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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溫斯·詹姆士在我家。」
「他的骨頭怎麼了?」
「是啊,是啊。」克里絲特珀不想談論這件事。「伊蓮娜見到你一定很高興。要不要我去叫她來?」
「當心,你這笨蛋!」納斯比又干又啞的聲音刺耳地說:「你想害我們翻車不成?」
「他不玩那些需要激烈跑步的運動,就是怕萬一跌倒。這也是昨晚他為何會身受重傷,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可以問任何人,你可以去問他太太啊。」
「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吧?太好了!」
「他來了嗎?」
「伍德警探?」
「小寶貝,他也許能,也許不能,誰知道?趕緊把這些濕衣服脫了,免得著涼。」
「你想他會不會改變主意,不來我家了?」貝蒂問。
「報告小姐,他們把他安頓在僕人房裡。」
「夫人,沒有。」
「長官,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說法,不過我發現,一般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開門見山地說:『您是否介意讓我採下您的指紋?』只要問得有技巧,這麼做既省時又省事。而關於這件事,所有的人都沒有跟我為難。」
他費了點勁才將雪橇駛入有高大鐵欄杆圍起的、但洞開著的大門。一行人穿過公園,直達宅邸前門。雖然石子路看得出費心掃過,但地上依然積著一層厚雪,使得雪橇滑行如飛。
「什麼話!你晚上還得留下來呢,你知道的,進來吧。」
女主人現出笑容。她深知該如何適度展現慈母般的縱容,同時隱約點出自己的年紀其實沒那麼大。
「就我所知是沒有,」克里絲特珀瞪著他。「我一整天都沒出門。」
「沒什麼?是嗎?」納斯比問。「你是見過史坦賀的,你可能會覺得他是一個高大英挺的傢伙。沒錯,噢,就某方面來說,他的確是,只是他的骨頭就像玻璃一樣。我忘了那個醫學名詞是怎麼說的,不過你一定聽說過,那應該是近親交配的結果。」
「是哪一幅?」道生中校問。「是委拉斯蓋茲那一幅嗎?」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小夥子,因為我剛才一下子想不通,遭受到那種攻擊之後,杜懷特·史坦賀怎麼可能還活得下來,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想通。他的骨頭,老天!他的骨頭!」
「是真的。這件事就發生在我們——」貝蒂將她柔順滑溜但亂七八糟的秀髮往後一撩,臉頰染上一抹紅暈。「在我們下樓之前。我媽和伊蓮娜後來都跟我提過。」
她坐在尼克腿上。道生中校將鞭子揮得清脆作響,不過和適才九-九-藏-書的興高采烈比起來,神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他輕拉馬背上的韁繩,雪橇便緩緩上了路。馬步逐漸加快,雪橇的鈴鐺叮叮作響。
尼克曾經聽過這個字眼。他暗自在心裏存檔,以備日後參考之用。
「可是,史坦賀夫人,他應該已經到了才對。他半個多鐘頭前就起身往這裏走,而且他不可能找不到路,從我們剛才站的地方看得到這棟宅子。」
「中校,您的帽子和大衣要掛起來嗎?」拉金說。
「老天,」道生中校又說了一遍。「伊蓮娜承受得了嗎?」
「我能插個嘴嗎?」貝蒂問道。
「不是的,夫人。我的意思是——」
尼克猶豫片刻。
「可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小心哪,你這傢伙!」納斯比大叫。「小心斜坡!」
