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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節:融入我的大學 文/吳福輝(2)
中國的關鍵問題在於自然科學還是社會人文,除了未名湖邊,也只有在高中文理分班時才有機會被討論一下。當然了,高中生及其家長們在這時更多地還是討論未來的生計前途。遙想當年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亦是如此。我父母都是航天科研人員,所以我絕不想當科學家,因為他們生活得太清苦太不幸福了。趕上那個時候,我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看到了北京大學的學生們,他們在探討著我原以為只有"偉人"才會探討的問題,其中包括科學家和其他三百六十行的人怎樣得到公正的回報。儘管衣著不同,但那架勢神色與他們身後講述80年前光輝往事的浮雕那麼相似。於是,我知道怎麼選擇了。
70年代末、80年代初北大生活片斷
1978年金秋十月的一天,我在北京站坐上了北京大學派來接新生的車子。駛進長安街的瞬間,我的心少有的蒸騰飛翔起來。記得當時我暗暗立下個心愿:一定要對得起這三年,拚命學好這三年。可是住進了學校29樓,和同屆的研究生一接觸,我就傻眼了。因為他們的決心能把我襯托得無地自容,有的人的口號竟是:三年不看電視電影!對知識的這種饑渴般的感覺現在想來似乎仍貼在身上,難以忘懷。
這實際不是北京大學的特點,而是1977年、1978年中國所有學校的特點。因為已經十幾年全國人民不讀書或說只讀《毛選》一本書了。王府井新華書店只要傳出明早有一本十九世紀的文學名作再版,就會天不亮在門口排起了長龍。這又是恢復高考之後第一批主要不論"政治身份"的學生進了校,77屆、78屆本科生(當時就知道有陳建功、黃蓓佳、黃子平等),加上78屆的研究生,好多年的人才累積,聚於一堂。我後來問過我的同學,多半都是按所謂的家庭出身過去不可能"讀研"的人。所以大家有一種解放感,有一種壓抑已久的學習衝動存在。我現在還能找到的一張自擬的作息時間表,是早晨5時半起床,去未名湖跑步、讀外語;上午7時半和下午2時半和晚上6時半是一日三次進圖書館;晚間12時睡覺。三年中幾乎每天如此,周而復始,圍繞著一塔(塌)湖(糊)圖(塗)。
第64節:融入我的大學 文/吳福輝(4)
融入我的大學(吳福輝)
可是北京大學畢竟有它的特殊之處。 對北大之所以是北大的獨特感知,是從入學考試便開始的。當年宣布招考研究生,本來就是個"突發事件"。我決定報考王瑤先生、嚴家炎老師的研究生,是在這年3月30日見到報上放寬考研年齡到40周歲的新聞之後,4月4日即報名,5月3日獲准考證,5月15日、16日、17日三天便到區教育局考場參加考試。哪裡有什麼複習?相信大家在這個"時間"面前,是人人平等的。而中國現代文學方向需加考古代文學一張卷,要整整比別的學校多準備一門學科,這在全國僅此一家。在考場抽出古代考題時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單是甲題兩道,乙題五道,丙題十道,你就能體會到它所包含的廣闊程度。到考現代文學那天,看題的剎那間我竟有十幾分鐘呆在那裡沒有動筆!時隔三十年,今天回頭來看北大的題目,仍然是驚心動魄。比如第一題問:魯迅對自己的《吶喊》、《彷徨》有不同特色曾說過一些話(題里並不告說了什麼話),請按此舉出作品實例,談談這兩九-九-藏-書個集子在思想上、藝術上有何不同?看似不難,實際不要說必須在魯迅的話上不卡殼,即便不能將魯迅小說準確地放入到這兩個集子的序列中去,一旦錯亂,張冠李戴也就完了。所以我當時在草紙上是先仔細地小心翼翼地一篇一篇還原篇目,再答題的。