;另外,從車床上刮一些白色粉末下來,把它們裝到信封里,也拿給我。」他停下來,若有所思地搓著鼻子,「順便說一句,孩子,以防你有那種想法: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嘗那些粉未的。這隻是個提醒。」
「你給愛丁堡的警察局發電報了嗎?」馬斯特斯問。
當馬斯特斯探長在面對下屬的時候,他的態度的轉變,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我心中暗想道。
「拉蒂默小姐在哪兒?」漢弗瑞·馬斯特斯怒吼道,「怎麼回事?……她不願意過來,還是你禮貌得都不會施壓了?」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先生?……」馬斯特斯吃驚地望著H·M。
馬斯特斯探長一點也沒有被打擾,他說:「你見過成功的書寫板詭計嗎?……看看這裏。哎,我希望我能夠偷出一點這裏的東西出去!……在商店裡它們都賣得很貴,遠遠超過我能買得起的程度……」他轉過身面對我,聲調變得沉重了起來,「是誰?……天哪,我也想知道啊,先生,我真希望我知道。而且,我開始越來越擔心了,所以幫幫我。我只希望今天早上,給小拉蒂默打電話的人,不是同一個傢伙!……」
那一刻他看著我,然後說,我們最好還是上樓去。關於這件事情,我沒有做住何評論,我只希望他是對的。在樓梯上,我們聽到大廳里傳來另一個聲音。
「繼續,」另一位粗暴地說,「我在想什麼?……哦,是的,鞋子。好啊,誰知道呢?……佩勒姆?不。他是耳鼻喉科醫生。馬臉!……對,馬臉或許可以,該死的電話在哪兒?……嘿?人們總是把電話藏起來!它在哪兒?……」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著:「今天下午,給約瑟夫·丹尼斯打電話的同一個人,還要帶著約瑟夫,走到他在布里克斯頓的家,還在他的背後拍了拍……」
但是,當警車一駛上聖詹姆斯街,離開了皮卡迪利廣場的擁擠,車子朝北進入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房舍的窗下都關著,我們也不再說話了。
「薩奇拉馬赫一打開前門,特德就往前倒在了地板上。他在喃喃自語;薩奇拉馬赫說:當看到特德回來的時候,他頓時嚇了一跳,因為他髒得就像一個打掃煙囪的,身上滿是蠟燭油留下的斑點,兩眼無神——手裡還抓著一個十字架。」
「抓著十字架?……」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重複著說,忽然動了一下,「這可是條新聞,沒錯。宗教性質的思想轉變,不是嗎?……」
「那是在最後,」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繼續用沉重、不帶感情的聲音說著,「蘇格蘭場打來的一通轉接電話……馬斯特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有人在今天下午五點鐘的時候,給約瑟夫打過電話?」
「我的確是,」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竟然冷靜地表示同意,「只不過我對此很誠實,看見沒有?……嗯。好了,好了,這是什麼……?」
一個場景在我的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正是我所想象的,破曉之前,那個女僕站在特德·拉蒂默緊閉的房門外,聽見來訪者的聲音,瘋狂而歡欣地。
馬里恩·拉蒂默看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一會兒。但是,從H·M·明顯的嚴肅表情,很難想象會有什麼怪詞兒蹦出來;或許是類似「先生!」的更為現代化的說法。忽然她對他笑了起來。
說到這裏,麥克唐納停下來,略微思考了一下。
麥克唐納做了個動作。
「亨利爵士特別來見她的。現在是怎麼回事?」馬斯特斯不耐煩地吼道。
「那就是我們聽到的全部。只有鞋子……
「噢,你很欣賞這些面具吧,呃?……是的,它們很棒,非常棒。」馬斯特斯望著面具,不住地嘖嘖稱讚道,「我曾經做過一個拿破崙的,為了看看它是什麼樣子,但一點也不像這傢伙https://read.99csw.com的東西。它——它簡直是大才之作。」
「好了,好了,不要太激動。你把這個拿給我們,真是他媽的太好了。」亨利· 梅里維爾爵士的語氣變得緩和了,他兩眼緊緊地盯著馬里恩·拉蒂默說,「但是,我要告訴你,親愛的,」他換了一副神秘的口吻說,「我想和你——還有小哈利迪——好好長談一次……」
「你不會是說……」馬斯特斯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經過伯克利的時候,我想到費瑟頓少校,正坐在高高的吧台邊,對著遠處一個曾經和他跳過舞的年輕女郎傻笑;這和滿是奇怪的、苦著臉的本寧女士,簡直是個鮮明的對比,她徘徊在每一個場景里,那些憂心忡忡的主角身後。