通往大廳的門是半開的,一張塌鼻、有雀斑、大眼睛的小臉探進來。
「我們那艘『亡命之徒』老船艦昨天早上才進港,」他回答,「所以我就來了。」他的表情這時變得甚為謙遜。「我想,或許伊蓮娜喜歡坐雪橇。當然,你們其他人也是。呃,她人呢?還有令堂和你老爸呢?」
「問題是,長官,史坦賀先生的指紋是怎麼沾上刀子的呢?史坦賀小姐信誓旦旦,她說她父親從頭到尾都沒碰過那把刀。」
不過直到他們抵達大路,掉頭朝向華德米爾府而行之前,他都沒再開過口。
「這位先生是不是看起來怒氣沖沖,吆喝著要吃東西?」
「沒錯!」
道生中校刻意裝出不在乎的模樣,走過大廳的大理石地磚。撞球室在大廳的另一頭,和包含起居室、客廳、餐廳的這一頭遙遙相對。直到道生中校的身影消逝在樓梯轉角,貝蒂這才脫去手套,撩下滑雪裝的披風帽,露出一頭蓬亂秀髮。
「你從地中海坐雪橇回來?」
「真夠蠢的,不是嗎?」他說。「我是指這個雪橇。不過這倒提醒了我,你們什麼時候出發到瑞士去?」
史密頓放下刀子。
「史坦賀小姐說:『要是你發現刀上有我的指紋,可別太驚訝。』」史密頓查了查筆記本。「她的解釋是:昨晚大約十一點半左右,她人在這裏,並且想替父親削個蘋果吃。當時史坦賀先生和她在一起,另外還有一位納斯比先生。她說有人推她的手臂,刀子就從她手裡飛了出去,然後掉在地上。她說,納斯比先生把刀子撿起來,放回水果盅里。」
「這樣很好,」中校欣然同意。接著以更沉穩也更成九九藏書熟的聲調說:「我都聽說了。真是惡劣透頂。」
「老天,當然要!」道生中校說。「我的意思是,對不起!」
「沒死?」納斯比眉頭一緊。
貝蒂沒有回答。
(又回到面具別墅了。貝蒂似乎又變得蒼白無神,繼續扮演她當初選擇的角色。)
「是不是一位高高壯壯、戴著一副大眼鏡的先生?」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覺得我進去好嗎?」
「嘶——嘶嘶——」
「是你,紅仔道生!」
「這位是伍德警探。」貝蒂說。
「就依你的意思吧,我想她在撞球室里。」
那是一種小雪橇,尼克多年來還是頭一次見著。拉雪橇的馬兒甚為激動,顯然不習慣這種差事。雪橇上有兩個人,一位是布勒·納斯比,他頭戴一頂硬氈帽,大衣衣領翻起來里住兩隻耳朵。另一位是駕馭雪橇的年輕人,身材中等、瘦長結實,穿著藍色對襟厚外套,頭戴海軍帽。他揚起鞭子耍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炫耀之意不在話下,雪橇立刻朝著石牆旁的陡坡飛奔而去。
「嗨!」他又叫了一次。「貝蒂!」
道生中校從雪橇中站起,弄掉了納斯比原本緊抓著的蓋膝毛毯。
「一切都因一樁竊案而起,」他告訴他們。
「我是坐雪橇回來的。」道生中校說。
「長官,我是史密頓,從梅登海德調來的。我有許多事情要向您報告,不過大部分都不是好消息。當著這位年輕小姐的面前講,方便嗎?」
道生中校彷彿還是半夢半醒。
拉金將客人請入大廳,一股暖空氣撲來,尼克這才想到自己濕透的鞋子和褲腳;他的雙腳已然麻木,現在好似踩著高蹺,而雙手也凍得發疼。
尼克在腦海中搜尋。
尼克身後響起一陣細小的聲音。他應該已聽慣了這樣的聲音——或至少聽慣了這個特殊的聲音。就算他不回頭,也能聽出這個獨特的音色。
「警探,呃?」納斯比喃喃說道。
「沒錯!」
「大夫來了,」克里絲特珀一面宣布,一面撫摸她捲成波浪狀的棕發和銀髮;那是她精心做好的髮型。光滑的臉龐和闊嘴四周,找不出一絲皺紋。「杜懷特也好些了,不過還沒醒過來。嗨,納斯比先生你好。伍德先生,有個人在找你。」
「呃,令堂心情一定很不好,我不想打擾她。你可不可以請伊蓮娜出來見我?」
「你是——」貝蒂正待開口。
「沒問題。你說吧。」
「為什麼不進去呢?」