還有一題也是引用魯迅的話,總算告訴你了,說魯迅說過五四時期"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問同意不同意,然後結合文學史的具體情況,講出五四散文成就或高於五四小說、戲劇、詩歌,或低於五四小說、戲劇、詩歌的理由來(按照我的理解,還要把握住魯迅用詞這"幾乎"兩字的分寸)。天哪,這哪裡是四道題里的一題,差不多就是要掌握五四斷代文學史的基本脈絡呀。後來參加在北大圖書館舉行的複試,筆試題型和這一般無二,只是風格更深入、更闊大。如第一題是:在二三十年代,曾發生過關於五四文學革命性質的一些流行見解,試從新文學的實際出發,論述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對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指導意義。這是要看你對文學史性質的學術問題有無自己的看法。"流行見解"是什麼又沒說,是檢驗你對已有的研究成果熟不熟,資料熟不熟。如果前面魯迅談《吶喊》、《彷徨》的話大家還有目睹耳聞的話,這個要是不知道可就真不知道了。最後你必得熟讀《新民主主義論》,能把新文學的實際和毛澤東的理論對上號。當時的"解放思想"還沒有達到後來的水平,此題像五四散文那樣作反題自然不行,但那些"流行見解"實際上是胡適、瞿秋白、胡風的,與毛澤東不同,等於在啟發你思考歷史的本來面目並非起初就是大一統的。至於十個概念小題,竟然是從尼採到顯克微支十位外國作家,要分別說明這些作家的國籍、至少一種作品、介紹到中國的大致時期和對哪些中國作家或文學社團產生影響。佔一分頂多佔兩分的小題,卻要回答出現代文學接受世界文學影響的如此豐富的內容來。北大的博大精深,可見一斑。難怪後來我們六名被錄取的同學到校,互相一碰分數,報紙上披露的全國文科研究生"狀元"的錢理群,專業成績才七十多分。我才六十分。參与判這600多名考生卷子的老師告訴我們,第一天判不出一張五十分以上的卷子,等到判出第一張時,全場轟動,競相傳閱。這張捲紙的答者就是現在的沈從文專家凌宇。
第63節:融入我的大學 文/吳福輝(3)
未名湖是個海洋,
"以夢為馬"的詩人--外星人黑社會
"你認識腳下的北大這塊土地嗎?"如果你對曾經發生在這裏的人和事,對這塊土地的精神,傳統,認知上是陌生的,在情感、心理上甚至有疏離感,那麼,你不過徒有北大的學籍,你不會有"北大人"的感覺,當然就談不上是"永遠的北大人"了。
第61節:融入我的大學 文/吳福輝(1)
吾道悠悠
等到進了學校,對於北大在學問上的大氣便更有了領悟了。我記得第一次與導師見面,王瑤先生指導訂學習計劃,便告誡要注意讀原來的報刊雜誌,一可了解作家作品出現的環境、氣氛,二可了解原始初刊的版本情況(後來版本有的經過改動),進入作家當初寫作的實地實境。要造成"九*九*藏*書;專業敏感"。讀書時要思路開闊,覺得腦子裡有許多題目,覺得時間不夠用,就有希望了。如果總是需別人出題目,那就糟了。這次談話給我聞所未聞的印象。我們的學習主要是坐圖書館,至於聽校內外的講課、講演倒還在其次。嚴家炎老師開出的書單,包括作品單行本、報刊、理論,足有幾百部以上,洋洋大觀。卻並不硬性要求一本本讀完。輔之於師生共同參加的"專題講座與討論",倒是經常的。辦法是一人準備,講述,然後師生自由討論,訓練研究問題的方法。還要準備第一年結束時的學科考核,有筆試有口試,請外面專家給你作鑒定。這個比第三年的論文答辯還難。這些做法遠不能概括全部,但回想起十多年後學術界逐漸流行起來的說法、做法,北大確乎是先行的。王瑤先生以嚴格著稱,批評起學生來字字聲聲都砸在你心上,不留含糊。但私下裡談起感興趣的話題,他會突然用濃重的山西口音絲絲地迸出連珠妙語,真比他的論文生動十倍。而且一句話沒等你反應過來,他自己先笑起來。這笑還極富傳染性。我還能記得先生的談吐,比如談專業的"敏感性",說像打毛衣,不會織的著眼於好看不好看,會織的可就能看出上七針、下八針的織法來。談到資料要積累,學術動態也要積累,打的比喻是好比後台不豐富(不妨雜亂點),前台演出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還勸我們不要妄自菲薄,說做的學問雖然是歷史,不要以為後人、局外人就無從研究。歷史往往是沒有參加過這段歷史的人研究的。因為當事者的經驗、感情都太豐富,弄不好反而糊塗,等等,等等。這個學校就是這樣迅速地將你推向學術前沿,並從中提高你的求知信心。一個人,大學時期真正學得的知識是有限的,而學習的自信心卻終身受用。聽著先生的這些話,你身上的一股學術之氣和做人之氣就陡然升起來了。