「椅子。你們拿來坐的東西。」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邊說邊自己動手找,「啊,在這裏!……」
馬斯特斯說:「聲音?……什麼聲音?」
「現在,這架車床……」馬斯特斯說,同時充滿嫉妒地把手放在上面,「這架車床……」他從下面的金屬架子上,拿出來一張紙,用湯匙的邊緣,颳了一些白色晶粒到信封里;然後,他又開始討論這架車床的優越性。就好像他把注意力,從案子上移開,是為了放鬆。
有那麼一會兒,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都沒有把眼光,從門上移開。我們聽見街上的馬達聲響起,然後,H·M·緩緩地轉過身來。
長久的沉默。馬斯特斯發現,達沃斯的管家在偷聽;為了掩飾我們都在想的事情,馬斯特斯咆哮著,命令他滾出去。
電話間的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隨著出來的是一陣煙霧,和H·M·牙齒間叼著老煙斗的形象。他看上去刻薄而危險;在看見馬里恩之前,他就開始說話,不過,看見她對他的表情變了。懶洋洋地表示了友善之後,他把煙斗從嘴裏拿出來,同時帶著直接的殷勤審視著她。
麥克唐納警官說:「他不願意出來開門,長官。他肯定以為又是記者,他們跟了他一天了。」
「他現在就在外面,在車裡,」她幾乎是急切地對他說,「是他載我過來的。」
「他們看不清楚。當時雨霧蒙蒙的,計程車的車身還檔在當中。他們只能看見一隻手推著約瑟夫往前走;而當計程車開走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站在圍牆之內了。我跟你說,這些都是胡扯!就只是一個打電話的人說的,對此我他媽能做什麼呢?」
「我認為,」馬里恩·拉蒂默說道,「你是個噁心的老頭子。」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看著他。他的表情說明了什麼……
「該死的,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憤怒地問道。
「誰是亨利爵士?」
「如果那個姑娘,」他沉思般地皺著眉頭說道,「如果那個姑娘,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偷嘗禁果,和那些男人上過床的話,那麼,就是有些人太他媽的保守了。自然不允許空虛存在,多浪費啊。嗯,現在,我在想……」
「到底是什麼!……」我急切地問道。
「繼續,伯特,還有什麼?」
「太快跳到結論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不耐煩地評價說,「真是受人喜歡的運動啊。好吧,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本來托著下巴,帽子垂到腦後,而他的眼睛半閉著,現在忽然插話了。
「聽不出來,先生……就是那種情形。」麥克唐納輕輕搖頭說,「我第一次到那幢房子的時候,馬里恩曾跟我提到過,早晨有僕人聽見,房子里有聲音,她想叫我査一査看。但是,我把它給拋到腦後了,直到從尤斯頓回來才想起來。當時她外出了,所以,我把僕人們叫到一起,問了他們一些問題。
「就這些了。他告訴薩奇拉馬赫說,他走了很遠的路回來,等找到計程車的時候,都已經走到牛津街了。他說不要等馬里恩,她很快就會回來的;然後,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接著就上床睡覺了。
「她聽到什麼字句了嗎?」馬斯特斯問。
「啊?……」馬斯特斯吃驚地說,「你媽媽發來的,小姐?……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害怕極了,直到我問她話的時候,她還是不能把一切都說清楚。她給出了一種描述(不是對我,而是對薩奇拉馬赫;我得到的是二手消息),從你的觀點來看,它要不就是充滿了驚人的想象力,要不就是平淡得可笑。她說,如果猩猩會說話的話,它的聲音應該就是那樣子的。她唯一能記起的句子就是:『你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對不對?』」
「嗯,現在應該不在辦公室,可能在家。麥克唐納!……噢,你在這兒。到電話那兒去,好不好?撥梅菲6004,找馬臉,告訴他我要跟他說話。」
「沒什麼。我派出了盡職盡責的班克斯去他家,找房東斯威尼太太打探情況,我叫他好好留神。街對面就有一家雜貨店,好像九-九-藏-書是當他正站在門門,跟雜貨商聊天的時候,一輛車開了過來……雜貨商人發現了正從車裡出來的約瑟夫,同時出來的,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拍了拍他的背,並且把他送到了房子的圍牆大門處……」
「我會去的!……」馬里恩·拉蒂默狠狠地咬著嘴唇說,「噢,我會去的,迪安也會……」
「沒關係,孩子。」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語氣忽然轉為麻木和冷淡,「椅子。」