「是的,長官,而且相互重疊。此外,指紋全都模模糊糊的,九-九-藏-書好像有人用什麼布料在上面處理過。有一組我認不出來;一組是史坦賀小姐伊蓮娜的;另一組,就是最上面也是最清楚的,是史坦賀先生的。」
「拜託,別叫我『夫人』!你不知道我聽了有多不舒服。不過,你也不喜歡人家叫你紅仔,所以我不怪你。這樣吧,你就叫我克里絲特珀,我叫你羅伊。」
「把韁繩放輕鬆。你到底騎過馬沒有?」
「我不懂這個,」他緩緩說道。「而且我也不是頭一回聽到,不過伊蓮娜一定亂不好受的,所謂近親交配的傳言真是一派胡言。」接著他突然清醒過來。「聽好,我們幹嘛在這裏胡說八道?真是浪費時間。你們兩個人跳上雪橇來;我要繞回大路去。」
「小姐,我叫莉莎。」小女孩的聲調充滿毫不遮掩的仰慕與崇拜。「我是打雜的女傭。不過他們多半都叫我葛莉。你們是不是在找一位先生?」
「老天,」道生中校倒吸一口氣。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克里絲特珀頓了頓。「你到底在說什麼?是一個年輕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他是來採集指紋的。」
「噢,詹姆士,那個好傢夥,」他點點頭。「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伊蓮娜。」
「今天凌晨快三點半的時候,有個小偷潛入餐廳,想偷走其中一幅畫。」
「羅伊,我們不去了,」貝蒂回答。「溫斯·詹姆士在我家。」
「什麼事?」
「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情。」
尼克這時插手了。他一面碰碰貝蒂的手臂打個訊號,一面仔細打量他們的臉孔。
「我去找她是不是更好呢?」
尼克和貝蒂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明白了吧!」克里絲特珀說。
「可是那個小偷,說來也真夠古怪,竟然是史坦賀先生自己,」他將事情的經過簡短但詳盡地說了一遍。「還有,我想你們會很高興聽到這件事:史坦賀先生並沒有死。」
「請看這把刀,」史密頓拿起刀,接著從口袋中取出一枚厚重的放大鏡,將刀子的銀制把手前前後後仔細檢視了一番。「這上面有三組指紋。」
「不是,是葛雷柯。」
貝蒂揮揮手算是答禮,接著轉過頭來,真誠喜悅地對尼克說:「是羅伊·道生,」她說,「道生中校。」
「沒錯!」尼克說。
「你怎能指望畜牲聽得懂這串話?」納斯比問道。「你只要吆喝一聲『停』就行了!」
「對了,」他又補充道。「史坦賀小姐對指紋主動說了一些事情。不是我問她的;完全不干我的事。不過,我想還https://read.99csw.com是讓你知道比較好。」
「所以呢?」
「是的,他沒死。你怎麼會認為他死了呢?」
「沒有,」道生說。「對不起,貝蒂,你剛才說什麼?」
「我老爸,」貝蒂看著地下,繼續說道。「昨晚被人用刀刺傷了。沒錯,我是說他被刺傷了。可是還不止這樣。他的肋骨斷了,臉也花了,因為有人用力踹他。」
「拉緊,該死的!」駕馭雪橇的人在發號施令。「要先拉緊,再鬆掉,慢慢慢慢,再停下來。這該死的馬是怎麼回事?」
「停!」中校乖乖遵從。
路在大門的台階前一分為二,成為左右兩條岔道。貝蒂向左指;如果你面朝房子的正面,就是右邊那條。這兒有一間由鋼筋和玻璃搭成的大溫室,直通宅內的玻璃通道上罩著東方風味的圓罩頂。一行人就沿著這條玻璃通道迤邐而過。
道生中校則是漫不經心地揚起馬鞭敬禮致意。長鼻樑上頭的一對淡茶色眉毛蹙成了一條。
拉金捧著大家的帽子和大衣正待離開,這時停下腳步,滿臉認真地思考著。他一度好像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不過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尼克心頭暖暖的,他頗為心滿意足。