通過十幾年的中小學教育,詩人在我心目中的印象虛無飄渺:似乎只有摸不到的過去才是美好的,比如李白蘇軾這類近似神仙的古代人物。自從詩人開始說白話文,即使課文要求背誦,我在考完試之後也難以記住。然而來到北大后,一夜之間忽然發現身邊冒出了很多詩人,但形象與我心目中的仙風道骨大相徑庭:他們中混入人群不易辨認者居多,間或冒出些奇形怪狀和蓬頭垢面者奪人耳目,甚至在軍校同患難的難友中,亦有不少脫下軍裝就搖身一變,變形為神經兮兮、多愁善感的詩人。
詩人都藏在水底。
吳福輝,1939年生,浙江鎮海人。1959年畢業於遼寧鞍山師範學校,1981年碩士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專業。現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主編,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著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合著)、《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說》等。
也會從水面躍起。
什麼是北大學風?我覺得系裡的一大批老先生,我們的教師,他們的道德文章,就是具體的北大品格所在。不然,這個未名湖校園本來是燕京大學的所在地,憑什麼會得沙灘紅樓的人氣、文氣呢?1978年入校的我們有福了。雖然我們已經不能如四五十年代的學長一樣,有幸聆聽到那麼多前輩的聲音,但這批"國寶"一部分還健在,我們是最後一批聽到他們教誨的學生了。我們進校時,沉鍾社的劇作家、五四火燒趙家樓的先鋒楊晦先生還是中文系主任,等畢業時系主任才是王瑤先生的同學季鎮淮先生。畢業
read.99csw.com照相,還有楊晦、王力、朱德熙、周祖謨、林庚各位先生前來正襟危坐。吳組緗先生那天去社科院講課,結果沒有和我們留下合影,是學生的終生憾事。吳先生在系裡聲望高,他既是我們心儀的三十年代小說家,又是著名學者、研究《紅樓夢》、《儒林外史》的專家。他也以嚴格聞名。系裡流傳他和王瑤先生討論學位論文的字數,吳先生說只需寫一萬字,寫多了誰看?他的名言之一是:說吳組緗是人,這沒有新東西,雖然正確;說吳組緗是司機,可能是錯的,但能引起討論,最後才得出吳組緗是沒有改造好的知識分子的結論。可嘆我們許多論文都是先生批評的"吳組緗是人"模式的。我至今後悔,當年樂黛雲先生加入輔導我們的教師隊伍之後,她曾經問我們誰願意研究吳先生小說。可我怕挨他,不敢報名。直到一次聽他講小說史,階梯教室里滿坑滿谷,盛況空前,系裡資深職員深恐校內學生搶不著座位,出來要求限制旁聽,吳先生毫不客氣地加以阻止道:"在北大,從來沒有拒絕旁聽生的歷史,我們今天也不能!這是北大的校風,北大的傳統!"我後來在散文《一株遒勁獨立的老樹》中回憶了當年的情景,說:我心裏一熱,頓時覺得吳先生的"鐵面"在眼前融化了。以至這些年下來,先生講的小說史課已經淡忘,惟獨這幾句話隨著時間的流逝反越加鮮明。我自認是那天,才走入北大的!王瑤先生的書齋妙語極多。某次,不知怎麼談起一個人與他母校的關聯,他放下他那有名的煙斗從容道來:如果畢業的學生名氣比學校大,學校就積累你的名氣成為名校;反過來,學校的名氣就輸送給你了(大意)。我不知道先生是否有意鼓勵我們做出大學問,也不知聽眾中其他同學作何感想。我當日就悟到:我將永遠浸透在母校的光芒和溫煦之中了。