「你從來也沒懷疑過……對不對?」
「一個女人!……」馬斯特斯說。
「另一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我沒有怪你……我也不可能知道……」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懊惱地搖著頭,長嘆一聲,「是的,你猜對了。約瑟夫被謀殺了,被路易斯·普萊格的攮子給宰了。」
「那是誰打來的?」
「亨利·梅里維爾,處理此事的紳士。他現在正在打電話;如果你能夠坐一會兒的話……」
就在門關上之前,她勾人的眼神,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悄悄地過了一遍。
「繼續。你是什麼意思?」
馬里恩·拉蒂默正站在那個冰冷的地方——正中央,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張揉皺了的紙片。她呼吸急促;看到我們從大廳後方的門裡,突然出現的時候,她往前走了一、兩步。在很近的什麼地方,傳來了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對著電話咆哮的聲音,不過,我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在此之前,我曾經意識到她的美貌,甚至是在臟髒的瘟疫莊裡的,那個黑暗的時刻:但當她出現在達沃斯扭曲的、富麗堂皇的大廳背景下時,我發現她的美貌,並沒有達到令人眩目的程度。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閃著某種微光的衣服,帶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和一條白色的毛皮圍脖。可能是神態的關係,也可能是妝畫的濃了一點;不過,除卻蒼白的氣色,她的眼睛里有著柔和而頗具吸引力的神色,那是女人在遭遇不幸之後,重新找回自我所有的表現。她簡短而熱情地問候了我們。
「不到半個小時以前,我到家的時候看到的。」馬里恩· 拉蒂默冷冷地說,忽然,她換了一副懇求的口吻,「拜託,什麼都不能告訴我嗎?我那麼著急地趕過來……」
正有人在25號房子門前,用門壞叩門,並旦趁著間隙還在按鈴。當我們的車子駛近的時候,叩門者走下了台階,站到了路燈下面;於是再一次的,我們看到了麥克唐納警官正等在雨中。
「我沒有在跟那個馬臉通話!……」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發出回聲,「剛才那個傢伙不是他。」
「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尤斯頓,花了一個小時,仔細梳理那個地方。時間沒過去多久,而且,馬里恩還給了我一張很好的照片,但是沒有結果。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不確定的指認,來自一個站台保安,他認為:特德上了三點四十五分去愛丁堡的快車;但是,我從售票窗口那裡,沒有得到任何確認,而且,那班車也開走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可能是個惡作劇。」
達沃斯很懂得氣氛的用處。作為一間用來在做超自然實驗之前的準備室,它的效果做到了十足。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看上去,卻沒有什麼反應,他在黑色椅子里癱坐下來、喘著氣,而馬斯特斯則立刻行動起來。
「嘿!……」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開口說道,調動了強大的記憶庫,「我知道你;當然,我也認識你的父親——老格羅斯比克。我站在議會這邊的時候,他是反對我的,後來是我失敗了,謝天謝地。」H·M·兩手一拍,輕輕地笑了起來,「你看吧,毎個人我都認識。上一次我看到你,孩子……」
「好了,我還是認為,她是個出奇得漂亮的女孩子,」H·M·回了嘴,就好像在捍衛什麼觀點似的,「我己經聽到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了,親愛的小姐。我想見一見你,告訴你,我們打算把這一團糟清理出來,然後不惹麻煩地,把你的弟弟找回來……那麼,親愛的,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對我說的呢?」
「有事情要發生了!……」這些讓人焦慮不安的字句,甚至都很難和不祥而寂靜的查爾斯街聯繫起來。而且還有……