「雪橇坐得下這麼多人嗎?」貝蒂問。
「如果天氣一直這樣維持下去,我們可以去滑雪。要是你問我的話,我敢說這樣的天氣絕不會有變化。嗨,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嗎?」
「你看我的配備如何?」他說。「我買的,包括馬兒在內,全都是在湯橋威爾斯買的。有了這些,附近無論哪一條路我都能去。」
小女孩的頭縮回門外的走道上偵測一番,又探回門內。
「拉金,家裡剛才有客人來嗎?」
一片雪花從漸暗的天空中飄落,接著又一片。
「竊案,呃?」納斯比重複了一遍,出於某種稍帶冷血的興奮感,他打個顫。「我不是告訴過他,也警告過他了嗎?不知跟他說過多少次了。」
納斯比臉上現出一抹短暫、懷疑、反撲式的微笑。
「您好,史坦賀夫人,」中校說道,態度謙恭有禮。他脫下帽子,露出一頭因沾上水氣而服服貼貼的紅木色頭髮,有如一張上過蠟的桌子。
「佩茜沒事的,」貝蒂說。她跳出雪橇,拍拍那匹馬。「替它蓋條毯子——店家應該給了你一條吧——然後把它留在這裏就行了,我叫麥考文出來照顧它。」
尼克急忙走向餐廳,貝蒂本能地尾隨在後。看到餐廳現在的景況,任何一個認真負責的女傭都會不悅。地面多處被灑上灰色的粉末,讓read•99csw•com整個餐廳看起來亂糟糟的。在頂燈的照耀下,一個長下巴、身穿藍色嗶嘰西裝的年輕人正坐在大餐桌邊,一旁放著吹葯器、毛刷和照相機,手上則拿著筆記本和筆。他的面前堆著一疊有如名片的小卡片,而他正端詳著那把染血的水果刀,見到尼克走進來,他立刻起身致意。
「報告小姐。是的,他來了。」
「我們擠一擠,你可以坐在別人腿上。」
那匹馬兒也決定乖乖聽令了。於是雪橇險象環生地往旁一歪,就這麼側滑出去,一路濺起閃閃發光的碎屑,有如雪犁般將小道清得乾乾淨淨;等到雪橇煞住的時候,幾乎整個側面都快撞上了石牆。而道生中校依舊站得挺直,不見一絲慌亂。長而尖的鼻樑、溫文和藹的面容發散著自豪。現在你該知道他的綽號從何而來了,因為他帽沿下的頭髮閃閃發亮,正是紅木顏色。
「可是他人呢?」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一片雪花施施然飄落,接著又落下另一片。其中一片落在道生中校的面頰上。他舉起手來去摸它,並露出驚訝的神情,聰敏而明亮的眼神則在帽沿下轉著。
「噢,是鍍金人。」道生中校點點頭。
「抱歉!」
「三組?」
「你指的是杜懷特的朋友,是吧?他怎麼了?」
「可是,羅伊,我們沒想到你會來!」
「他在餐廳里。」克里絲特珀像是憶起一件不甚快活的事情似的,只見她翻轉著玉手,瞧著纖纖指尖。接著她湛藍的眼眸游移到納斯比身上。「納斯比先生,恐怕我得上樓去陪杜懷特了。請你不要覺得拘束。貝蒂,小乖,你到底要不要把這些濕答答的東西脫掉?」
「沒什麼!」貝蒂插嘴道。
雪落得更濃密了。在靄靄暮色中,面具別墅隱然在望,閃著熠熠的燈光。平滑灰郁的石頭路面有如雪中的一條水管或一條象牙小徑。道生中校躊躇不前。
「但願他壓得住她!」貝蒂輕聲說道。「真希望他治得了她!」
「好。什麼事呢?」
「他什麼時候死的?」納斯比問。
「你的意思是,他總算到這裏來了?」貝蒂大聲問。
「媽,我馬上就去!」
「我就是。」
「就他現在那副狼狽樣?而且方圓半哩之內別無半戶人家?我們最好派出搜查隊。對了,那個要找我的人現在在哪裡?」
克里絲特珀·史坦賀,這位沉著且善於自製的女人正施施然走下樓來。她驟然停步。
「你真是——」貝蒂想要開口。
「對不起,先生,」小女孩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們是不是在找一位先生?」