雖然我每天一上班,就掛在msn上,卻很少有時間漫遊網上江湖。比起本世紀初就職于網路公司的日子,我現在就像是金盆洗手后的山賊(因為還評不上"大盜"的職稱)。每天往返於家和單位之間,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北大了,這種狀態上的感覺有些類似。但每隔一些時日,總有些與北大相關的信息傳來。這次,是同單位工作的師妹午飯時向我彙報,孔師兄的博客與我的老歌的產生了新關聯。就這樣,北京大學就像一條藏在水下的魚,不時在我生活的池塘里攪起一些漣漪,不論多麼遙遠,我知道自己的池塘與未名湖總是連理相通。
如同後來的RPG遊戲,過了高考關,再過軍訓關,我才能打開北大的地圖。圍著未名湖博雅塔轉呀轉,上哪兒尋找傳說中的"治國秘笈"呢?或許這個時節,五四青年們全都隱身潛行了;或許90年代版的遊戲設定中不再有五四青年這個兵種了。在我這一局的大學生涯中,"詩人"這個角色被安排率先登場。
靈魂們都是一條魚,
其他引領我們認識北大的老先生,還有如林庚。林先生講課最有風采,觀點深刻,吟誦動情,連板書的書法都堪稱達到化境。林先生的住所就在我們29樓之北,每日去圖書館穿行燕南園,林宅是必經之地。有時我們路過,忽聽得一聲高亢、蒼涼之音破窗而出,我們凝神佇立,不敢有任何侵擾,同學間互相遞著眼色:這是先生在唱歌哩。非中文系而引人注目的老教授是朱光潛。朱先生天天在燕南園附近路上跑步。他人瘦且小,
read.99csw.com跑動時一條腿拖在後面,頗費力。這樣一個跑步的老人我們早就見到,卻不以為意,他太普通太樸素了。直到樂黛雲先生指點我們,才知道就是《西方美學史》的作者、哲學系的朱先生。我還有更意想不到的遭遇。因校內淋浴太過擁擠,一個噴頭下面恨不得有五六個頭在等待,我有時就跑到海淀鎮的澡堂去。這樣,一次我就以最童貞的方式遇見了朱先生。先生其時已是耄耋之年,並沒有家人陪同,他就這樣毫無聲息地來到公共浴池。他自然不認識我。我就這樣無聲息地享受著與先生共泡一池春|水的幸福。後來我聽說他的海外學生因朱先生八十高齡還擠公交車去參加政協會而憤憤不平。每次我都想,他們還沒有見過先生在滑滑的浴池裡是如何清潔自己的呢。拋開應不應該如此不論,我由此悟到金子是不必像玻璃那樣發光的道理。我親眼看到了越是大學者越是樸素無華的一道風景。未名湖掀起的波瀾更多地出現在日常閑聊和飯後閑思中。比如我所在單位的領導是科學家出身,經常批評如今的社會人文學者們尸位素餐不靠譜。老大說的沒錯:如今江湖的水面上的確看不到什麼像樣的魚。然而只因北大的淵源,我知道老闆心目中的治世經綸和大魚巨鯨並非沒有,但是只能潛藏水底。比如我們的老校長馬寅初,如果他50年前提出的"新人口論"被認同,如今我們的住房問題、就業問題、許多學科的研究重點,乃至中國的基本國策就是另一個樣子了。只可惜高瞻遠矚的北冥之鯤剛剛逆流而上冒了個頭,就被打入地獄,更別提化鵬展翅了。時至今日,北大之外,又有幾人能記起這位本來能為國人帶來真正幸福的巨匠呢。於是,只有像我這種未名湖養出的蝦蟹,才會在茶餘飯後的形而上清談中,向水面上的風雲人物描畫那些行將淡去的巨鯨的墓碑。
"老漢,你的歌被孔慶東用作博客名了。"
第65節:未名湖是個海洋 文/許秋漢(1)
我的進入北大,純是"高攀"。同學都具名校本科學歷,兩個北大,兩個人大(有一個是北大新聞系進,人大新聞系出的),一個華東師大,只有我壓根沒有讀過正規大學。那年中文系收了兩個特殊生,古代文學有個工學院畢業的,現代文學就是我。年齡我又較長。宿舍202室四個人,兩個1939年生屬兔,兩個1945 年生屬雞,大家自我解嘲說是"雞兔同籠"。後來有人將這一屆中文系的三十多名研究生按組歸類,起了綽號,我入的組居然號稱"四大長者"。導師叫別的學生(后加了個海外生)皆直呼其名,如趙園,如溫儒敏,只有兩人享受特別待遇叫老錢,叫老吳。我最初不適應北大,因為我的性格,因為我長年接受"馴服工具"的教育太深。