「好的,好的。但不是現在,你知道。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找到那個有疤的人,還有別的……所以,聽著,你和哈利迪明天早上,就到我的辦公室來,比方說,十一點左右,怎麼樣?……馬斯特斯探長會去接你,他告訴你地點,還有其他所有的事情!……」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的態度非常輕鬆愉悅,不過,同時,他正緩慢而不動聲色地,把她往門口送。
樓上的門鈴響了。我盯著那具詹姆斯臉龐的複製品,坐椅背上,還搭著達沃斯精心折好的帆布工作服;我好像就看見,他站在工作台旁邊,連同他細密的棕色鬍鬚,他的眼鏡,還有他神九*九*藏*書秘的微笑,一切都如此生動,讓他的存在越發逼真起來。這些虛假的神秘主義的玩具,因其虛假,而顯得更加醜陋,而達沃斯還留下了一個更可惡的爛攤子——兇手。
達沃斯的管家變戲法般地出現了,他急急忙忙地拉開大廳深處一個小房間的門,亨利·梅里維爾爵士則在看表。
「當然發了,長官。我還發了一份電報給……」
「我只是在想,小姐,這是一樁謀殺案。恐怕我得問問你媽媽的地址了,到時候警方會去查看。至於電報——好,我們看看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會怎麼說?」
「他們一定知道他在愛丁堡的事情!……」那姑娘正對著麥克唐納說話,語氣幾近懇求,「不然的話,他們為什麼要發這封電報?」
「對不起,小姐。拉蒂默先生是否有這個習慣,」馬斯特斯以直言不諱的輕蔑口氣問道,「就是每當他有了麻煩,就跑到他媽媽那兒去?」
「現在我在想……哈,」有一個瞬間,亨利·梅里維爾爵士低下了他巨大的腦袋,用手拍了一下額頭,然後,暴躁地坐了起來,「好了,好了,這不管用。工作!……讓我們開始工作。馬斯特斯!……」
「啊!你很有眼光,注意到那個。那是詹姆斯……」他忽然轉過身來,問我是否看過,用有光澤的油彩偽造的靈媒體外質,「可以壓縮成郵票大小的一捆,先生,然後貼在靈媒的腹股溝。巴勒姆有一個女人,曾經這麼做過;這樣,她就能夠提前接受檢查。只要穿兩件——腰部的上方和下方各貼一件;快速地進行操作,而他們認為,她早已經被搜査過了……」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抱臂坐著,心不在焉地眨著眼睛;可我覺得,他有可能在任意一個瞬間,忽然站了起來。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了。那女孩兒發誓說:她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聲音。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顯然很難聽,把那女孩兒嚇得半死;她說話的速度很快……之後她自己恢復過來,並且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大約一年以前,有一天晚上,特德醉醺醺地回來,還帶回來了一個女朋友,顯然她也醉了;他偷偷地把她帶進卧室,走的是經過陽台的那條路,樓梯在房子的另一邊……」
「是,長官,」麥克唐納里新集中精力,回答道,「我從你派我去拉蒂默小姐的家裡開始說起,直到我上白廳赴你的約會。
「我忍不住要過來,」馬里恩說道,「麥克唐納先生路過的時候,給我留下了話,他說他想見我。而我希望你們都看看這個——這是我媽媽發來的,她現在人在愛丁堡……住在那兒……」
馬斯特斯用平和的聲音說:「那男孩是個瘋子,先生;就這樣。我本該告訴你的……宗教?……正好相反。哼!……」他不滿地哼了一聲,「當我問他,是不是在祈禱的時候,他突然跟我發火,好像我在侮辱他一樣。他說:『我看上去像一個道貌岸然的衛理工會教徒嗎?』或是這一類的傻話……」
馬斯特斯警告他,講話不要跑題,但是,麥克唐納警司繼續說道:「今天下午,我過去的時候,她相當垂頭喪氣。她幾乎就要罵我,是個皁鄙的間諜了……而且,」麥克唐納無奈地說,「我承認我是。但她很快就忘記那些了,轉而把我當做特德的朋友,向我求助。就像是這樣:她立刻就敞開心扉,和你聊了起來,長官,隨後,她又接了一個電話……」
「不知道。這就是我想要問你們的。也就是說,除非他逃到她那兒去了。」她示意說,「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記得,昨天晚上離開我們的時候,特德看上去有一點——嗯,動搖和沮喪。今天早上大約四點半的時候,拉蒂默家的管家——一個名叫薩奇拉馬赫的、冷靜的傢伙,被石頭砸上窗戶的聲音驚醒了。我要說的是,那棟房子遠離街道,四周環繞著花園和一棟髙牆。那麼,薩奇拉馬赫從窗口向外張望(當時天色還是一片漆黑),聽到特德叫他下去,幫他開門;特德說自己把鑰匙丟了。