第一次被導師安排寫紀念"五四運動"60周年的論文,寫出的東西王先生只給了一句話"你就是把《小說月報》讀得細了一點"。我知道,自己對"五四初期小說批評"的思考太平庸了。同學們都來"送溫暖"。正在作郁達夫研究的溫儒敏便對我說,文學批評的題目很好啊,不要灰心繼續做。所以後來我改做左翼和京派諷刺得了獎語,出第一本集子《戴著枷鎖的笑》時還是把此篇收入做了個紀念。錢理群的研究精神成了我暗中努力的目標。他基本功紮實,思考成熟,魯迅研https://read•99csw.com究已經成書,但他不滿意,好像要從頭寫過。他會利用時間,什麼時候讀什麼書都有規律。午睡前、晚睡前我一歪頭就見對床的他在瀏覽新買的雜誌,讀得飛快,一目十行的,過後發現他都讀進去了。他不依仗才氣,照樣勤奮,比誰都用功。為了準備第一年學科的總結性考試,他和我們在宿舍里互相發問如做遊戲,比方問《新潮》是哪年創刊的?《死水微瀾》的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是誰?等等。我的藏書在"文革"中大部分被焚毀了,現在一個月30元的生活費,要拿出十元買書已經十分吃緊。我是參照老錢的購書方案減去期刊影印本、外國文學作品,這樣制定出來的。海淀書店來什麼書了,走廊里有人一吼就趕快行動,常常弄到山窮水盡、捉襟見肘的地步,並引以為樂。趙園不受人家隨意鼓動,她買書讀書都有自己一套主意。起初我拚命補看現代作品的時候,她卻安心地細細地重讀魯迅。她的才華是顯然的,我向她偷學如何專註于感受作品,偷學她文字的靈動,最有心得。凌宇是湘西人,身上有可愛的少數民族血統。他雄強、執拗,正好可以補我不足。我們後來天天聽他講沈從文,他講起沈從文來就沒完沒了。在諸同學中不算博聞卻能強記,擅背誦詩文。我們這批人最早給《十月》寫稿子,是他聯繫的。陳山當年是個孜孜研讀詩歌的秀才,收集資料不遺餘力,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去搞了電影史。總之,那時北大的物質生活是清苦的,但大家習以為常,不覺得,也沒有功夫覺得。我漸漸沉浸在我的這些天才同學當中,吸取我的大學給我的營養。學習之外,直接的政治生活不多(雖然社會上正是翻天覆地的時代),與大學生貼得近的是選舉區人民代表,競選的學生打出"出版言論"或"東方女性"各種各樣的綱領,著實熱鬧過一陣子。也下過一次鄉去參加夏收,好像謝冕、費振剛、裘錫圭等老師都去了,他們有的當時還是講師。我們沒有多少娛樂活動,中文系的學生自然還去看電影,或者是自己拿個凳子看操場的露天電影,奢侈一點的就到海淀工人俱樂部,在那裡觀《小花》,正是劉曉慶、陳沖、李谷一當紅之始。看女排比賽需早早把凳子放到全研究生樓唯一的小電視室里,讓想看又不敢看的理科學生眼熱。足球勝科威特,男排獲亞洲賽區第一時,校園裡都自發形成狂歡活動,席子、墊子、笤帚統拿來當火把點了。國家、民族的長期積弱,轉化成激|情爆發出來。我和我年長的同學混在年輕學生人流中間,也感到了一股類似"五四"的熱力。
未名湖是個海洋Ⅲ(許秋漢)
這太有意思了,就像投身未來世界猛然發現身邊混跡著許多披著人皮以假亂真的外星人。在他們的黑社會堂會上,或十幾人或數百人齊聲朗誦著"以夢為馬"和"面向大海,春暖花開"。--嗯,這肯定是詩。因為這些句子我不用專門背誦就能記住,默讀吟詠時還會引起內分泌的變化。於是我翻開了海子的詩集:印在封頁上的相片一如我身邊這些其貌不揚帶著眼鏡的詩人同學,在我決心選擇北大的那年春天,這位北大師兄卻選擇了在山海關卧軌。直到現在的每年春天,都會有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人從各個高校和全國各地趕來,聚集在未名湖邊用"以夢為馬"為暗號接頭,紀念海子和詩歌逝去的光環。
放長線吊大魚--從巨鯨的墓碑開始
寫於2007年11月12日京城小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