「該死的,什麼也沒有說明,真他媽的背運!……」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罵了一句,手指一開一合,「你快把神經緊張的人集齊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那聲音肯定是假嗓子啊。嗯哼,關於猩猩的描述,很新鮮也很有趣,可能提示了某些個子很大的東西——是某些——其實我不知道。還有,為什麼特德·拉蒂默那麼著急地,拎著個旅行包就跑出去了?……嗯哼,」他沉思著,昏昏欲睡的雙眼,掃視了整個大廳,「現在我所能做的,馬斯特斯,就是同意你說的,我也不喜歡它。一個兇手正在這個城市裡遊盪,我可不想在烏漆抹黑的夜晚遇見他。讀過德·昆西的作品嗎,馬斯特斯?……你記不記得講一個可憐的惡魔,藏在房子裏面的那段,當兇手殘殺別人的時候,他就被忽視了?他知道兇手正在前門旁邊的房間里搜尋,於是,試著爬下樓梯,並開門出去。他在樓梯上面彎著腰,嚇得渾身發抖,耳朵里只能聽見兇手的鞋子,發出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在房間里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地走著。只有鞋子的聲音……read.99csw.com
聽他們解釋清楚情況之後,H·M說,「所以呢?……」然後,他吃力地從車裡爬出來,笨拙地走上台階。他咆哮著:「去,快把這天殺的門打開,你!……」這一句吼叫,他使上了他渾身的重量,那聲音大得肯定連伯克利廣場都聽到了。
一陣沉默,唯有那些字句迴響著,發出了不祥的暗示。馬斯特斯握緊了拳頭。
「電話里聲稱是特德,但是,她說那不像是他的聲音,但也有可能是;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那個『特德』說,他在尤斯頓火車站,說別擔心;他正在跟蹤某人,可能明天就會回家。她開始跟他說,警察正在找他,但他立刻就掛了。
整個倫敦城的人都在往家裡趕。你能聽見皮卡迪利廣場上,逐漸提高的蜂鳴器的聲音,在紅黃色的霧氣中,有陰影在慢慢移動著;汽車跟著信號燈急停急起,而它們的喇叭聲,帶著不耐煩的長音穿越空間。我們可以開著警笛在乾草市場腳下,長長的上坡路上穿梭。科克斯普爾街上,四周亮著燈的公共汽車,在我們身邊此起彼伏地穿過,喇叭聲大作。亨利·梅里維爾爵士探出頭去,回給他們一句寬容的髒話,他一向不喜歡公共汽車。他說,當它們勉強轉彎的時候,總是被要求提速,所以,他才對它們罵髒話。碰巧在一次等信號燈的時候,他衝著正在滑鐵盧廣場執勤旳警察,說了一句很嚴重的話,馬斯特斯對此可不髙興。這是輛警車,他說他不希望人們以為,刑事偵查局的人到處在做這種事情。
馬斯特斯把電報塞進自己手裡,打斷了談話。
「有一天,我在一部電影里,看見一個姑娘,和你長得一模一樣,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她就把衣服脫了。」亨利· 梅里維爾爵士毫不隱晦地說道,「你看過這個電影嗎?……嘿,電影名字我忘了,不過,好像是說,這個姑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
「你很快就把她打發出去了,」馬斯特斯悶悶地說,「聽著,男爵先生,怎麼回事?……你從那個專家那裡,到底發現什麼了么?」
一盞暗淡的燈泡,掛在天花板上,向下投射出病態的綠色光暈;整個房間仍然充滿著死亡氣息,它來自於油爐、圖畫、木材、膠水以及濕氣。它和制玩具者的工作間很像,只是所有的玩具都很可怕。幾張臉正盯著我看;它們都被拄在牆上慢慢晾乾,下方是凌亂的工作台、工具架、調色盤,以及框子裏面薄薄的木片;它們都是面具,但都生動得令人心生厭惡。有一個面具——它是青色的,像脫脂牛奶的顏色,一隻眼睛半閉著,另一邊的眉毛挑起,眼神透過滑稽的、厚厚的眼鏡片,往下斜睨著——這張面具我不僅僅相信它活著,甚至確定地知道這一點。在什麼地方,我見過那零亂的、委靡不振的鬍子,還有那不懷好意的一瞥……
「亨利爵士,這是麥克唐納警司。在這個案子里,他是鄙人的屬下。我對伯特很有興趣,他也有野心。現在,告訴亨利爵士……」
「馬斯特斯,」我說,眼光仍然沒有離開過那個面具,「老天爺,到底是誰……!誰在今天一大早上,進了那傢伙的房間?又是為什麼?」
「那個電話,你不記得了嗎?……是班克斯警司打過來的,當時,亨利·梅里維爾爵士說了一大堆關於羅索廣場公園的鬼話。他對那個電話發了那麼一通火,搞得我都沒有時間,告訴他電話內容了;而且,我覺得它也不是很重要——它不可能很重要的!……見鬼,我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一樣,胡亂地擔驚受怕了!……」
「是一份私人電報。特德的母親就住在愛丁堡。稍等,先生,我很了解特德;我不能想象,他會因為什麼事,而專程跑去那裡,如果他真的去了那裡的話,但是,我想,我最好還是在他莫名其妙地被捕之前警告他,讓他回倫敦來……」麥克唐納警官手舞足蹈地說道,「然後,我又回到拉蒂默家,發現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說著抓了抓下巴。
「你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子啊,」他輕易地下了結論,「該死的,不過你的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